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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环境的影响,比如对面有神之倒影,但她和山桔其实都更倾向于她自身的原因。

现在,验证这个猜想的时间来了。

祭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一条被抛掷岸上,疯狂汲取周围空气的鱼,徒劳挣扎,露出痛苦的表情。

萨可瑞随手抓起地上的武器,很巧,那是她唯一会用的短刀,近似匕首。

她看起来比将要攻击的对象还要痛苦。

在所有人像标本一样矗立原地的时候,萨可瑞摇摇晃晃站起来,握紧手中刀刃。

她朝神明挥刃。

刀刃倒映出月影,于是这一刀也好似弦月。

神明是不会流血的,但神寄宿的,那曾经属于人类的躯壳会。

被刀刃穿透的,人的身体正在汩汩流出鲜血,血泉仿佛没有尽头,她——祂的表情也毫不痛苦。

萨可瑞露出接近哭泣的表情。

她的猜想没有错,在付出了她如今唯一的亲人的当下。

书无风自动,缓缓掀开一角。

拥有朝神明挥刀的勇气,才拥有打开这本书的资格。

*

荔安雕完最后一个悬挂在树枝间的小石雕。

那是一条身体僵直的蜥蜴。

在不眠不休雕刻了这么多天之后,她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困倦。

荔安放下刻刀,转身朝楼上走去。

她准备休息。

至于那个尚未完成树干部分的雕像,还是先放着吧。

第27章 差一双眼睛

人类的身体流血似乎丝毫影响不到神明。

同时还有更要命的事情。

萨可瑞的短刀能够攻击到的对象,当然也能反过来攻击鞜樰證裡到萨可瑞。

无形的压力如潮水,空气被挤压到变形。

萨可瑞感到五脏六腑都在颠倒,在她这层薄薄的人皮里翻滚。

但是一点冷意却搭上她的肩头。

虚影从书中缓缓浮现,像一缕飘渺的青烟,缓缓抱住她。

苍白的和纸张一般无二的火焰骤然燃起!

火光顺着扭曲的空气向上攀爬,照亮太阳将落未落的天际。

苍白的火焰比起红色似乎显得更加冷一些,但它真正的危险之处从不是温度如何。

而在于它直接灼烧灵魂,以血肉为柴薪。

不过,在神秘现象里能够轻易吞噬神之倒影的白焰,在真正的神明面前依旧相形见绌。

但是蛛女依旧抱着萨可瑞不松手。

萨可瑞的理智缓缓回笼,从无限遥远的虚空回到她脆弱的大脑中。

她看着蛛女和妈妈一般无二的脸庞。

泪水无声滑落。

神不会被这样的火焰烧死,尽管是个非常棘手的麻烦,但依然比不过祭品的吸引力。

备用品虽然也很好,但有满分作,谁还想看优秀作呢?

萨可瑞试图伸手抱住蛛女,但是没有成功。

手穿过虚影,只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像某个起得很早的清晨,走在太阳都还没出来的走廊上,薄烟笼罩着走廊,缓缓走过,就能感受到那点寒凉的冷意。

她只沉湎于过去两秒不到,然后她大喊:“树根!”

琳并不是完全不能动的,大概是树根的加持,使她即使是在神的威压下依旧得以行动。

但她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此刻。

她丢出那一枚袋子,树根从袋子里掉出来。

它依旧美到不似现实,散发的光辉足以让月华也短暂退却。

和白焰加在一起更加梦幻而危险,神明也要暂避锋芒。

披着大祭司外壳的星星退开两步。

【你不愿意让我寄生?】

不愿意。

萨可瑞更加用力地握紧刀柄,被欺瞒数十年的愤怒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哪怕是让我去送死也会答应你吗?

星星不说话了。

祂选择更加极端但有效的破局方法。

虽然强行突破会使这个壳子损坏到相当程度,但祂本就只需要一段时间而已。

这个壳子只要能坚持一段时间,坚持到祂能够寄生萨可瑞,就足够了。

于是祂穿过树根的流光,和火焰苍白的底色。

这会给祂和这具躯壳带来损伤,但没关系,只要能寄生萨可瑞——

萨可瑞茫然地看着神明向她靠近,人类的皮囊千疮百孔。

然后。

祂夺过萨可瑞手上的刀,以绝不符合逻辑的方式,反手将刀刃送入心脏。

再添一道伤口。

可这次却不像一开始萨可瑞的那一刀,勇敢有余而伤害不足。

心脏是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尤其是对一个已经快要抵达极限的身体而言,这是雪上加霜,足以致命的一击。

