第24章 仪式的落日
“你怎么想到雕个兔子?”随便问荔安。
荔安短暂收工,原地打了一套广播体操。
她答:”想到就雕了,这还要理由?”她这种直觉派连草稿都不怎么打,当然更不需要理由。
那个被兔子要走的草稿本可是她唯一一本。
不过,非要说的话——
“可能是因为最近看那只兔子有点多,雕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到它。”
随便沉默。
就知道不该问这个,根本不会得到真实答案的。
祂必然是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神格的呼唤,迫不及待将所见的一切都变成自己的东西。
但凡神格不是尚未复苏,这些雕刻对应的东西,都得是荔安的。
不会太远了。
黑猫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命运的压迫。
“那你下一个打算雕什么?”下一个,你想要的东西。
荔安做完体操的最后一个动作,感觉活动得差不多了。
“嗯,可能是一只鸟吧。”
她笑:“兴许是鸳鸯也说不定呢。”
她总算想起来那只五颜六色的鸟是什么品种了。
忠贞不渝,生死相随的鸳鸯。
*
山桔被一队人带走,是和萨可瑞完全相反的方向。
牢房的待遇不同,这押着走的待遇竟然也不同。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离开了那个环境后,他总算能联系上结社了。
被强行扒掉斗篷的山桔沉默地被押着走,控制着呼吸的节奏缓缓起伏。
结社最新的研究成果,通过利用心跳和呼吸的节奏,来进行单程通信。
尽管坏处非常多,但能够在极不稳定的情况下进行超远程隐蔽通信,足以压过所有缺点。
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冷静清晰,愤怒成为堆积的柴薪,只等待一点火星。
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情况,把他押着送进一个新的牢房。
……话说早了。
这牢房条件连之前待的都不如。
也没人来说给山桔送点牢饭,大有就这样把他饿死的意思。
他躺在冷硬的地面上,感受到腹部空空荡荡地凹下去。
太可惜了。
只是饿几天是不可能饿死他的。
山桔闭上眼睛,通信完毕,降低呼吸频率,同时减少身体消耗。
他相信结社已经开始行动,就在今天。
他要为今晚养精蓄锐,做足准备。
饿几天可不会让他握住暗器的手发抖。
*
“山桔应该是被转移了。”
之前三天音信全无,刚刚却突然发来了长长一段通信。
应该是担心通信内容不能完全传输过来,他还重复了好几遍。
一群人一窝蜂挤上前来,“什么什么?山桔师兄说了什么?”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琳深吸一口气,一掀斗篷,从人群中心逃离。
通讯器被她迅速转交给社长的脑袋,然后无声无息躲进阴影处。
鹿社长顶着脑袋上的通讯器:“……”
它哭笑不得:“琳,你放在那里我够不着。”
它早就习惯了琳对旁人视线的躲藏,这还是结社内部,都是同学,她还能多坚持两秒。
换成陌生人,一秒钟她都待不下去。
白鹿也不觉得非要让琳改掉这样的习惯。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在这一行是个很不错的习惯。
而且它觉得,琳就是需要这样的生活方式,没必要为了什么去改变。
它抖了抖脑袋,通讯器滑掉下来,被它伸出的蹄子牢牢接住。
然后它习以为常地把通讯器放到地上,开始查看山桔发来的消息。
【仪式具体时间应为黄昏日落之时。】
【小心守卫,核心圈巡逻的都是搜查官,均为秘纹改造体。】
【据萨可瑞所说,大祭司是她的干妈,但近百年来一面都没见过,可信度存疑,建议适当试探。】
然后就是消息重复发送了好几遍,之后似乎是确定消息应当全无遗漏了,一条新的消息弹出来。
【草莓味面包和橘子味汽水,谢谢。】
【整整被高塔饿了三天,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社长松了一口气,看样子除了挨饿没吃什么委屈。
它总是忍不住关心社员的身心健康,他们毕竟不是它的什么下属,更多时候,其实是很纯粹的师生关系。
得知山桔师兄被高塔活生生饿了三天的社员们群情激奋。
要把自己压箱底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带给山桔。
鹿社长大汗。
倒也不必带那么多吧……那边还有装满一整个麻袋的是搞什么啊!
