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收拾了东西——好些补给,然后就准备出发了。
短暂的休息时间就这样贡献给了钟六。
看了两眼那只黑猫,金阿青突然又转了口风:“算了,你想来就来吧,情况不对记得跑快一点。”
*
“跑!”有些熟悉的,来自那位总是懒懒散散的章向文师兄的声音。
钟六不敢耽误,原地高高跳起,踩在一根枝干上,然后一分一秒都没有停,她继续起跳。
快速离开了原地,借着木属性的加成,她灵活地移动到了另一棵树上。
一根深褐色的、形似藤蔓的肉质触手紧随其后,重重击打在钟六刚刚踩过的地方。
顿时一阵地动山摇,那棵可怜的树木迅速倒下了,一声巨响在林中回荡,碎裂的木头碴子向四周打去,落叶像骤雨那样洒落。
——狗东西还挺会挑软柿子捏!
钟六心中愤愤,速度却是一点也不敢慢下来,这玩意说不上名号,似乎不是什么传说生物,但一点也不敢让人小瞧。
要不是有风助力,她早就和刚刚倒下的树一个下场了!
其它人对这鬼东西也没什么很好的办法,它看起来像藤蔓,但又和木属性无缘。
每一次挥下来的速度都似慢实快,稍有不慎就要伤筋动骨。
金阿青拧眉思索。
偏偏这东西皮糙肉厚,又极其灵活,在天堑下就跟在老家一样自如。
反而是这群修士一时束手无策。
钟六咬牙,继续压榨灵力,在原主的指挥下不断逃离。
那只黑猫早就溜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个角落里看热闹——真是一点也靠不住!
原主:“左。”
钟六拽住一根藤蔓,很有乐观精神地把自己想象成人猿泰山,向左边跳去。
右边瞬间传来一阵鲜明的刺痛感,火辣辣的疼。
并不是被打到了,只是被擦到了点边,又或者说,她其实只是被这鬼东西带起来的风给剐蹭到了一点。
钟六连摸下脸看看有没有毁容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隐约感受到应该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
也不只是往下,随着她快速奔逃的大幅度动作,液体也在她脸上四处蔓延开来。
叫人不敢细想是被实实在在打到会怎样,钟六想到高速公路上出车祸的那种科普。
啊……应该会变成肉泥,需要铲子才能一点一点从地上分离出来吧,考虑到这只有泥土,想来是更难分离了。
不过她倒也不怎么慌,一来其他人一直在努力拖住这鬼东西的动作,二来原主的声音一直很平缓。
这种镇定也感染了她,让她也平静下来。
终于在灵力被压榨干净前,有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
钟六放慢脚步,这一次,鬼东西却没能再追上来。
她已经有些力竭,却还是有些得意地停下脚步,回头朝鬼东西笑了下。
这玩意现在就和那泥菩萨没差,在火海中挣扎,却一直在融化。
“还想挑软柿子捏,”钟六边喘着气往地上坐,一边发出了点笑声,“想不到吧,我是山里灵活的狗,你捉不到我!”
说了个这里没人能理解的梗,钟六终于摸索到了脚底下的粗糙树干,一屁股坐了下来。
“对了,我都还没问过你,你有没有什么名字或者代号之类的东西呀?”
似乎是经历了一场全然由原主指挥的生死战役,对原主又多了几分信任的钟六说:“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现在都这么熟了,总不能还原主原主的喊吧。
在不远处鬼东西最后的垂死挣扎声中,钟六听到原主的声音。
“……钟,”她低低道,“你可以叫我钟。”
钟六高兴地笑道:“好的,钟姐!”
短暂的沉默后,并没有得到回应,钟六也不尴尬。
她感觉灵力恢复了一点,正打算从树干上坐起来。
钟的声音却一扫平静和镇定,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别动!”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高强度奔逃后,钟六的反应速度不比从前。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似乎是被轻轻扫了一下,像是未知来处的风,又像是一片无形的羽毛,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这儿有多高来着?
至少也有十层楼那么高吧,也不知道金小师姐能不能接住她。
思维停止在这一瞬间。
抓脱了的藤蔓从手中躲开,钟六朝后倒去。
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坠落时产生的风声。
她听到一声轻盈空灵的铃铛声。
第86章 被困的自由
坠落感只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出现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消失了,快到让人怀疑是个错觉。
仿佛是在梦里掉下悬崖一般,似是而非的滞空,然后才反应过来身下是柔软的床铺。
钟六没躺在床铺上,但也没差。
至少后背感受到的地毯柔软程度比之床垫更甚,仿佛上面每一丛细小的绒丝都能把人软软地抓住,像水母那样轻缓的、不可拒绝地被狩猎。
钟六猛地打了个激灵,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危机感压下去。
……刚刚被那鬼东西追来追去,都没叫她产生这么强烈的危机感,这地方是哪?
她活动着极速奔逃下到达极限的身体,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地毯被她踩在了鞋子底下,但她总觉得那些绒线并没有塌下去……但感觉上确实是柔软的没错。
目光在四周逡巡而过。
……好奇怪的地方。
似乎是夜深了,所以并没有什么灯光,但是四周却并不十分暗淡。
仿佛群星在其间缓缓流淌,每一颗星子都乖顺地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顺着潮汐的流向,呼吸一般浅浅明灭。
钟六看呆了。
这种突破人类想象极限的美,用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都显得苍白,苍穹和海洋都不足以形容它的浩瀚。
曾经她以为登云梯陷落的景象便是人间至美,但现在不再是了。
钟六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里,这里又有什么样的危险。
她甚至连自己刚刚升起的巨大的恐慌和惊惧都遗忘了,在悠游着的熏香里,她变得平和而寂静。
“——醒醒!”直到钟突兀地提醒了她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钟六总觉得钟姐这一声音量并不大,甚至有些过低了,仿佛她也在刻意压低声音,担心吵醒——
——吵醒什么?