萨可瑞无措地抬头,看见祂——她正好也在看她。

是她以为早就死去的大祭司,是她以为此生再不相见的干妈。

她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泪水代替她言语。

大祭司没死,但现在却真的要死了,甚至是她一手谋划的死期。

她暗示萨可瑞要动用树根,又默许萨可瑞偷偷带上书,在双重加持下,她终于有机会让神的躯壳彻底消亡。

……即使那就是她自己,她的灵魂会同身体一起消亡。

但这都没关系。

短暂地在与神明争夺身体权中占据上风的大祭司努力扯出一点笑容。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但她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面对故人的孩子。

不要害怕,不要惊慌。

你的妈妈给你带来了自由的可能,而这一切,都要在今天收尾。

我是来让你从此自由的,不是想看你哭的。

……别哭,孩子。

萨可瑞像真正濒死的人那样大口大口喘气,依然汲取不了生存所需的氧气那样。

她捂住心脏,感受到被刀刃穿过的尖锐痛感和极寒。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彻底离开她了。

神明无法寄宿在这样的躯壳里,只能被迫脱离。

这就是大祭司想要达到的目的。

神明是会受到『规则』影响的,想要在人间行走,就必须寄宿在躯壳中。

否则百年前南汐港湾那一战就不会让新神受这么重的伤,花了近百年的时间休养生息。

祂这十几年才逐渐恢复,将萨可瑞正式从冰封状态解除。

而现在,神明无处容身。

*

荔安躺在床上,久违地进入梦乡。

一个稀奇古怪,光怪陆离的梦。

一群小动物跟木头人一样杵着,丝丝缕缕的黑烟从一条蜥蜴里钻出来。

汇聚成一只海胆一样的巨型生物。

荔安思索,难道她真的是压力太大了吗?

想想似乎也很正常,这么长时间没睡觉,导致精神错乱了吧。

她在梦里保持着诡异的飘浮状态,像个幽灵。

四下环顾,一扭头却看到了熟悉的黑猫。

荔安:“?”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黑猫大翻白眼:“这不是梦!我也不在这里!”

还不是荔安的原因,害的它突然灵魂出窍了,把它吓一跳。

随便转而疑惑起来:“你来这干吗?”

这有你想要的东西?

黑猫深知,神几乎从不做无用的事情。

荔安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海胆模样的东西。

就在黑猫准备骂她臭荔枝不准装哑巴的时候。

荔安慢吞吞地说:“你看到它的眼睛了吗?”

黑猫低头,“看到了。”

如果那个神格的具现化,在祂眼里算眼睛的话。

荔安微笑,用着能让黑猫悚然的语气说。

“你觉不觉得,我的雕像的树干部分。”

“——刚好就差这一双眼睛。”

第28章 什么都不算

这双眼睛比荔安在密室里见到的所有珍珠都要珠圆玉润,比所有宝石都要璀璨。

非常,非常,非常美的一双眼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荔安觉得自己有点饿。

她飘在天空中,盯着那只巨型海胆,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吃东西饿出毛病来了。

怎么看到个海胆都开始分泌唾液。

黑猫在旁边抖毛,一声不吭,生怕自己下一秒也被荔安抓去当她的石雕。

虽然大概率不会,毕竟理论上它已经是荔安的附属了。

随便抬头瞄了一眼荔安的表情,专注又认真,执着地盯着那个倒霉蛋神明。

它又忍不住扯了扯耳朵。

好嘛,这下彻底不用担心白鹿的安危了,毕竟最大的危险来源很快就要消失了。

可惜是个梦,荔安想。

怎么就是个梦呢?