山桔就这么大的胃,吃撑死也吃不下多少的。
鹿社长叹气,然后选择让山桔自求多福。
……他应该想到了这条消息发出来的后果的吧。
无论山桔是否知道,他们都得出发了。
黄昏即将到来。
*
萨可瑞在一个陌生房间里待着。
她环顾四周,不熟悉的陈设,不认识的服饰。
还有这一群帮她洗漱换衣服的陌生侍女。
还以为祭品用的衣服会更白净一点呢。
萨可瑞心想,这衣服花里胡哨的,完全不符合她在书里看到的模样。
总体是非常鲜艳的红色,鎏金秘纹印刻其上。
在这太阳将落未落之时,秘纹在日光下缓缓流动,爬行。
她是没学过任何秘纹基础知识的,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和巫猎还有搜查官们身上的斗篷倒很有相似之处。
萨可瑞摸着衣角思考,如果说她是因为祭品才穿成这样,那他们为什么也穿成这样?
祭品……
也许是为了神明降临人间后,能够第一眼看到高塔为祂准备的礼物吧。
书被她藏在了房间的边角,现在得找个机会把书拿回来。
萨可瑞正打算说点什么,指使这群人换个地方,好让她有点不被一直看着的时间。
门开了。
来人缓步走进,一群表面侍女实则看守的人无声退开,她们低着头退到一边,站得相当整齐。
那人站在她面前,这次身后没有跟着别人了。
大祭司说:“出去。”
她说的平静极了,隐含的意思又让侍女们无法违抗。
毕竟她才是真正的神之意志代行者。
即便今晚过后就不再是了。
神终将亲临人间,到时便再也不需要所谓代行者。
在短暂的沉默对峙后,侍女们悄声离开房间。
这群人仿佛是哑巴,从来不会说话的那种,就连走路都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响。
她们在这里的时候,又仿佛根本不存在。
好机会,萨可瑞心想。
就是不知道干妈来是跟她说什么的。
她的干妈很快就解答了她的疑惑:“太阳彻底落山后,你的存在,就会彻底从这
世上抹去。”
萨可瑞知道有时候周围没有人,不代表没有人能听见,为了贯彻她与干妈的不熟设定,她继续保持沉默。
毕竟在高塔眼里,她连自己的妈妈都不记得了,更别谈一个上百年没见过面的干妈了。
大祭司缓缓踱步,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她脸上掠过。
“到那时,人间才是真正的神明游乐场。”
她发出点带笑的气音:“你和我,所有人,都应当是神明的私有物。”
“现在,不过是将一切都拨回正轨。”
萨可瑞就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只是把这些话给记下来,然后趁着干妈转身的一瞬间,弯腰低头飞速掏出藏在底下的书。
她把书塞进怀里。
干妈肯定听到了这点动静,但她不为所动。
只是懒怠地看了萨可瑞一眼。
“我知道你们拿到了树根,但你不会觉得那就能阻止仪式吧?”
大祭司警醒她:“只是一部分人类的思念合集,是做不到这一切的。”
“既然是蝼蚁,就该趁早放弃。”
萨可瑞懂了,说明树根还是有用,虽然不能阻止仪式,但带来点棘手的麻烦不成问题。
她抱住怀中的书,想法却飘到一家手作店里。
虽然只是一个神秘现象,但是神之倒影和神本身也是有一定联系的。
而且……那只黑猫真的异常古怪,能够自由地穿梭在现实世界和神秘现象之间。
在南汐港湾的时候,她曾经和琳短暂地聊过这只黑猫。
琳告诉过她自己的猜想。
那只黑猫必然是神,甚至通过寄生在一只猫的身上,从而达成了行走于人间的目的,但就算是这样的神,也只是店主的宠物。
店长只会是更高级的存在。
萨可瑞临到头又有点忐忑,祂真的会来吗?
