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0】(1 / 2)

姝色可堪折 晓岚山 20610 字 5个月前

第102章 番外1

陆蓁到宣府军镇是在一个夏日午后。比流放戍边的父兄迟了整整十日。

从马车上下来,踩到黄土地上,双脚站立之处似乎仍在颠簸。

明亮的日头刺痛双眼。

整齐划一的马蹄踢踏声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她转身,领头的骏马飞驰而来,昂首坐于马背的人在她面前停下。

黄土尘埃中,高大魁梧的人影如一尊缄默的铜像,挡住了日光,将她的身躯全部笼罩到阴影当中。

她抬头,双瞳缩起。

马背上的人面无表情。

鸾带大红蟒衣,魁伟的肩臂上缀补四爪龙纹飞鱼,腰佩玄色排穗绣春刀。这样的官袍和佩刀,她的祖父——曾经的锦衣卫指挥使陆骞,穿了几十年。她还往祖父的刀鞘上系过穗子。

而今同样的袍服穿到他身上。一身冰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漠然俯望她,仿佛在审视一个逃犯。

被他看得胆怯。“沈誉……”她把包袱往肩膀上推了推,呐呐道。

“你来与我退婚?”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没有丝毫温度。

虽然在发问,口气威严平静,如同陈述一个事实,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仅仅一句话就让她怯了阵。她垂下眼皮。

她在几十里外的驿站小憩时,令护送她来的士卒将她此行的目的透露给斥候,想来他早间已接到斥候的消息。

“老肖!”沈誉朝身后跟随的骑队里喝了一声,“送她回!”

“喏!”随着粗犷的应答声,一个面目和善堆满笑容的粗壮汉子驱马上前。

他叫人送她回京城?“我不回去!”她后退,一脸抗拒。

“你要认得总兵府的路就自己走!我还有公务,晚些时候跟你说!”沈誉面露不耐,说完一甩马鞭,率领骑兵队伍扬长离去。

铁骑卷起漫天土尘。

原来他不是赶她回京城。陆蓁把包袱从肩膀落下来抱到胸前,仰头朝老肖露出这些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肖大哥?小的初来乍到不认得路,劳烦您带我去总兵府罢,谢谢您呐!”一口脆生生的京师口音。

明丽的脸蛋上绽出两个梨涡,浅浅的陷进柔软雪莹的两腮。

“夫人、夫人您言重了!”老肖一时口拙,慌忙下马,抬手请她坐上去。

他和其他人早就交头接耳私语过,晓得大人刚交换过婚书还未圆房的夫人是受武安侯谋逆牵连的罪臣之女。

原以为对方是个云愁雨怯的娇女娘,一见到大人的面还不得扑上来嘤嘤呜呜的哭两声?

没想到,是个笑容可爱美丽大方的小娘子。

“您甭跟我客气!叫我陆五娘罢!”

小娘子叫他不要客气,她自己也一点不见外,利索的翻身爬上他的马,朝他一抬下巴,笑眯眯的请他带路。

老肖从骑兵队伍里喊住一个叫“小方”的高个子瘦削年轻人,把他从马上赶下来自己骑了上去,驭马走到陆蓁前头,带她去总兵府。

他频频回头看小娘子跟上来没有,心里着实好奇如百爪挠心一般,恨不得立刻化身爱嚼舌根的婆子,仔细跟她打听一番,她为何要跟指挥使大人退婚呢。

早上他和另外几个骑兵头目在总兵府的书房跟沈大人议事,城外的斥候突然来报,说指挥使夫人从京中过来。

当时就瞅见大人的耳朵尖尖红了。等斥候说完士卒让他传的话,大人惯以冷厉示人的一张俊脸冰冻如霜。

沈大人来宣府调查军粮贪墨一案,暂代总兵之职,刚刚收到圣旨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有这么个前程远大的夫婿,还生得俊秀英气,陆夫人居然要跟他解除婚约?