这么完美的珍宝,这么契合树干的珍宝。

哎,也是,现实里根本不会有这么完美的东西吧。

荔安遗憾。

下一秒,海胆终于察觉到危险的来源,抬头看过来。

那双比天空更澄澈的眼睛,比海洋更神秘的瞳孔看向她。

荔安只觉得好饿。

反正是梦,理论上做什么都可以的吧。

她有些懒怠地想,据说人在自己的梦里,就是世界之主呢。

于是海胆顺从她的心意被无形引力原地拔起,被迫向她靠近。

随便无声哀嚎,唰一下抬起肉爪捂住自己的眼睛,不忍直视这令神害怕的惊悚一幕。

毕竟只要是个神,很难不对这种说拔掉神格就拔了的场面感到恐惧。

对神明而言,神格就是最重要的部分,胜过一切。

因为哪怕身体消亡,灵魂受损,只要有神格,就能继续活着,大不了一切从头来过。

随便要不是有半神格撑着,早就因为能量值不足而死亡了。

更别谈拖着一只普通猫的壳子找到荔安。

想到这,它甚至有点嫉妒这只低位面神了。

竟然能找着一个人类小天才当载体,虽然没成功,但这运气比它好上不知道多少。

另一边,荔安心满意足地把玩着手里的海胆眼睛。

她举起眼珠,对着有点昏暗的月亮仔细瞧了瞧,越看越满意。

海胆安静地趴在一旁,被她挖走眼睛之后就这么一动不动了。

过了一会,从似乎是眼眶的部分冒出渺渺黑烟,整只海胆的坚硬外壳都在逐渐化作烟雾,轻薄到一阵风刮过,就轻易吹散了。

一只眼熟的杜宾犬跑过来,牙齿尖利地咬住海胆柔软的内部,硬生生把它扯碎。

随便咽了咽口水,她的狗都这么血腥,这么暴力。

“你什么时候睡醒啊?”

你感到满足了吗?你对这个神明的神格满意吗?

你饱了吗?

荔安欣赏了半天,然后回答了它的问题:“别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感觉这个梦要结束了。”

别那么快结束,她还想多看两眼呢。

梦境摇摇欲坠。

在太阳彻底坠落,最后一道日光隐没时。

荔安醒了。

她习惯性地想去拉开窗帘,拉开才反应过来,外面一直都是白茫茫一片。

也不知道这个手作店是在什么个诡异位置,每次看窗户外面,就是什么都没有,最多能看看天色,分辨一下是白天还是夜晚。

等随便回来,问问它下班时间怎么出门——那个门根本推不开,像个摆饰。

现在是晚上,荔安好像只睡了一会就醒了。

甚至感到精力充足,还能再战五天。

荔安难得感觉这份工作也还不错。

别的不说,光是五天睡一会就能充能完毕的能力,多少熬夜死宅的梦中技能啊。

她放下窗帘,开灯。?

什么东西被灯光照到,反射光给荔安闪了一下眼睛。

她眨了眨眼,适应灯光后看过去。

非常熟悉的东西,正摆在她的床头柜上,而不久之前,它还被她盘在手上玩。

荔安沉默了,梦里的东西竟然还能带出来吗?

真心想事成。

反正都能穿越了,动物都能说话,心想事成也没什么奇怪的。

荔安心满意足地带上两只眼珠,下楼去工作室完成最后的雕刻部分。

*

事情就这样堪称荒谬的结束了。

神明谋划了上百年的仪式,为此冰封了数十年的祭品,勤勤恳恳养伤……

什么都不算。

在那位店主的眼里,什么都不算。

萨可瑞还处于迷茫中。

她们几人合力逼出神明的本体,接下来本应该是场鏖战。

但是……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空空荡荡的。

萨可瑞当然期待过店主会来,但是真正面对神明的时候,其实她什么也没去想。

她只想将神明斩于马下。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她最后的亲人离开人世,准备背水一战的时候……祂就这么来了。

像下午茶时,从碟子里捡起一块点心填肚子那样轻易,将神明扼杀了。

萨可瑞向前挪了两步,精神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下来,导致她脱力地坐在地上。

她坐在大祭司的旁边,就这样守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想什么。

直到一个毛茸茸的玩意踩到她的头顶。

黑猫那古怪的腔调从上方传来:“朋友,想复活她吗?”

“……什么?!”萨可瑞迟钝地反应了几秒,然后骤然仰头。

黑猫被她一吓,从她头上丝滑地跳下来。

“这有什么的?”

它伸出肉爪戳了戳大祭司僵硬的尸体:“她还没完全死,而且你付得起价钱。”

不像部分人,死得太彻底了,而且大部分人连询问代价的资格都没有。

萨可瑞甚至没有问价格,直接答应了。

随便很高兴,它喜欢不讨价还价的大方客户。

“用你的能力和天赋作代价,交易达成。”

萨可瑞眼都不眨一下,看着大祭司的身体慢慢不再像尸体一样僵硬,才松了口气。

她有些紧张地问:“为什么她还没醒?”

黑猫这会心情大好,一点也不介意回答一下客户的小小问题。

“累的,睡几天就能醒了。”

萨可瑞彻底放心,问:“为什么你说她没彻底死亡呀?”