对祂而言,这种级别的神明似乎相当不够看……是否会为了争夺王国归属而打一架这回事,也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大祭司打断了她的思路,“太阳快落山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在落日余晖下转过头来,神色隐没在阴影处,看不分明。
萨可瑞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她的脚步走出这个房间。
仪式快开始了。
整个黄昏的时间都将奉献给神明。
*
比起结社的其他人,琳是单独行动的,原因很简单,一来只要不遇见那个近战怪物,她对付普通搜查官还是没什么问题。
一个能杀,两个能打,三个能跑。
多一个人反而束手束脚。
更重要的是,树根还在她身上,万一琳死了,树根就会失去束缚。
在被人再次收回期间,会造成什么破坏都是不可知的。
总之离她远点,出事误伤队友的概率也能小点。
琳顺着山桔给出的信息选定方向前进。
她在高塔警戒线外围耐心等待。
终于,警戒线内一侧突然骚动起来,这一侧为数不多的警戒又离开了几个人。
其他社员在配合她,方便她潜入高塔。
琳抓住机会,拢住斗篷,在防守的短暂空白时间内成功潜入。
隐蔽下来后还顺手给其他人发了消息。
【一切顺利。】
然后就没再看了。
毕竟那群家伙分分钟能刷上百来条无用消息,基本都是些【好耶!】【琳好厉害!】这种回复。
至于琳是怎么知道的嘛……谁都有新人时期,第一次认认真真汇报成果,然后就被社员鸟群式吵闹欢呼糊了一脸。
自那以后,琳就深刻明白了社员们的本性,再没看过一条群消息。
正如此刻,她无声从一个巡逻的背后走过。
仅仅一步之遥,但是没有任何人发现有这么一个外来者。
只要琳愿意,她甚至可以成为真正的隐形人,哪怕是大摇大摆直接进去,也不会被高塔的外围巡逻发现。
核心巡逻是搜查官,那时候就不太行了,毕竟这群人才是高塔真正花了大力气豢养的猎犬。
鼻子也和真的狗一样灵敏。
她准备先去把山桔捞出来。
当然,那地方当然是有陷阱的,高塔怎么可能放着这么一个秘纹结社的人什么都不干,只是饿几天。
无非是转移结社的部分视线,好让仪式进行的更加轻松。
而且琳敢笃定,来的人不够多,就会全部折在这里。
如此轻松就能大挫结社的方案,高塔只会比她想得更周到。
但高塔也有视野盲区。
好比他们一定会认为树根在社长手上,而社长是不会为了一个社员就放弃整个王国的人的。
又比如他们错估了山桔的力量上限,以为饿他几天就会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琳从阴影处走出来。
四周的看守像是看到火光的飞蛾,迫不及待地冲过来。
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他们的冲锋。
她只是拔出刀。
刀刃嗡鸣声响彻整个监狱!
树根即使不去主动使用,依然对拥有者有着增幅效果。
琳的近战水平本就不俗,如今更是恐怖!
就算对上那个印刻活体,她也有信心一战。
何况面前这些看守丝毫不能和那个怪物相提并论。
牢房内。
山桔睁开眼睛。
饿了几天导致有些无力的手指搭在铁杆子上。
冷硬的铁质让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几分。
来了。
虽然不知道来的是哪几个社员,不过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牢房内的两个看守一动不动,依然坚守岗位,丝毫没有因为听到外面同事的哀嚎就出去看两眼的意思。
山桔无害地笑,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大哥,你听外面这动静……”
他的声音太小,以至于根本听不分明,其中一个看守站起来,朝他走来。
囚徒的脸上露出莫名的笑意。
他轻声:“不如下去陪陪他们?”
