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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离太阳太远

钟六面无表情,想誻膤團對给自己来一巴掌。

让你多想。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这等乌鸦嘴的天赋,才想着能出什么事,果然就出事了。

矿洞因为这回事,早就让工人都放假回家了,不然这动不动就睡着的架势,就算工人敢工作,参常也不敢让他们工作的。

跟功德没关系,要是有人一睡不醒,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事情。

所以一直到今天之前,连参常自己都不知道矿洞变成了这样。

章向文抱头鼠窜,痛骂道:“参狗!你请人来看矿洞,可没说是请人来看老鼠!”

参常跑得比他还快,这货符箓法宝齐出,主打一个撒钱撒到让两个剑修眼红的程度。

他大喊回复:“我也不知道啊!要是早知道变成这样,我就先来个灭鼠活动了!”

灭鼠。

天知道,当参常带着毫无防备的三个人深入矿洞,实地观察之前有工人晕倒的地方的时候,转头突然看见大片大片的红色光源。

……什么红色光源,细看全是眼珠子!

四个人狼狈逃窜,在鼠群的追捕下慌不择路,参常已经不知道路走到哪了。

毕竟这路其实也由不得他们选着走,这些老鼠会随时从某些矿道窜出来,他们只能挑着能走的走。

偏偏传音玉符还用不了,消息也发不出去。

参常半拖半拽拉着钟六一起跑,毕竟人是他带进来的。

他之前还以为最大的危险不过是可能突然晕倒而已,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钟六老老实实跟上。

修士的力气大得惊人,跑起来像轻功,实际来说钟六基本上是飘着溜过去的,腿都不用动几下,并不怎么费劲。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那个奇怪佩剑的修士握剑在手,脚步不停,手上挥出一剑。

以钟六接近于无的剑术水平——看仙侠剧的水平——来说,这一剑并不如何惊艳。

既没有风卷云涌的特效,也没有动人心弦的慢镜头回放。

平平无奇的一剑。

若有若无的清风拂过,带来足以平心静气的安定。

但是矿洞里本不该有清风的。

鼠群骤然倒下去一大片。

像在清风下倒伏的野草,又或者是什么云烟,风一吹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甚至因为过快的速度,连黏稠的血液都没有溅起,干净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一剑。

钟六人生第一次直面了剑修带来的震撼。

——教练,我想学这个!

也不知道这招叫什么,清风十三式?

如果金阿青能回答她的话,一定会告诉她,这是青云宗基础剑招第二式。

但天生剑心的小师妹绝对意识不到,除了她以外,能把基础剑招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全修真界也难见其二。

毕竟很少人有这样的天赋,却只能在基础剑招上深造,同样的时间,用在更精妙的剑招上岂不事半功倍?

但这都无关紧要。

哪怕是让穿越者狠狠惊艳了一把的剑招,在当下也只是短暂逼退了鼠群。

更多的老鼠从后面追上来,补上同类的空缺。

金阿青皱眉:“它们吃掉了死老鼠的尸体。”

同类相食,在鼠群中并不常见。

这些当然不是什么普通的老鼠,若是普通的老鼠,怎么可能让三个名门正派出身的弟子四处逃窜。

庞大的数量、坚硬的表皮、和几乎没有的弱点。

就算一招下去能杀死一片,但后面跟上的鼠群只会更多,短暂驻足,反而更容易被追上了。

这已不是金阿青第一次挥剑,她确定这群老鼠有古怪。

……模样上不像任何一种记录在册的老鼠种类异兽,介于普通老鼠和耳鼠之间,而耳鼠,已是多年未曾出现,确认为濒危物种的鼠妖。

它们显然也不可能是耳鼠,耳鼠如鼠,兔头,能以尾飞。*

就算是杂交品种,也没有在矿洞里定居的可能。

而且这源源不断的架势,让金阿青想到似曾相识的一幕。

……昨天的那个秘境里,不也是这样吗?趋近于传说中的妖兽,却又总有些地方颇为普通。

难以分辨的杂交品种,悍不畏死的精神气魄,还有这似乎永不停止的源头。

掌中无名剑开始发烫。

——去那里。

——去找出来。

又一个……好似萤火星光的那种东西?

金阿青心下困惑,当下只能先摁住,她扬声:“不能这样跑下去,找不到上去的路,迟早被追上!”

参常听着满矿洞回响的老鼠吱吱声,隐隐崩溃:“阿青啊——道理我都懂!但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啊!”

不这样跑下去的话,和鼠群对打,只会空耗灵力,最终被分而食之。

除非找到鼠群的源头,找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金阿青消耗了些灵力,缩步成寸,两步走到最前面。

“信我的话,就跟我来。”

章向文毫不犹豫跟上了,还不忘拍了一下参常:“快点啊!别磨蹭了。”

参常也没多做纠结,立马跟上了。

没头没脑跑了这么久,连他自己都忘了路线是什么了,金阿青看着就是这一行人里最靠谱的那个,总归是有她的办法的吧。

至于钟六,她是最无所事事的那个,跑也不用自己跑,战斗更不指望她,因此当下还有闲心四处看看。

大不了就是死呗,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就当这两天是在做梦,梦里睡了个好觉,同事和谐有爱,领导颇通人性。

面也很好吃。

这群老鼠杀心真重啊,钟六感慨。

她在上辈子也不是没在家里见过老鼠,南边嘛,难免动手抓过老鼠的。

但那种老鼠最多也就是不怕人,远远没到追着人杀的地步。

钟六想,可能这就是残酷的修真界。

连老鼠都要被逼着进化,体型简直要到人膝盖那么高,耳朵又长又大,灰黑色的看着就瘆人。

……?

钟六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过去了?