一瞬的灵光闪过,还没等钟六理清思绪,她先听到了脚步声。
很近,在很近的位置,那个她分明陌生、却又感到异样熟悉的声音缓缓靠近。
……好奇怪。
钟六心想,她明明不久之前才学习了对风的本质掌控,在天堑那种地方,她都能捕捉到其他人远远的动作。
但这个地方她仿佛失去了这个感知能力。
不,准确的说,是这个地方没有一丝一毫的风。
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流,哪怕那脚步声还在不断靠近,一声比一声更加清晰,钟六依然没有感知到来者的动作。
……这个地方,是没有空气的吗?
不可能的吧……毕竟,如果没有空气,那就不应该听到这脚步声。
在这种时候,钟六却突然回忆起初高中的物理学基础知识点来,没有空气的地方——比如外太空,是无法传播声音的。这感觉有些割裂,总让她升起一种模模糊糊的直觉。
正在走过来的“人”,似乎只是想通过这种方法告诉她。
——祂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钟姐突然不说话了,仿佛提醒钟六的那一声、就耗尽了她今天能说话的全部余量。
终于,那脚步声停下了。
在一片寂静中,钟六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像是个坏了鼻子的兔子、或者小鸟,闻不到食物链顶端的君王的气息。
直到祂站在她咫尺之遥,她才嗅到自己恐惧的味道。
*
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
荔安有点不耐烦了,她有些厌倦这个店铺模拟经营游戏了。
虽然随便说得并不是个游戏,不过在每一次看到动物客人的时候,荔安还是会忍不住将这一切总结成一个游戏。
没有游戏能玩一辈子——尽管她只玩了几个月。
但荔安确确实实有些腻味了。
她连画画都不愿意重复灵感,哪怕只有些微的相似之处,显而易见不是一个能够长期玩同一个游戏而不厌倦的长情玩家。
现在是凌晨三点。
荔安冷静地想,这并不是她的工作时间,她原本打算休息一会,但偏偏黑猫又不在这里。
啊……再有下一次,还是趁早关店吧,什么客人不客人的,都给她滚蛋。
荔安耐下性子,虽然她并不困,但依然有被人打扰睡眠的轻微烦躁。
唯一能让她勉强压下情绪的原因,不过是吵醒她的到底是只动物,而不是人。如果是个人,她这会连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只会心安理得地躺在原处。
荔安懒得开灯,借着货架上像蛇一样盘旋的银蓝流光,她低头看去。
和上一次的客人长相极为相似,要不是这小东西头上还顶了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玩意,荔安差点就没认出来有什么区别。
她的目光上下扫了一圈。
一个体型略小的水母趴在地毯上,头上顶着体型更大、但看起来颜色更浅淡的水母。
荔安对比了一下,才认出来头顶那只大水母才是上一次的客人。
也不知道这俩小东西哪个是这一次的客人。
最好别两个都是,她耐心很有限的,对小动物的喜欢也不过是和人对比出来的,看多了也不是很稀罕了。
“想要什么?”
荔安猜自己说话的声音是不是有些太冷淡了,不然那只小水母怎么像是被吓到一样抖了半天。
她耷下眼皮,也懒得去纠正。
大水母不吭声,但荔安注意到对方伸出自己的触须扒拉着小水母。
好一会,小水母才抖着嗓音说:“我、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没有?
没有还凌晨三点来店里,折腾人玩呢?
荔安的心情又降下去了一点。
那只小水母抖得更厉害了,在荔安懒得回话的间隙,它紧张地说:“也许……也有吧。”
这句话仿佛给它争取了什么思考时间一样,它的触角都慢慢地缠绕在一起,像人类思考时不自觉抓握的手。
它说话慢吞吞地,活像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不容易的样子:“我想要——”
“钟的自由。”
*
后面的记忆就像是沉在了深海之底一样,庞大的水压和稀薄的光线让钟六分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记忆模模糊糊,成为泡在水里的旧相片,边缘卷曲起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洋流就将它卷进海中断崖。
下坠。
不断下坠。
“——醒醒。”熟悉的话语,但并不是钟的声音。
钟六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将视野中一半的流星极光纳入。
她这才看清自己被放在了地上,周围没看到那只黑猫的踪迹,不知道去了哪里。
金阿青表情不显,熟悉她的人才听得出来她的坏心情。
“你刚刚跌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声音和动作都没有,一直到那只黑猫把你从草丛里拖出来我们才发现。”
她有点懊悔,底下又参杂着些许不解,但想到钟六确实很累了,极端疲惫下没发出声音似乎也很正常,就放弃了这点困惑。
钟六慢慢吞吞站起来,离开了那个奇怪的地方,她身上的压力就荡然无存了。
至于现在,要是让她在整晚被鬼东西追逐、和掉进店铺二选一的话,她绝对会毫不犹豫选前者的。
这两者的危险和压迫没有任何可比性。
蜉蝣和天地之间的差距似乎都比这小一些,以至于钟六差点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但是幸好,祂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所以钟六还是回来了。
钟六缓了两口气:“我可能是太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一会。”
金阿青似乎早就等她这么说了,立马拽过两个修士一路护送她回去。
一直到钟六回到驻地,在暖融融的火烛下平静下来,钟才出来。
她的语调显得有几分沉重:“……你知道你许了什么样的愿望吗?”
