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姝色可堪折 晓岚山 24089 字 5个月前

张姝缓缓抬头,从宫婢执酒壶的手,到她和别的宫人一模一样的婢女装束,再到她始终垂着的低眉顺目的脸。

这是一张陌生但显然被修饰过的脸。

“姝儿,一张面孔无论怎么修饰描画,她的骨骼和三庭五眼是改变不了的。”她跟义母学画时,娄夫人曾这样说。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张陌生面孔下就是那个让她惧怕过的人!

她的心被难言的恐惧死死攥住,想要喊叫出声,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周围是欢声笑语。帷幕后奏乐的乐人换了一支新的曲子。舞姬从纱帘后鱼贯而入,翩翩起舞。

宫婢给她倒完酒,若无其事的走到太后跟前,给太后和邱玉瓷各斟了一杯。又躬身走到吴皇后的食案前,将皇后的酒杯满上。

邱嫔起身唤了一声“皇后娘娘”,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她向吴皇后赔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吴皇后神色淡然,端起酒杯。

“慢着!”一道与热闹氛围极不融洽的声音从吴皇后下侧的桌案遽然响起。

乐声戛然而止,起舞的舞伎停下动作。

喊话的是脑中一片空白的张姝。她根本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就冒失的站了起来。打断了宫宴。

“张娘子你喝醉了么?是想给大家跳支舞吗?”吴倩儿醉意醺醺,曼声发问。

不管她是在打圆场还是逗她,人们都善意的哄笑起来。

吴皇后也冲她和善的点头笑笑,让她坐下。复端起酒杯。

“娘娘不能喝!”张姝再次喊出来,“她是虞氏!”

她抬手指向正要垂着脸退出大殿的宫婢。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吴皇后和刘尚宫已然变了脸色。邱玉瓷苍白依旧,往太后身后悄然退缩。

刘尚宫大呼“来人”之际,宫婢甩手将酒壶抛出,不知砸到哪位女眷,宴席中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被识破伪装的虞氏朝张姝冷笑一声,从腰间抄出两把短刃弯刀,寒光挥舞扑向吴皇后的方向!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殿中大乱。

虞氏只顾向吴皇后扑过去,但是殿中的众人都已自乱阵脚。

机灵点的一边大喊救命一边往殿门口跑。殿门本是闭着的,还未及完全推开,惊慌失措的妇人们争相往门外挤,前面的摔倒,后面的踩上来,哭喊声惊叫声乱成一片。

吴倩儿扶着邱夫人也往外逃,邱夫人一脚跌倒在殿门口,吴倩儿慌乱中把母亲扶起来又频频回头哭喊“姐姐”。

张姝和她一起扶起邱夫人,将人拖到门背后,给慌不择路往外逃的人让出一条路。

吴皇后那边,虞氏如入无人之境,一时间血光四溅,挡在皇后身前的宫人惨叫声连连。行宫内院只有妇人和太监,哪有人能与虞氏抗衡?皇后身边的宫人固然忠心,又哪里是身负武艺的虞氏的对手。

原以为最安全的行宫内院变成虞氏荼毒的修罗场。

吴皇后和刘尚宫被困在桌案后,根本无法逃出虞氏的刀锋。

等殿门再度被完全推开,张姝咬牙把跌跌撞撞闯到她身边的华章和猊奴往殿门外一推,声嘶力竭的朝姐弟二人喊:“快去叩宫门!去叩宫门!”

就在虞氏手中的短刃弯刀齐头盖脸朝吴皇后和刘尚宫劈过去时,一个道袍身影逆行越过惊慌的人群,从大开的殿门飞跃进来。

道袍人影手执一柄长剑,将短刀从吴皇后身前狠狠的格挡开去!

张姝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已向太后告假的程毓秀。

不知道她怎么会正好出现在这里。

护卫吴皇后的宫人和内侍已管不了那么多,将皇后拥簇在中间,向门口迅速挪动。

一起从殿中往门口逃的还有搀扶着吴太后的梅芳,以及脸色灰败的邱玉瓷。

虞氏被突如其来的长剑攻势阻滞了片刻,手中双刀被打掉一把。但很快就越过程毓秀的剑花,腾空朝殿门扑过去。

眼花缭乱的人群让她一时看不清吴皇后在何处。见人就砍。殿门处的人如待宰羔羊又纷纷哭喊惊叫起来。

邱玉瓷回头,尖叫着把身边的太后猛地推到自己前面,挡住虞氏胡乱砍过来的刀刃。梅芳凄厉的喊了一声“太后娘娘”,紧跟着扑过去挡到吴太后身前。

程毓秀缠斗上来,她虽然不是虞氏的对手,但是她的长剑滋扰让虞氏再也靠近不了众人。

虞氏面露不耐之色,飞起一脚踹到程毓秀心窝,将她踢飞撞倒食案,也不再奔着吴皇后去,朝倒在地上的程毓秀提刀奔了过去!

突然腿脚一沉,又一个人影沿着地面扑爬过来,死死的抓住她的腿。

虞氏一愣,垂头。拖住她的是面容惨淡失色的张姝。

“张娘子,你胆子不小。”虞氏狞笑。

“是你杀了丹娘!你这个恶人!”张姝含恨哽咽,整个身躯都扑上来抱住她的腿不撒手。

虞氏稍愣,随即面无表情的握刀朝张姝的后背砍下去。

“不要!”倒在地上的程毓秀挣扎着爬起,失声尖叫。

眼看虞氏的刀就要落下,一只弩箭破空而来,“砰”的一声扎入她执刃的手臂肩头处。

挽弓之人臂力强悍惊人,不但将弩箭射入她的肩膀,承载在箭羽上的摧枯拉朽之力宛如滔天巨浪,将她整个人推起来踉跄倒退,然后被直挺挺的钉到后头的蟠龙柱上。

“是锦衣卫!外院的侍卫来了!”惊魂未定的人群中有人哽噎的喊了一嗓子。

趴在地上的张姝大口喘气,抬头,愣住。率先踏入殿门的是杨敏之。

他疾步朝她奔来的时候扔掉了手中的弓,蹲下来抱住她,口中痛疚:“对不住,我没有做到我的承诺。”

他口口声声说护她,却屡次在她陷于险境后才出现。

“杨敏之,”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眼中落下来,乱蓬蓬的脸上却微笑起来,“一娘没事,我也没事,有你在真好。”

第77章 劫后烟花

紧跟在杨敏之后面的是丹虎和他手下的锦衣卫。走到蟠龙柱前,将虞氏从柱子上扯下来,捆缚住准备带走。

丹虎到杨敏之和张姝跟前,惭愧有加:“大人,属下疏于防范,罪该万死!”

武安侯府本应该在锦衣卫的严密监控下,谁知虞氏竟然横空出现在行宫内院,差点酿成屠宫惨剧,负责行宫守卫的丹虎难辞其咎。

杨敏之把张姝从地上扶起。她走到程毓秀跟前搀扶她坐起来,关切问她可无恙。

程毓秀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冲杨敏之和丹虎道:

“还好大人提前叫我暗中盯防。虞氏根本没有怀孕!武安侯府府医的夫人给她看诊时,被她打晕在房间,后来她乔装坐府医夫人的马车离了侯府。”

张姝明白了,程一娘那日从隔壁钟夫人处回来,说她有事不来西山行宫,就是受杨敏之所托,于暗中监视虞氏。

丹虎惊愕。

沈誉不在,杨敏之对丹虎辖制锦衣卫的能力尤有些存疑,只是毕竟不是他真正的上官,不好直说罢了。

“我一开始也被她骗了,”程毓秀继续说,“后来发觉不对劲,等我跟上她,发现她往行宫而来。”

她说话的时候,吴皇后和刘尚宫也回到大殿。

殿中一片狼藉。

受伤的女眷和宫人都被安置到偏殿。太后受了惊吓半边身子突然不能动弹,伺候她的梅芳被虞氏砍伤。邱夫人崴了脚。女眷们争抢出殿门时因踩踏受伤的也不少。护卫在吴皇后身前的宫婢和太监更是有多人被砍伤。

所幸带了三个孩童和两个奶娃娃的缘故,出行时吴皇后令整个太医院随驾西山。这会儿太医倒是都派上了用场。

“她是如何潜进来的?”吴皇后问出了殿中所有人的心里话。

等宫人和侍卫把最后一个受伤的人从大殿抬走,程毓秀道:

“行宫内院有一条机关暗道直通外界,有人提前在内院这边开启机关把门锁打开,我一路跟踪虞氏,我和她都是顺着这条暗道过来的。”程毓秀说出暗道的位置,在内院一间仓房里。

刘尚宫心有余悸:“行宫中万一不止这一条暗道”那就太可怕了。

而且,又是谁提前在这边给虞氏打开机关?