速度太快了,钟六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单纯眼花了,而且要是真有什么异常,三个修真的总比她更快发现吧。

金阿青目标明确,不像参常跑起来没头没脑,每一条矿洞她都是有在选择的。

没人知道她要去哪里。

只有手中的无名剑应和着她的思维。

在错综复杂的矿洞尽头。

“滴答、滴答……”

近似水滴坠地声响起。

无光无风处,一点星光突兀亮起,余辉洒落在地上。

生活在矿洞里的鼠群匍匐在地,却安静地没有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

老鼠本能的轻微悉索声都被压制,安静地像是一群死物。

星光曳地。

常年生活在暗处的普通鼠群在发生变化。

它们的耳朵变大变长,细长的尾巴也开始膨大。

凡接触过这星光照拂的老鼠都在进化。

……仿佛鱼跃龙门。

它们开始诞生灵智,形态发生变化,一步一步,向着传说中的耳鼠无限趋近。

却又在某一个节点停下,然后在短暂的静止中,离星光最近的半耳鼠一步步退出矿洞。

它们汇入鼠群的队伍,忠诚地执行着来自未知的命令。

【——杀了她】

一批又一批的老鼠,多到绝不属于这个矿洞该有的。

那些死去老鼠的尸体被同类吞食,不断消耗,鼠群的数量却不见下降。

薄雾弥漫。

在人类眼里,大多数老鼠大概都长着毫无区别的模样。

即便是金阿青本人在此,也不会分辨得出来,从迷雾中跑出来的老鼠们,有多少只长着和刚刚死于剑下一模一样的脑袋。

*

某一个未来中。

昏暗的矿洞内,遍地都是老鼠的尸体。

血腥的,黏稠的,赤色近似浓墨。

老鼠的细小啃食声响起,被一剑斩断。

有人披着斗篷走进矿洞,一点轻微的步履声在矿洞内回响。

“滴答、滴答……”

来人已听到了那熟悉的、水滴坠地的声响,但又好似根本没有听到、根本不想去关心的样子。

此人盯着满地的尸体,目光一寸寸移动,直觉般的,快走两步上前。

在那些老鼠汇聚啃食的地方。

来人弯腰,在一地脏污的皮毛和血液中,捡起一截如玉琢磨的指骨。

水滴坠地声不绝于耳,但此人已不想再听下去了。

……又来迟了。

……又是这样。

阳光斜着淋过矿洞入口,暖意攀着斗篷的边角向上。

照出一张会令金阿青绝对意想不到的脸庞。

——是钟六。

她的脸色却平静太多,五指收拢,将指骨握在掌心。

钟六闭上眼睛。

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小师姐。

水滴声蓦地消失了。

又或许并不是这声音消失了,而是世界都在死寂中静止了。

然后,失去时间的世界逆向倒转——

迁徙的候鸟飞回严寒的北境;顺着悬崖坠落的瀑布逆流而上;秋季枯黄的树叶又成翠绿模样;炊烟落回烟囱。

白昼成黑夜,然后又不断轮转。

*

随便看着荔安继续捏那灰白色的粘土。

这颜色看着看着就让黑猫感觉心里毛毛的,但它现在既不需要去赚外快维持能量——偷偷吃掉的五仁月饼已经足够支撑很久,又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干。

而且它总觉得,没人——没猫盯着荔安,祂迟早会在某一天不告而别,甩开没什么用的它,回到该去的地方。

毕竟神格恢复速度太快了,快到它这个半神毫无用处。

没有用处的眷属,丢掉也无所谓吧。

……但是,就算是没什么用的猫,那也是你的猫,不能这样丢下它呀。

黑猫动了动耳朵,没人知道它心里想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竖瞳再次落回粘土上。

这一次,半神终于认出来了,那是人类的手骨。

指节弯曲,那点苍白的指尖直直指向上空,指向太阳的方向。

灰白的骨头带着锋锐冷意,坚定地,不畏一切地开始堆积,在过往的尸骨上铸就起阶梯。

向上。

再向上。

可是离太阳,还有好远好远。

第72章 也许是幻境

“阿青,咱们这是要往哪跑啊?”参常多少有点从心,光听着鼠群悉悉索索声音就开始浑身发毛。

但愿金阿青想去的地方没那么多老鼠,也不是说参常很怕老鼠,但这玩意这么多又难杀,不行,他是真的不想面对。

金阿青只说了一句:“前面就到了。”

至于那地方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本命剑应和契约者心意相通,但金阿青确定,对方始终没有向她坦白一切。

没关系,她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只是总觉得自己被卷进一件大事里来了。

……那种萤火一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在跨过某一条无形的界限后,鼠群的声响骤然消失了。

章向文回头看了一眼,无数老鼠在界限外沉默,赤红色的眼球不断闪烁,它们停住了。

像畏惧,又像臣服,竟再没有一只老鼠上前来。

……小师妹,咱们好像来到了个了不得的地方,该不会是鼠王老巢吧。

寂静到令人心慌的矿洞里,一点水滴坠地声响起。

“滴答——”

石剑出鞘,直直冲向矿洞深处,连它的主人也不管不顾。

好独的一柄剑,看着还有点酷,钟六心想。

这会大家伙总算没再跑路,她也从半空中被拉着飘,变成了落在地上慢慢走。

几人朝着石剑冲去的方向继续前进,这一片矿洞显然很久没有人活动了。

参常想了半天也没把这块的地图回忆起来,传音玉符更是完全用不了,别说给外面发消息,就是看一眼里面本就存着的资料都看不了。

章向文反手拔出玄铁剑,低声骂了他一句:“要你何用!”

参常无话可说,他其实并不如何擅长战斗,就算是灵宝商盟弟子本职的经营,他也干的平平无奇。

唯一算得上优点的,大概是他交朋友的运气还不错。

现在,他的朋友落后两步,和金阿青一前一后,把他和凡人钟六护在中间。

金阿青把无名剑唤回来,毫不犹豫向矿洞深处走去。

参常摸出几颗夜明珠,一人一颗用来照明。

两个剑修:“……”

真真是财大气粗,同样是修真的,怎么人家夜明珠随便用,他俩养剑都要斟酌一下材料,再想想这整座矿脉都是人家的产业,心里更痛了。

有了夜明珠,一些东西便能看得更清晰了些。

那是从深处弥漫过来的薄雾。

老鼠,又是老鼠从薄雾里冲出来。

金阿青抬手一剑,雾气连同鼠群一起被分成两半。

然后再没汇合。

果然,只要斩断这雾气,就不会再有新的鼠群冒出来了。

不过,这迷雾本身也不是那么好切割开的东西,这柄剑能够轻易斩断迷雾,但金阿青在那此前多次尝试,一次也没成功过。

……天敌?