这会儿见到俏丽可爱的陆夫人本人,老肖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郎才女貌的一段好姻缘可不能散。既叫他碰上了,少不得在沈大人和陆夫人中间说合,叫他俩和好!

老肖放慢脚力,策马靠到陆蓁身边,跟她热情的介绍沈誉每日的公务行程。

陆蓁初到生地的忐忑之情,因为老肖的热忱和健谈,平复下来。

不过这位肖老哥讲话实在啰嗦,来来回回跟她讲沈誉多么奉公克己洁身自爱,从不在外面沾花惹草也不逢场作戏。

听得她一头雾水,啰里吧嗦说这些作甚,她又不是都察院!

迫于跟肖老哥还不太熟悉,只得微笑倾听,眼睛和耳朵早就随着两边的街景和喧闹声不知遛到哪去了。

边地苦寒气象恶劣,刮风时飞沙走石,下雨时泥雨如柱。她来的路上沙尘和暴雨都赶上过。原以为宣府军镇所在之处,会和这边的土地一样贫瘠,和这边的天气一样糟糕,不想别有一番盎然生机,不输她来时路上见过的兵驿。

从街面两边飘来的辛辣油荤气和呛人的尘土味混合到一起,造就了边城剽悍豪迈的独特气息。

这边好吃的好玩的应该与京中也大为不同。等安顿好联络上父兄,她定要好好领略一番。思及此处,心中不由暗自雀跃。

两人到总兵府。老肖请她进内院歇息片刻,他去营房取膳食过来。

“府里没有灶房厨娘?”陆蓁不可思议,她朝深深庭院睃了一眼,又问,“丫鬟婆子也无?”

他们路过前院时碰到几个士卒穿梭忙碌,但到了内院就她一人。冷风一吹,风声穿过树木和空旷的庭院发出呜呜的空响,让她不寒而栗,身上的汗毛尽数倒立起来。

老肖谄媚笑道:“陆夫人您不来,沈大人都不回内院歇息,要那些丫鬟婢女作甚!大人一忙就是大半夜,只在书房凑合,哪得空回内院来住?不过夫人您来了就不同了,大人一定会回来安歇的!我叫我们那几个不长眼的弟兄少过来打搅大人和您!”

陆蓁环抱两臂摩挲鸡皮疙瘩,急道:“打住!这里连个活人气儿都没有!我如何也不要住在这!”

这人啊,总是失去了才晓得珍惜。

她在家时,总嫌围绕在身边的丫鬟婢子聒噪,恨不得把她们全甩脱了,自己无拘无束的才好。现在真个没人管了,她又害怕,看着寂静深寥的院子只觉瘆得慌。

陆蓁从后院一脚踏出来连连后退,说她可不住这里。

这么一看,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娘。老肖乐了,灵机一动,把她引去前院书房隔壁的厢房暂住。

陆蓁透过窗户看到几个士卒在书房前走动忙活,面上神色缓过来。

还未等老肖去营房取膳食,被他征用了坐骑的小方送膳食盒过来。

老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喜滋滋的捧到陆蓁跟前,说:“陆夫人,今日的伙食极好!我们营房的厨子晓得您要来,做了不少好菜!”

陆蓁打开一看,满满的一碗红烧肉泛着油腻腻的光,夹杂了一堆看起来就难以下咽的菜叶子、番薯和白萝卜。

“我,我还不饿,今日就不吃了吧。”她强忍内心的不适,朝老肖和小方嘿嘿干笑,请他们把食盒拿回去。

小方腼腆微笑,朝她恭敬道:“要不我和肖哥带您到外头酒楼去看看有没有您爱吃的?”

“好啊!”

“不可!”老肖出言制止,瞪了小方一眼,这个没眼力的郎子。要献殷勤也该沈大人来。

转头冲陆蓁赔笑:“我们跟沈大人禀报一声,请他定夺。”

陆蓁敷衍的“嗯嗯”两声,心说肖老哥真是个墨迹人。

小方提着食盒,和老肖向她告退,她面上堆笑朝他们拱手致谢。回到房中,一头倒到床上,怅然叹了口气,不一会儿眼皮发涩,睡了过去。

老肖和小方回到营房。沈誉已经结束了巡防,在营帐内写折子。

膳食盒子原模原样的送了回来。

小方问:“陆夫人约莫吃不惯,是不是该到外头酒楼整治一桌合京中口味的送去?”