钟六不确定地说:“我应该记得。”
“……为什么?”
这次钟六没再说话了,而本应轻易理解她全部思维的钟却什么也没察觉到。
……其实钟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要那么说。
就好像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觉得钟被困住了,从此失去了自由一样。
第87章 多少号来着
钟六直觉钟姐现在情绪不是很稳定。
不过钟姐平时也未免稳定过头了,所以当下微妙的不稳定才会如此显眼。
钟六:“怎么了吗?”
钟迟疑了很久也没问出口。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一个残缺的、从本体上割裂出来的一缕魂魄,还能有什么值得那位看中的。
“没什么,”钟避而不答,“你感觉好点了吗?”
钟六凑近火烛,忍不住伸手烤了烤火,“刚刚在那里感觉挺冷的,出来就好多了。”
似乎也并不是某种环境温度带来的冷意,而是一种强压下的幻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心脏终于平静下来,重回原有的频率缓缓跳动的时候,刻意不去想刚刚发生了什么的钟六觉得自己又行了。
她搓了搓手:“要不我还是回去找小师姐吧。”
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搞错了方法,她多少受到了二次面见店主的影响,只觉得自己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如果那只猫能守信——这是她最不能确定的一点——的话,那事情就很古怪了,她用灵魂换金阿青活着,钟六用灵魂换她的自由……这怎么可能行得通呢?
就算不谈其它,钟六的灵魂和她的灵魂显而易见不是等重的,最多也只能换来一部分、极其有限的自由。
……不管是什么,钟这会似乎都应该高兴一点。
用一缕没什么用的切片灵魂就和那位交易了一点自由,应当是件好事,毕竟她本来想的是自己是要成为那位的奴仆的,虽说有点自由行动能力的奴仆听上去好不了多少。
但钟就是高兴不起来。
即使是她的灵魂切片,钟六到底还是和她不一样的,她从没想过要牺牲钟六。
半天没等到钟姐回应,钟六以为钟姐又睡着了——大多时候,钟都是在沉睡,只有教导时间和危难关头才会出现。
她想了想,抄起长目,转身又朝原本的方向走去了。
长目嗡嗡个不停,显然是对刚刚不停逃窜这回事很不满意。
哪怕并不是不嗔那种嗜血杀器,长目依然有着作为灵剑的自尊,剑主带着它逃跑显然挫了它的面子。
——打回来!
它这么说。
钟六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些剑灵总是给她感觉年龄很小的样子,那种只管往前冲的劲头很明显。
她安慰道:“好好,我们现在就打回去。”
她一路避开早就记住标记的高危区域,朝小师姐的方向迅速赶去。
直到一只黑猫突然从一片浓墨绿影中冒出来,它甩了甩脑袋,那两片插在皮毛里的叶片就掉了下去。
这猫上下打量着她。
钟六突然想到这件事,一片漆黑里亮起的竖瞳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困惑。
随便想了想,最后还是觉得算了,臭荔枝爱干什么干什么,虽然不知道祂为什么突然出手加快了进度——明明大部分时间都在顺势而为,一副对神格苏醒既不热衷、也不好奇的样子……但总之没什么坏处,它也想早点完成委托回去了。
它左右握了握肉爪,也不知道照这个进度下去,祂多久能完全苏醒。
恐怕会比它想象的更快。
黑猫跳上钟六的肩膀。
钟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只猫是在拿她当代步工具了。
明明有阴影里移动的能力,竟然还非要别人带着它挪,也不知道是什么古怪爱好。
钟□□处看了看,没找到自己的懒人沙发。
无声哀叹了一下,然后就自觉带起了代步工具,载着黑猫往目的地跑了。
清扫雾气的时间很宝贵,金阿青不是不会累的铁人,短暂的时间里,要尽可能协助她杀死这些薄雾里的怪物才行。
在一张标记地图上,天堑下的迷雾范围已经越来越小了。
*
阿青20号。
阿青68号。
阿青213号。
阿青……
忘了。
忘了这是阿青多少号,也忘了这是她接触到的第几片星光和第几轮记忆。
每一缕星芒都带来一段死亡记录,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字。
金阿青恍惚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曾无数次死去,而在今天再次重生。
……在每一个过去死亡的节点,在这一次,她都没有死。
也许真的不是什么幻觉,那确确实实、就是她过去的记忆。
尽管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和钟六还有师兄师姐们的配合一天比一天默契,其他修士则来来去去,减员、增员。
又清理了一大片雾气,金阿青看了看,发现钟六正窝在不远处的树上。
自从她对风木两种基本元素运用的越来越纯熟以后,她就越来越喜欢爬树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可能返祖了。
金阿青不知道返祖是什么,但不妨碍她微妙地理解了这其中的含义,并且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藏在藤蔓枝叶后的钟六。
被找到时,钟六也不奇怪。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瘫在树干上尽力伸展四肢。
看起来有点像是翻倒在地的甲壳虫,无力地朝着天上挥舞肢体。
金阿青掀开层层藤蔓,果不其然还发现了黑猫。
她至今也不知道这黑猫来是干什么的,一天到晚不是窝着发呆、就是躺着睡觉,仿佛来这什么都不打算做。
倒也不是没问过,剑修大多是很直接的类型,想问就问了。
但对方的回答实在不是很好理解。
什么叫……看着她、让她活下去……?