水滴声不绝于耳,回荡在空旷的矿洞中,仿佛无处不在。

金阿青抬眼。

她已看到了那明灭的星光,和拱卫在星光周围的、臣民一般的鼠群。

原来是这样。

尽管并不知道原理,但在星光照拂下普通老鼠开始蜕变的全过程,几人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章向文只说了一句话:“我还以为只有鱼会这么蜕变。”

鱼跃龙门,从此血脉更替,一朝登天。

然后这两位同门便极有默契地冲杀上前。

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气裹挟着周遭的石子沙砾,尘土纷扬,难掩杀意。

剑,为百兵之王。

剑修,在诸多道统中,更是主杀伐的一脉。

钟六和参常两个战五渣则是非常有自觉地缩到一边去,能保护好自己,就算是不给两个剑修添麻烦了。

不然人家打着架,还要看顾他们,岂不畏手畏脚,投鼠忌器?

钟六想到这,又有点想笑,这回还真是投鼠忌器了。

钟六对这个世界一直没什么实感,无论是修真还是灵气,都离一个现代人太遥远了,只存在于仙侠片里的东西,和童话故事也没差。

大难临头,大概也只有她这么个穿越者还笑得出来。

这边仿佛老年人打戏,只有参常紧张兮兮的一战,那边堪称飞沙走石,若不是担心矿洞塌陷,只会更加无所顾忌。

章向文发现了件奇怪的事。

他附着了灵力的剑从来是鬼魅魍魉的天敌,斩杀这些鼠妖却不见成效,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但小师妹的剑不是这样,她挥出一剑,就必然会有一片雾气在剑下消亡,继而鼠群也随之消亡了。

……算了,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况且天塌下来也有师父顶着,还轮不到他一个延毕生操心。

再说,要对小师妹多点信任,她既然不说,就必然有她的理由。

章向文转移策略,辅助小师妹更好地进攻,清理掉那些蠢蠢欲动的漏网之鱼。

幸而只是鼠妖,要是和之前秘境时一样净是些灵兽神兽,那就完蛋了。

成堆的传说妖兽,两个剑修也只能含恨而终。

金阿青向前一步。

她终于看清那点点星光的轨迹,仿佛呼吸一般的明灭。

它朝她飞扑过来。

金阿青这次有了些准备,试图躲开,但它的速度快得离奇,以金阿青的身法竟完全避不开。

……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阿青已没空再想这件事了,剑鸣如龙吟。

意识却沉沉坠入矿洞深处。

*

满头满脸都是血,以至于视线都染上一层模模糊糊的红。

用手擦了一下,也只勉强能看清前方,握剑的手带着难以忽视的黏腻感,干涸的血液凝固在指缝掌纹间。

她简直就是从血池里捞上来的人,孤军奋战,且战且退。

……穷途末路。

金阿青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做了个梦,和上次一样。

但上次她只是看到了些似有还无的画面,而现在却是非常清晰的景象。

她借着不知何人的视线观察四周,十分熟悉的矿洞模样,空间矿石逸散着独特的灵气波动,在每一次和剑相撞时引起轻微的空间扭曲。

剑修的目光总是更容易落到剑上。

她已看到那十分眼熟的制式剑,青云宗独有的制式剑,曾经的金阿青用了半年以上的利器。

尽管没有那更为熟悉的吊坠,但金阿青依然迅速分辨了出来。

——这是她的剑。

——用剑的也应当是她自己。

所以是幻境……吗?

金阿青绝对没有这样的记忆,她人生第一次踏入空间矿脉就在刚刚,怎么会有在矿洞内浴血奋战的记忆。

但如果是幻境,又要如何解释这真实到令人心惊的种种细节。

已发生过的事实并不随她的意志而改变。

这幻境中的金阿青——且叫她阿青吧——持剑在前。

有太阳真火自剑锋燃起。

人间对火焰想象的极点,该是九天之上的太阳。

它愤怒时,便将焚尽世上一切。

极炽热,也极具破坏性。

和剑修的剑其实是相差仿佛的。

都是天生为杀戮而存在的东西。

矿洞有一瞬间亮如白昼,裹挟着庞大威能的火焰转眼间吞没一切,鼠群连一声尖叫都没发出,便消失在凛然焰光里。

这火焰竟带着冷意。

鼠群成尸体,总算沉寂下来。

阿青晃了晃身体,又勉力支撑住。

她非但没有去找矿洞的出口,反而朝着深处继续摸索。

有什么东西,本能一般的吸引着她前去,无论要为此付出何等代价。

金阿青的视野随着转向,头顶压抑的石层,周围密布着被炙烤过的尸体,墙壁上熄灭的照明灯。

和地上那一柄玄铁剑,福禄的黄色碎片散落在周围,被血迹染得看不清原样。

大脑有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如果这是幻境的话,也未免太真实了。

可是这里既没有无名剑,也没有钟六的尸骨。

时间在金阿青的思考中快速流逝。

她看着阿青捡起剑,双剑握在手中,一步一步走向矿洞深处,剑刃早就拼杀出了豁口,却依然是阿青为数不多的武器。

并不如何优越的武器,和她天下无二的剑心。

剑光,熟悉地几乎要印刻在灵魂里的剑气如虹,裹挟着天边赤轮的辉光。

堂皇一剑。

火焰不分敌我地吞噬,将整个矿洞作熔炉。

直至燃烧殆尽。

金阿青突然福至心灵。

她想。

——阿青死了。

*

金阿青突然睁开眼睛,从幻境中脱离,心悸的残留依然笼罩着她。

她深呼吸好几口气,胸腔里灌满了腥臭的、矿洞内并不新鲜的空气,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章向文照着小师妹之前留下来的问题,告诉她:“这次是手。”

那颗光点落进了她的手中。

他忍不住皱眉:“要不还是回去找个医修看看吧。”

兴许是外面的这些散修水平不够,才看不出来什么名堂,但凡有人看过金阿青现在的模样,都说不出对方一点问题也没有的话来。

金阿青随便点点头:“都行,那就等回去再看看。”

她真的无所谓,非但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能够感受到灵气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刻都充裕。

仿佛饱腹,又像是找回了丢失已久的一部分。

钟六谨慎地戳了戳她:“我们要不回地上再聊天?”

