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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色可堪折 晓岚山 17788 字 5个月前

她愣神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这日来头一个笑容。程毓秀在信中说她近日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心情轻松,也一直惦记着她,不知她是否得空,想邀她一聚。

“送信的人还在么?”

“在的,在的!”喜鹊点头。

张姝拿出自己以前闲时做的芙蓉笺,挽起袖子飞快的给程毓秀写了一封回信。被朋友想念总让人喜悦,而且她也一直惦念着她。

喜鹊又跑一趟,这次回来,脸红红的,慌张的像撞到了鬼。

“姑娘,这是……杨小郎说,”她磕磕巴巴,艰难的咽下口水,“杨小郎说他家大公子写给您的!”

一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工工整整的纸,往张姝怀里一放。

“我发誓我没看过啊,姑娘!”

听她惊惶惶一喊,还没看到写的什么,两团红晕先浮上了脸颊。

颤巍巍打开纸一看,登时血气上涌,脸瞬间红透,又羞又气。

这个杨敏之,当她是什么?这等艳词浪句也敢拿到她眼前来!

张姝将纸揉进袖兜,倏地从秋千座上站起来,往主院走去。

喜鹊刚要跟上,转身回屋把她的团扇拿上。

侯爷在外院招待客人,在主院用晚膳的只有何氏和张姝母女。

何氏喜气洋洋的,叫张姝晚膳后陪她去园子里听戏。她和张侯爷天天听堂会到入夜。娇娇儿不爱凑这热闹,说听着那些角儿们一开腔总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何氏跟她说,这回不同了,是戏班子里一个惯会演滑稽戏的丑角,还会吞吐烟火变戏法,极为逗乐。

张姝答好。乖巧的陪在母亲身边。

她们在水榭这头,戏台子隔了一池青碧的湖水,搭在水榭那头。围着戏台扎了一圈灯笼,直照的戏台的台面亮堂堂。

戏还未开场,侯爷身边的管事来找,何氏就先走开了。

张姝叫喜鹊去把杨敏之请过来。

喜鹊吓得脸都白了,这一个个都疯了么!她家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胆子倒不小!

“我的姑娘!我若敢干出这种事来,侯爷和夫人会打断我的腿!”

要说,喜鹊姑娘在侯府的日子还是过得太安逸了,丧失了曾经宫中生活的警觉和多疑。她不晓得她若干出这事来,侯爷不但不会打断她腿,还会拍她的肩膀哈哈叫好。

“杨小郎叫你把东西给他你就给,叫你送信你就送,偏到我这使唤你就使唤不动了?”她凝望着湖水中橘红的灯笼倒影,不紧不慢的说,“这等子小事你总有办法的。”

喜鹊说什么也不去。

张姝就把写了艳词的纸递给她,让她还回去。

她更不敢接。正和姑娘僵持着讨饶,水榭尽头走来几个人影。

一看大大小小这几个来人,喜鹊的嘴张大的合不拢来。

杳杳小娘子圆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往水榭那头的戏台子张望,隔着一水间就要扑过去。掰开抱着她的杨敏之的胳膊,一顿乱扭:“我要过去!看杂耍!”

喜鹊福至心灵,恭敬的走过去福身一礼,朝后头满头大汗撵上来的嬷嬷说,她带小娘子去戏台子跟前,那里看得更仔细些。

奶嬷嬷连声说好。小娘子一日大过一日,会吃会玩能跑能跳,越来越像个小魔神,实叫人难以招架。听喜鹊如此说,忙把从杨敏之身上扭下来的小娘子强行抱起,跟她穿行长廊到戏台子近前去。

张姝倚坐廊间长椅,拿团扇抵在鼻梁上,遮住半边面容。只默默的坐着,既不起身行礼,也不说话。

杨敏之掸了掸衣袖,长身而立,目光索然的看她。

此处正是上次他和郑璧一起到侯府来,张姝跟他致谢的地方。兜兜转转又到了这里。

那时,侯爷还打算招郑璧为婿。今日侯爷就像全忘了当日事,对他口呼贤侄,与他推杯换盏,亲热之极。一时让他分不清,侯爷到底是对每个年轻后生都这么热忱,还是有别的意思。搞得他席间颇为忐忑。

“杨敏之。”

“姝娘。”

两人同时开口,都愣住。

杨敏之耳后一热,请她先说。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以后莫要如此。”

瞧她语气中带了些愠色,他疑惑的接过来,展开一看,俊美的脸颊上浮现两团狼狈的酡红。

昨日晚间因她劈头盖脸的那番话,他心中一时迷惘一时颓唐,胡乱填了这首词,竟落到她手里。

稍微想想就知道是阿清干的。早上上值前,阿清忘了拿他给母亲的书信,赶回去拿,当时也一并顺走了摊在书案上的词。

倒怪不得阿清。

只是,他才知道,原以为柔怯可爱的她,竟是一个冷心冷情的女娘。

本就醉意上头,不知所措的心思被赤裸裸的在她面前揭开,此刻麻木,既不觉得赧然,也懒得解释。

反正一再被她恼被她嫌弃,只破罐子破摔罢了。

他心一横,借着酒劲,踉跄几步栽到她身前,双手扣住长廊扶条,把坐着的她禁锢到两臂之间。

无视她娇怯的惊呼,只目光炯炯的盯着团扇上头那双美丽惊惶的眼睛:

“你看到了,我就是如此!剖心可鉴,你就是把我的心剖出来也是这样的!你若觉得我对你的爱慕是非分之想,那便是了。心悦你欢喜你,这本就是没有道理的事!若你愿意告诉我,应该怎么去做,我依你的。可若是不论怎么做,都让你恼我疏远我,那我只能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醺烈的酒气齐头盖脸的喷过来,单薄的丝绢扇面根本无法抵挡。热气腾腾的男子气息肆无忌惮的侵蚀着被钳制住的这个小小的角落,和他臂弯中瑟瑟颤抖的娇小女娘。

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冰冷自弃,看向她的眸光却炽热若狂。

戏台子上的伶人正在卖力表演奇妙的戏法,隔空变出一朵花一只鸟或喷出一口火来,转瞬又消失不见,惹得叫好声不断。除了杳杳,侯府的下人们也凑到戏台子跟前去看。叫好声拍掌声在水榭间回荡,连静谧的湖面也跟着漾起一圈圈波纹。

热闹的杂音被他坚实的肩膀和两只霸道的手臂排除在水榭之外,他牢牢的盯着她,也只允许她看向自己,低声唤她:“姝姝。”

她后背抵靠冰凉的栏杆,只觉身上一时冷一时热,徒劳的抵抗着极大的诱惑。

眼眸是酸的,狂跳的心间亦是酸的。抖动的扇面下是她垂下的头和颤栗的湿润眼睫。

“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有企图心。你对我也是如此,对么?”