沈誉提笔悬在半空,眼睛盯着桌案上的素纸,淡淡的说:

“我不惯这毛病,吃不惯就饿着。你们若觉得巴结住了她,就讨好了我,你们尽管试试。不过记住了,用你们自己的饷银。胆敢借机滋扰欺凌商户,军法伺候绝不姑息。”

大人把话都说到这份上,小方心头一凛,面色肃然抱拳称喏,不敢再多话。

老肖瞅了一眼沈誉身上的官袍,慢吞吞收回目光。他们早上去总兵府议事时,大人穿的是一身半新不旧的常服,并不是这身崭新的飞鱼蟒衣。

他心下有了新的计较,拉着小方的胳膊退下,临走时笑嘻嘻的说:“大人,前日开平卫的兄弟给您送来的几只羊您尽数赏了我们,我们哥儿几个索性得寸进尺,今天晚上再借一回大人的地方烤个羊羔子,请您也赏个脸!”

沈誉听他说“开平卫”,面色和缓,思绪已经转到那边去,对他的恳请之语不以为意。

摆了摆手道:“你们随意,末了记得把院子收拾干净。”

手下都畏惧他的严苛,其实在细枝末节上他并不计较。

这些郎子是边军,随时要去战场跟鞑子拼命,既要施恩立威拢住军心,也要适当纵容他们的野性,上了战场才能凶悍如狼而不当挨宰的绵羊。

老肖未必了解他的想法,只是和他接触久了,也晓得他并不在乎小节,立时打起哈哈笑着道谢,跟小方回去找其余几个兄弟准备烤羊羔子。

他们离开没多久,沈誉笔走龙蛇写好奏章,差亲信交到锦衣卫专用的快驿手上送去京城。

外间天色渐晚,帐内一灯如豆,他立于帐中,盯着跳跃的火苗看了一会儿,眉眼漠然,和午后见到陆蓁时没有两样。

随后抄起桌案上的绣春刀佩戴到腰间,长腿几跨大步出了营帐。

宣府傍晚的风比白日猛烈的多,吹起他一身袍服在风中飒飒作响,上下翻飞如辕门处旗杆上飞舞的绯色旗帜。

他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催马疾行,朝总兵府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番外《塞上行》:罪臣之女陆蓁北行塞外边城,与指挥使沈誉解除婚姻。(在逆境中依然坚强乐观的元气少女x出身寒微桀骜冷漠锦衣卫)】

从陆小蓁的视觉,《塞上行》的开篇应衔接在正文第79章后面,配合食用更佳哦

复盘了一下正文中两小只的部分,出场时陆小蓁和姝姝同龄都是16,她比姝姝小几个月,个子稍高一些。沈小誉24,呃年龄差有点大…

1v1 双c he必须的

关于权谋线中的边关部分,在正文中一直是侧写或暗写,权谋在番外中【不再】作为重点。

《塞上行》会更关注两小只的感情线~~

第103章 番外2

风从沉寂孤寒的塞上旷野吹到营房,从营房吹到连接牙帐和宣府军镇的纵横阡陌。

吹过在暮色中纵马穿行阡陌的飞鱼蟒纹衣袍,吹到城中的总兵府,最后呼啸着灌入陆蓁忘记关闭的窗中。

她有些冷,在梦中缩成一团。

送入耳朵里的塞外烈风,把通州马场那日河岸边的芦苇吹得成片成片的折弯了腰,搅得水面哗啦作响。

她陷入可怕的黑暗。惊慌、恐惧、害怕的呜咽声闷在胸腔。双眼流下刺痛的泪,耳朵越发灵敏。

“陆娘子?陆五娘!”少年温厚的声音在耳边惊诧响起。

是你吗?杨小郎?