“娘娘,内院之人都有嫌疑,没查清楚前谁也不能离开。”杨敏之说。然后叫丹虎安排手下的锦衣卫速去找秦韬过来。

吴皇后已恢复冷静:“按照杨大人说的,叫工部的人过来!彻查内院所有人!”

接着对张姝道:“张娘子,麻烦你带华章他们三个去外头他们父皇那里,找司礼监的李世忠或李荃都行。”

锦衣卫防卫的重点一直在外院,在皇帝和大臣们的宫宴上,此时堰塞湖边的高台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高台那边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地动山摇,昏红的火光把大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一声轰响之后,又接连传来几声。

被两个锦衣卫拖在中间的虞氏突然发出冷笑,笑声狂佞。

是她的丈夫武安侯在前院的行动。机关启动,高台坍塌,万岁和他忠心的臣子将瞬间被倾覆在巨木之下!

她本来一杯毒酒就可以送了皇后的命,让帝后二人到地底下相聚。作为皇长子舅家的武安侯与她,窃国唾手可得。

没想到被承恩侯府的小娘皮坏了她的好事,早知道在通州马场时就该杀了她。虞氏面部狰狞,恨恨看向张姝。又在心中犯疑武安侯的人为何还未杀到内院来。

张姝无视她的目光,问杨敏之:“开始放烟花了吗?”

杨敏之冷冷的瞥了一眼怨毒的虞氏,转头对她说:“你一会儿可以和三位殿下去高台上看。”

放烟花的匠人早早的就在堰塞湖岸边候着,时辰一到就开始燃放烟花礼炮,他们哪晓得行宫这边发生了惊天巨变。

他二人旁若无人的说话,虞氏听了不敢置信。只是礼花?难道不是高台崩塌时发出来的动静吗?

周围的人似乎都被殿门外的半边橘红色夜空吸引,转过头去看,没有人慌张,也没有人理睬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虞氏彻底崩溃。

张姝和三个孩子正准备跟侍卫走,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从宫门处闯了进来,中间黄色的步辇上坐着皇帝。

皇帝不待轿夫完全卸下龙辇,匆匆下来,三两步走到吴皇后跟前,脱口喊了一声“玉娘”,上下打量她,见她安然无恙,面色一缓。

吴皇后从容依旧:“臣妾正要让孩子们过去给您报个平安。”

有人从偏殿门口连滚带爬的跑出来,哭喊:“万岁,快来看看太后娘娘,她动不了了”

是邱玉瓷。

皇帝想起自己确实应该先问询太后,朝吴皇后不自在的觑了一眼,和她一起踏入偏殿。

太医院院判打着哆嗦,说吴太后惊吓过度中风了。

刘尚宫走到邱玉瓷面前,对着她劈头就是一耳光,喝道:“还未找你算账,你有何脸在殿前喧哗?刚才若不是你推了太后娘娘一把,娘娘何至于受到惊吓?”

邱玉瓷为了自己活命推太后挡刀,很多女眷都看到了,当时大家忙着逃命无人顾及,这时人心安定,都想了起来,看向她的目光充满鄙夷。

吴皇后宽慰皇帝,有太医院在,给太后精心调养些时日,一定会好起来的。催他赶紧去忙国事。

在前院,武安侯和他手下的逆贼已被全部擒获,皇帝在外头还有大量的政务要处理,也只得跟皇后道一声辛苦。

戟奴这时终于明白过来,哭喊着要自己的母妃。被侍卫抱起,和牵着华章猊奴的张姝一起出去。

张姝离开前回头,杨敏之朝她微微颔首。

丹虎等人押着虞氏离开。吴皇后请程毓秀留在后院,帮助太医给受伤的女眷诊治包扎。

邱玉瓷被刘尚宫一巴掌打懵了,直到看见被锦衣卫押走的虞氏,越发神色仓皇,往众人身后瑟缩。

除了张姝和三位小殿下,内院中的人都被控制在原地,锦衣卫和司礼监进驻,开始搜查院落,逐一盘查。

张姝和华章坐在一乘轿中,马蹄声从后面赶上来。

杨敏之从马上俯身,还未开口说话,轿上的窗幔子撩开,张姝探头看他。

“司礼监的人过来说,武安侯伏罪后将所有罪责都揽到他自己身上,然后乘人不备自戕身亡。”杨敏之语声沉重紧迫。

他当然不是在哀痛武安侯,而是武安侯用这种方式与皇长子和敬妃划清界限,作为他临死前最大的反击。代价很沉重,也很有用。

幸而他早有准备。

若是以前他定不会给姝姝讲朝堂上这些事,他自以为只要有他在,就总是能护得住她的。然而,惊心动魄的这一日下来,几次让他差点失去她,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

姝姝不是他的附庸,不是随身可带的一张手帕或一把扇子。是将会伴他一生的爱侣,是这世间最信任他的人,是逃过杀戮后还会笑着说有他真好的此生唯一。

他的任何隐瞒或犹豫,在她的信任面前都是侮辱。

“我得先走一步,等我忙完,我有话要对你说。”杨敏之又道。

抬起身策马扬鞭,转眼就跑到了她和华章的软轿前头。

华章把头靠过来,“张娘子。”

“听刘尚宫说,母后曾经也怀过一个弟弟,比戟奴还大一些,不过还没出生就没了。如果那个弟弟还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华章望着她,和吴皇后神似的眼眸中暗含忧郁。八九岁的女孩儿有时候是懵懂的,有时候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

张姝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

“皇后娘娘还年轻,以后还会给你生小弟弟小妹妹呢”

华章倚靠在她怀中,默不作声

堰塞湖边的高台上。外院的宫宴也草草结束。

皇帝御前,小案上是一盘残局。

内阁、六部和翰林院的几位重臣都在。

柳思荀正在极力为皇长子申辩,说武安侯的罪行不应波及到皇长子和敬妃。

杨敏之和李荃进来。李荃向皇帝呈上适才锦衣卫审讯虞氏和那些逆贼的供词,以及沈誉再次从宣府发出的密信。

“武安侯夫人虞氏并非虞将军之女,而是北漠暗探,武安侯在与她成亲的时候就知道。这几年,武安侯暗中兴风作浪所犯下的罪行,不止扰乱边关、犯上作乱,还有勾结异族,说叛国亦不为过。”

杨敏之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武安侯的父兄两代徐将军,都在对北漠之战中战死沙场。作为徐家后人的他本也因此承爵,却做出让父兄英灵蒙羞的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沈誉的密信已经展开在皇帝手中。皇帝盯着信,半晌没有说话。

杨首辅脸色暗沉。关于虞氏的来历背景,敏之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等的就是这最后的致命一击。这一击,是对武安侯,对皇长子和敬妃,也是对他们这些依然想要保住皇长子继承权的朝中重臣。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柳思荀上前:“敬妃失德,已不适合再养育皇长子,请万岁将皇长子的抚养权归于皇后娘娘。皇后是中宫正位,也是所有皇子的嫡母。由皇后抚育皇长子,是众望所归,也合情合理。”

杨敏之在心中冷笑。眼看剥除一个武安侯不好使,就再把敬妃剥离掉,反正他们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柳思荀,“思绦君”,他早该察觉他们是同一人。