这真不是个适合聊天的地方,又臭又熏,堪比大夏天暴晒了一整天的垃圾场,那滋味。

战斗彻底结束,精神也一下子放松下来,四人你拉我我拉你,互相拖后腿。

好一会才终于是回到陆地上。

参常摸出传音玉符,断了这么久的联系,发来的消息多到玉符震得空间袋都抖了两下。

金阿青坐在地上发着呆。

章向文蹲着抱起传音玉符,开始尝试预约宗门内数得上名号的医修。

然后就看见了久未联系的师父突然诈尸了。

【报告暂停,速回宗门。】

第73章 说话真难听

“白昭!”有人在喊他。

“再睡下去你那徒弟又要延毕了!”

……哦,那小子啊,延毕就延毕吧,本来就不适合当个剑修,趁早换个道统也还来得及。

要不是当年脑袋一热,再加上章向文说得花里胡哨——什么以后肯定给师尊天天上供、师尊说一他不说二云云,说什么也不会收这么个徒弟,差点害他在教育界声名扫地。

白昭模模糊糊地想,都怪当时收徒的时候还太年轻,没看清这小子的咸鱼本质。

嘈杂的背景音里,那人继续喊:“你关门弟子都要没课上了,剑术课老师现在没一个肯教她的!”

她送那小剑修去海城的时候就发现了,竟然一直用的是基础剑招,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本来去年都不打算收徒的,看到金阿青那颗天生剑心,又没忍住收徒的心。

白昭啊,白昭,这次且收她为徒,便作关门弟子,时时警醒自己千万莫要再收徒了。

脸颊上传来不甚清晰的痛感,像是隔了层纱,有人冷漠地拧着他的脸颊肉。

“年末评选的优秀师长没你名字。”

——怎么可能!

白昭惊醒了,神情还带着恍如隔世的迷茫,收徒就收了,那么优秀的弟子,他怎么可能拿不到年末的评选!

边喆冷笑:“睡睡睡,就知道睡,现在脑子清醒了吗?”

远处,有远古妖兽的怒吼声传来,盖过了边喆的冷嘲声。

但白昭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无言抿唇……明明是重伤昏迷,说得真难听。

在白昭糟糕又恶劣的关系网里,除了教的几个徒弟,也就边喆和他关系还算不错。

理论上来说边喆和很多剑修的关系都不错,毕竟所有剑修都指望着能和边喆打好关系,然后哪天她老人家一高兴,大发善心开炉炼剑。

不过白昭用剑实在是用在了边喆心坎上,能把炼器师炼出来的剑用得这么出神入化,对炼器师来说也是某种意义上难寻的知己。

不然以白昭几乎为零的情商,怎么看都不是能和边喆关系良好的样子。

边喆塞了一个空间袋给他:“丹药,自己拿着。”

她前段时间突然对炼丹开始感兴趣,短暂地放下了炼器这门老行当,从零开始成为炼丹大师。

反正积蓄够用,要是没钱了,大不了再去炼器——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几乎是所有炼器大师的真实写照,视个人懒怠程度还可以上升到三十年甚至三百年。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白昭张了张嘴,血腥气止不住地从喉咙上涌。

他打开空间袋,掏出复元丹吃下。

——好难吃,丹药竟然也能做得这么难吃。

白昭皱起脸,突然间就觉得让伤势自己痊愈也不是不行。

边喆翻了个白眼:“就是要味道恶心点,才好教你们这种人知道不要不拿受伤当回事。”

然后她才回答了他的问题:“情况不太好,那些妖兽杀也杀不完,我不止一次听见那头麒麟的吼声了——我确定从头到尾那都是同一只麒麟。”

死而复生,周而复始,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的努力好像全无用处,徒劳地将这些不死的魔物挡在天堑之下。

若是有朝一日再撑不住,魔物便要从这无底之渊爬上来,来到人间。

为了斩杀麒麟重伤昏迷的白昭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剑就要出门。

边喆又想翻白眼了,剑修这种生物就这死德性,一根筋只管走自己的路。

“你最好想清楚到底是等伤好了再出去,还是现在带着身上那个窟窿眼就直愣愣去外面找死。”

边喆说话一向不好听,也从没人会当着她的面说你说话太难听了之类的话,于是她就更不会改掉这种习惯了。

炼器大师总归各有各的脾性,边喆这种只是说话难听了些,在大师群体当中却又算得上是很好说话的类型了。

白昭冷静下来,麒麟踩踏地面的声音、和浮在云端发出的怒吼声,无疑都在冲击他的灵魂。

……为此牺牲了两个道友,竟然又是这样的局面。

无论如何也杀不死的怪物,真的是他们这群修真者能拦住的吗?

白昭不愿去想太多,倘若拦不住,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开始闭目养神,和麒麟拼杀,更多时候压力来自于对方浩瀚苍茫的神识,与这种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兽比,大乘期剑修的神识都不算什么。

最重的伤不是身上的窟窿,而是要仔细静养的神识,偏偏没有静养的条件,能恢复多少看命。

边喆看他冷静下来了,想着应该不至于再傻不愣登地去送死,于是放心地说:“我之前看你命不久矣的样,用你的传音玉符给你那几个徒弟都发了条消息。”

白昭睁开眼睛:“什么?”