翡翠般的新叶不知从何而来,在他指尖露出一点绿色端倪。
然后在眨眼间消失,绿意没入咽喉。
血液后知后觉顺着叶脉流淌出来。
看守才反应过来事情的全部经过,生命最后的呐喊还没来得及告知同伴,第二枚伪装成树叶的暗器已经出发了。
凌然划破空间,借着此人身形的遮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二号看守眼前!
等二号看守终于发现异常的时候,属于人类的脆弱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了翠绿色的新叶中。
对被黑猫加强过的山桔来说,这两个人的反应都太慢太慢了,像是拍摄影视作品会用到的慢放手法。
他在几秒内解决掉这两个家伙。
然后静静躺下,等人来。
他又够不着钥匙,只能希望外面的人解决得快一点。
不然他真的要饿扁了。
山桔哀叹。
而和外面一群看守厮杀的琳也不负所望,短时间内就将现场的所有扑火飞蛾清理干净。
她终于有点理解那个怪物的行为了。
所有依然属于人类的反抗在她面前什么也不算,最多是手持利刃的小孩。
既不明白怎么挥刀最有杀伤力,也不明白自己手上拿的其实只是把萝卜刀。
毫无威胁,打起来没有丝毫悬念就会奔赴黄泉。
琳甚至感到了一丝无聊,一面倒的战斗就是这么令人提不起兴趣。
她踏过铺满整个监狱外围的血色地毯,提着刀推开大门。
里面的看守一点声音也没有。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琳谨慎地四下观察,隐蔽前行,但这小小的监狱内毫无动静,仿佛看守们都死了似的。
哦……原来真的都死了。
“师兄。”琳试图喊醒安详地躺在地上的人影。
太安静了,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和那两个看守一样到地狱之中去了。
山桔躺在地上无力地哼哼。
琳从尸体上找出钥匙,打开牢门,他依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她思考了两秒,然后把几个袋子扔在地上。
袋子被塞到容量极限,这会砸在地上一下子就撑开了袋口,食物从里面骨碌碌滚出来。
一袋面包滚到山桔脸蛋边上,他动了动鼻子,属于食物的诱人味道钻进鼻腔。
看起来随时会饿死的某人原地坐直上半身,倏然睁开眼睛。
这么多吃的?!
从几个袋子里滚出来的食物把这个几平米的牢房铺满了。
使得山桔的嘴角飞速上扬,幸福几乎要具现化成花瓣洋溢在他周围。
满身都是血的师妹却以冷酷杀手姿态打断了他的美好畅享。
“你快点吃,补充完体力就去另一边,我们要去接应反叛军的人。”
山桔飞快往嘴里塞面包,鼓鼓囊囊发言:“他们,来干嘛?”