高大的身躯从她头顶俯落下来,他一膝抵地,一膝弯曲半蹲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中的扇子拨落,仰头看她,冲她发问。看她红眼落泪,看她慌张却无处可逃。

逼迫她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可他没有别的法子。

“杨敏之,”她终于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是聪明人,何以糊涂?”

他伸手去拂她面颊上的泪水:“在姝姝面前,某何来的聪明?我若聪明一些,就该晓得姝姝是不是对我有意,就不会怎么也猜不着姝姝的心思,也不会整夜无眠只想着词中所写之语”

他口中言词孟浪,举止越发放肆,两只大手捧起她湿漉漉嫣红的小脸,逼迫她只能看他,无法再躲避。

张姝挣脱不开,索性自暴自弃:“杨敏之!你是何人我又是何人你焉不知?子非良人齐大非偶,对你不过是一时的自寻烦恼而已,于我,我并不想自轻自贱!”

若没有姑姑之势,她何以能坐到此处?而他,即便没有首辅之子这一层身份,亦是百年清流诗书大族出来的最有出息的子弟。

杨敏之捧着她的脸没有说话。垂下头,不再口出轻狂之语。

第37章 进宫

她缓了一口气,忽觉失落,心尖空落落的,无处安放的酸涩迅速占据了整个心房。

“原来,困扰姝姝的竟是门第之见。”在她膝上喃喃低语。肩膀轻不可察的抖动。

她试图掰开他的手,两只手掌如铁罩一般强悍的贴在她脸上。

感知到她快忍不住的怒气,杨敏之终于抬起头来,点点笑意侵染眉间唇角。

他刚才竟然躲着在偷笑!

张姝再次扬起手臂,被他的大手一把握住,一手牵起一只纤细的手腕,将她的玉手小心翼翼的捧到他的手心,合拢到他炙热的手掌中,最终安放到她膝头上。

四目相接,他黢黑深邃的眼眸中有细碎的光芒迸裂,愉悦,炽热,脉脉含情。她慌乱的瞥过头去,侧面水润的眼角处亦泛起一抹羞红。

这是他的女孩儿。是他于朝堂筹谋中裹挟得来的女孩儿。

若没有他一步步的机关算计推波助澜,她在乡野,他在朝堂,他和她就如天上的参与商,永远不会相识。

他俯下头,虔诚的将前额贴到手掌中的那双白皙柔软的小手上。她的手和她的身子轻微的抖动,却不再挣脱。

“你知道么,今日过府,我有无数次冲动想与侯爷提亲。既讨好不了你,讨好侯爷想必还容易些。”既窥到了她的心,语气又变得轻快诙谑。

张姝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找父亲何事?”

杨敏之依然半跪靠近她膝头,歪头望了一眼栏杆外波光倒影徐徐摇荡的湖面,笑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姝姝想听,晚上我告诉你。”

其实现在就是晚上。

他拿起刚才被他拨开丢到一旁的扇子把玩。

张姝从他手中夺过扇子,瞪他:“又不好生说话。”

他收起玩笑之色:“明日从宫中出来去宝山阁等我。”

她拿团扇遮住灿若红霞的面容,垂下眼不答话。不管他还跪坐在旁,自顾站起来走出水榭。身后传来快活的闷声低笑。

远处灯火通明的戏台上,伶人的表演已近尾声。

府中管事捧了一盘子铜钱从水榭外穿梭而过,去戏台处打赏伶人,也驱散了看戏的下人们。一时众人散开,收拾戏台的收拾台子,送客人出府的自去恭送客人。

她叫住一个在园中值守的婢女,教她给喜鹊带话,让她散了后自己回青鸾院去。

等喜鹊急巴巴的赶回来,张姝已经在小丫鬟的服侍下沐浴换了寝衣,在镜前擦拭头发。

张姝打发走小丫鬟,喜鹊正要拿帕子给她擦头发,她皱了皱鼻子:“先去梳洗换身衣裳罢。”

她自小对气味最是敏感,稍微有一点腌臜的气息都能分辨出来。做打扫浣洗等粗活的婢女等闲进不得她屋子,能近身的也就一个喜鹊。

喜鹊期期艾艾的应了一声。临去水房前偷瞄一眼正拿篦子梳理头发的姑娘,安静柔顺的一如往常,应该没生她气罢。

她疲惫的叹了口气。这一晚上过得,别人看戏她也看戏。别人看得兴高采烈,她看得提心吊胆。时不时隔着水面朝黑压压的水榭睃来睃去,既怕哪个不长眼的闯进去,又怕侯夫人突然返回。

还好老天又饶她一回。

自杨大人过府来和侯爷说了什么,侯爷叫人把夫人请去主院,不知在忙活什么事,夫人后来一直没回水榭。

她从戏台那边回来时有心去主院打听,这次夫人身边的仆妇也不知是真的不清楚还是口风变紧了,她什么也没探听到。

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从水房出来。正在廊间屋檐下边走边擦头发,空中划过来几颗小石子,分毫不错的落到她面前的地面上。

喜鹊狐疑的抬头朝小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院外高耸的梧桐树上,从梧桐枝叶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姐姐!喜鹊姐姐!”

杨清趴在几丈高的梧桐树枝桠上,冲她招手低喊,又竖起手指压到嘴边做噤声之状。

这棵树长在侯府,繁茂的虬枝却一路攀升,跨过院墙延展到隔壁的院落。

喜鹊心口一窒,刚“啊”的叫出声赶忙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杨清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树下头:“姐姐!劳烦你去叫张娘子,她与我家公子说好的!”