是我,莫怕,我扶你起来,带你离开这里。

少年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扶到他的马上。

陆娘子你坐好,害怕就跟我说,怕掉下去就抓紧我的衣裳,我们去通州码头找张娘子。

他的嗓音温和敦厚,让她的心出奇的安定下来。他身上有好闻的青草气息,她起初抓着他的衣裳,后来牢牢的抱紧了他的腰……

穿过塞北的风,他和她来回驰骋在马场边的河岸和通州码头之间,可是一直找不见被贼人掳去的张姐姐。

后来,风越刮越猛,连他也不见了,只剩下她独自一人,被烈风推得踉跄,被朦胧的白雾包围,眼前依然漆黑一片。

芦苇丛扫过水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哗啦啦!哗啦啦!就像一桶水倾泄而下。

“陆蓁。”迷雾中,又一个人在唤她。是一道不包含任何情绪的声音。

她睁开眼,坐在马前被她紧抱住的人缓缓回头。

是沈誉桀骜冷漠的一张脸。两道剑眉凝结冰凌,一双漆目中似乎浸润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陆蓁猛地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里不是京中的家,也不是她被祖父使人诓骗过去的沈宅。是边城的总兵府。

她悄无声息的闭上微热的双眼。

风从窗外刮进来,吹到床上,汗意冰凉。

哗啦啦,哗啦啦,芦苇丛的声音依旧,一声接一声,从窗外的院中传来。

她恍惚起身,轻飘飘走到窗前。

夜幕降临,月色笼罩庭院。

院中靠墙的水缸旁,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裸身背对着她,提桶从水缸里舀出满满的一桶水,两只修长紧实的手臂高高举起木桶,把水哗啦啦从头顶浇下来。

他只在腰腹处和臀裹了一块连裆,素银的水花从裸身四溅开来,裹在他腰间的裆布也湿透了,如同肌肤一样贴在身上,把流畅的后背曲线和矫健颀长的双腿自然的连接起来。

强健结实的男子肌体一览无余。

是沈誉。她直觉是他。

陆蓁措不及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腿脚发虚,不由伸手扶住窗户。

被她按压的窗棂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院中拿桶舀水的手臂一滞,再次俯身弯腰之际,突然抄起水缸旁残破的半块砖头,头也不回朝身后狠厉掷来!

陆蓁没反应过来,被像箭簇一样飞来的砖头钉在原地,浑身僵硬来不及躲避,只顾闭眼“啊呀”尖叫。

沈誉转身的同时从尖叫声中分辨出她的声音,也变了脸色,飞起两步捞起准备换洗的衣裳,再次猛地抛过去。衣裳扑住差点砸到陆蓁脸上的砖头,一起掉到窗外地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你怎么在这?”随着衣裳和砖头同时落地,他几步跨过来站到窗边,出言咄咄,又惊又怒。

扑面而来的砖头没有如预料的那样拍上她的面门。陆蓁惊悸的睁开眼睛,惊叫声戛然而止。窗外堵着一面精赤的胸膛。

“后院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害怕!我不晓得你……”

她急着分辩,欲哭出来。眼睛却依然不听使唤,怔怔的望过去。

水迹从他披散的头发和刀削斧凿般的面孔滚落下来,淌过英武俊气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经过块垒分明的胸膛和上腹,湮入腹间的裆布。

她呆滞的目光游走到湿裆布和腹部的界线处慌忙跳开,对面胸膛上两颗短小的红萸突然刺入眼帘。沈誉俯身去捡衣裳。

两股热流从她鼻子里倏地涌出来。她伸手一擦,手指上都是血。

沈誉把外裳从地上捡起来束到身上,刚要开口,看到血从她鼻孔直往外冒,也呆了一瞬。

默默抬起眼皮,意味不明的扫了她一眼。

“宣府风大干燥,多喝点水。”