处理仪式的话,怎么想都用不上反叛军的人吧,在秘纹这方面,他们也就懂个皮毛,勉强入门而已。
“帮我们解决掉核心圈的搜查官。”
搜查官人数并不多,但结社的人数更加稀少。
而且对面身经百战,结社更多是一群单纯的研究人员,比战斗经验,除了琳能单方面碾压,其他人都是很难比得上的。
山桔点点头。
也是,虽然反叛军在秘纹方面研究得很浅薄,但在战斗方面可就太擅长了。
无论是战斗意志还是战斗能力,都远在结社大多数人之上。
帮反叛军避开秘纹陷阱,顺利打入核心圈,解决搜查官,对结社来说是非常大的助力。
饿了三天的山桔看起来能吃下一头牛,但在第三袋面包下肚之后,他就站起来了。
两人简单地把地上的食物给收拾起来,袋口扎紧。
这可都是社员们对山桔的关爱,他是舍不得扔在这的。
山桔怀里揣着一瓶牛奶一包饼干就出发了,直接边走边吃,节约时间。
两人出来一看,晚霞比地面上已经凝固的血液看起来新鲜多了。
火烧云在天际无声飘浮,落日熔金般流淌在满地尸体上,并不如何好看的一幕,只有刺鼻的血腥味令人印象深刻。
琳和山桔对视一眼。
仪式已经开始了,事不宜迟。
第25章 人间地狱般
今天的高塔格外肃穆。
萨可瑞跟在大祭司后面,亦步亦趋上楼。
她走过一层又一层的台阶,每一层的人却安静地仿佛不存在,没有任何表情,守卫着高塔。
虽然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但是高塔势力范围内真的有座高塔。
这座王国最高建筑的顶层,萨可瑞以前从没来过。
小孩子总有这样那样的好奇心,她生活在高塔,却又不能踏出高塔一步。
于是在整座楼里上下蹿,这个不给她上去的顶楼,她终于在今天一览无余。
尽管可能这就是她的灵魂埋葬之处。
萨可瑞抬头,夕阳如血。
顶楼的数人也朝她看过来,带着审视和评估。
里面大多数人萨可瑞都见过,但她和他们是没什么关系可言的。
准确来说,她和高塔绝大多数人关系都不好。
毕竟她是个一有空就想着叛逃的大麻烦,常年给这群人增加工作量。
理论上和她关系最好的,应该是生活中离她最近的侍女长。
但自从她的第一任侍女长,因为擅自送给她一颗果子就被带走,从此再也没出现过之后。
萨可瑞就学会了疏远此后所有侍女长,并且萌生了叛逃的想法。
萨可瑞深吸一口气,她有点紧张,大概是无限接近死亡带来的恐慌。
坚硬的书脊硌在柔软的腹部,一点安全感又涌上来。
大祭司恰在此刻沉声:“开始吧。”
祭品被放置在中央。
高塔数人分站在不同方位。
无穷无尽的秘纹犹如血河,在顶楼静谧流动。
萨可瑞眨了眨眼,看到大祭司站在她对面。
祭品背对着太阳,迎向黄昏,身后隐隐露出一角的星辉。
*
巫猎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原地。
事实上,所有守卫着高塔的人,都像雕塑一样静默着。
这座塔里的所有人,其实都是仪式的一部分。
如果说萨可瑞是那顿正餐,那他们就是餐后甜点。
巫猎就这样等着,直到一道人体落地声在塔底响起。
他的五感是最卓越的,远超人类的上限,轻易就能从风声中捕捉到遥远的声音。
那群人已经悄无声息处理了下面所有的看守,一分钟后,二楼的人就会发现异常,然后发出警报。
很巧的是,巫猎正在二楼。
他无声抬起眼,面前,是所有对他毫无防备的搜查官们。
脆弱地像玻璃器皿的搜查官们。
……
琳潜入二楼,她以为她会在二楼数一数有多少看守,分别分布在什么位置。
但是没有。
血腥味简直要冲天,整层楼都仿佛是抽象派画家的创作现场。
大片大片不甚清晰的血迹泼洒在墙壁上,巨大的玻璃窗面上,人体的部分器官顺着窗花滑落,拖拽出长长的血痕。
地面黏腻到几乎无法落脚,尸体堆积出赤色洼地。
像深红色的沼泽,择人欲噬。
唯一站着的人就格外显眼一些。
还是个熟人。
琳反手握住弯刀,刀面折射出有些兴奋的战意。
她还没试过,树根增幅后的她和这个怪物相比,孰强孰弱。
巫猎看了她一眼,不作反应,这人转头朝楼上走了。
走了?