喜鹊朝他啐了一口,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低声暗骂:“好你个无法无天的小兔崽子!且等着我喊人来拿你!”

杨清听没听见不晓得,外面的动静惊动了张姝,唤了一声“喜鹊”。

喜鹊进屋,“砰”的把门关上。

“姑娘!这次我可没听那小崽子的!”

张姝心中微动,推开刚才发出响动的屋子后面那扇窗户。

那一处挨着排水的沟渠,大如伞盖的梧桐枝叶遮蔽了大半夜空。

杨清已不见踪影。喜鹊刚松口气,跟随姑娘的目光看过去,倚靠在高处树干上坐着的白衣郎君,不是杨敏之是谁?

顺着杨敏之的目光所向,喜鹊不可置信的看回自家姑娘。

张姝并不惊讶,秀眉轻颦,迎着高树上惬意含笑的那人仰望过去。

怪不得他说晚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夜色旖旎起来,夜风中有梧桐叶清爽的气息,有她院中花卉怒放的甜香。

她到底没有他脸皮厚,和他默默对望了一会儿,只觉脸上又热意腾腾的,伸手关窗户。

挨着即将关闭的窗户,飞进来一道白色的影子,“啪”的掉落到窗前的高脚几案上。

是一朵洁白的栀子。

回到寝床前,喜鹊坐在脚榻上,手里拨弄个花布袋子,叮当作响。

“你这是做什么?”

“回姑娘的话,我在数我攒了几两月钱,若是被侯爷和夫人发卖了,够不够把自己赎回来的!”喜鹊瓮声瓮气。

张姝的唇角翘起来:“别胡想了,赶紧安歇吧,明日一早我们还得进宫去。”

喜鹊手脚麻利的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熄了灯火,躺回脚榻。

“放心吧,没有人发卖你。”温软的声音从纱帐中传来。栀子的一缕清香在帐中萦绕。

一会儿就没了声音。

从窗纱和门窗缝隙,婆娑的月色偷偷的溜进来,清辉如水,是一个极美的夜晚

次日一早,何氏带仆妇过来亲自照看她梳洗换衣。

何氏眉间有些许郁色,可能对她独自去宫里觐见太后不大放心,叮嘱喜鹊到宫中务必谨慎小心。

张姝安慰母亲,左右还有陆蓁在,让母亲不要担心。

按照她与陆蓁的约定,两家在金水桥外碰面。

这一日没有朝会,但是金水桥附近的内阁值房和六部衙门依然早早就开始处理政务。

自从杨首辅入内阁,对京中官员的考评日趋严格,无论有没有大小朝会,六部官员们每日都得披星戴月的赶来上值。最近一次休沐还得等到月底的尾端午,懈怠已久的官员们很不适应,却不敢抱怨。

今日六部衙门还更热闹一些,陆蓁说许是到了发俸禄的日子,各个衙门口都派了人到户部来领欠条。

张姝来京还不过几个月,但是也晓得朝廷每月都拨给侯府米粮银钱,就是她父亲的俸禄。何来领欠条当俸禄一说?

“有什么法子?农税不能加,商税又收不上来。”陆蓁家中父亲兄弟都在朝中当差,晓得朝廷的艰难。当然禄米还能照常发,俸银就不好说了,拖欠是常有之事。

喜鹊暗想,还是在侯府当差好,至少每个月发给她的月钱都是货真价实的银子。

尽管最近让她烦乱的事越来越多,原本乖顺的娘子被杨大人惑得入了魔障一般,也不晓得他们俩到底是谁迷惑了谁,反正两个都魔怔了,害得她提心吊胆夜不安寝。

但是,所有这些烦恼跟月钱比起来都不算什么,她都忍得!

等待宫人查验之际,几人正悄声说着话,红墙绿瓦的值房高台上,在众人簇拥下,一个身着红袍的青年不急不缓的走过。

头戴乌纱,绯袍朝服,胸前袍服上绣的是云雁补纹。

挺拔俊秀的身姿在一众大腹便便的红袍和青袍中,皎洁如朗月,骄矜似寒星。

陆蓁眯眼眺望:“是杨大人。怎得不见杨小郎?”

说完自己就笑了,这是朝堂值房所在,杨源不过是杨敏之的长随,怎么会入得这里来?

回头朝张姝叹道:“听祖父说,杨大人被万岁擢升仕讲学士兼经讲官,刚入仕便官至四品,前途不可限量啊。”

除了杨敏之,被授予同等官职的还有榜眼柳思荀,昔日殿前三甲中只有郑璧依然是七品编修。

喜鹊凑趣道:“沈大人是三品,也了不得。”

她们在陆家马场出事那夜,她便看出来了,那个冷峻肃杀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对陆五娘有多上心。而且听说,陆家正在与沈誉议亲。陆五娘是有福之人。

陆蓁勉强笑了笑,兴味索然,不再张望。

空旷的高台上,晨风猎猎,吹起大人们的衣袍如风帆张扬。

众星捧月的杨敏之没有看到她们。步履沉稳,走在他该走的道上。

曾在梧桐树上满载温柔月光的那双眼,此时不喜不怒,睥睨高台之下。

张姝收回目光。转身随宫人朝巍峨的宫城走去。

第38章 再闻暗香

她与陆蓁走在通往后宫的宫道。

在道路上来往的宫婢和内侍皆垂手敛目碎步疾行,鸦雀无声。

“蓁蓁?”一声娇唤打破了道上的沉寂。

从后面飞快赶上来一乘八人抬舆轿,抬轿的健妇们稳当轻捷,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掀开窗幔唤陆蓁的是吴倩儿,轿中还坐着她的母亲邱氏。

吴倩儿叫健妇们走得慢一点。

陆蓁撇了撇嘴,不甚情愿的和她打了个招呼。和张姝停下脚跟邱氏福礼。

邱氏作为皇后的继母,亦是一品诰命,自然有资格坐舆轿,也当得起她们行礼问安。

吴倩儿在轿中笑意吟吟打量张姝,一副长辈审视晚辈的模样,让人很是莫名。

“这条道蓁蓁与我都是常走的,倒不碍事,张娘子一看便身娇体怯,可捱得住?要不我让你坐坐?到太后宫中还要一盏茶的功夫,莫走得脚歪腿斜的,到了太后跟前失礼。”

边说还真要起身出来。

这个吴倩儿,每回见张姝,嘴里便吐不出好话来。

“等我与姝姝做了诰命,自然是坐得的,你有甚资格谦让?邱夫人快把这个嫌货带走!”陆蓁半笑半骂。

邱氏笑眯眯的也不见气:“你们俩呀,都给我消停会罢,莫在宫中失仪。你们俩姐妹若有一个有张娘子这般好脾性,我就阿弥陀佛了!”