他的语气显然没有刚才那么生硬了,转身去拿刀,从自己的衣裳上割下一块布递给她。

陆蓁接过布片手忙脚乱的擦鼻血。

“把头伸出来!”他叫她往窗前倾斜身子。

她呆呆的照做,把头探出窗户,他上手一把按住她的鼻翼两侧给她止血。

手指触碰到的面颊柔软冰凉。

两人隔着一道窗户,挨得有些近,他的呼吸声也放缓放轻。

她被他捏住鼻翼,被迫仰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睁得大大的,两只鼻孔被堵住,俏唇不得不张开大口呼吸,颇有些憨态可掬。

沈誉的唇角微微翘起,望向她身后黑漆漆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她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起来。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楚。

陆蓁面皮发热。

刚才把他浑身看了个遍都没觉得窘迫,这会儿被他听到她饿肚子的咕咕叫声,让她很是狼狈。

细嫩柔软的脸像充了血一样慢慢变红。

沈誉的唇角翘起的弧度加深。

稍微松开她的鼻头端详片刻,血已经彻底止住不再流出来。

他收回手,思索了片刻低声说:“要不要去外头吃点吃食?这会儿还早还未到宵禁。”

怕她不去似的,又补上一句:“我们正好把……把解除婚约的事谈一谈。”

他突然主动提及解除婚姻,陆蓁就是为这件事来的,赶忙答应下来。

又迟迟未动,觑他的脸色,吞吞吐吐道:“我能不能洗浴了再去?后院没有丫鬟婆子,我不敢过去!我不会烧柴火也不晓得怎么做水……”

她沮丧闭口,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惭。

沈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对她说:“跟我来。”

他把她带到前院的灶房,离他们住的书房不远。

从院中水缸舀了几桶水,生柴火烧水。一边等大锅里的水煮热,一边从灶房找出一个木盆,拿到水缸旁边反复洗刷。

陆蓁坐在灶膛跟前,眼巴巴的看他来回忙活,帮不上忙。

有些不好意思,没话找话的问他:“沈大人,你何时学会这些?”

他操持这些活计的动作娴熟自然。她敢说,就是让她的几个哥哥来,他们都不一定能马上学会。

况且以他们从前的身份,他们根本就不屑于做这些杂事。锦衣卫乃皇帝亲卫,非粗鄙的军中汉子可比。

“我出身寒家,母亲去得早,父亲不事生产做不来这些事,我再不做我们父子二人就得挨饿受冻。后来去了军营,起初年纪小,给伙头兵打下手,垒灶劈柴、洗马喂草,做惯了其实都大同小异。”他难得跟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散发出黄色偏橘的温暖光芒,跳跃的火苗给她镀了一层金橘色的柔光,在墙上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盯着她被火光照亮的明丽脸庞,又道:“我并非一开始就在锦衣卫。”

她眼里的光辉随灶里的火苗明明暗暗,口中“哦”了一声,既不好奇,也不再追问。思绪不知道又飞到哪里去了。

沈誉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最后,忙完这一切,他曲起手指关节在门栓上叩了叩,示意她从里面扣上门闩。然后阔步出了门,把灶房和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留给她。

灶膛里的柴火还没有燃尽,边城夜晚的寒冷被隔绝在灶房外。陆蓁洗完澡浑身暖烘烘的,又恢复了旺盛的活力,盘算晚上定要痛快的饱餐一顿!

沈誉已经换好衣裳,背对灶房站在院中等她。

他穿了一身低调内敛的玄色直裰。腰间的佩刀也换了一柄宽大厚重的乌鞘刀。

陆蓁出身世代锦衣卫之家,晓得绣春刀在大多数场合只是用作礼器。他现在佩的这柄看起来乌漆麻黑不起眼的战刀才应该是他常用的。

从后背看,这是一个身材匀称意态从容的年轻郎子。任谁都想不到简薄的衣衫下面,藏着一副筋肉野蛮生长、充满雄性力量的身躯。

陆蓁朝他走去,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他高举水桶从头顶往下浇水的情形。

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瞎想吓了一跳,重重吐了口气,极力摆脱掉乱七八糟的想法。

听到身后的动静,沈誉转身。陆蓁迎上来,红扑扑的脸蛋上展露笑容:“沈大人,我们走吧。”