琳皱眉,甚至是背对着她走的,也未免太自信了点吧。
但她又忍不住看了看这层楼,满地的搜查官尸体,所有人都死了,潜入成功的消息还能再瞒几分钟。
是他们预想中最理想的情况。
但这个情况里不包括对面的守卫长官叛变了。
琳在这是个陷阱还是巫猎真的叛逃了之间,短暂犹豫了一下。
不,高塔是打算让这群人填饱神明的胃口的,杀死大量的点心,用来诱敌深入,不符合高塔的利益。
她给楼下的人发消息。
【有个长官因未知原因背叛高塔,杀死了二楼的所有守卫。】
不管群消息是如何震惊,琳跟着上了三楼。
她难得用上秘纹装备,尽可能隐藏所有移动会带来的声响。
她得对所有人负责。
巫猎一身血污走上三楼。
有个守卫走过来:“长官——”
很快,他就失去继续说话的能力了。
因为巫猎已经握住了他的咽喉。
……
等反叛军和结社的结盟冲上三楼的时候,再次见识到了比二楼更加惨烈的,堪称人间地狱的景象。
琳在血泊中用尸体的衣服擦拭弯刀,见他们上来,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他又上去了。”
琳合理怀疑,就算今天他们都没有来,这人也会杀穿整座高塔,直到杀上塔尖。
所有人相顾无言。
山桔摸着下巴,真诚发问:“他在发什么疯?”
*
“你得让我给他们发条消息吧!”鹿社长难得有点生气。
黑猫追着尾巴玩,抽空敷衍白鹿一下。
“有什么消息非要这会发?”
它深沉教育道:“有所得,必有所失。”
“你想破坏塔尖的仪式秘纹,就得一直待在这个环境里,信号不稳定很正常的啦。”
算了,白鹿看开了。
虽然没跟学生们说巫猎是内应,但它相信两方碰头也能发现的。
……吧。
不行还是很紧张,没它看着那群学生,他们会出什么事都不知道。
鹿社长叹气。
巫猎是个半哑巴,琳也差不多,只能希望其他人能积极和巫猎沟通了。
黑猫不理它,自顾自玩尾巴。
不用点东西转移注意力,它都担心自己等会就扑到那具神明尸体上了。
用神明尸体做材料,形成整个秘纹阵法,也是白鹿这百年来探索出来的全新道路,在黑猫的加持下开始运转。
今天是运行第一天。
黑猫开始打滚。
“你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它是为了保障一下白鹿的生命安全才来的,要不是赌约实在诱人,它现在应该还在看荔安雕刻。
结果到这差点被馋得流口水。
黑猫边打滚边盯着神明的尸体。
它不知道荔安到底想要什么,但一具神明的尸体就算不是祂想要的,也能让祂高兴一会吧?
就算拿去当手作材料,那都是最顶尖的材料。
鹿社长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只是遥遥指了指黑猫。
“你口水流出来了。”
黑猫随便在布料上拱了拱。
“——那是我学生的斗篷!你不要乱擦啊!”
嘁。
黑猫呲牙。
白鹿没招,只能在心里替无辜斗篷惋惜。
往好处想,这可不是普通人的口水,这是神明的口水——不,就算这样也还是太恶心了。
阵法突然启动,鎏金秘纹围绕着神明尸体缓缓绽开。
鹿社长集中注意力。
极遥远处。
塔尖的秘纹阵法在同一时间启动。
第26章 备用的祭品
萨可瑞再一次感受到了冰原的冷寂,寸草不生的荒芜,和极低温下冻到产生发热的错觉。
山桔之前跟她保证过,会在仪式开始后到达。
现在他们还没来,如果萨可瑞现在动手,只会提高救援难度。
但如果他们根本来不了呢?
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们。
萨可瑞忍耐着低温导致的肢体僵硬和思维迟缓。
自从她拥有那种奇怪的能力之后,面对这些幻觉牢笼的忍耐力都上升不少,不然她上次可做不到在店主面前把那几句话说完整。
可能是眼睛逐渐冻出问题来了,萨可瑞感到视线昏暗,几乎要看不到太阳的光辉。
……又或者说,太阳快要完全掉下去了呢?