黑猫蹬了蹬后腿,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盯住金阿青。
金阿青已经能够做到对此熟视无睹了,往树枝上挪了挪。
钟六也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来。
两人一猫就这么直挺挺躺在树枝上。
每次大范围迷雾清理干净后,总有格外长一点的时间用来休息,尤其是眼看胜利在望,大家休息时总算没那么紧绷了。
半晌,钟六发出了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衣服在树枝上轻轻摩擦。
她轻声:“小师姐。”
“嗯?”
“你修无情道吗?”
谁也不知道这句疑问在钟六心里到底盘桓了多久,也许从第一次看到金阿青的时候,她就在酝酿这个问题了。
在金阿青的剑越来越强大的时候,钟六就越来越容易想到这个问题,她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主角能胜过无名剑的此任剑主。
“不修,怎么了?”
这样的回答并不在钟六意料之外,毕竟金阿青横看竖看都不是那种断情绝爱的人。
金阿青只是习惯少思少虑,自然而然表情和情绪就寡淡一些,但绝不是无情。
钟六斟酌道:“你以后有这个打算吗?”
“当然没有。”
金阿青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她没有怀疑同伴的习惯,只是说:“我虽然习剑,但其实还没完全定下道统。”
“按理来说,应该是入宗第三年以后,也就是对修真逐渐有了自己的理解以后,才会有选择道统的需求。”
“那你打算选什么?”
“可能是剑道吧。”也许金阿青真的很疲惫了,她甚至说了些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完全被我握在手里的,也只有这柄剑而已。”
所以小说主角真的不是金阿青?
钟六皱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她忽略了。
但是却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去慢慢思考,丁香师姐的声音传入耳中。
“到时间了,休息好就走吧。”
她似乎很高兴,大概是看到了雾气彻底消散的不久后的将来,“再坚持一会,很快就都结束了。”
再坚持一会吧。
钟六长长吐了口气,挪动着胳膊让自己坐起来。
黑猫一眨眼的功夫就跳到了她的头顶。
很多修士没见过它发威的时候,还当他是钟六养的灵宠,随便才懒得和这群乡巴佬计较。
金阿青最后一个站起来,却是第一个回到地上的人。
她翻开标记地图仔细看了看。
啊,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进展到了最后一个大区域了。
第88章 太阳在哪呢零散、细碎的骨骼。
零散、细碎的骨骼。
比起雪一样的纯白,更接近于老人垂暮时昏暗的灰白。
一点一点被铸造出形状,又被店主的手指捏起,放在上一块骨头上,一块搭着一块垒起来。
人体有206块骨头,然而荔安捏出来的骨头已经远远不止这个数字了。
于是难免有重复的,她也不强求。
主要是她发现自己把画框设置的有点太大了。
……这就导致她不得不捏出超过心里预想的骨头数量,才能通向画面最上方。
啧,荔安心想,真是给自己找麻烦了。
要不是拆掉画框重新装一个更麻烦,她也不至于在这捏了半天的骨头。
捏了半天捏到心情烦躁的荔安决定暂时休息。
反正也只差最后一块骨头就够了,不着急。
她向后仰去,感受到被绑在椅背上的小枕头软软托起后颈。
思维慢慢放空,眼神却不自觉落向窗外。
现在是凌晨四点,离日出不远了。
天空在窗外伸展开来,浓黑近墨的色彩仿佛随时能攀着窗棂爬进来,爬到骨头上。
无数颗恒星在天边闪烁,沉默地看着画框里满地的树叶和骨头。
哎……烦归烦,她还是挺喜欢这幅粘土画的。
对了,天空。
荔安想到这幅画还差了天空,还有一个太阳。
她低头,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画框。
要整个天空出来,好麻烦……这么大的范围。
内心拒绝重复大量捏泥土的荔安心想,留白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她只需要一个太阳,就能让画面上半部分全部成为天空了,虽然是除了太阳没有任何装饰的天空,但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
唯一的问题是,她要捏一个什么样的太阳呢?
*
钟姐好像有点紧张……?
钟六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感觉错,无论怎么想,她都不觉得钟是会产生紧张情绪的人。
虽说是人就会有这种情绪……但是钟那么强大,在钟六心里,对方甚至是趋近于全知全能的强大,哪怕大多时间都因为未知原因沉睡,哪怕对方正在需要她办事,都无损这种特质。
这样的人,她真的很难想象对方为什么会紧张。
“是最后那片区域有什么不对吗?”钟六在心里问。
“不。”出乎意料,钟立马否决了这点。
她似乎是吸了一口气——识海里是没有空气的,只能说明对方下意识重复了自己尚且是个人的时候的举动,然后才说:“是清除那一块碎片之后的事情。”
钟六不太明白。
清除完还能有什么事呢?
不对。
钟六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上空,钟醒着的时候,那能看到天梯的一半视野才会冒出来,所以大多时候,她其实是看不到天梯的。
不知从何而来的的紧张感攥住心脏,“和登云梯有关?”
“嗯。”
钟六心想,好像是这样的道理,就算清除了登云梯碎片带来的雾气,那又要怎样才能修补登云梯呢?
以前这个世界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吗?