李荃道:“刚才奴婢过来时,皇后让奴婢给万岁捎个话,太后娘娘突染急症,她要在太后跟前侍疾,有什么事等太后好转后再说。”

几位大人都愣在当场。

皇帝也有一瞬愣神,说:“皇后宫务繁忙,就把戟奴记到贵妃名下吧。”

李世忠和李荃称诺。

随后,杨敏之请奏万岁恢复虞将军和他真正的女儿虞氏的名誉。沈誉在信中说,真虞氏早在边关时就惨遭假虞氏荼毒。

皇帝说准了,交代李荃去办。同时让他代表朝廷到红螺寺去祭奠在与北漠之战中为国捐躯的所有士卒军户。

一只白色团子小狗忽地从门口跑过来,贴着皇帝的龙袍热情的拱后背。

三个孩子来了。

大臣们跟皇帝告退。皇帝留下李荃、杨敏之、柳思荀和承恩公。

戟奴哭着下跪,请父皇对母妃开恩。华章和猊奴也跟着跪下来。

皇帝跟戟奴说,他母妃害了病需要静心休养,以后他就跟猊奴到张贵妃那里去,张贵妃会照顾他。仍然由柳思荀做他的先生。猊奴的学业就交给杨敏之引荐的郑璧。

皇帝把华章叫到跟前,跟华章说她是长姐,对两个弟弟既要爱护也要严格管教。

华章嘀咕:“那也得他们愿意听我的呀!”

皇帝笑道:“你是有爵位的公主,他俩是没有封爵的皇子,他们敢不听?国法伺候!”

华章的小脸因为父皇的偏爱而露出腼腆的笑容。皇帝说的没错,她一出生就获得了公主的称号,而猊奴他们要年满十岁才能封王。

“二郎,你想当太子吗?”皇帝又把猊奴叫到身边问他,神情和蔼。

“不想!没意思!”猊奴回答的很干脆,也很不耐烦。

皇帝笑了笑,示意他把狗抱好,别在他脚底下钻来钻去。

承恩公吓得发白的面色和缓下来,左右瞄了两眼,发现除了他,剩下的几位大人都坦然自若面不改色,他讪讪的把紧绷的肩膀垂下来。

“怪道百姓家都喜爱幺儿,实乃人之常情。表兄莫老是责怪表嫂溺爱幼子,二郎是个好孩子,朕还有新差事要交给他。”

这时万岁口中的二郎指的是吴二郎。承恩公忙惊喜的问是何差事。

皇帝却又摆手说待会儿再说。撇开话头接着安抚几个孩子,叫他们兄友弟恭和睦相处。三个孩子垂头聆听完父皇的教诲,躬身退出。

孩子们离开不久,诏书从皇帝御前发出,传达给行宫伴驾的所有官员。

原锦衣卫指挥使陆骞乞骨告老,由原指挥同知沈誉接任指挥使。万岁任命吴宣林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与沈誉协同。另在大内组建东厂,由李荃任厂督,和宫中侍卫一同负责后宫防卫。

同时,任命都御史杨敏之为江南六省巡抚,出抚地方,节制三司。

从皇帝御前出来,官员们纷纷向承恩公等人道喜。

承恩公自己也喜不自禁,心想皇帝是越来越喜欢重用年轻人了。他家二郎倒还好,从五城兵马司到锦衣卫,官职提了几级,所做的事情其实还是差不离的。

反倒是杨敏之,把承恩公给震撼的够呛,江南六省占了国朝半壁江山,在心里说句僭越的话,六省巡抚相当于一个副天子都不为过!

承恩公能想到的,其他官员也想到了。然而他们都只看到了巨大的权力,忽略了权力背后同样巨大的危险

杨敏之拱手谢过同僚们的祝贺,下楼找张姝。

“丑媳妇已经见过公爹了。”猊奴凉凉的跟他说。

这让杨敏之很是意外。张姝只是看着他,眨眼微笑。

猊奴问:“杨大人,您知道您在您老爹心里是什么形象吗?”

口中啧啧,颇有些幸灾乐祸。

杨首辅当然不会贸贸然召见一个小女娘,即便是没过门的儿媳妇。所以他与张姝谈话,猊奴三姐弟再加上一众宫人和侍卫,全都在场,听了个一清二楚。

“二殿下,公主和大殿下都已经睡了,您也快些去安歇吧。”

张姝朝宫婢做了个手势叫她们服侍猊奴去睡,拉着杨敏之的手就往高台外走。

猊奴没想到她见到杨敏之就把自己扔下,被宫人拖住又跟不上去,只得朝她身后大喊:

“黑灯瞎火的你们干嘛去?人家老爹都说了这是个心眼子极多的家伙!你可长点心吧!”

张姝噗嗤笑出声来,只顾拉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杨敏之也被她莫名的快乐感染,微笑着回握她柔软的小手与之相扣。

两人起初是走着的,后来小步跑起来,一路跑到堰塞湖边。

张姝往湖边的石头上张望,杨敏之问她找什么。她说找烟花。

不一会儿捧着一个小包裹托到他面前:“我请放烟花的匠人特地帮我留的。你没看到那会儿的烟火有多美!我请你看!”

此时夜阑人静。一弯下弦月,满天繁星,倒映到湖水中,如满湖银色的莲花盛放。无边美景却比不过眼前丽人的一颦一笑熠熠生辉。

她仰面娇笑着朝他邀功,他垂头吻下去

这个吻持续得太久,她支的脖子都累了,托着小包裹的手也累了。最后终于忍不住在他唇中含糊嘟哝。

他从善如流的接过包袱丢到地上,托起她的后腰把她竖抱起来。

再美的烟花也比不上眼前人。

第78章 婚期

临了还是没放成烟花。杨敏之几乎一晚上都在皇帝御前,身上带不得火褶子。

张姝的小脸写满失望:“我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杨敏之挑眉:“这般相信我?老头子肯定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他抱着张姝坐到湖边的大石头上,一边亲她一边拷问杨老头都跟她说了些什么。遭到猊奴恶劣嘲笑的,定然没什么好话。

“哪有这样喊自家爹爹的?”张姝娇嗔,不满的从他胸前撑开手。

“以后他就是你爹,不是我爹!”捧着她的脸还要去亲她,又开始满嘴胡话。

她吃吃笑:“首辅大人说得没错,你不止心眼多,脾气坏,性格冲动又睚眦必报!他叫我多担待几分、多管着点你!”

杨敏之冷哼:“也没有谁这么说自家儿子的!”

他口中不悦,实则没有放在心上,一门心思的只想把自己该拿的惩罚或奖励讨回来。

不管是惩罚还是奖励,两人嬉闹到最后就是一通乱亲。

杨敏之尤不满足,放开她娇喘吁吁的柔唇,一路向下,扒开碍事的葱绿色交领和中衣,袒露出一块莹白柔嫩的肌肤和薄薄的一片桃粉色抱腹。

被抱腹包裹住的地方高耸轻颤,和那天在夜色笼罩下的红螺寺的山峦一样曼妙起伏。

两片火热的薄唇贴上去摩挲,以唇舌代手沿着抱腹上精致的刺绣纹样描绘。

张姝难耐的低吟,在他怀里瑟索发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泣声如春夜的猫儿一般格外撩人心弦。

到底比他知道害臊,仰着头勉强把他的脸推开,娇怯怯的说不许,不许他再轻浮下去

杨敏之不舍的喘了口气,掩上她的衣领。把头从她胸前抬起来,认真的问她:“我请父亲跟侯爷商量把婚期定到中秋可好?”

饶是他在她面前该干的不该干的几乎都干过,说出这话来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烫,老大不自在。

他当然舍不得亏待姝姝,三书六聘,该走的礼一个也不能少。加之侯爷夫妇爱女如命,定不会仓促发嫁。如果不把婚期定的早些,只怕没个一两年这人是娶不进自己房里来的。

他晓得自己太着急了些,可就是忍不住也等不及了。

万岁已令他外放巡抚江南六省,九月就得去江西,有一件未竟之事是时候做了。

“首辅也是这样说的,不过总得问过我爹爹的意思”现在对着杨敏之什么都敢干的张姝也难得扭捏了一回。

杨敏之又惊又喜,头一回漏算了父亲的心思!