但就在这时,视野中,一线亮眼的红色飞溅出来。
浓稠的液体溅在周围人的脸上,溅在地上,模糊了秘纹阵法的线路。
萨可瑞陡然感觉到压力减轻了不少,她抬眼望去。
这个一来就直接杀人的家伙,竟然不是秘纹结社或者反叛军的人,而是高塔自己人。
她努力辨认斗篷上的秘纹图案,不确定地想,像是那个长官。
他也要背叛高塔?
一个呼吸的时间,塔尖乱象丛生,站在这里的几乎无一例外是高塔谕令的与会人,高塔真正的上层,无可置疑的权与力的巅峰。
但同样的,他们很久很久没有遇见过如此困境了。
花费数十年培养出来的祭品一心叛逃。
亲手打造出来的战斗怪物在此刻反水,刀锋向内。
有人色厉内荏地喊叫,有人顶着别人身上溅出来的血还试图镇定地和巫猎谈条件。
但萨可瑞根本没去听他们说了什么。
大祭司依旧站在原地,没看她,也没去看这场荒诞的闹剧。
重重脚步声响起,这次上来的真的是熟人了。
琳握着弯刀,弯刀还在滴血,她和她遥遥对视。
萨可瑞却无端感到不安。
这个高塔准备了数十年的仪式,这个从她出生就开始筹划的祭祀,真的会被这么轻易的破坏掉吗?
*
琳很难说自己看到了什么样的画面。
远方是暗沉的天色,近处是恢宏的秘纹阵法,萨可瑞站在最中央。
她大概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也沾了血,表情空白的时候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
混杂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明明杀死负责节点的人就可以阻止阵法的持续运行。
而且社长也在远程提供帮助,让阵法的短期救急手段失效,致力于负责人死亡的一瞬间就让这个节点彻底报废。
萨可瑞在担忧什么?
琳跨过几具尸体朝中心走去。
一看地位就很高的人站在萨可瑞不远处,看起来似乎是祭司这种存在。
山桔还在后面跟别人一起负责抵御,防止被包抄,不然还能问问他这人是不是就是大祭司。
“别过来——”
萨可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喊着让琳离开。
琳后退几步。
大祭司依旧站在原地,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巫猎已经朝这里走来。
但她没有动,像个雕塑一样站在夕阳下。
萨可瑞终于意识到这件事——
大祭司不是不想动,而是她早就不能、也根本动不了了。
一点月影自火烧云后探出头来。
不知从何时起,阴云密布,天色昏暗,风沉淀在空气中,连空气也凝固。
凝固成一块包裹着所有人的琥珀,时间也成为有形的存在,徘徊在所有生灵身边。
萨可瑞一点一点抬头,她看到站在她对面的大祭司。
她的干妈。
那才是高塔真正的核心,准备了近百年的后手。
她也是个祭品,是萨可瑞献祭失败后的保障。
无论如何,神明都会到来。
大祭司终于动了,在所有人都不能移动的当下,她堪称悠闲地缓步走来。
悲伤却在同一时间涌上萨可瑞的心头。
她还没来得及跟她抱怨“你怎么这一百年都没来看我”,或是说说她还很小的时候干过的蠢事,又或者是妈妈当年失败的计划……
现在全都没有可能了。
那个在她面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声纵容她,假装很严厉但是拐弯抹角提供信息的干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神明朝她走来。
冰原之上,狂风裹挟着细雪和冰屑奔涌而来。
萨可瑞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理智和大脑一起,在冰川下沉沉坠落。
她跌坐在地上。
被破坏的秘纹阵法已经不再运转,但一部分自成体系的循环还在运作,维持着无用的功能,在苟延残喘的边缘挣扎。
书从她怀里掉出来,硬质书脊砸在地上,沉闷的声响短暂唤醒她的意识。
之前在牢笼里的时候,萨可瑞曾和山桔讨论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