张姝恭送邱氏,请她们先行。

等舆轿走远了,她与陆蓁不急不缓的向前走着。

陆蓁叹:“还是你的养气功夫到家,我可学不来。”

张姝笑:“千万莫学我,你这样便很好,口中快意,心中也舒畅。人生在世总得寻一处痛快的。”

因着丹娘之死,陆蓁的性子消沉了许多。不再爱笑爱玩闹,以前那个明媚的少女就像陡然消失了。外人看来,以为她长大了变得稳重。

只有张姝觉得,阴霾笼罩下的陆蓁不是真正的她,也并不快活。

她是个嘴拙的人,没有旁人那么好的口才说得人心悦诚服,只能逮着机会就疏导一番。

“你不是也有几日没出门了么,得空随我去见一个友人,她的性子与你一样,洒脱不拘小节,你们俩定然投脾气……”

一路走,低声细语的说着话。

等她们到慈宁宫,吴倩儿已经陪太后说了好一阵话。

张姝是头一回入宫觐见太后,教养嬷嬷在宫门迎她。在宫中又见亲切之人,她的紧张之意缓解不少。

喜鹊在宫门口给太后隔门磕了个头,对她和嬷嬷说:“奴婢原是贵妃娘娘宫里的人,得娘娘的赏,才得以去侯府伺候姑娘。娘娘的恩德奴婢没齿难忘。今日既有缘再回一趟宫,容奴婢去娘娘宫门口磕个头,就当奴婢再孝敬娘娘一回。”

这本就是她与喜鹊临行前合计好的。她觐见太后,喜鹊寻个托辞去贵妃宫中找薛令人拿回银票。

嬷嬷最喜知恩懂礼的人,叫宫人领她过去。

张姝进殿,对端坐明堂的吴太后恭敬的行跪拜大礼,呈上抹额。

太后身边的心腹姑姑梅芳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眼。她见惯好物,眼光毒辣,一看便知这个绣件没有叫绣娘代过针。

是个实诚孩子。

与慈和含笑的太后悄无声息交换了一个眼神。对站在张姝旁边应承的教养嬷嬷笑道:“您老人家教导有方。”

太后继续刚才与吴倩儿正在闲谈的话,说光禄寺和工部已着人去了西山行宫准备端午宴,尚宫局也已定下诗会主题。

梅芳忙将诗题告诉几位娘子。

太后笑说,让她们只管去好好准备,届时会请翰林官来给她们评一评,头名有赏,末名可要挨罚的。

吴倩儿听得眼前一亮,暗自抿唇羞答答的微笑。

陆蓁敷衍的哼哼几声。反正往年回回垫底的都是她,没什么好期待的。

“娘娘,马球赛上赢了也有赏么?”她关心的是这个。

太后偏头问梅芳:“今年可凑得起人来?”

梅芳沉吟道:“贵妃和武安侯夫人都有孕,皇后娘娘和敬妃向来不爱凑热闹,不会亲自下场。若只有几位娘子,怕凑不出整队来。”

太后摆摆手:“叫二郎再找几个世家子,差几人添几个郎君上来就好了。”

太后口中的“二郎”是她的侄孙,承恩公次子吴宣林。张姝和陆蓁去马市买马时,曾见过一面。

“听说贵妃娘娘怀二皇子时,还和万岁打马球嬉戏呢。”吴倩儿状似无意突然出声。

张姝垂头暗惊。她幼时就知,姑姑胆量极大。但从未听说过有此事。

“她惯得能折腾,那回差点把我好皇孙折腾没了!这回还跟皇帝闹着要去,”太后转向梅芳,问她,“你与皇后说了吧?端午宴她不必出席!叫她安心在宫里养胎,别尽想着出风头,这头几个月胎像还未坐稳,可得安生点。”

这话说的,表面上关心、看重贵妃。实则,不满厌烦之意溢于言表。

陆蓁面露讶异。太后极少插手后宫事,对皇帝的后宫妃嫔向来一碗水端的平。听说以往对贵妃还是颇为喜爱的,这是怎么了?

吴倩儿仿若听不懂,眨着俏皮的眼睛,笑意盈面。

张姝心中惶恐,面上恭顺如常,不惊也不赧。

梅芳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

看着娇弱弱的,倒沉得住气。贵妃娘家总算有个不糊涂的人。

想起贵妃干的那事,莫说太后生气,梅芳都只能摇头。

本来,贵妃答应的好好的,让自家兄长与太后娘家联姻。侯府对公府,门当户对。等她再次怀上龙胎后却突然变卦,听贵妃宫中的王令人私下回禀,贵妃与侯爷竟然盯上了杨首府家的大公子!

这不是痴人说梦么!白得惹人嗤笑!

王令人说,贵妃还打算在端午宴上请万岁给张姝和杨敏之赐婚。

太后偏不教她如意,那几日就在宫里呆着养胎罢。

她脑子拎不清,若只丢她自己的脸也就罢了,可不能叫她连皇家的脸面一起丢了!