没到元婴期的弟子只有章向文和去年才收的金阿青,别的弟子都已经在天堑之下了。

“就让他们赶紧回宗门啊,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至少你徒弟们能通过命灯看到你最后是怎么死的。”

这话说的,偏她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亲友的死亡也是很重要的一课,尤其是修真者大多亲缘淡薄,师父和同门的重要性更高。

死亡的画面也格外有冲突性。

“而且他们是该回来了,”边喆才来没多久,已经把这的战况摸的七七八八了,说话冷静又残酷,“天堑底下有些地方的战线死人太多了,防守都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修士。”

用来填战线。

“金丹期以上的标准还是太高了,继续降低,不然再等一段时间,只会没人可用。”

要边喆来分析的话,上了金丹期都得给她上前线。

白昭沉默了一会,不愿妥协:“先试试召集散修吧。”

如今填在战线上的,都是些宗门子弟,散修就算不说性情如何,客观来说消息也是很不灵通的。

说要召集,也不见得能召集多少。

边喆随意:“那就先试试,如果人手不够,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金丹期啊……一个卓有天赋的修士大好前程的起点,一个天赋平平修士这辈子能靠努力达到的终点。

修真界众多境界中,属金丹期最多。

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用的,否则才是失去了真正的有生力量。

*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一个老人拉着章向文的手不放。

“这怎么说走就走呢。”

金阿青抱剑站在山巅发呆,傍晚的暖风吹来袅袅炊烟和村民们不舍的声音。

“是呀是呀,章哥你怎么现在就要走了呀?你前两天不是才跟我说要帮我做个风筝的。”小孩子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哪有人要远行不提前准备的,这么突然,好歹让我们帮你收拾一下行囊呢?”

依依不舍的、挽留的声音。

金阿青听到小师兄轻轻叹气。

他说:“我明白、我都明白的,但我今天就得走,一刻也耽误不得。”

村民的叹息也随风飘来。

钟六目前还只是个凡人,连自己以后的道统都没确定下来,当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她闻着村落里晚饭的味道,只觉得自己有点饿了。

……等会就要跟着师兄师姐上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一块肉干突然出现在视野范围,钟六呆了呆。

饿出幻觉了?

视线随着肉干偏移,钟六看到了拿着肉干、神色平静的小师姐。

老实说,这画面多少有点违和。

小师姐看着就像是不染凡尘的修士,就是那种连五谷轮回都没有的仙子级别。

从来只看到那手在握剑,现下拿着根肉干,还隐隐闻到了些香辣味。

金阿青问:“你不是饿吗?”

钟六摸了摸肚子。

她饿得有这么明显吗?而且她还以为修士都会辟谷呢。

修真小说误她啊。

“谢谢小师姐!”钟六麻溜地顺杆爬,接过肉干美滋滋开吃,嚼劲和辛辣的香料味一起温暖了胃部。

别说,明明前不久才看过屠杀老鼠的大场面,现在吃起肉干来也不觉得不舒服,只能说饥饿战胜一切。

过了一会,章向文总算上来了,两个剑修站在山崖边上,看着钟六啃肉干。

钟六:“……”

这谁还吃得下去,而且反正也半饱了,她干脆说:“那我们现在出发?”

两个剑修同步点头。

长剑出鞘,划破长空,这一次却不是为了杀戮。

云翳被剑刃切割开来,直抵青云宗。

*

回程并不容易,横跨无尽海就是最大的难题,金阿青一个人那时候当然是不行的,但有小师兄帮忙就无关紧要了。

两个剑修加在一块,除了秘境,哪里去不得?

快马加鞭,一路赶回青云宗,门派招新还没开始,钟六暂时用游客身份进了宗门。

钟六:“……所以到底为什么有游客?”

你们这种大门大宗的竟然还会接待游客的吗?!她大为震撼。

章向文帮她登记身份信息,随口道:“经常有的事,加入修真宗门又不是断绝尘缘了,很多人都有在人间的亲朋好友,对宗门好奇、想来看看的也大有人在。”

钟六心情微妙,觉得修真小说写的果然不是一回事,至少她就没见过那本修真小说里,门派写得和top2大学一样,还能来参观。

章向文填好信息,打算带人进去领个传音玉符,金阿青却单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说:“我先去结算学分。”

章向文正要点头,他自己的传音玉符又震了震,他随手点开一看,脸色一变。

不无歉意地说:“钟师妹,你顺着指引往前面走就好,别弄丢身份证明,我有急事先行一步。”

怎么突然这种时候说要召集金丹突破在即的修士?

章向文皱眉,直觉从这则通知里看出了点不详的预兆。

说起来,师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后面又没回消息了,问了其他同门,最近也都没什么音讯。

第74章 此剑乃长目

“万望各位早日突破,成就元婴,到时还有任务请各位相助。”

章向文忍不住看了正在说话的宗门长老一眼。

什么任务金丹都去不得,非要至少元婴才行?

想到近期音讯全无的几个同门还有师父,重重疑虑瞬间涌上来。

不对劲,简直太不对劲了。

长老还在说话:“我们会尽全力帮助各位,功德不够渡雷劫也无须担心,已有人去办了。”

不止章向文,其他弟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低语起来。

青云宗哪有过这么贴心的时候,不是一贯秉持着“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吗?青云宗出来的师尊都带着不管弟子死活的气质,哪有这种手把手教怎么突破,连功德都一并搞定的待遇?

章向文定了定神。

他本就突破在即,在海城小村庄的这段时间也攒下了很多功德,便是没有这一出,也是要晋升的。

如今也好,想必到元婴就能知道其它人都去哪里了。

他忍不住想到前段时间遇到的那两场诡异的迷雾。

……兴许真的和那东西有关。

*

“姓名。”

“金阿青。”

“哦哦,看到了,刚刚结束了两个任务是吧。”

金阿青点头。

“帮你把学分给结算了,你看看到账没有?”

“还要接别的任务吗?”

金阿青:“暂时不了。”

然后转身脱离队伍,这地方的人总是这么多,非假期的时候能排出几条长队来。

她得先去买点上等的材料,给无名剑保养保养,前几天杀了那么多妖兽,身上又没有二两银子,只能把这件事一直拖到现在。

而且她也不太看得上以前买的材料了,配无名剑就该用最好的。

……空间装备暂且就不买了罢。

金阿青难得细细盘算起学分要用在哪里,抬眼就看到了蹲在剑阁外的钟六。

钟六看着来来往往的剑修和他们的剑,两眼发光。

怪不得人人都有个仗剑走天涯的愿望,这剑往身后或者腰边一挂,实在是太帅了!