捏着她的脸调笑:“难怪张娘子刚才一脸高兴的样儿,是迫不及待想要嫁给在下吗?”

“才不是!”张姝羞恼的叫起来。

又补了一句:“我心里高兴,跟嫁不嫁给你不相关!”

杨敏之眯着眼,颇有些自得:“就是说,嫁给我自然也是高兴的。刚才高兴,是因为别的事?”而且,必然是与父亲跟她说了什么有关。

啄着她的唇催问她。

“首辅说,你们家与我家联姻,不是为了贵妃和二殿下,只是为着你这个人和我这个人,只是杨家和张家的缘分。以后,不论杨家还是内阁,都不会为二殿下争储。”

他的吻停下来。笑容从脸上消失。

这是他一直在考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跟她解释,能让她理解并接受的一个难题。

猝不及防的被父亲直白的告诉了她。

父亲说的没错。不论是他看重的律法,还是父亲看重的礼法,都不会为一个非长、非嫡、非贤的皇子争储。他们的权力不该消耗在这种地方!

杨敏之温柔的瞅着她头上的云鬓乌发,幽幽出口:“首辅这么说,你为何不生气?还会高兴?”

她抬头,双眸干净如秋水,仍在微笑:“有你这个人就够了。杨敏之,你看重的不也只是我这个人吗?”

其实,在杨首辅召见她,跟她说这些之前,她和华章猊奴等人到高台时,她悄悄问了猊奴一个很相似的问题,他想当太子吗?猊奴瞪了她一眼,暗叱她不要和他母妃一样动妄念。

当时她松了一口气。她小看了猊奴。或者说,小看了这个长于皇家的皇子,他和市井间的顽劣小童终究是不一样的。

又含羞道:“首辅还说,你跟他说过,你有责任庇护你的妻族他说,他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让我勿要担心。”

杨敏之就着她抬起的头托住她的下巴,在额头上印下深情的吻,揶揄叹息,“真是个傻姑娘,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信你。”

好吧,他拿她真没办法,只能认命的吻她。

“首辅还问我一个问题,我没答上来,杨敏之你会么?”她有些不好意思。

“他问我执掌权略的术和道分别是什么?我哪里晓得呀!”

杨敏之微笑:“首辅一定给你们做了解答。”唬小儿的噱头,父亲也好意思拿出来说给姝姝和三位殿下听。

“他说,权谋之术永远只是术,而非道。利用权力铲除异己是术,利用权力造福天下护佑苍生,才是真正的道。”

这是父亲透过姝姝之口对他的警戒。父亲怕他尝到玩弄权术的甜头,走了歪路。

承恩公只知道万岁喜欢任用年轻人,也不想想包括他杨敏之在内的这几人哪个是普通的年轻人?哪个不是隐忍蛰伏一口獠牙的野心家?万岁喜欢的就是他们的盛气,利用的也是他们敢于争权夺利的勃勃野心。

一场针对武安侯的围猎结束,万岁彻底收回了皇长子母家徐家手中的兵权,徐家自武安侯的父兄始,在兵部建立的影响力烟消云散。

沈誉如愿以偿坐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上。李荃和他明面上不再同道而行,瞒过李世忠也瞒过所有人,最终从司礼监走出来。而他,也有他一步步要做的事。

凭借术得到的东西,也许很快就会因为术而再度失去,谁知道谁又会是下一个武安侯?只有拥有坚定不移的道心并直道而行的人,才会立于不败之地。

这些话,若是父亲跟他说,他自认为道理他都懂,必定不耐烦。若是以首辅的身份跟他说,他会当做来自高位者的虚伪傲慢,也听不进去。

只有姝姝说的,他才肯听。

要说棋高一着,还得属他们家这位仁厚与狡黠兼而有之的老头。

“姝姝说得对。”他又亲了她一口。

“是你爹说的!不是”她剩下的话被他堵到嘴里,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就婚期的事宜,杨敏之认为和父亲已达成共识。却在张侯爷这边横生枝节。

说起来,还是杨家阿清帮忙促成的一件好事引起的。

还得说回宫宴惊变、武安侯伏诛前后,武安侯和手下逆徒都被擒获或斩杀,只跑掉了一个平时跟在假虞氏身边保护的护卫。

假虞氏乔装潜去西山行宫那日,这个护卫虚晃一枪引开了监视武安侯府的锦衣卫,从闹市中逃走消失。

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正哪也找不到人的时候,承恩侯府突然来报,说那个贼人被他们家侯爷抓住了!

原来此人藏匿在给张侯爷唱戏的戏班子中。张侯爷每看一出戏就让管事往戏台子上扔铜钱打赏。这个贼人跟在武生后头,脸上涂了铅粉做小卒打扮,本不打眼。但管事扔铜钱打赏时,台子上的伶人们纷纷争抢,只有他不为所动着急退场。

张侯爷豪爽又最好面子,每次打赏都扔不少铜钱,这个伶人竟然看不上眼,侯爷心里就有些不舒坦,让下人把他叫到身边来问话。

他一下着了慌,打伤好几个下人逃跑。正好杨清在两府之间的院墙上巡逻,当即一个飞身过去,几招就把他制服了。

后来万岁也知道张侯爷立了功,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嘉奖了侯爷,允许承恩侯袭爵一代。

也就是说,如果承恩侯有儿子的话,儿子就能被立为世子,等他百年之后袭爵为下一任承恩侯。

但是承恩侯没儿子。

他与何氏伉俪情深,有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的娇娇女儿,现在万岁又帮他找了个好女婿,没儿子就没儿子吧!

他不在乎,但是河间老家的张氏族人得到这个消息才叫快,没几天张氏族长就托人给他寄来一封信,请他回老家一趟,从族中挑一个适龄的小郎君过继为嗣子。

当然族长的信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连张姝都帮忙考虑好了。等张姝嫁人,万一在婆家受了欺负,家里总得有个兄弟帮她撑腰吧。她的族兄弟们都住在河间,如果没有亲兄弟在跟前,真有事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啊。

倘若侯爷光想着自己个儿,是不打算过继嗣子的,但是族长对娇娇的那番考虑说到了他心坎里。和何氏一合计,准备回河间去给娇娇找个好兄弟。

此外,万岁下赐婚诏书后,吕大人按照杨首辅的吩咐,聘书、彩礼、婚书一趟一趟的,流水席似的,帮两家办得齐齐整整又快又好。

连婚期都帮他们选好了,就在八月仲秋月。

可是侯爷夫妻俩不乐意。

何氏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担心是不是娇娇和杨敏之已经有了首尾,人家才着急迎娶。若果真如此,娇娇匆忙嫁过去就矮了一头。

她暗地里对女儿观言察色,又跟喜鹊旁敲侧击好几回,那回事断然是没有的。但她还是底气不足。

张侯爷这边呢,觉得自己跟杨首辅不是一条道上的。他请杨首辅看戏,杨首辅坐得稳如泰山,跟个木头似的。杨首辅邀他品鉴字画,他看一眼就脑壳疼。请他欣赏还不如请他家娇娇呢。

唯一一回两人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却无话可说。

幸好有个杳杳在中间玩闹,帮他二人缓解了不少尴尬。

不过等他从宴席上回到家,侯府的人发现他们家侯爷一把威武的络腮胡被拔得像癞子的头似的,东秃一块西秃一块。

何氏还以为他和杨首辅打架了。一问才知道是杳杳干的。

本来杳杳闹着要玩外祖父的胡子,杨首辅那一把飘逸的长须美髯保养的极好,杨首辅本人又是行止有度之人,哪能由着小娃娃胡闹。让她扯了几回就不准她再玩了。

看着杳杳眼泪汪汪嘟着嘴的小模样,侯爷就想到自家娇娇小时候。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让杳杳来扯他的胡子玩。

哪知杳杳对待他跟对杨首辅完全不一样。上手就动真格的,别看这孩子小手小脚,力气可真大,几把抓下来,他的脸皮子都快被扯掉了。

回到家跟何氏痛嚎:“这杨家人哪,一个个心眼子太多了!连这么大点孩子都精灵古怪着呢!跟她外祖父就是玩,跟我就不客气呀!”