几个女娘又勉强奉承太后说了几句话,等梅芳姑姑将太后手中茶又换了一盏,她们就知趣的跟太后福身齐齐告退。

从慈宁宫出来,吴倩儿大摇大摆的去凤仪宫找母亲和皇后姐姐。

刚才接吴倩儿与邱氏过来的孔雀绿舆轿再次轻而稳捷的飞奔过来。

从轿中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娇小妇人,丹凤眼细长眉,笑意吟吟和蔼可亲。

一手捧着小腹小心翼翼走下轿来,几步走到张姝和陆蓁跟前。

与陆蓁打了招呼,便托起张姝的手端详,笑道:“这就是贵妃娘娘家的侄女罢,快让我好生瞧瞧!果然是明珠似的一个人,走到哪都是最打眼的一个,怪得侯爷和夫人藏得紧!”

托着张姝手腕的两只手,十指上都涂着嫣红的丹蔻。

手指冰凉,与她面上和煦的笑容不似一人。

陆蓁在旁边介绍,这是武安侯夫人虞夫人。

随着虞氏靠近,一股淡不可闻的奇异暗香,隐约袭来,似曾相识。

张姝垂头万福见礼,极力掩盖颤栗与惊骇。

教养嬷嬷再次出宫相迎,虞氏放开张姝的手迎上前去,冲嬷嬷撒娇道:“怎得好劳烦您老人家出来迎我呢!”

虞氏离她身边,暗香也随之消失。

张姝恭顺垂头。

后背一阵一阵发冷刺痛,如被针扎。

教养嬷嬷一眼瞅见她十指红彤,摇头笑道:“快做母亲的人了,暂且莫涂这个。”

虞氏点头乖巧说依得。

“您瞅瞅张娘子的通身气派,再看看您自个儿,同样是老身教出来的人儿,您总是那么风风火火的,如今有孕在身,万事还是小心为好。”教养嬷嬷与她甚是亲昵。

虞氏扭头朝张姝笑:“原来我们同一个师傅。”

嬷嬷也同张姝说,那年虞夫人孤身从千里之外入京与武安侯完婚,成婚前也是请她做的教养嬷嬷。

虞氏亲热的叫陆蓁和张姝坐舆轿出宫,对嬷嬷说:“这会儿日头也大了,我就借太后娘娘的光,给两个姑娘卖个人情。”

嬷嬷笑着依她。去年的立储风波没有波及后宫,后宫和睦,亲戚们一团和气。这是太后最乐意见到的。

陆蓁见张姝面色隐约有些发白,只当她身子不适,虞氏一说忙答应下来。

和张姝坐入宽敞的舆轿。

舆轿中还有残留的暗香气息。

张姝问她嗅到什么没有。

陆蓁打趣说她又不是狗鼻子。

“虞夫人她……你觉不觉得很熟悉?”

陆蓁茫然不知她所指,告诉她虞氏是武安侯继妻,已故的虞将军独女。虞将军在几年前与北漠之战中战死,朝廷怜悯其女孤弱,令虞氏扶灵进京,将虞将军的牌位供奉到红螺寺中。后来她出孝期后嫁给武安侯徐季庸为续弦。

“听说她与武安侯不睦,现在倒也怀了孩儿。”陆蓁感慨,又与张姝耳语,说徐侯爷文弱,虞氏好勇,两人不太对付,当然这几年应该好些了。

张姝如坐针毡。

虞氏有孕在身,定然不会与那日在马场袭击她们的歹徒一伙。

这个想法太荒诞了。

可那时她被歹徒从背后袭击,轻飘飘靠近的温热气息中,就有那么一抹怪异的暗香,和今日虞氏靠近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股暗香气息,伴随难以忘怀的恐惧,被深深刻入她的心中。就像毒蛇苏醒,再次唤醒她内心的记忆。

坐舆轿出来走得快,等她们到宫门时,喜鹊已在等她。

失望的跟她摇头。没有拿到银票。

看来还是她想的太简单。

几件事交织到一起,她脑中乱乱哄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第39章 赴约

可能赶上今天是发俸禄的日子,郑璧觉得杨敏之从早上上值时就不对劲。人家都早早去户部等候,他一大早过来,先去吏部,再去刑部,后来又走了一趟工部。

若不是他帮忙去户部把他二人的俸禄欠条取回来,这位老兄准忘了这事。

“行简,跟你说个事。”郑璧笑眯眯的凑过来。

“借钱?”

“哎!”

“没有。”

杨敏之看过自鸣钟上的时刻,跟正房中几位年长的庶吉士拱手说失陪了,他先行一步。

郑璧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还未到散衙,你急着去做甚?都察院查得紧,你又不是不晓得。”

杨敏之把袖子从他手中抽出来,笑:“首辅大人说,从下月起,让都察院将京中官员案牍字迹也纳入考评,子美还是抓紧些好好习字。”

他这话一出,郑璧不顾礼仪捂着心口惨叫:“那我下月领俸禄的时候岂不是连欠条都领不到了?”

几位正在书案前忙于文书的庶吉士捻须偷笑。

自从首辅大人令都察院严抓京中官员考评,无人不胆战心惊,不过郑璧认为自己才是最惨的那一个。

本来前几日陪程山长在国子监讲学,他作为京中士子的表率,很为北方士林增添了几分光彩。连首辅大人都对他赞许有加。

坏就坏在他这一手字上。

自从杨首辅看到他这一手戳瞎人眼的手书,径直怀疑其人是否有科举舞弊之举。当下查了考卷,除了一笔字稍差一些,经义策论都属上乘。至于怎么荣列三甲之内的,万岁跟首辅解释说纯属动了惜才之心。谁信?若没有这副好皮囊。

从此,首辅大人严令其认真习字。搞得堂堂探花郎每日除了俯首案牍,还得如孩童一般勤练大字。

从大字练起太丢脸了,总得找个捷径。

郑璧摸摸鼻子不想借钱的事。他还未开口,杨敏之就像猜到了他心思一般。

“莫要来找我,我忙得很,也莫要去找阿源,他准备院试也没有空闲。”

说完,拍拍郑璧的手臂:“君当自勉之!”

一袭红袍转身出了影壁。

走出去几步,听见郑璧在院中冲柳思荀笑得阴险又谦卑,“借钱?不不,不找柳兄借钱,壁想借几篇柳兄的大作拜读!”