钟低低回答了她的问题:“以前也有一些记载,但都没有这一次的大崩溃严重。”
她似乎是在寻找一个能够让钟听懂的比喻:“好比河流会自我清理一样,偶尔的污浊会慢慢沉淀、消失,但如果是覆盖整条河流的大型污染……很难通过自然调节回复原本的状态。”
钟六脚步不停,跟上前面的人一路前往最后的区域。
“也就是说,登云梯不可能再复原了?”
“基本不可能。”
绕是钟六对飞升并不是非常热衷,也不妨碍她在这段时间里深刻体会到了登云梯对修真界的意义。
那是天道的一部分,是飞升仙界必不可少的一环。
“那岂不就是说——”
钟接过她的话茬:“没有人能再飞升,除非天道再一次进行自我修补。”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情反而很平静,钟六想到。
钟六能控制自己和钟对话,钟也不是个爱偷窥人隐私的家伙,平时乱七八糟地想事情倒也无所谓。她俩这种奇怪的链接方式,使得钟六常常能感受到钟的情绪。
大部分时候是平静,偶尔泛起波澜,也会让人想到是微微起伏的海面上飞过一只海鸥,总之都是很宁静的。
刚刚的平静和平常不太一样。
……没有任何道理,钟六就是突然间觉得,钟好像并不想让登云梯修复。
“到了,回神。”金阿青的声音及时打捞起她毛线团一样的思绪。
黑猫又不知道去哪了,安安静静的,好像随时能冒出来作妖。
钟六刹住脚步,从风中感受到了周围的环境,一甩袖子就跳到巨树的枝桠上。
这说不通……如果钟不希望登云梯恢复,那么要带她来天堑下面干什么呢,她大可以直接不来啊!毕竟清除雾气的关键是金小师姐,而不是钟六自己。
甚至也可以什么都不用做,等就是了,毕竟听起来天道根本没办法正常修补登云梯。
而且那只黑猫也不知道和钟到底有什么协议,总感觉那玩意不是个好东西,天天咕噜噜冒黑水。
钟六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又或者说,那就是钟一直没有告诉她的,最重要的东西。
但就在这时,雷鸣声轰然响起!
天边云雾翻卷,仿佛龙卷风即将到来前的滔天骇浪,深处涌动着墨色阴影的云俯首称臣。
神兽总是能引起天地异象,这种生物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发自内心觉得所谓万物灵长的称号实在不应该属于人类。
需要辛辛苦苦修炼、不断克服本能地正面迎接雷劫、每天勤勤恳恳做好人好事的人类;和这种一出生就得天造化的神兽相比,什么都不算。
但这样的神兽,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杀死了。
尤其大家都意识到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尽管登云梯一事依然无解,但总算是叫人看见一线希望。
此战过后,就是黎明。
然后,太阳会照常升起,穿透再无云雾的天堑之涯。
这是一个、存在于所有人心里的共识。
钟六却有些心不在焉,索性一个筑基期的战力并不起决定性作用,能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有余力出手也足够了。
她远远感受到风被割裂的声音,那瞬间像是玻璃被水刀划开,又像是布帛被手指捏住撕裂了个干净。
其实只是那柄剑在攻向神兽之前,在布满空气的必经之途轻轻划过去了而已。
剑气没有阻拦风云的意思,却依然引起天地之势。
在仿佛雷劫一般的电光中,天下第一剑的傲慢展露无遗。
仿佛雷公电母手中降下的天罚,剑主和剑却不闪不避。
偏要裹挟着万钧雷霆一起,重重劈斩而下!
在满天术法波动产生的辉光下,在满天黑沉的云雾中,这一抹电光也依然显眼得仿佛要撕裂天地。
那冲着金阿青来的闪电,反而成了她堂皇剑势中的一部分。
……要是能拍个照或者录段视频就好了。
钟六不合时宜地想到,她都不敢想这一幕放论坛上能霸占多久的热搜榜一,要是让那群剑修花钱买的话,应该分分钟就能还完剑贷了。
杀死神兽和雾气的过程顺利到难以想象,即将彻底胜利的曙光使每一个人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在高度兴奋下发挥出了最佳水平。
随着那声仿佛能响彻天地的沉闷倒地声,那头从传说中走来的神兽彻底闭上了眼睛。
身边所有人都在发出声音,尖叫、哭泣、呼喊……
只有钟六突然感觉心里空茫茫一片,一颗属于人类的心脏在下沉。
没有止境的下沉,仿佛这不是一具明明白白的躯壳,仿佛这里面装的不是一个个清清楚楚的器官,而是一个黑洞一样,没有尽头。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钟六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她的情绪。
是钟的心脏在沉沉下坠。
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几乎要溢出的一点细碎心思。
——那只黑猫呢!怎么还不来!?