如果她发自真心的笑,两边面颊上就会凹显出两个小巧的酒窝,就跟现在一样。

沈誉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沿着庭院穿过长廊昂首阔步往外走。

陆蓁小跑撵了几步跟上他的步伐,走到他跟前和他并排。

沈誉淡淡的侧目俯看她。在女子中她个头不算矮,不过还是及不到他的肩膀。

也穿了一身简单的男子直裰,和她今日下马车时差不多。

总之都是朴实无华的粗布衣裳。不过不妨碍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乔扮男装的美丽少女。

看样子,无论从物用方面还是情绪上,她对陆家被查抄后迅速衰败的生活适应的很快。

她好像无论何时都会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他记得今年二月的那一天,他被居家养病的陆骞陆老大人请到陆府一叙。

那日下着小雨。

陆骞没有马上见他,他被延请到水榭旁的花厅吃茶等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听陆府的下人悄声私语,陆如柏不知为何事和陆骞发生了争执。

他无意窃听陆骞父子的龃龉,只安然坐在花厅垂目养神。

湖对面突然传来银铃般的开怀笑声,打破了园中寂静。他抬眼淡漠的扫了一眼。

细若游丝的小雨中,一个身披鹅黄大氅的少女从湖对岸的假山上溜下来,把身子嵌入假山的石头缝里,捂着嘴忍笑不已。

婢女们找不到人,慌张的叫唤“五姑娘”,声音渐渐远去。她把手放下来捂住胸口,大笑不止,圆润的脸颊上一对梨涡深陷。

那时刚刚下过几场雪,尚且春寒料峭。她既没打伞也不戴箬笠,婢女走后,爬上假山逃之夭夭。留下一串沾了泥的脚印子,和渐行渐远的笑声。

后来下人请他去见陆骞。陆如柏正好从陆骞房中出来,无视他的拱手行礼,冷眼和他擦肩而过。

拜见过陆骞后,陆老大人说有意将唯一的孙女五娘许配给他,问他意下如何。

他谢绝了陆老大人的抬爱。

……

“沈大人,您吃么?”

陆蓁打断了他的回忆。

笑意盈盈问他,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包在大棉褥子里热乎乎的烤板栗。

“不吃。”他拒绝的很干脆。从怀中掏出铜板递给卖栗子的挑夫。

作者有话说:

如果对本章开头陆小蓁的梦看得有点迷糊的话,指路:她和杨源沈誉的三角关系初露端倪在第32章(一无所知的杨小郎在番外不会出场,不影响他在陆小蓁心里的位置,可怜的沈小誉)

陆小蓁说她流鼻血真的是因为空气太干燥了,你们信吗我反正是信了,哈哈哈

第104章 番外3

最后,还没走到正经做吃食的面馆,陆蓁就已经杂七杂八吃了不少,手里还捧着一包没吃完的烤番薯。

沈誉很怀疑她根本再吃不下别的,但下午营房送过去的饭菜她一口未动,这会儿兴许真的饿极了。

两人踏入面馆,陆蓁朝他嫣然一笑:“听说他家的羊肉面片做的最好,大人竟然没吃过?”

她在来宣府的路上和护送她的士卒打听过,宣府的羊肉天下一绝。虽然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她还是按捺不住先尝为快。

沈誉没有回答,默认了她的话。

她一双妙目睁得大大的,似乎还在等他回应。他忍不住解释:“我奉皇命来此执行公务,不是来游山玩水品尝美食的。”

陆蓁心想,肖老哥说他奉公克己真是一点没错。不过也太无趣了。

迎上她颇有些遗憾的表情,他又说:“我祖居就在这边,吃的用的都是从小司空见惯的,故而不觉新奇。”

陆蓁喟叹:“也是,等我以后在这里呆得时日长了,也就不觉得新鲜了。”

她想得很远,思绪已经跑到解除婚约之后。目光越过沈誉身后的一排排桌案、食客和跑堂的小二,茫然的落到斑驳墙面上。

沈誉把乌鞘刀搁到桌案上,双手抱臂,无甚情绪的道:“说吧,你是如何想的?”