“怎么蹲在这里?”

钟六喃喃:“教练,我要学这个。”

“学什么?剑修?”

钟六后知后觉这声音有点太耳熟了,抬头一看,正是金小师姐。

她哈哈一笑:“是的,有点想当个剑修。”

到时候戴个斗笠,穿个蓑衣,背着寒光凛凛的剑,再骑上一匹乌云踏雪。

某些印在灵魂里的喜好立马得到了满意。

金阿青提醒她:“那你可以去旁听剑术课,还有一些剑修理论课。”

蹲在剑阁外看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钟六惊讶:“这也能去旁听吗?”

更像个大学,而不是宗门,给她的感觉都熟悉起来了。

说是修真大宗,她就觉得应当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说是大学,她看这群来来往往的剑修,立马就联想到了一些清澈又愚蠢的脆皮大学生。

嗯……其实还是很不一样的,至少这些剑修的战斗力足足是大学生的数倍。

钟六转而问起:“小师姐,你来这里干嘛呀?”

这地方像是什么剑修专用交易大厅,也不知道小师姐来买什么的。

金阿青抬脚往门槛走去,边说:“买点保养剑刃的材料。”

她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忍痛放弃了空间装备,再等等吧,等以后再攒点学分再去想这回事。

其实也不是必须的,但有个空间装备确实方便很多。

钟六眨眨眼睛,两眼发光:“我能进去吗?”

金阿青肯定地点头,补充道:“除了个人的洞府去不得,还有些比较危险的禁地,旁的是都可以去的。”

自然也包括剑阁。

两人走进剑修专用交易大厅。

剑阁当然不止卖材料,也卖剑。

成百上千柄剑挂在四周的墙壁上,隔着剑鞘都能感受到这些凶器的凛冽寒意。

直面这些刀剑的时候,钟六才能反应过来,这些东西不是影视剧里的道具。

而是真真正正斩妖除魔的凶器,血腥气是掩都掩不住的。

她咽了咽口水,四周的剑修也许是习惯了,竟没有一个人对这场景表示一点惊叹。

金阿青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来。”

两人往里面走了走。

这里面的剑数量就不如外面的多,但那种悍然的气势却不减反增。

从低级到高级?钟六想着。

下一秒,有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像是翠石相击的声音,极清透。

钟六循着声音抬头看向剑阁最顶端。

她后知后觉想,原来这就是剑鸣。

剑鸣竟然这么好听。

那柄剑在剑鞘内震颤,这声音使得很多剑修纷纷抬头看去。

剑阁的守卫翻手,朝那柄剑打去一道灵气。

灵气撞上去,一道隐形的锁链短暂地被击打出原型,然后转瞬碎裂。

一点金芒逃逸出来。

那柄剑从剑鞘里挣脱,碧绿近翡翠的颜色,折射出周围装饰品的碎光,像风掠过林中,惊起层层叠叠的波涛。

很多人注视着这柄剑。

钟六的脖子随着目光的转移慢慢回归原位。

……她怎么觉得,这柄剑是冲着她来的?

不是错觉,这柄剑来势汹汹,目标明确直指钟六。

……虽然这形容哪哪都不贴切,但钟六还是很不合时宜地想,这有点像小狗。

那种因为上班所以被关在家里一整天的可怜小狗。

她没养过狗,但知道同事养狗,每次加班,对方都是骂老板最狠的那个。

小狗剑……不是,密林剑冲到她面前。

一柄石制剑鞘挡住了它更进一步。

金阿青没什么表情,只是道:“她还没有引气入体,尚且是个凡人。”

这样冲上来,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凡人来说就有点要命了。

钟六竟然还有点理解,对修士来说,可能就是被自家柯基扑了,但对凡人来说,就是被一只哈奇士给扑了,高低要来个骨折。

她试探着伸手,握住了剑柄。

密林长吟。

这次可真真像林深处传来的声音了。

周围的剑修停止了注目礼,有人朝钟六拱手。

钟六忍不住看向金小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金阿青解释道:“剑阁里的剑大多性情桀骜,不似剑冢的剑温和,所以都是锁在墙上,只有它们自己想契约的时候才会发出声音。”

守卫就会解开这封锁,使剑出鞘。

剑阁的剑来历广泛,多是些战利品或炼器大师的优秀作品,轻易不愿择主。

而剑冢的剑则是青云宗前辈们的遗物,对待自家小辈自然是爱护有加,主要彼此看得上,是很愿意契约的。

金阿青平淡道:“它选了你。”

“你要选它吗?”

契约从来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剑一头脑热冲上来,不代表剑修一定要接受。

而且钟六尚且不能确定会踏上剑修这条路,那这柄剑的必要性还要进一步降低。

钟六惊讶:“还能拒绝的吗?”

真的有人忍心拒绝这么热情的小狗剑吗?至少钟六扪心自问,是很舍不得的。

有人走过来,闻言哈哈大笑:“怎么没有呢?”

“你身边这位,当年可是拒绝了剑阁里的每一柄剑。”

间接导致这些剑情绪低落,眼光更高了,往年总能有几柄剑契约出去,金阿青来的那天一直到现在,也就今天有这么一柄剑。

大多时候,只要金阿青在,就没有剑会看上别的剑修。

无论是剑冢还是剑阁,金阿青当年第一次进的时候,都是万剑齐鸣,争相要当她的本命剑。

她一柄都没瞧得上。

金阿青颔首:“池师姐。”

池师姐摆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她顶多也就是在这剑阁当个小领导,这位却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剑道领头人,不好比的。

池师姐转而看向钟六:“你要拒绝它吗?”

这位池师姐微微蹙眉,露出一点担忧的神情。偏手上的剑也在发出低低剑鸣。

钟六怀疑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她怎么觉得这小狗剑在说话?