战斗没花太大力气,和受到原主影响的身体本能作斗争却花了很多心力。
钟六倚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目光落向远方。
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很久,只是在钟六无止境下坠的空茫错觉中,她以为过去了很久。
金阿青正走向那具通天山脉般的巨大尸体。
一点星光从尸体中跃出。
说来也怪,每一个从雾里走出来的怪物目标都很明确,仿佛天然就知道金阿青能够摧毁它们复生源头一样,对金阿青格外执着。
为了给金阿青挡住攻击,其他人也花了很多心思,都做不到转移那些妖兽的视线。
比起在陆地上、更适合挂在天边的星光冲向剑修的心口。
金阿青下意识闭上眼睛。
钟六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也闭上了眼睛。
——不对,是钟“闭上了眼睛”。
像是你看过无数遍的电影,每一段剧情、每一帧画面都印在脑子里。
所以当电影快要结束时,你也对后面会发生什么心知肚明,你知道结局,你也知道结局后的彩蛋以及片尾字幕。
即使不用眼睛去看。
现在,钟闭上眼睛,等待她见证过无数次的结局。
这个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结局终于将要到来时,她其实什么都没想。
简直平静得要命。
钟连那只不知道跑去哪里的黑猫都没有去想,更别说近在咫尺的一众修士了。
钟六有点怕她,准确来说是怕她这个状态。
平静和平静之间也是有区别的,风平浪静的海面、和深不见底的深渊,显然是不一样的平静。
她像一个终于感受到天灾到来前讯号的小动物,本能地伏趴在地,抓住粗糙的巨树表皮固定自己。
*
一块心蔽骨被仔细打磨出模样。
终于落成骨梯的最后一笔。
荔安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她的太阳呢?
荔安伸出手,指尖掠过窗棂。
有风吹过,带来寂静的林海涛声。
星星簇拥着月亮。
【——月亮蜷缩在您的指尖。】
第89章 弦月星彩处
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很长”也可能是钟六的错觉,总之,钟六完完全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通过视觉、触觉、嗅觉、听觉……无数感知,从而捕捉外界的信息。
但在那段仿佛斩断了时光的时间长度里,钟六连“自我”都忘记了,当然更不用说什么感知外界了。
……那是,什么东西……?
钟六缩在这具尚且属于人类的躯壳里,修真者的身体大多坚不可摧,她却感到自己仿佛被冥火烧灼了很久很久。
直到这个可怜的灵魂成为焦土中的一部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存在着的。
滞涩地滚动着眼球时,仿佛能听到眼球和眼眶皮肤摩擦过的尖利嘶嚎,如果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寻找类似的声讯,那也许是石头略尖的一角慢慢划过一块厚玻璃——不,远不止于此。
但是,钟六总算在漫长到失去感知的时间里,通过有些陌生的眼眶向外看去。
首先涌入脑海的是大量大量的信息,像是压缩了一整个世纪那么长的信纸,迫不及待顺着她露出的眼球钻进脑海中。
在此之前,钟六记得住整张标记地图,但那张地图上只包括探测出来的天堑范围,只包括最关键、最要紧的信息。
风带来她想知道的一切——但仅止于她想知道的、有价值的一切。
而现在,整个天堑下所有的存在,所有的信息都争先恐后地冲上来,像攻城战骁勇善战的士兵那样,要占领名为“钟六”城池。
每一片落叶的脉络,每一粒尘土的成分,每一颗灰尘的漂浮轨迹,每一束光的来历……无穷无尽的、来自天上地下的信息占据了她的大脑。
并不以“看”的方式,似乎挪动眼球只是给它们打开了方便之门。
然后,钟六才听到低低一声叹息。
“——闭眼。”
说来也怪,当钟六想要看到的时候,挪动眼珠都是一件极其艰难、极其痛苦的事情,但当钟说让她闭眼时,她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就得以闭上了眼睛。
然后时间又在无人在意时流逝了一些。
钟六慢慢恢复了本该有的感知,她意识到钟不止是让她闭上了眼睛……或者说,她闭上了眼睛的同时,还闭上了耳朵、鼻子,甚至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她无从判别钟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但她确实失去了五感,并且在失去感知的同时,她发现自己又能“看”到了。
钟仔细拉扯着钟六的灵魂。
毕竟只是一小节灵魂切片……但凡是个完整的、哪怕只是普通人的灵魂,都不至于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那位动起手来,倒也不管太多。
脱离了海量——比那更多——的信息源,钟六终于能意识到发生什么了。
她来不及询问,也来不及产生疑惑,唯一一个在她看清现实后,骤然跃出的、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平静。
一种直面火山喷发、山洪袭来的平静。
天上的,应当是登云梯。
已经碎到几乎完全看不到的登云梯。
在它尚且还残留了一星半点原样的九天之上,有什么东西在向它靠近。
它们挨挨挤挤地凑过来,像一群南归的大雁终于找到了方向那样,缀在登云梯残骸的下方。
钟六平静地想——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余力能够进行思考——那是什么呢?