杨敏之甩袖一笑。郑璧虽经常不务正业,人其实极为聪慧,不过习字而已,多临摹他人笔法就可改掉之前的不足之处。

他甩脱了郑璧,转头下了值房高台,叫杨清到宫门处打听张娘子和陆娘子走了没有。

司礼监的小太监过来,说荃公公有件极为棘手的事要劳烦他。

他本来也是要去宝山阁的。等杨清回来回话说两位娘子早走了,不作他想,打马去廊房大街。

到宝山阁,张姝却没有在那边。

掌柜把李荃送来的东西转交给他。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张千两银票。李荃没有留信也无任何话带给他。

“无字天书么?”杨清不解。

杨敏之捻起包银票的纸。是一张谢公笺。司礼监和朝廷值房都用供纸。皇城中用谢公笺的唯有一人。

他轻敲桌面,对杨清:“去侯府。”

杨清撇嘴,觉得公子就是想见张娘子找的借口。

两人打马回百姓口中俗称的美人巷,承恩侯府。

张侯爷仿佛已经等候多时,晃晃悠悠从袖中掏出一张千两银票,“贤侄,自你昨日过府来说过此事,我与你伯母仔细找了一晚,总算把这张银票找到了!你看,是直接退给金风号的江管事还是如何啊?我都听你的。”

对他甚是贴心贴腹。

他接过侯爷手中的银票,笑了,满怀歉意:“教侯爷连夜凑钱换银票,是敏之之过。”

“非也非也!真是找了大半夜才找到的!咦?贤侄如何晓得?”张侯爷慌得摆动两只蒲扇大手,满头大汗。

他从怀中拿出李荃转交给他的银票:“不知如何到了万岁手上。侯爷,若想此事妥善转圜,莫要再瞒我。”

张侯爷瞠目结舌,过了好一阵,一拍大腿,恨恨道:“好你个张翠!转头就把你亲哥卖了!”还直接卖到万岁跟前!

厅堂的动静惊动了本就在窗外偷听的何氏,急急转进来,拿手指直戳张侯爷脑门柔声喝止:“昨日就叫你说实话,你偏生不听!”

侯爷少不得又是作揖又是哄劝,半哄半推的把何氏请出了门。

杨敏之不好盯着互相拉扯的侯爷夫妇看,垂下眼睑轻吹盏中茶水。难怪她连发脾气都娇娇软软的。相貌随父亲,性子应是随了母亲。漫无边际一阵遐想,薄唇轻勾,不觉莞尔。

秦韬在刑部把一切都扛下来,侯爷只要拿回印信退还银票,就算从金风号一事中摘出去了。

昨日他过府来,把印信退还侯爷。侯爷当他面把印信烧成了灰烬。当时侯爷说,银票是夫人保管的,他叫夫人晚间找出来便是。

万万没想到,一贯缺心眼的侯爷这回竟然还留了个心眼。差点把他都糊弄过去。

张侯爷这时才说实话。原来银票被金风号送来后,他转身就叫侯夫人送进宫孝敬贵妃了。

不知怎得又到了万岁手中。

杨敏之捏了捏鼻梁,再抬起头时看向侯爷依然是一脸抱歉:“接下来还得劳驾您听我的”

听他说完,侯爷半晌没说话,试探道:“贤侄啊,既然你说这次是我帮你的忙,你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本侯就笑纳了,什么时候让你还,你果真能还么?我提个要求,你就能办到?”

言语中吞吞吐吐,必定有事。

一双俊伟大眼,是一望见底的清澈和坦诚,叫杨敏之无来由的心虚发慌,心中甚至有些隐秘的雀跃。

将茶盏轻搁到桌边,起身冲侯爷拱手正色道:“君子焉能言而无信,只要不违国法不越朝纲,但凡侯爷有求,敏之没有不应的!”

张侯爷两手搓着大腿处锦袍,自顾笑呵呵,连说“甚好甚好”,也不跟他说到底会让杨敏之帮他做什么事。

还要留膳。杨敏之含笑推辞几回正要应承下来,跟张姝出门的仆从回来了一个,跟侯爷说,娘子和陆娘子从宫里出来就被承恩公府的二公子请到戏园听戏去了,叫他回来说一声。

“家里请的戏班子不爱听,专捡外头的听。”侯爷就这么一说,对爱女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叫仆从去回话,娘子们安便就好。

杨敏之笑意凝结,整了整官服,跟侯爷说,还未回府换过衣裳,就不叨扰了。

从侯府出来,天上飘来几朵乌云,遮住了晴朗的日头。他冷冷望向天空。眼看即将变天。

廊房大街。

“姑娘,快下雨了,我们也回吧。”

“不急。”

说着话的功夫,几滴雨飘落下来。

张姝适才叫随行的仆妇到糕点铺子买桂花糕,刚刚送到。她亲手接过去,也不叫喜鹊拿,吩咐她和车夫把车赶到街边屋檐下避雨。

接过喜鹊从马车里拿出的油纸伞,朝街角最后一个铺子快步走去。

宝山阁大门紧闭。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呆在门口。

旁边脂粉铺子的女掌柜朝她热情招手:“小娘子,快来这边避雨!那家铺子一天有半天是关着的呢!”一边说,一边朝她身后好奇的张望。

大点大点的雨滴落下来,街上行人匆匆,衣衫尽湿。

她心中异样,蓦然回首。隔着帷帽白纱,只见一袭青衫倚靠在街边木柱,眉目隽深,目不转睛看她,淡然含笑。

青色的直裰上,是雨打过后深深浅浅的湿痕。

她朝他走去。

杨敏之自然的接过她手中的伞,大部分伞面都倾斜到她的上方。

“戏好看吗?”他微笑问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着痕迹的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她揽到身边,往宝山阁后头的巷子走去。

张姝没来由的又内疚又心慌,没察觉他的行为已是逾距,“给你买了桂花糕,要尝尝么?”