没法子,只能把一圈胡子全剃光。露出一张英俊的浓眉大眼,倒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连张姝都笑:“还是杳杳有眼力,知道爹爹剃了须好看。”

侯爷气得哼哼,说她女生外向,还没嫁过去就帮着夫家人说话。

吕大人催得紧,侯爷跟杨首辅又说不到一块去,何氏也不想把婚期定太早,缠不起总躲得起吧。

张侯爷借口说回河间过继嗣子,溜之大吉。

杨首辅的夫人和老母还在保定府,回去正好拜会一趟。也跟亲家母和亲家祖母带个话,他们还想把娇娇留两年再完婚。

张侯爷这一走,何氏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得主。吕大人急得团团转也没辙。

杨敏之早料到侯爷夫妇对婚期有意见,没想到侯爷居然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遁逃了。

过侯府来找张姝,她也不在。说是陆五娘不大好,这些日子都去陪陆五娘去了。

杨敏之想了想,打马去了沈誉在京中的府邸。

第79章 送别

杨敏之料想的没错,陆五娘如今已在沈宅。

陆如柏与武安侯一直有勾结。宫宴那日,陆如柏在最后关头心生畏惧,临阵退缩,和武安侯的人起了内讧,反杀了几个武安侯麾下的逆贼。

但之前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和卷入其中的陆家子弟都获罪下狱,即将被流放。

张姝也是从西山行宫回来后才知道,马球赛那日早上陆蓁被陆骞的人诓骗带走,当即就被送到沈宅。原来陆骞早在暗中和沈誉交换了婚书,把陆蓁以沈家媳妇的名义从这场祸事中摘了出来。

接着陆骞将陆如柏这一房从陆氏除族,把他的幼子过继到早逝的长子陆如松名下。

而陆骞自己告罪乞老,自请看守先皇的皇陵。

陆蓁的生母早逝,至此,再没有父族兄弟,没有祖父。只她孑然一身,以及一个突然多出来的沈家新妇的头衔。

当她知道这一切的时候,跟疯了似的,每日在沈宅哭闹,要回家要回自己家。

沈誉还在宣府未归,他家中双亲俱已不在,只有一个从老家过来的婶娘帮忙打理家事。沈婶娘哪跟高门贵女打过交道,被陆蓁闹得焦头烂额,只得劳烦张姝和吴倩儿来宽解她。

陆蓁的情绪极不安稳,一会儿哭喊要回家,一会儿发狂摔东西说不要嫁给沈誉。

但哪一件事都由不得她。

吴倩儿问她还记不记得诗会那日被带走的兵部尚书母女,她知道害怕了,不敢再闹,趴在张姝怀里小声哭,哭着哭着就昏睡过去。等醒了,又想起来,要么哭闹要么默默流泪。

几乎日日如此。

杨敏之到沈宅的时候,内院里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和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响,隔了老远都听得见。

沈宅不大,两进两出的宅院。沈婶娘急急慌慌的跑出来,跟杨敏之致歉说招待不周。

杨敏之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请她自去忙,他在厅堂等着就好。

内院。下人刚把满地的瓷器碎片打扫干净。

陆蓁趴在榻上哭,伤心欲绝。

吴倩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行啦,沈大人家最后一个值钱的玩意儿也被你糟践了,差不多得了,莫再哭了。”

陆蓁哭的更停不下来。

吴倩儿丧气的直打自己的嘴。让她安慰人,能一口把人呛死。

张姝倒是一直在温言细语的宽慰她,她一头扑到张姝怀里接着哭,一边哭一边说不要嫁给沈誉,要回家。

陆蓁哭了几日,张姝就陪她流了几日的泪。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

沈婶娘过来通传,张姝把陆蓁托到吴倩儿怀中,拿帕子擦了擦眼眶,出去见杨敏之。

杨敏之见到她的时候,她两只眼睛还红红的。

陆蓁的事毕竟是女孩儿家的私事,她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杨敏之是何等聪明的人,猜不出十分也能猜出个六七分来,对她说:“你去跟陆五娘说,她若铁了心要跟去父兄发配的地方也不是不行。她父亲和兄弟不日就要流放至宣府,沈誉正好还在那边。她不论是想让沈誉跟她和离还是出一封休书休了她,这事总要当面跟人说。”

张姝被他一点拨,马上就明白了,赶紧去后院找陆蓁。

陆蓁浑浑噩噩的听她说完,她又解释道,“据我朝的律法,陆世叔的罪不波及已嫁之女,就算已嫁女再度成为离妇,也不会被娘家父兄的罪行牵连。”

“所以,蓁蓁你考虑好,要不要随陆世叔他们去宣府,到了那里跟沈誉好好商量请他与你和离,实在不济出一封休书也行。但是你就再也不能回京城来,只能留在宣府照顾陆世叔。”

“宣府是边城苦寒之地,那边风沙大,生活清苦,跟京中比差远了!五娘你可想好了呀!”吴倩儿说着就有些着急。

陆蓁不再哭了,红肿的眼睛发光,“我去宣府!”

张姝笑了,把湿帕子递给她擦脸,说:“路总是要自己选,自己走,不要后悔也不要怕。”

陆蓁重重的点头,不再撒泼哭闹。

沈婶娘对张姝和吴倩儿千恩万谢,让下人抬了一桌席面过来,说是请京城最好的一家酒楼做了着人送来的。

她俩本来吃不下,但是看着陆蓁的情绪大为好转,就是强颜欢笑也得多陪陪她。

看到沈婶娘给她们置办的筵席菜品,张姝有些意外。全都是清淡素净的小食,样样都做的精致可爱,既爽口又不腻人。

合不合陆蓁和吴倩儿的口味她不知道,反正她很喜欢。笑着跟沈婶娘道谢。

沈婶娘请她们慢用,出院门歇脚停在院墙旁,叹了口气。心说这位侯府千金的未婚夫婿实在是个体贴人,精心安排了一桌好吃的叫人送来,还嘱托她勿要说出去。

其实她那侄儿,为人也不差,就是面上冷了点。陆娘子一味的钻牛角尖,也不想想他若不想救她,何苦冒那么大的风险跟陆老爷子交换婚书。

刚才听这几个小女娘说,陆蓁还要去宣府找沈誉和离。这不是往他心上戳刀子吗?沈婶娘越想越替自己侄儿不平,唉声叹气的走了。

张姝和吴倩儿陪陆蓁用膳。上回她们三人一起吃饭还是吴皇后赏她们那回。恍惚的就像过去了很久,竟有一种物是人非的伤感。

陆蓁说这是她们在一起的最后一餐。

吴倩儿说哪会呢,等她和母亲从承恩公府搬回原来的老宅,还要请她们去暖宅,好好耍一耍呢。

张姝和陆蓁都很诧异。

吴倩儿自嘲笑道:“我们与承恩公府同姓不同族,本就不是一家。这回因为邱嫔的事,我娘对太后娘娘疚心疾首,哪好意思还在人家府里住着呢。那天皇后娘娘跟母亲说,让我们搬回老宅自立门户,我听了还挺高兴的!这么多年寄人檐下,其实我过得也并不轻松。还是在自己家里好!”