明明怎么看都是和灵魂一起消亡的样子。

黑猫甩尾巴,话真多。

“因为蜥蜴能假死。”

“不过多放一会就能真死了。”

萨可瑞不说话了,她怕黑猫不耐烦直接走了,这得有个售后服务才好吧,万一出问题了呢?

想了想,她把那本书给祂,这是之前交易的东西。

黑猫收下了,转头就消失了。

萨可瑞猜祂是去找山桔了,至于山桔去哪了,那她就不知道了。

塔尖场面太混乱了,人来人往,尸横遍野,血浆满地。

琳帮她把大祭司搬离塔尖,顺便告诉了她山桔的去向。

“他之前去问巫猎了,然后就不知道去哪了。”

第29章 灵魂的意志

山桔拦住了巫猎。

这个秘纹印刻活体看起来跟变态杀人狂没什么区别,手上拎着神明尸体上分离的脑袋。

神明的脑袋当然也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基本只在似是而非的古老传闻中有人拥有过。

不过没人敢拦他,甚至没什么人问他带着神的脑袋要去哪里。

但山桔不是为了什么脑袋来的,他只是想问:“像你这样的秘纹印刻活体,报废后,尸体会被高塔放在哪里?”

巫猎看了他两眼,难得开口说话:“塔底。”

他对山桔没什么印象,但是他确实在资料中见过他的。

那是上一代最成功的秘纹印刻活体,在普通社会里的人际关系脉络里,有山桔这个人。

山桔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他要去找一具尸体,然后带着尸体回家。

*

黑猫一直没来找他,但山桔没想到这回事,他已经想不了其它任何事情了。

塔底是个尸体存放处,山桔一层一层台阶走下去。

这里好安静。

她在这里待着会很无聊吧,她以前特别喜欢交朋友,她是喜欢和人聊天的。

山桔停住脚步。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紧张,像是近乡情怯的感觉。

万一……她不在这里怎么办?

山桔踟躇了一会,然后穿过长廊,转角。

寒意扑面而来。

这里存放了大量的尸体,所以高塔用冰块来保存他们。

山桔慢慢穿过无数个冰封棺材。

然后直觉般停在一个冰棺面前。

其实隔着冰块看起来并不清晰,模模糊糊的,因为他的靠近而温度上升,沁出一点水珠。

水珠顺着冰的纹理滑落。

一点蔚蓝苍穹般的色彩随着水迹折射出来。

——那是她眼睛的颜色。

山桔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半阖眼的模样,他什么也没想。

……这时候应该想点什么吧,比如“爱”?

黑猫在他背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他都没察觉。

祂发出了“嗤”的声音。

明明灵魂都还没放弃抵抗,自己却先一步投降了。

随便不想点醒这样的笨蛋,它只是来收报酬的。

山桔眨了眨眼,侧过身看到黑猫,他了然:“拿走吧。”

除了这具冰棺,他什么都不需要。

黑猫麻溜地抽走他的能力,还有他的所有财富。

那点财产是欠条的报酬,很少,但是是他的全部。

黑猫也走了,塔底的坟场只剩下他。

山桔左右看了看,把冰棺背在背上,又沉又冷,他背起来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甚至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幸福感。

时隔二十一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我们回家。”

*

山桔终于能带着她的尸体回家,他把她埋在树下。

在榕族的习俗里,人死后是不需要留下什么的,尸体埋在树下,成为它的养料才是最好的结局。

那棵树便足以寄托一切人间的思念与爱。

据说,树长的越高越茂盛,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就能生活得越幸福。

山桔带着一手泥土,靠着树干缓缓坐在地上。

他上一次见她,其实不是在她死之前,而是在她死后。

她死后,留下的执念和牵挂。

那时候,他已决心加入秘纹结社,从此再也不受人掌控,不用饿着肚子,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死去,或者是被带走。

【那么,你打算放弃什么呢?】梦里,她的残魂问他。

山桔说:“我还不知道。”

这世界上对他而言重要的概念实在没几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要放弃足够重要的概念。

可他拥有的又太少,于是一个也舍不得松手。

她却轻描淡写地说:【放弃“爱”吧,山桔。】

【我死的时候就在想,我要是走了,你现在还会想我,还会喜欢我,等时间久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

山桔着急地伸手,想要剖明的心意却被摁住。

她手指竖起,示意他安静。

【嘘——】

【我想你一直,一直爱我,只爱我。】

【不要爱上别人,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我要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所以我想到了——】