她和陆蓁从宫城出来,恰逢吴宣林来户部代北城兵马司的同僚取俸银欠条。因为虞氏和银票两件事,她心中乱极,没注意陆蓁和吴宣林说顽笑话,让领了俸禄的人请客。等她反应过来,那两人已经说好去廊房大街上最有名的戏园。本想谢绝吴宣林的盛情,看陆蓁难得这么开怀,只好作罢。

坐在包厢中始终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忘记了。

从她脑中冒出的那些念头,不论是荒谬的还是诡异的,都远远超出她能够承受的范围。若有他在,一定能拨开这重重迷雾吧。

猛然想起那件重要的事,他与她的今日之约。

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摆脱那两人,到这附近就下起了雨。

透过帷帽瞅他的神情。白日在值房高台上的锐利锋芒被收敛,湮灭在萧索青衫和雨雾中,只余温润的光泽。

他挑眉瞟了一眼她怯怯捧过来的油纸包,勾唇慢悠悠说了一声好。

宝山阁的后门在巷子里。

“公子!我一路追、紧着喊叫你拿伞,你……”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杨清语声一滞。

伞下一双人影,高大俊逸的郎君一手执伞,一手虚揽小女娘婀娜的腰身。

杨清看傻了眼,前门又传来潦草的哐哐拍门声,他回过神冒雨穿过庭院往前门跑。他们是宝山阁的熟人,掌柜的请他们随意,赶上下雨左右无事,掌柜自去后院厢房午睡,若有客人杨清就帮他代劳了。

杨敏之领张姝上宝山阁二楼。

这是一间幽静的茶室。

楼下传来喜鹊气骂“小兔崽子”的声音,杨清笑嘻嘻赔罪告饶。

张姝摘下帷帽,把装桂花糕的油纸包递给杨敏之:“给他俩分食吧。”

“不是说买给我的么?”杨敏之不接,走到临街的窗边。

风朝窗户吹,清凉的雨水随风飘进来。

他迎着微风细雨,倚探窗口。

街角处,吴宣林勒马停留,一脸惊愕呆愣,好似被定住了一般,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宝山阁旁边他们适才进入的小巷。

突然感受到上方沉重的压迫,抬头。

站在窗边的杨敏之,眸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从六部值房高台上俯视蝼蚁众生,任谁都不屑一顾。

随后他掩上了窗。

吴宣林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窘迫变得慌张,调转马头冒雨离开,一身狼狈。

第40章 甜的

张姝下木梯叫杨清找个干净的帕子给杨敏之擦脸上的雨水,杨清趁机笑嘻嘻拿走桂花糕,请喜鹊一起吃。

“不是给我买的么?”杨敏之又重复一遍,语气不悦。

张姝微笑:“杨小郎说你不喜甜食。”

杨敏之不搭理她,挽起袖子开始煮水做茶。

这个人好生没理,她差点失约让他淋雨他不介意,把他本就不爱吃的糕点给别人他倒生气了。

杨敏之把煮好的茶递到她手中,温暖的茶水香气漫溢,齿颊留香。

嗅着清新茶香,她想起虞氏一事,惴惴开口:“大人,之前跟你说过,我总觉得那日在马场不止那几个凶徒……”

杨敏之眸光深聚,看着她一点点说出,因为闻到武安侯夫人虞氏身上的暗香,怀疑虞氏也是那日袭击她们的歹徒之一。

张姝说完,松了口气。可怕的事一旦说出来也就没有想的那么可怕了。

窗外雨声渐小,杨敏之起身,推开窗户,湿凉的空气涌进来。

她看向他,心虚,忐忑不安。

她骑马奔逃时并没有看到后面的情形,当时陆蓁被毒粉刺激双目不能视物,唯一的见证人丹娘已不在……

所以,如今只是她一面之词,以及一个并不能作为证据的气味……

如果说那日的经历是一场噩梦,今日从虞氏身上再次闻到那抹暗香,让她无法自已生出的荒诞念头,就是一场更加诡诞的梦。她希望有个人来跟她说,她是错的,将她从梦中唤醒。

可是,一想到被杀害的丹娘,若真的还有凶徒逍遥法外,她又怎能安心!

“你怕吗?”杨敏之问。

“如果虞氏真的是那日的歹徒,你怕吗?”他走到她跟前,如昨日在水榭时一般,在她面前蹲下,一膝抵地,仰头看她,温柔的目光丝毫不加掩饰。

“怕的,”她怯生生的点头,又摇头,“也不怕,那些见不得人的鬼魅魍魉,他们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为何要怕?”

杨敏之笑了。伸手交握她抓住裙裳的两只纤柔的手。

刚才讲述时她两手都紧张的冒出汗意,此时被他干燥温暖的大手握住,顿觉安心。

柔美静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你为什么相信我?”她问他。

他反问:“为什么不信你?”

她抿唇微笑,乖怜无比。垂下头,眼前修长的大手轻握她手掌,如捧珍宝。心中微荡,喃声低语:“杨敏之,谢谢你。”

窗外潇潇雨歇。

“两年前元宵节,就是那天你晓得的。我与母亲去宫中看望姑姑,姑姑送我一个面具,本是很高兴的一天。晚上,一个宫婢送我回姑姑宫里。那晚宫中有晚宴,我们在路上不留意和一个端汤水的内侍撞上,汤水撒到我衣裳上。宫婢让我等一会儿,她去帮我拿件干净的披风。”

“后来,”她鼻子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我一个人在那个偏殿里很害怕,我就想先回姑姑宫里找母亲,再后来……我不知怎得一个人走出了宫,迷了路……”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后来”,眼中抖动着水光。杨敏之握她的手渐渐收紧,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他手中传递过去。

“后来,我回帽儿胡同后,父亲带我去宫中谢恩。一个血淋淋的人从殿中爬出来,我当时吓坏了!她脸上身上都是血,冲我哭喊,叫我救她,跟我说,她去取披风了…………”

“她说她没有把我扔到宫外去,叫我救她 ……救她……”

她的泪泣从来都是安静无声的,却远甚于他人撕心裂肺的嚎啕之声,直把人心狠狠碾碎。

杨敏之不让她再说下去,拿手去拭她面庞上的两行泪光:

“这不是你的错,莫要责怪自己。佛经有云,因果循环,自有定数。所谓前世修来今生受,前世她必定欠了你的,这一世才来还。姝娘聪慧良善,这么简单的佛理定然明白。”

子不语怪力乱神。谁能想到儒家最出色的一个弟子为了安慰、诓哄女娘,竟然面不改色的歪解佛经,当真罪过。

她依然摇头愧疚落泪:“她是因我而死的,如果我一直等着她不乱跑,如果她被杖责的时候,我为她辩白,她不会死!丹娘……也死了!无论如何,也是为我与蓁蓁而死。如果真的还有凶徒没有落网,为着丹娘,也为我自己的心,我不会放过那人!”