陆蓁这几日光顾着自己哭,还不晓得邱玉瓷做的那些事,听她俩说起来才真叫骇人听闻。

假虞氏进入行宫的暗道门锁,是邱玉瓷提前悄悄打开的。就是她们刚到行宫那夜,张姝听见她半夜偷偷跑出去的那次。

虽说邱玉瓷依附邱夫人在承恩公府住,但是和吴倩儿和承恩公府并不亲近。她自恃清高,虚荣心又强,总想入宫做宫妃。被假虞氏花言巧语哄骗恭维,臭味相投又各怀心思的两人就混到了一处。

在背后蛊惑操控她的就是武安侯府。假虞氏在宫宴上对吴皇后的酒中投毒,她也知道。

但要说她跟假虞氏一样有谋反之心,那就高看她了。她以为她在利用假虞氏,却反过来被人利用。

她在危急时刻推太后出来挡刀,就更加罪不可赦。后来还不等回宫,吴皇后就令人将其杖毙。

如果不是这会儿吴倩儿突然起了话头说起来,大家都已经把她忘了。

真正丧心病狂也让几个女孩儿一想起来还隐隐后怕的是假虞氏。

张姝一直耿耿于怀丹娘的死和她在马场被假虞氏劫持之事。

她从行宫回京的那日,临行前去红螺寺给虞将军佛龛前又上了一回供奉。在红螺寺恰碰到丹虎。丹娘的牌位也已到了那里。

丹虎说,假虞氏那时藏在芦苇中暗中窥见她们三人时,本来是要出发去码头的,唯恐被她们发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那时贵妃和太后还没生分,太后有意让承恩公府与贵妃兄长联姻,这对皇长子和武安侯府可不是什么好事。

假虞氏就想出了那么个下三滥的主意,将张姝扔到运河花船上,意欲毁她名节,让两家结不成亲,又能恶心一把张贵妃。

跟她所犯下的窃国之罪比,这实算不得什么。在杨敏之的授意下,这份供词被销毁在北镇抚司。

张姝也不再跟陆蓁细说,只告诉她丹娘的仇已报,逝者已安息,活着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怨天怨地。

陆蓁想通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精气神很快好转,以前的活泼劲儿流露出来,叫人把沈誉府上的几坛子好酒都搬出来,要跟她俩不醉不休。

喝到后头,吴倩儿说话的舌头都直了:“沈大人真是白娶了你!他那点好东西不是被你摔成八瓣就是喝光光!你还要跑到宣府去跟他和离,让他人财两空!我都替他不值!”

张姝和陆蓁都呵呵直笑,说她嘴不好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们几个小女娘当然不可能把几坛子酒都喝光。刚刚喝到微醺惬意,沈婶娘就过来禀报说小娘子的家人来接她们了。

张姝朦朦胧胧的看到一个挺拔的人影跟在沈婶娘身后。走到她身边,小心的把她横抱起来。

星眸迷离半睁,看清楚抱她的人,娇滴滴的笑了。

“杨敏之,你还没走呀?”喝过酒后的嗓音也像在水里泡过似的,又软又嗲。

杨敏之把她抱出门放到侯府的马车上坐好,她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要他陪她一起坐。

坐在一旁的喜鹊情愿自己是个睁眼瞎。

他摸了摸她脸颊,把她交给喜鹊,就下了马车。

她嘟着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还是乖乖的偎依喜鹊的胳膊轻轻的合上了眼。

杨敏之放下车帘,笑了。骑马陪在马车旁。

到侯府,喜鹊想扶她下车,她突然来了脾气,就是不动。

杨敏之撩起帘子看过来,她眨巴眼睛朝他张开双臂。

他僵在原地,朝侯府门口瞟了一眼。

就这一会儿的犹豫,张姝不满意了,从车里弓起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朝他倒下去。

杨敏之慌忙接住她,心里怦怦直跳,又慌张又甜蜜。两只耳朵燥热的很。

“姝姝。”他温柔的唤她,她的眼睫眨了眨,慢悠悠睁开。

“已经到门口了,要我抱你进去吗?”

“要的。”她回答的很快,又合上了双眼

次日早上,张姝醒来,在青鸾院自己的闺房。昨晚上的事,在脑海中只剩零星片段,就像做了一场似是而非的梦。

她只记得她喝多了,杨敏之抱她上马车,抱她回府。

不会进她的闺房也是他抱的吧?那会儿她又晕又困一点都想不起来。

羞于跟喜鹊证实,连见到母亲都有些不好意思。

何氏还是和往常一样,温柔慈爱,唤她“乖女”,令人给她端来醒酒汤。

张姝心里发虚,抱着母亲的手臂又撒起了娇。

“我和你爹爹本来还打算留你两年,如今看来倒是想多了。”何氏轻点她的鼻头,笑眯眯。

这下她的小脸彻底红透,想装都装不下去了。

“娘,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还约了程姐姐呢!”

何氏瞅着她落荒而逃,坐在榻前摇头失笑,叫来管事仆妇和她一起整理嫁妆单子。

拔步床和一部分家具早就打好了,还放在河间老家。有些发愁,是叫侯爷取过来呢,还是重新再打一套,就怕赶不上趟。

张姝倒真是约了程毓秀,在隔壁钟夫人那里。

见了杨霜枝,跟她行礼。杨霜枝也打趣她:“还叫我钟夫人?该改口了!”

她羞的抬不起头。杨霜枝不忍再逗弄,跟她说她家二妹雪芝已经生产,刚坐完月子,叫人报信说一切安好,敏之今天早上动身去了保定。

张姝微愣,很是突然。怪不得昨晚他在沈府等了她那么久。约莫也是想跟她说的,结果赶上她喝迷糊了。

心里酸涨涨的。

等程毓秀过来,给她和陆蓁带了好些贺礼。

程家姐弟这回是真的要回杭州去了。程毓秀知道自己赶不上张姝出阁,很是歉意。又听她说陆蓁另有打算,将去宣府。

洒脱笑道:“我与姝娘想的一样,于五娘来说,离了京城这方天地未必不是好事。这世间除了京城的高屋华堂,还有江南的杏花春雨,边疆的铁骑龙城。不论她的打算能不能成,她都应该去走一走看一看。”

她又道:“等我回了江南,想走一趟福建,去看看那边的海和船,去泉州,还有漳州。”

迎上张姝吃惊的目光,她微笑:“我去漳州找秦韬,有些事想问他。”

张姝默然。

行宫内院的那条暗道,是秦尚书命人做的。秦大人再次被他父亲连累。

本来,杨敏之已令都察院对秦韬宽宥处理。秦韬仍上书为父亲顶罪,甘愿流徙十年,以此免去秦尚书的死罪。

她爹爹回河间前,去长亭送过秦韬。回来后也是好一阵长吁短叹。

“一娘,我本来有一幅画要送给你,还有个地方得改一改,再等我一两天吧。”张姝说。

程毓秀说好,“听你说了蓁蓁的事,我在想也许应该送她点别的,还实用些。”

待几日后再见面时,张姝把修改好的画作给程毓秀看。

是一幅海上日出图。

一个绯红色道袍女郎,胯下一匹奔腾在晨光中的白马,如利箭般朝火红的朝日射过去。

张姝在画面下方的海崖上,添了一辆马车和一个人的背影。

红衣女郎望着天边的日出,那个背影望着眼前的一袭红衣。

就是她们在津口海港码头看到的那回日出。

程毓秀难得露出腼腆的神情,刮她鼻头。委托她把给陆蓁新准备出来的东西转交给她,一个司南,两支袖箭,一包药材。

张姝又把秦韬做的两个千里镜放进去。

反正等一娘到了漳州,秦韬还可以再给她做。张姝想。

“我也再送你一个好玩的吧。”程毓秀打开手掌,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鸡血石印章。

程毓秀将印章扣到画卷上盖了个章,画上显出四个小篆字体:“张姝之印”。

把印章交到张姝手上。

两人对望而笑

一北一南送走陆蓁和程毓秀,张姝怅然若失。

吴倩儿心里也不好受,本来说好要请她们去她家老宅暖房的,陆蓁一心着急随父兄去宣府,没几日就走了。

“京里就我们两个了。”

谁能想到,留下来的是当初最不投脾气的两个人。

张姝冲她嫣然一笑:“就剩三娘你一个了,我和母亲去保定府过中秋!”

第80章 返乡

杨敏之的母亲窦夫人给何氏亲自写了一封信,邀请她和张姝去保定府过中秋节,还请了张姝的义母暨河间县令之妻的娄夫人作陪,待两家聚到一起再商议婚期。

何氏对亲家母的妥贴周到很满意。可见娇娇未来的婆家对这门婚事以及娇娇本人非常看重,她以前的担心和顾虑终于放下来。

杨霜枝自然也要带杳杳同去保定过节。

她在心里还有些犯嘀咕,记得那时母亲写信给她,不同意与侯府结亲。怎么陡然转变了态度?