【答应我嘛答应我嘛。】

……甚至还觉得小狗剑在撒娇。

钟六沉思,抬手捂住脑袋。

金阿青思考两秒:“倒也不必如此纠结,想要就契约,只管遵从本心就好。”

青云宗的宗旨一贯如此,在不会违反修真界管理条例的情况下,只管遵从本心。

平心而论,那当然是想要了。

钟六果断点点头。

剑刃长吟,是个人都看出来了这柄剑的欢快。

池师姐面带笑意:“看来它很喜欢你。”

她引着两人往剑阁最里面走,介绍道:“此剑名长目,主属性为木,其次为风。”

“名剑录排行第44位。”

钟六惊讶,她的双灵根正好是木和风,其中木占比更多。

不过也是,要不是这么契合,长目怎么会选她。

四周渐渐无人,池师姐引二人坐下。

她问金阿青:“对了,你这柄剑是打哪来的?”

在剑器上,池师姐也算是见多识广,金阿青手上这柄剑的古怪材质和工艺却见所未见。

……不似匠作,倒像天成。

该是天边裁云作刀鞘,斩下山巅作刀刃。

嶙峋的山石是不曾闪烁寒芒的刀锋。

实在古怪。

金阿青摇头。

池师姐面露遗憾,这就是不方便说的意思了。

她便问:“那方不方便让我仔细看看?”

这剑阁里边,就没有不是剑痴的,见此神剑,难免心生亲近。

池师姐没有去碰那柄剑,只是让金阿青拔剑出鞘,剑刃搁置桌上。

她仔仔细细地看完,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不嗔」不如它。”

唯一的彻彻底底的外行人发出疑问:“不嗔是什么?”

这位池师姐面色沉凝,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既不嗔恚,当行慈忍之善也。”*

“神剑不嗔,却是一步成凶。”

“当前名剑录排行第一。”

她沉默半晌,说:“不过很快就要变成第二了。”

这位未来的剑阁阁主难掩叹息:“这柄剑绝无可能是炼器师打造的。”

她见过天下第一等的炼器师,也不可能造出如此神兵,真真正正的夺天之造化。

她笑了下,随口说道:“如果有的话,恐怕也只能是天上的得道真仙了。”

第75章 剑修还剑贷

池师姐仿佛只是无心一句话,金阿青却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所以并不是她的错觉,那位绝对不属于此间天地,怕不是天外来客,只是不知道为何来此。

池师姐看过了这柄神剑的每一寸细节,便也心满意足,让金阿青把剑收了回去。“它有名字吗?我想给它申个名剑录,你意如何?”

这样的锋芒,就该让天底下所有剑修都看一眼。哪个剑修要是没看过这柄剑,那都是剑修的遗憾。

至于由此可能诞生的麻烦……笑话,金小师妹可不是好惹的,况且青云宗前辈们只是很少出手,又不是死了。

大宗门总归比小门小派更有底气,至少自家弟子上个名剑录丝毫不担心会被杀人夺宝。

金阿青:“无名剑,至于名剑录一事,我倒是无所谓。”

她敲了敲剑柄,神剑轻鸣,金小师妹笑了一下:“它也没意见。”

名字、这名字多少感觉敷衍了些,但细细思索来,竟也没有什么更合适的名字了。

在这柄剑上,用所见之景作名字都显得俗,从经书典籍里摘取又离人世太近。

毕竟是这样一柄神剑,无名兴许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池师姐让金阿青将一道剑气注入空白的存储石里,回头去递交给负责收录的修士。

她转而看向原本的聊天对象,温温柔柔地笑:“我此前听金小师妹说,你还没有引气入体?”

钟六突然感觉汗毛竖起来了,她刚刚才见过这位池师姐面对神剑时的狂热,一转眼又笑得一派温柔……以她上辈子的经验来看,这池师姐必有两副面孔。

钟六隐隐叹气,可能是受到了这具年轻人身体的激素影响,总觉得最近思维过于跳脱了。

“是的,我还没有加入青云宗。”

说到这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还没加入宗门,就先拿走了人家宗门的剑。

池师姐又露出笑来:“那不是正好,你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干脆现在就加入青云宗。”

“门派招新时间没到,但我可以向阁主举荐你,这点薄面还是有的。”

那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吗?钟六还指望着能在这个大宗门里找到个对灵魂有研究的修士,帮她看一看她和原主到底是什么事。

她确信自己并非有意占了别人的身体,更确信原主多半是早有预料,因此也不怕什么夺舍的罪名。

池师姐当场拍了照片发了消息,对面秒回。

她笑道:“你等会回去跟着金小师妹一起走吧,她知道住宿区在哪。”

在毕业前,尤其是刚入门的那两年,宗门弟子不得无故长期在外,因此宗门内也是提供住宿的地方的,要是实力够强,就能分配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洞府。

钟六应下,心情还有些微妙。

并不知道面前这位池师姐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剑阁下一代阁主的钟六心想,加入宗门比她想象的简单多了。

会不会有点太随便了?

池师姐又道:“你回去后可以尝试引气入体,正式踏入修真一途后,就可以契约长目为本命剑了。”

长目高兴地嗡嗡。

长目确实是比无名看起来活跃多了,高兴要嗡嗡,难过也嗡嗡,有事嗡嗡,没事也嗡嗡。

钟六眨眼,果然还是小狗剑听着顺耳又合理。

金阿青又在剑阁买了些材料,两人告别池师姐。

……不对。

钟六却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被她忽略了太久的事情。

天下第一的剑,怎么看都不是一个配角的待遇吧?