从最柔弱的人口中,说出最决绝的话来。虽小怯而实为大勇之人。

这样一个娇气又勇敢的女孩儿,叫他怎生不爱慕?

他站起来,两手搭在她圈椅的扶手处,俯身挨近。

“姝姝,”他盯着她的眼,“对于已经过去的,已经发生的,莫再去想。困于自苦,自怨自艾都于事无补。唯有做好当下事、未来事,才无愧于心。若虞氏真有蹊跷,她逃得了一时,终逃不过律法天网恢恢,我陪你一起查清真相,让丹娘子安息。”

她柔顺点头。

心结解开,激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乍然发现他离自己挨得这么近,伸手去推,他结实的胸膛纹丝不动。

反而被他抓住她的手,隔着青衫摁在他热烘烘的胸膛上。

“好好说话,别乱动。”

她还未开口,他拿她想说的话堵了她的嘴。伴随一声轻叹,温柔又无奈。

张姝的脸从刚才的淡粉一下变得嫣红。

环顾左右,想起昨日在水榭未说完之事,问他:“你找我爹爹究竟为何事?”

他避开她的眼,视线落到她身后的屏风摆件上,说,已将侯爷的印信归还,他并没有利用侯爷之心。

说完,轻睃她面色。至于今日和侯爷相商之事,怕她多想,没与她细讲,只说有事请侯爷相助。

她只知刑部已结案,不知中间还有多少繁枝细节。父亲已无恙,银票却还悬在外头。

“江管事给父亲的银票,我后来才晓得父亲给了贵妃。今日进宫,我叫喜鹊去贵妃宫中寻过薛姑姑,她说,”她犹豫了一瞬,说,“贵妃又将银票给了万岁!”

此事他已知晓。否则李荃也不会找他。

“薛姑姑她们,都不当回事,说是娘娘赏、赏给万岁的,不好再要回来。还说万岁当时都没生气,又怕什么。”姑姑和薛令人她们浑不在意,张姝说出来也就当安慰自己。

杨敏之微愕,问她其中关节到底如何。

张姝把头埋下去,脸更红了。她和喜鹊从宫中出来,随陆蓁和吴宣林到戏园看戏,趁着周围嘈杂,她仔细的问过喜鹊。

要让她把薛令人跟喜鹊说的话细细跟杨敏之再讲一遍,却有些臊脸,叫她怎生开口。

可终究还是满心满眼的相信他更胜过别的。

于是跟他和盘托出,薛令人是这么说的,因贵妃有孕,万岁去她寝宫次数少了,教她发现万岁除了去皇后宫中,还私下宠幸过宫女。贵妃惯来跋扈,跟万岁闹了别扭,说出许多僭越的话来。两人话赶话的,万岁约莫也把贵妃气狠了,贵妃怒气上头,竟把万岁比作伶人小倌,当时就拿出银票甩到万岁脸上要买他几夜。不过即便这样万岁也没恼,兀的放声大笑,收了银票还说谢娘娘的赏。

薛令人之所以跟喜鹊讲这些,既显摆主子得脸,也是为着安侯爷一家的心。贵妃娘娘没少跟万岁扯皮,这又算得了什么?

杨敏之没想到,银票原来是这么到万岁手上的。

此时见她眉眼带怯含羞说完,不知耗了多大勇气。心中微痒,忍不住又想逗弄她。

“万岁确实没有生气,姝姝莫要担忧。你看是这张么?”

张姝吃惊抬头,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张桑皮纸,笑吟吟展到她眼前。

她不敢置信,伸手就要去拿,杨敏之却偏偏把手往后一退,叫她够不着。

她本就被杨敏之抓着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刚伸出去,椅子脚突然沿光滑的木地面向后滑去,她收不住往前扑的身势,一眨眼间,杨敏之被她连带扑倒。

随着椅子咣当一声响向后倒下,杨敏之一手搂她细腰,砸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张姝伏在杨敏之身上,两人俱是一愣,没想到突然搞成这个样子。

楼下也听到动静,喜鹊要上来,被杨清插科打诨拦下。听闻杨清哎呦痛呼,只怕又挨了几脚踹。

她慌得从他胸前撑起手。

“别动。”

热烈的气息在他胸腔起伏。手中银票被他松开,轻飘飘的落到木地板上。

他两只手掐住她细软的腰肢,将她的身子支起,牢固的箍在他胸膛上方。

眼前娇艳的像花儿的脸庞上,粉嘟嘟的唇瓣微微颤抖,无声翕动。往上,漂亮的眼睫上,还残留着刚才没有擦净的泪痕。

握她腰的手肘顿时酥麻,将她柔软的身躯轻轻一带贴上他的胸膛,他的唇凑过来,猝不及防吻上她惊慌失措的眼眸。

羞怯的惊呼声中,被薄唇摩挲的眼睛慌得紧紧闭上,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唇,换来他并不满足的喟叹,一边朝她紧闭的眼热情碾压,一寸寸吻过去。

一边拿大手稳稳的托住她的脑后,她的挣扎徒劳无用,反而让他的蚕食更加狂热。

但这样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杨敏之不……”她微弱的颤声才刚出口,他的唇从她紧闭的眼眸处滑下来,张口含住了她的呜咽声。

情之所至,这些原本就无师自通。

“谁说我不喜欢甜的?姝姝好甜”他轻吮她的唇瓣,将炙热喘息和放浪的低语一起渡入她口中。

撑着他胸膛徒劳挣扎的手茫然揪紧了身下的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