母亲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不可能因为这门亲事是万岁亲赐的,就对侯府突然变得热络。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论如何总归是好事,两家结亲就应该亲热些才好。若个个都像她父亲和张侯爷那样,坐到一起大眼瞪小眼,说起话来鸡同鸭讲,谁都不舒坦。

本来离中秋节还有两个月,在何氏被贵妃接二连三召进宫后,她决定还是带娇娇早点返乡。

自从万岁下旨给侄女和首辅家的公子赐婚,张贵妃本就存了非分之想的心越发活泛起来,跟何氏说,叫承恩侯府起头上书请立猊奴为太子。

把何氏吓得魂都快丢了。

若她没从娇娇口中听说西山宫宴上的惊变和惨剧,她保不齐跟小姑子一起犯蠢。

现在女儿把利弊得失跟她一讲,她明白了,这是掉脑袋的事!可不能跟着贵妃瞎胡闹。

于是她也学自家老爷,惹不起总躲得起,准备提前走。

张贵妃在宫中等不到大嫂的准话,等来了尚宫局的刘尚宫。

刘尚宫恭敬的跟她转告吴皇后的话。吴皇后说,贵妃现在的大儿子是戟奴,就算万岁考虑立她的孩子为储,根据祖制和礼法,也得立她的大儿子,而不是小儿子。

贵妃傻了眼。她这时才明白,为何万岁要把戟奴记到她名下,合着在这里等着耍她玩呢!

虽说贵妃嚣张跋扈,还是挺听得进去道理的,吴皇后都把祖制和礼法搬出来了,她无话可说。

只得把气都撒到万岁头上。旁人也不懂她为何觉得万岁更好欺负。可能仗着她肚子里有个万岁的崽吧。

总之万岁吃她那一套,除了假装没听见要立猊奴为太子那些话,其余的都依她,锦衣华服金银珠宝,赏赐不断。

万岁不止对她恩宠有加,对承恩侯府也爱屋及乌了一回。听说侯夫人即将返乡,当即给侯府赏了八十个亲卫,护佑侯府女眷路上的安全。等张侯爷立了嗣子,这些亲卫就是侯爷和世子的亲兵。

既是荣宠,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未来的侯府世子毕竟不是张侯爷真正的血脉。就连张侯爷,虽然仍是他于朝堂这盘棋上的一颗子,与以往也不同了。

天子之心,深不可测。

在内阁值房宵衣旰食的杨首辅,轻捋美髯处之泰然。万岁敢给他们两家赐婚,他与敏之就当作来自天家全然的信任好了。

臣子之心,也同样可以奥如深海。

于是,何氏和张姝,带着亲卫,与杨霜枝和杳杳作伴,浩浩荡荡的踏上了返乡之旅。

到保定府后,娄夫人和长女娄青君在城门迎接她们。杨敏之和二姐夫赵五郎家的仆妇也早早等候,接杨霜枝和杳杳。

张姝和杨敏之遥遥相望,眼中俱是笑意。杨敏之还没来得及上前跟她说话,被她唤作“阿姐”的娄娘子就一手牵一个的挽着她和侯夫人,请她们坐她家的轿子回她家去。

娄青君的夫家也姓赵,她的丈夫赵承和杨雪芝的夫君赵五郎同属保定大族赵家,是亲缘关系离得不远也不近的族兄弟。

娄夫人跟杨霜枝互相见了礼,跟她约好次日去拜访窦夫人和杨家祖母。说完随娄青君她们先行离去。

杨霜枝心生蹊跷,娄青君瞧都不瞧他们一眼,自顾带走张姝她们,跟杨家有些刻意的冷落,不知是何缘故。问敏之,他也不知。

杨敏之眼瞅着张姝被她义母家的阿姐拽走,想了想笑道:“只怕还是因着婚期的事。”

无非是他想再早一点,张侯爷想再晚一点,娄家人在中间自然是要向着侯爷的。

他以为是这个原因,其实不然

娄青君家的宅子里。

她一改刚才接人的利落劲儿,一边拿帕子抹眼泪,一边跟何氏和张姝说起父亲娄县令和她夫君赵承在外头受的气。

“你跟夫人和姝儿说这些作甚,男人们在外头当差出的事,合该在外头自己解决去,拿到内宅来说,不嫌丢人么。”

娄夫人责备她,被何氏拦住。

有何氏做主,娄青君忍着气把堵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要说娄县令家这些时日确实有些不顺。

先说娄县令,上半年的考评被都察院给了个乙等。

娄县令当了十几年的县令,早就对升迁不报指望了,乙等就乙等罢。不想倒霉起来就没完,前几天不晓得被谁参劾玩忽职守、欺凌乡里,现在不得不挂冠在家,等候上峰派人去河间调查。

张侯爷在保定稍作停留,就回了河间去陪这位倒楣的老兄弟。

再说娄青君的丈夫赵承,本来托人在保定府衙谋了个差事,也在前些日子被人给挤掉了。被挤掉不说,还被府衙里那些跟红顶白的小吏给奚落了一顿。

何氏听得来气,这哪能忍?问她,赵姑爷的差是被谁顶下来的?

娄青君红了眼眶,忍气吞声:“阿承他们赵家的族兄弟赵五郎、杨二娘的丈夫、杨大公子的姐夫!听衙役说,京里传的话,说这个缺就是放给赵五郎的!”

说着就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娄家翁婿两人的不顺竟然都跟杨家扯上关系。

何氏想安慰无从说起,左右为难。

娄夫人胸襟大度,女婿这次补不上缺,等下次好了。天天琢磨这些事,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吗?

张姝听出了阿姐的委屈和不满之意,说:“阿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能给我和母亲讲,是信得过我们,把我们当自己人看。我不敢说一定帮得上忙,至少我们可以先把事情弄清楚,看看是哪里出了差错。”

娄青君破涕为笑:“就先谢过妹妹了。”

娄夫人微笑:“我们姝儿长大了,很有些官宦夫人的模样。”

张姝被义母说得红了脸,羞怯低头不再说话。

娄青君又想起个有趣的事,哼了一声说道:

“要说还是我们女家这边的人实诚,侯爷这次过来,帮杨二娘出了好大一口气!若没有侯爷,我看她怎么自己打自己的脸!一回两回生不出儿子还不给夫君纳妾,偏生这回又没生出儿子”

“青君!”娄夫人脸色沉下来,呵斥她。

娄青君这才想起来,侯爷夫妇也只有一个女儿,讪讪的闭了嘴。

何氏不以为意,倒被她勾起好奇心,对娄夫人说:

“姐姐您晓得,我们是被万岁突然赐婚的,男方家的夫人和祖母都是什么样的性情、好不好相处,我们实则两眼一抹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杨家的两个姑姐,大姑姐钟夫人为人自是没得说,不晓得这个二姐又是怎样的人?青君和她是同族的妯娌,想必了解的多一些,多给我们讲讲,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侯爷帮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何氏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娄夫人不再拦着娄青君,让她说。

话说侯爷到了保定,受到府衙的官员宴请。

在席上,不知哪个好事之人拿赵五郎开玩笑,说他连得了三个女儿还不纳妾生儿子,定是畏惧岳丈的威势。

赵五郎的父亲赵老爷和祖父赵老太爷当时都在场,被勾起伤心事,涕泪横流,说他们家三代单传,到五郎这一辈难道要断了香火不成?

赵五郎在外人眼中惯来温良谦和,不想竟是个烈性脾气,对着好事之人上前就是一巴掌,两人在酒席上扯打起来。

后来被人分开,两边说和,说来说去都是喝多了。本来这事就过去了。

偏偏赵老爷和赵老太爷还哭嚎个不停,说赵五郎不孝,让他们无颜面对祖宗。

这两人只说儿子不孝,一个字不提儿媳妇,不提杨首辅。但在座的哪个听不出他们的弦外之音?