像是从天地混沌时就存在的东西,比无处不在游弋着的空气更加久远。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却直觉般的想到一些奇怪的意向。
弦月如纱布般垂降的影子、群星呼吸时产生的光晕……和金阿青。
到这一刻,钟六突然意识到,金阿青到底像什么了。
那个剑修不像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更像这些正在填补天梯的东西。
啊……
她几乎灵性地想到了,是天道啊。
是鸿蒙初开前就诞生的存在。
是世间万物在某个不可望不可及的切面上投射的影子。
金阿青是天道的一部分。
所以当天道需要修补天梯,且无法靠正常的自我循环修补时,它就切割了自己的一部分,让那一部分去填补这个空缺。
金阿青就像个补丁,生下来就是来填bug的。
钟偏偏要让补丁活下来。
这样混乱的情绪也感染了钟六,何况她和金小师姐本就关系非同一般。
她几乎要不能呼吸。
但是另一重感知像呼吸的海浪一样,慢慢卷上沙滩。
……不,正在填补那份空缺的不是金阿青本身,或者说还没有将金阿青彻底卷进去。
耗材是夜幕下星月的光辉。
钟六无法理解这是何等伟力才能做到的事情,但不妨碍她又一次能够呼吸了。
钟放过了她自身躯壳里的那颗心脏,于是氧气便柔软地抚平了心头的每一丝皱褶。
黑猫从视野的一角极点跃出,它应当是从阴影里跳出来的,但快到超过视网膜接受程度,于是更像是空间穿梭。
它冲向半空,朝着正在修补登云梯的路径冲去。
路径上,是无知无觉向着登云梯靠近的金阿青。
钟六第一次发现,金小师姐脸上的表情竟然能少到这种程度,仿佛是彻彻底底失去一个人应该有的、对脸部肌肉的掌控能力那样。
字面意义上的面无表情、心无波澜。
她能猜想到,金阿青现在恐怕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因为金阿青正在进行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填补登云梯。
心头仿佛被人挖了一大块,呼啸着的冷风从空洞洞的胸腔里穿过去,温度仿佛是刀刃尖锐闪烁的寒光,剜过去。
就算是补丁,那也是个活生生的补丁。
是看到朋友会笑、看到好吃的就走不动道、会循着别人家的饭菜香和美食录觅食、哪怕是与己无关的陌生人也要救上一救……的补丁。
她那么真切地活着,她的剑影存在感如此强烈地走过钟的生命。
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像个对无良策划给出的trueend线大为不满的玩家那样,一次又一次反复读档,心气一点一点被耗了个干净。
她打出过无数条结局,要么be,要么te,仿佛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设置he的可能。
钟此刻心如明镜。
最开始创造出钟六,与其说是期盼着自己都做不到事情能交给切片来完成,倒不如说只是想找人分享自己写出的he线。
像个崩溃到快要认命的玩家,边抹眼泪边写同人文,然后和同好一起分享,心想这次以后就删掉这个报社游戏。
这个世界上没有钟的同好,但出自同一个本源的另一个灵魂必然理解她。
钟让这位同好看了这本文。
……其实也不算是he吧。
只是她在无数个空茫的、只有自己的岁月里,慢慢推导出来的、一条最有可能实现的、一条最接近她心中所求的剧情线。
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至少金阿青能在那条线里活下去。
“我其实不想她修无情道的。”钟无意识喃喃,听众只有她自己和那份残魂。
“我还是觉得,金小师姐更适合众生道。”
钟想,但是老天终究待她不薄,又或者是千百次轮回才叫天道看到自己的决心。
她总算迎来游戏外的转机。
【众生】
钟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在那位仿佛无尽深海的意象之下,她看到了属于店主的权柄之一。
——众生。
那时候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命运终究是可怜了她一次。
远处,仿佛阴影本身的、在某种存在和猫之间的东西拉住了金阿青。
意识像烈日下蒸发的一洼水,然后在这样的拖拽下,太阳掩于云后,细雨绵绵不绝,失去的水分重新回到洼地。
这个生来不凡的躯壳,再一次迎回它的魂灵。
无名剑清吟,这声鸣叫仿佛能顺着风横贯整个修真界。
她睁开眼睛。
脚下是瞬息间蔓延过来的登云梯,一只黑猫懒懒散散站在一层阶梯上。
无数修真者梦寐以求的登云梯,就这样被一只猫踩在爪子底下。
金阿青慢慢调动脸部的肌肉,露出了一个让她自己也觉得有些陌生的微笑。
那感觉恍如隔世,似乎她走过了千百次轮回的岁月,才站在登云梯上。
她弯腰,郑重地向一只猫道谢。
“谢谢。”
随便舔了舔爪子:“少来,有人付过价钱了。”
金阿青慢慢变了脸色,那份尚且不熟练的微笑缓缓褪去,另一层茫然又浮出水面。
“——什么?”
随便瞅了她一眼,懒得多说话了,它溜溜达达顺着这条汇集了天地灵秀的登云梯往下爬。
好好一条通天之途,被它踩得感觉像是哪个小区里的楼道。
其实钟那点剩余的灵魂能做的事不多,硬要说的话,就算考虑上钟本身足够特殊,也只能说勉强达成契约。
在钟和金阿青活下来的天平两端,平衡是非常脆弱的,甚至可以说本就是靠着臭荔枝的一点仁慈才做成的交易,简直是亏了。
金阿青竟然也往下走了两步,“你还没有告诉我,谁付的代价。”
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到了紧张,好在手上还握着自己的剑,多少还有些安心。
她握着剑柄,拇指掠过垂坠的装饰品,冰凉的质地仿佛能渗进肌理。
随便无语了,它张嘴,打了个哈欠。
实在是没有和金阿青说话的必要,毕竟、等它收完这次的报酬,她便从来没有、并且再也不会遇见钟。
至于钟的灵魂,反正是不会像之前那一堆玩意一样养着的,它比任何存在都清楚,荔安的仁慈也是有限度的,养着一个残魂没有任何好处,不如拆解来研究,这才勉强算是钟的价值。
金阿青简直没完没了了,得不到答案说什么也不肯走。
剑修都是一群死脑筋,执拗得很——随便今天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
它挥了挥爪子,决定将这个天道碎片给打发了:“钟,她交付了她的灵魂。”
——钟是谁?
——钟为什么要帮她?