但是主角、主角……钟六试图回忆,却发现过往的记忆像是蒙了块毛玻璃,越看越模糊。

她已完全想不起来那本书的主角叫什么名字了。

……应该,不会吧,毕竟金小师姐看着就不是修无情道的样子。

而且这名字这么特别,如果主角名字长这样子,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钟六惊疑不定地想,可能这柄剑就是从小师姐手里流出去的,后来被主角捡到。但她又想到这是小师姐的本命剑,除非一方陨落,否则无法分开。

……不行,管你什么天道宠儿,谁也别想拿走小师姐的本命剑。

钟六是承小师姐矿洞时的恩情的,另外两位师兄的恩情她也记着。

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为了说什么也没在矿洞把她丢下的恩人,她不介意再死一次。

*

现实的森林大多是深翠色。

这种归属于绿色中的颜色总带着厚重的生命感。

像一颗千年不朽的树,它矗立在天地间,人站在它的面前也无比渺小,但油然而生的安心感却又如此真实。

但荔安没有选这种颜色,她选择了更加暗沉的色调,坠着挥之不去的暮气。

像一棵走到终末的千年树。

还带着过往沉积的磅礴生命力,却又难免在细微处流露出迟暮之色。

黑猫看着荔安捏出树的模样,和满地的落叶。

这个满地不是夸张用法,非常单纯地指真的落了满地。

以至于树木看起来都过于空白稀疏了,几乎看不到尚且挂在枝头的叶子。

随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勾了勾尾巴。

这个世界的时间是个乱序,尽管对面前这位来说毫无意义,但它确实过于杂乱了。

能够想到消耗灵魂来逆转时间,偏偏还真就有这么厚重的灵魂能用来消耗,倒是个有点天赋的。

可惜,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就是因为它的无可更改。

千百枚落叶。

千百次的失败。

随便露出些怜悯之色,要是再早点来,说不定还能捞一捞这个有点特别的灵魂。

不过现在嘛,就太迟了。

这次是最后一次机会。

黑猫知道,命运的转折点不在那人寄予的方向。

而是在它面前,手上还捏着灰褐色粘土的店主。

*

引气入体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钟六完成得相当迅速。

她隐隐觉得似乎有一种无形的惯性推着她向前走,而这样引气入体的过程,早已在过去的时间里重复了千百遍。

……原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结束引气入体,钟六果断契约了长目。

嗡嗡声响起。

钟六下意识以为长目又在哼哼,但这次没听到心声,她四下环顾。

是那个进入住宿区的时候,门卫——应当是门卫吧,递给她的一个玉符。

那个玉符震了两下。

钟六:“……?”

这该死的熟悉感,就说这玩意的大小和形状也未免太像了,没想到功能都一模一样啊!

在金阿青的指点下,钟六向玉符内灌注了一缕灵气,成功开机。

天,可循环再生能源驱动,超长待机时间,甚至有自动回归功能,谁看了不说一句黑科技。

钟六兴致勃勃开始探索手机、现在叫玉符,一个现代人是离不开网络的,哪怕是修真界网络。

尽管不知道原理,但并不妨碍她依靠上辈子的使用经验,丝滑地使用起了玉符。

好心情在看到那条来自剑阁的通知短信时戛然而止了。

恭喜开头,价格结尾。

钟六数着零陷入了沉思。

长目啊,你的剑主我很穷的,要不咱们的缘分就到这里结束吧。

嗡嗡。

这次是长目在抗议。

钟六唏嘘。

金阿青平静道:“你可以选择分期付款,虽然有些许利息,但你一次也给不出全款。”

很正常,剑阁开了是给剑找有缘人,帮炼器师出手,又不是开善堂。能锻造出名剑录级别灵剑的炼器师就更加不得了了,要不是长目搁置许久,价格还要再往上升。

钟六面露苦涩,一些车贷房贷的回忆涌入脑海。

哈,穿越了倒是不用再还车贷房贷,但是谁想得到还有剑贷!

不过这事也不急,就算暂时还不上,剑阁也很少会催债,毕竟能得到灵剑认可的修士迟早出人头地,到时候还钱岂不是轻轻松松。

也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剑修都是穷鬼的刻板印象就是了……

毕竟钱不是拿来还债,就是买养剑材料,就是去锻体。一套连招下来,除非家大业大,否则哪有剑修不穷的!

金阿青见没什么事,就打算走了,临到这时传音玉符又莫名震了两下。

两人对视一眼。

……怎么她们俩个的玉符同时响了?

打开一看,是个召集令。

金阿青:“应该是给所有一二年级生都发了。”

她思索片刻:“你也许是因为提前入宗,导致信息暂时还记录在一年级生里面,要等后面再转回下一届。”

钟六盯着召集令翻来覆去看,一些术法和剑招齐出的酷炫大场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那我能去吗?”想去。

长目嗡嗡。

【想去。】

它已经在剑阁待了上千年了,自从被锻造出来以后从没出鞘过,如今已择剑主,岂有继续居于剑鞘的道理?

剑乃凶器,生来就是要见血的。

金阿青点头:“应该能去。”

只向一二年级生发布的召集令,想来难度不高,只是会麻烦些。

她允诺:“你到时候记得跟着我,我护着你。”毕竟刚刚才引气入体,到那也只有靠长目发挥作用,没人看着难免出事。

长目清鸣,风拂密林声不绝于耳。

它已迫不及待要出鞘,用血液给自己洗去上千年沉积的尘土。

*

“章师弟,恭喜恭喜。”有人拱手祝贺。

章向文摆了摆手:“没什么,区区元婴期在修真界又算得了什么,各位师兄师姐不都是突破在即,只是被我侥幸抢了先。”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场面十分和谐。

要是参常在的话,大概会很惊讶——章狗竟然也有这么会说人话的时候。

“咳咳。”

章向文抬眼看去,是长老。

长老也在看他,半晌后说道:“你且随我来吧。”

章向文心里一跳。

第76章 乌鸦嘴吗是

金阿青推测得大差不差,专门面向一二年级生发的全体任务通知难度并不高,也不是强制所有人都得来。

总之,钟六在尝试将长目收回丹田后,两手空空站在队伍里,听着根本不认识的老师在前面说任务要求。

……嗯,根本听不懂。

就像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专业术语一样,修真这一门无疑也有。

钟六显然还没入门。

在金阿青和长目的担保下,钟六得以和一群修士下山出任务去。

唯一的区别是,其他人自行组队,但金阿青要和钟六一起行动,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卧风岗是个什么地方?”秉着勤学好问的态度,钟六一边体验御剑飞行的刺激,一边问。

她当然还不能御剑,即使长目完全可以自行带着她到处蹿。

但这不妨碍金阿青抓着她飞,顺便回答她的问题:“是个小地方,没什么特产。”

在青云宗美食录上籍籍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