大家都好言相劝叫赵五郎给父亲和祖父服个软,他们也是为他好,毕竟多子多福嘛。

突然“哗啦”一声响,醉醺醺的张侯爷扔掉酒杯站起来,走到赵老太爷身边,质问:

“你们家三代单传?你们说赵五郎不孝,你们晓不晓得你们家的人不孝在根子上?赵老太爷你最不孝!你只有一个儿子,当初为何不多纳妾再多生几个?你生得多,你爹的香火自然不会断掉!”

大伙儿都被侯爷的恶声恶气吓呆了。

张侯爷又走到赵老爷身前,同样的说他也不孝,不晓得多纳妾多生儿子。

最后,张侯爷豪爽的给赵老爷和赵老太爷各赐了两个妾。保定知府在席上孝敬给他四个美人,他看都没看都赏给了赵家父子。

“记住!回家就生儿子去!生不出来本侯拿你们试问!”最后还把瑟瑟发抖的赵家父子威胁了一顿。

张侯爷发完酒疯,回到赵承家倒头呼呼大睡,第二天就回河间了。

娄青君说到张侯爷在席间发狠的模样,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娄夫人也不是头一回听,再听一回还是哭笑不得。

几个女人正听娄青君说得热火朝天,仆人来报,说杨大公子来访,向侯夫人问安。

娄夫人笑赞杨敏之是个知书达理的好郎君。

何氏知道他是借机来找娇娇的,正想找个什么由头让这两个孩子见上一见,娄青君嗤了一声,让仆人转告杨敏之,就说侯爷已回河间,跟侯夫人问安就不必了,明日侯夫人和窦夫人两家夫人会晤,再见礼就好。

“婶娘,我说这位杨大公子呀,大晚上巴巴的跑来给您请安是假,想趁机勾搭我妹妹才是真吧?我妹妹天仙般的容貌性情,被万岁赐婚给了他,他心里都乐开花了吧?可不能这么容易就便宜了他家!”

娄青君心里对杨家还是有气。

何氏心说,你妹妹的心早就被人家勾搭走了。

张姝摇着团扇遮了半张脸,心不在焉的

杨敏之没见到侯夫人也没见到姝姝。

姝姝的这位阿姐似乎对他意见很大,让他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怏怏返回。两个姐姐正在陪母亲说话。

杨雪芝出了月子,身体恢复的还不错。奶娃娃有嬷嬷喂奶,两个大点的女儿有赵五郎帮着带,她委实不操什么心。

加上张侯爷无意间帮她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她心情舒畅的很。

她正跟杨霜枝说,赵老爷和赵老太爷哭丧着脸带回来四个妾,她的婆婆赵夫人和太婆婆赵老夫人气得直跳脚。赵家父子说这几人是侯爷赐的,他们也不敢随便就往大街上扔啊。

杨霜枝欲言又止。

杨雪芝知道大姐想问什么,凑到她耳朵边跟她说,老太爷估计是有心无力,第二日就托府衙里相熟的人把那两个妾送还给知府。她的公爹赵老爷收用了一个,说是那晚回来喝多了

姐妹俩都流露出憎恶的表情。

杨雪芝咯咯直笑,“你是没看到那出好戏,我那婆婆气得跟个疯婆子似的,张牙舞爪的直往公爹脸上抓,两人打起来脸上全都被挠花了,几日都不敢出门,该得!”

她又冷笑:“素日里总劝我大度,这回轮到她自己头上,我看她也没大度到哪去!我那太婆婆如今也不敢吱声了哈哈!”

别人家里最多一个恶婆婆,她倒好,头上四座大山。不过自此以后,这几个老家伙再不敢掺和她房中的事。

赵五郎在府衙补了实缺后,他们带着三个女儿搬了出来,再也不受他们的窝囊气。

窦夫人没好气的说:“当初劝你不要嫁,你不听偏要嫁!我看你也是该得!”

她这个二女儿就是看上女婿一张脸长得俊,脾气好。可是有什么用?在家做不了主,补个缺还得靠小舅子!

还不如人家屠户出身的张侯爷做事爽利。

雪芝连生三女还不准赵家给女婿纳妾,饶是她这个有诰命在身的首辅夫人在雪芝婆婆面前都说不过去,自觉矮了半头。

没想到张侯爷会为赵五郎和雪芝出气,用这样一种君子所不为、小人所不敢的方式。

雪芝觉得解气,她同样暗生微妙的快意。赵家那四个老家伙,她也快受不了了。

之前敏之给她写信想要与侯府结亲,她一口回绝。心里还有些生气,生怕儿子像二女儿这般肤浅,就知道看脸!

后来万岁赐婚,她不得不接受这个出身粗鄙的亲家,心里其实并不情愿。

自张侯爷在酒席上对赵家父子一顿排揎,别人说他喝多了发酒疯。可就算一个喝醉了的人,他的一言一行也都脱不开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和秉性。

张侯爷虽然言行鄙陋,却无疑是个光明磊落、耿直豪爽的人。

窦夫人心中暗自惭愧,她常说雪芝以貌取人,她自己何尝不是呢。她所看重的身份背景和学识教养,其实都不足以衡量一个人的全部。有的人不一定聪明,但绝对没有坏心眼。有的人没有念过多少书,但不代表他不明是非。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傲慢时,她马上给侯夫人写了一封信,用最真挚的诚意邀请她过来商议两个孩子的婚事。

杨雪芝自知让母亲为她操心了,臊着脸跟窦夫人撒娇。

杨霜枝叫住杨敏之,问他去跟侯夫人问安怎回来得如此快。

杨敏之说没有见到侯夫人。

杨雪芝诧异:“侯府好似对你不太满意?”

“当年你对五郎倒是满意得很,人家不来你还往他屋里头跑。”窦夫人不客气的拆她的台。

杨霜枝抿唇直笑,不言语。

窦夫人心说,议亲时女家拿一拿乔摆摆架子是应该的,再说人家侯府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张侯爷到保定府后,就托娄夫人给她带过话,想等女儿满十八岁后再过门。

杨敏之本来跟母亲问过安后就要走,听她跟两个姐姐说张侯爷带的话,眉头一蹙,道:“那不行,顶多再等半年到年底。”

那说话的口气就像在都察院给属下发号施令。

几个女人愣了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杨雪芝笑眯眯:“人家侯爷夫妇娇生惯养十几年的女孩儿,舍得许给你就是天大的福分了,再等一等也是应该的。”

杨霜枝也跟着二妹笑,轻摇团扇瞅着弟弟。

窦夫人道:“我也觉得张侯爷说的对,听娄夫人说张娘子从小就比别的小娘子文弱,养得也金贵些。莫说再等两年,就是侯爷说等到小娘子满二十也是依得的。”

杨敏之的脸色很有些不好看。

杨霜枝轻言轻语的说:“要我说两家都各让一步,侯爷也莫说等到十八,咱家也别逼得这么紧,明年张娘子十七的时候出阁刚刚好。”

窦夫人和杨雪芝都冲她点头,表示赞同。

“不可!”杨敏之断然否决,“我看过张娘子的庚帖,她是二月的生辰,到年底虽未满十七,但也将近了,正好六个月!再多可不行!”

三个女人被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惊住,过了一会儿都哈哈大笑起来。女人的欢笑声充斥满屋。

杨雪芝笑出眼泪:“你还知道人家姑娘没满十七呀!瞧你那样儿、活脱脱一个急赤白脸的禽兽!”

窦夫人笑得眼角浮现鱼尾纹。

很久没看到儿子如此失态。

杨敏之这才惊觉自己上了当,被母亲和姐姐们一唱一和的捉弄了。

俊美清冷的面孔两颊通红。赧然失笑,跟母亲告退失陪。

窦夫人喊住他,“咱们在这自说自话的都不算,明日跟侯夫人好好商议,能把媳妇早点娶进门我也欢喜,当娘的哪能为难你呢。”

忍不住又笑起来。

“母亲,您就是偏心!”杨雪芝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