她笑起来和以前一样,很温柔的样子。

【你放弃“爱”吧。】

从此失去爱别人的能力,只爱她就够了。

他倚靠着树,和她过往的点点滴滴依然如在眼前,他也感受不到曾经的满心欢喜。

明明,他是为了她,才决定拥有力量的。

可这就是秘纹,这就是神的语言的法则。

人类永远会有遗憾。

人类永远不知满足。

一枚树叶慢悠悠从枝头飘落。

他闭上眼睛。

刚好落在他眼皮上。

他会一直守着她的坟墓,直到他们一起,魂归故里。

*

荔安收到了来自小狗的礼物。

就是那个上一次来时披着奇怪斗篷的杜宾犬,给她叼来了一大块看起来软绵绵的东西。

她伸手一捏,超轻粘土。

……为什么狗会带超轻粘土给她,怎么想都是带骨头更符合常理吧。

收完债回来的随便大为无语,虽然是低位面的神,但好歹也是个神啊。

在她眼里,这种存在的头颅竟然只配当超轻粘土用。

挥别没有再穿奇怪斗篷的杜宾犬,荔安被随便推着进了密室。

“什么好东西遮遮掩掩装神秘?”

黑猫神气地仰头:“反正肯定比你手上那堆超轻粘土好!”

毕竟那只是一个头颅的分量,它手上这个可是一整个神明尸体。

荔安已经看到了。

她沉默不语。

随便好奇:“你看到什么了?”

它是不太能看到的,毕竟是荔安自己经过神格扭曲看到的奇怪玩意,不过也算某种意义上的真相。

荔安随口说:“你自己送的东西自己还不清楚是什么?”

她思索:“这个得先拆开来吧,不然也太乱了。”

说完,荔安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经过她的亲手接触,随便总算知道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大量的纸张堆叠在一起,一眼看过去数量相当可观,颜色更是五彩缤纷,材质也是多种多样,薄厚不一。

荔安边把这堆纸给分门别类放好,边问:“你每次怎么出门的?为什么我推那个门就打不开?”

害她差点以为这黑心工作连出门散心都不给。

随便快要被祂的言下之意给气得压耳朵。

它要是有困住祂的本事,还能在这当个附属?!

“你想出去的时候就能出去了,这里怎么可能困住你啊?”

这里可是荔安的领地啊。

只是之前神格尚未苏醒,隐隐感受到出去容易遭遇危险,才潜意识里困住自己,让自己别出去。

荔安狐疑地看了它一眼,不过随便也没跟她撒过谎,可能真的是唯心力量吧。

比如死宅本能还是不能接受出门,毕竟进店的都是小动物,不能保证外面也全是小动物,没有人吧。

“哦,对了,还有这个。”

黑猫把祂的草稿本掏出来。

荔安将自己的青春回忆录随便放在一边,等会收拾完纸,就带去工作室。

随便不吭声了,趴在黄金堆上看祂。

神格已经达成初步苏醒,神性随之复苏。

这本就是它追随荔安的目的,如今却忍不住怀疑起来,这家伙真的不会走上歪路吗?

祂的神格不把人当人,不把神当神,甚至把它当猫——它明明也是个半神啊!

祂偏要扭曲现实。

又或者说,在荔安的眼里,这就是现实呢?

第30章 双子失踪案

荔安收拾好东西,左手一摞纸,右手一堆轻质粘土,那本草稿本被她扔给了随便,没手拿了。

她回到工作室,将东西都放好。

别说,往这一坐,材料往面前一摆,灵感就自己找上门来。

但是首先得把那个石雕给安置好。

荔安端起石雕,在那个长廊上找到一个大小合适的空位,将石雕放好。

调整一下位置,好让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能正对走廊。

廊上柔和的灯光照下来,眼珠看起来就更绮丽了。

荔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便跟在她后面,问:“那你现在要出门吗?”

荔安问完反而不急着出门了,反正外面也没什么意思,至于说看看风景,哪有什么风景好看的,看看电脑上的缓存风景照不就够了吗。

“这样,等下一个客人上门之后,我再出门吧。”

还是先捣腾新的灵感吧,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

17号保护区出了个失踪案。

报案人说是他们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失踪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即使非常可惜,但是绝对不会有猎人协会的人亲自上门来问话的。

但协会成员来了。

有人轻轻叩门:“我是猎人协会的成员。”

他长得脾气很好的老好人脸,尤其是协会证明往前面一摆,看起来就更可靠了。“这是我的身份证明。”

一对中年夫妻把门推开一条缝,透过这条缝,露出两双黝黑的眼睛,和有些粗糙的双手。

“协会?”