这些念头在心里一晃而过,等金阿青反应过来打算再次奔上去拦住黑猫的时候,视线已经模糊到看也看不清了。
水珠在流淌着的月华上层层滚落。
第90章 未来到现在
灵魂是很有价值的东西。
尤其对于拥有此类权柄的神明来说。
随便并不清楚荔安到底拥有哪几项权柄,但它非常确定,灵魂必然是其中一个。
要说也有钟六的原因,自由这东西的界定实在是太自由了。
——对钟来说,彻底的死亡本身就是一种自由了。
“你没完了是吧?”黑猫拔高音调,这会倒真像一只好好走在路上被人拦住的猫。
剑修大多执拗,金阿青一语不发跟在它后面,一步一步沿着天地月华的阶梯向下走。
过了一会,她才说:“那你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随便更烦了,要不是这个阶梯是荔安扯出来的,能量阶层太高了,它也不至于要在这慢吞吞靠腿走,早就从阴影里消失了。
它隐隐约约预见了一部分命运:“你往上走。”
“真想知道答案,只管往上走。”
金阿青慢慢停了下来,低头向下看去,是深不见底的天堑,和天堑下她的同伴。
往上看,是纷彩逸散滚动着的、琉璃般的阶梯,像是被云雾包裹着,又好像根本不存在,只是幻想。
……往上走,会是什么呢?
一眨眼的功夫,黑猫就顺着阶梯跑了很远的路,只能看见云雾缭绕间一小片黑黑的剪影。
金阿青没有想太多,她只是凭着直觉转身,从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走在仿佛没有固定形态的阶梯上时,能看到涟漪一般从脚下漾开的东西。
登云梯绝对不是金丹期能攀爬的存在,但是似乎又有哪里不同。
其实细细想来,只是天堑在登云梯下守卫着,而偏偏天堑又是困难重重、轻易不得渡,所以低修为连靠近登云梯的资格都没有。
金阿青能感受到,应当是功德。
和修为没有关系,登云梯需要的一直都只有功德。
拾阶而上。
浅淡的流云被风卷出细长的尾巴,尾巴轻轻环绕过她的剑。
少思少虑,心境空明。
金阿青抬头。
滚烫的赤红从云海尽头露出一线。
*
太阳要升起来了。
荔安关上窗户,看着隐隐绰绰的天光逐渐吞没星芒。
不能再拖了,今天完工这幅壁画,后面歇会,正好给自己放放假。
走廊外,传来一声猫的“呜噜”。
它高高兴兴连跑带跳,快快溜进工作室,趴在壁画边上,满脸写着“快夸我”。
黑猫眨巴眨巴眼睛:“等会应该有回头客上门啦,你能不能去一下下呀?”
荔安无情地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微微一笑,堪称和蔼地说:“你看看现在几点?”
黑猫缩了缩脖子。
荔安轻轻叹气。
“最后一次。”
*
——是太阳。
凌晨时分,沾染了水雾光泽的日光穿透云层,带着些微的冷意。
金阿青迎着日光,踩准每一层无形阶梯。
一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萦绕心头,总让她觉得在哪里遇见过。
……也不知道最上面是什么。
按常理来说,登顶应该能看见仙界。
但那只黑猫的意思却截然不同。
算了……也不是很重要,毕竟她本来也不是求飞升的。
金阿青只想知道那种莫名的心悸感从何而来。
她确信,如果今天不搞清楚一切,那她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仿佛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沉甸甸地挂在心上,实在叫人放不下。
不管登云梯尽头是什么,她今天都要上去。
金阿青一层一层向上走。
朝阳一点一点攀上天际。
云与云之间,赤红色染尽了白雾,仿佛每一朵云都在看着她。
点缀了一抹金辉的旭日光芒又洒落下来。
像落了满天金翡。
有那么一瞬间,金阿青看起来也变成金色的存在,云雾作羽翼,眼睛一瞬不瞬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脚下的世界被她逐渐忘记,像人世慢慢离她而去,彻底抛却她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师兄师姐和师父。
……看不到应该也没关系吧,她想。
属于剑修们之间的那种共识,以及同门之间的了解,都让他们常常接受同伴的离开。
剑修们的这种果决一度让很多修士都不能理解,也不能说没有感情,但看起来他们总是把最多的感情都交付给了本命剑。
剑道,据说是离无情道最近的道统。
金阿青越是往上爬,心情就越平静。
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反而浮上来,冒出一点一点小小的气泡。
……她还没选道统呢;也不知道钟六能不能把剑贷还完;丁香大师姐杀气太重了,受的伤也是最多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好;章师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毕业报告,希望他这次别再被师父打回来。
……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来走这登云梯,不过他就来算了,也找不到他的关门弟子了吧。
金阿青抬眼。
熔金般的赤轮耀光落进眼底,恍惚间、瞳孔都慢慢被染成同样的颜色。
她抬起手中剑,直指云端。
高高在上的云端,麒麟青龙曾在此俯瞰众生。
众生如蝼蚁。
金阿青清楚地知道,她现在走得每一步,都是自己曾经的骸骨层层搭就的。
她太清楚了,每一份来自不知何处过往的记忆,都带着她经历一遍死亡。
她不是在走登云【踏雪独家】梯。
天梯从下到上,而她从未来走到现在。
金阿青踩着无数个阿青的尸体——
向上。
再向上。
*
荔安托腮,看着外面投射进屋内的一抹天光,有条不紊塑出一个金红色的晷景。
门外响起清脆铃声。
荔安不急不忙,将最后一点细碎光晕也捏好,才算收工。
她看着粘土壁画上的空白天际,慢慢弯出笑意。
——她的太阳,在这里呀。
晨曦落在黑色的皮毛上,然后两只尖尖的耳朵露出来。
黑猫抬起脑袋。
它心情竟然比自己想象过得还要平静。
——神格完全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