舟北听到来自这对夫妻极低的一声,“怎么又是协会。”

他面色不改,继续站在原地,没有得到对方的允许就不会走进门里。

事实上,这正是会有猎人前来关注一场失踪案的原因。

舟北神情温和,“我们是为了您二位的女儿们来的,这场失踪案也许牵扯到了吸血鬼。”

和猎人协会内部的蛀虫。

门内,声音停了一阵,然后那位母亲忍不住先推开门,她看起来非常担忧。

“白璃和翡真的被吸血鬼带走了吗?”

舟北不说她的猜想是否正确,只是堪称轻声细语地问:“方便让我们进来吗?有些话可能面对面说会更好一些。”

门里又安静下来,舟北隐约听到了夫妻二人的争执声。

他们两个人对协会的防备非常高。

要知道,在17区这个几乎全部由协会执政的,在整个保护区阵营中离吸血鬼最近的区域里,他们这样的高度戒备是非常罕见的。

整个17区都在协会的庇护伞下,大部分居民对协会是非常敬重爱戴的。

这时,邻居听到动静,也偷偷打开自家房门看热闹。

“你就让人家进去呗,协会怎么可能把你家两闺女骗走。”

毕竟失踪的不是他家的孩子,难免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要我说,指不定之前那个就是吸血鬼变的。”

“你懂个屁!”失踪者的父亲探出脑袋,怒骂一声。

然后又仔细看了看证件,纠结半晌,还是放他们进来了。

大概是觉得如果对方心怀不轨,那基本不太可能这么平静地站在外面,毕竟这个临时调查团有五个人,全是身强体壮的青年人,直接抢劫不比在这演戏划算?

而且……他们家哪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大费周章筹谋。

舟北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腿上,他旁边的人则掏出纸笔,准备将对话全程记录下来。

他说:“能方便再说一遍事情的具体经过吗?”

中年夫妻对视一眼,净是愁容。

“他们说只是在宴会门口站着说几声欢迎光临,就能赚一笔钱了。”

舟北轻轻点头。

可以理解,长相精致的双胞胎在这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是新的问题出现了。

这对夫妻看起来非常在乎失踪的女儿们,并没有为了钱就不管女儿的意思。

这一点很奇怪,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放心自己的双胞胎女儿就这么跟人走了呢?

不想想对方是骗子的可能吗?

夫妻沉默半晌,隔了好一会才说:“他们说是猎人协会举办的庆功宴。”

母亲慢吞吞补充了一句:“他们也给我们看了证件。”

舟北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尚且能面不改色。

他边上负责记录对话的茶雾则根本忍不住,当下脸色铁青,好好的一个本子被她抓出褶皱。

其他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舟北适时地表现出一点悲伤和同情。

“看来是个早有准备的谋划,利用大家对协会的信任做出这种事情,实在令人愤怒。”

“无论对方到底是不是猎人协会的成员,我们都会给两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夫妻俩表情稍微好转一些了。

“目前已经有至少十三名同事在外寻找失踪者留下的痕迹,我们会尽可能快的将她们找回来。”

夫妻二人慢慢放下了对临时调查团的戒备。

“其实我们也不指望还能找到白璃和翡了,要是真的是吸血鬼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母亲说到这里已然说不下去了,她有些哽咽地停住。

父亲深吸一口气,愁容满面,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舟北继续问话:“两位还记得更有价值的线索吗?比如对方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面貌特征。”

夫妻开始回忆,断断续续说出不太确定的各项特征。

*

离开居民楼,茶雾破口大骂:“一群蛀虫!一群畜牲不如的东西!”

吸血鬼中固然有能够变形的存在,但他们基本不可能为了两个普通人类就在17区冒这么大的风险,要知道,这里可是猎人数量最多的区域,路上擦肩而过的人群中也许就有一个便衣出行的猎人。

有这异能,假装协会高层不是更好?

茶雾说出了临时调查团几人的想法。

他们怎么敢!顶着猎人的身份,用着猎人协会的名义去做这么低贱的事情,欺瞒伤害无辜的普通人!

愿意驻守在17区的猎人大多有一定的追求,对吸血鬼更是深恶痛绝。

真正被吸血鬼伤害过的人,才是对吸血鬼仇恨最深刻的人。

舟北问她:“把问出来的信息传给协会,顺便问问外出的那批人有没有新的线索。”

茶雾闭上眼睛,精神的触角在风中飘浮,顺着燕雀归家的方向,直达协会。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能力,被称为异能,异能者往往比普通人更容易成为猎人。

因为异能是一种,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诞生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