陆蓁挪回目光看向他,和他四目相对。他问的是解除婚姻一事。

来面馆之前他就说过,要和她谈一谈。

面馆中氤氲的热气、膻味和人来人往的喧嚣掩盖了陆蓁心中的忐忑不安。

她不再看沈誉,盯着桌面上已擦拭不掉的油渍痕迹,轻声说:

“沈大人,您愿意牺牲婚姻救我,我和祖父都很感激。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大人如今贵为锦衣卫指挥使,应该有更好的嫁娶对象,不该是一个罪臣之女。我不想因为一己之私,耽误了大人的婚事和前途。”

“你说的很有道理。”他的声音冷硬如常。

让陆蓁有一瞬的恍惚,好像今天晚上给她止鼻血、帮她烧水、带她一路寻吃食的不是他,而另有其人。

“不过,道理之外还有人情。陆老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既然已应承了老大人要护你周全,就要践诺,否则,不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二来,我本来也没有成亲的打算,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娶妻,所以你不算耽误我。”

他每一句话都是那么合情合理,让她的理由变得苍白无力,让她无言以对。

陆蓁抬头看他,缓慢说道:“如果对大人有恩的不是我祖父,而是别人,大人也会舍弃自己的婚事救她,对吧?”

沈誉动了动唇,不答。

她本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说道:“对大人来说,妻子是可有可无的。有,成全了您的信义,没有,也不影响。可是我不行,只要一想到要跟一个不熟悉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日子,还要相处一辈子,我会害怕,非常害怕。”

她永远记得在行宫时,她和张姐姐吴三娘睡一床时说的话。她说过,如果不是喜欢的人,她宁可不成亲!

“不熟悉不喜欢?”沈誉重复她的话。

“对,大人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大人,勉强凑到一块去,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折磨。”她终于鼓起勇气,把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今年春时,她从哥哥们口中得知,祖父想把她许给沈誉,被他拒绝。

那时她没有喜欢的人,对此也不以为意。只是想起来有些不舒服。当然,不过是高门的傲慢和小女娘的虚荣心作祟罢了。就像哥哥们说的,就算拒绝也该是他们陆家拒绝别人。

如今她不再是锦衣卫指挥使家的孙女,没有傲慢和虚荣的资格。可骨子里依然是那个任性骄纵的小女娘。

“对大人来说,多一个妻子就像家里多一双筷子那么容易,家还是您的家。但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啊,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

她艰难的摇头,一边说一边冒出泪花,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极了。

他救了她啊,不该这么说的。

沈誉没有动弹,冷漠的瞅着面前这个小声啜泣的少女。

敢在北镇抚司最高的指挥使面前哭鼻子,还说出天真幼稚满是孩子气的话来,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她今年才不过十六岁吧,跟他比起来,她确实还只是个孩子。

孩童们说的话做的事有时候会有多残忍,他们自己是全然不晓得的。

随着跑堂的小二穿花蝴蝶似的托着食盘轻快的跑来,一碗鲜香热乎的羊肉面片汤端了上来。

“一会儿再说,趁热先吃。”沈誉说,中止了这场令他不悦的谈话。

陆蓁眨着眼睛把眼泪憋回去,笑着对他说:“大人尝尝吗,我与您分食。”

她心里堵得慌,肚子里也塞得满满的,其实一点都吃不下了。

沈誉愣住,随即说了一声好。耳聪目明的小二马上殷勤的送来一套空碗箸。

陆蓁挽起袖子,拿汤勺往他碗里拨了一半羊肉面片和汤。

她的身量高挑纤长,一双如凝脂如暖玉的手却有些肉肉的,手背上四指和手掌连接的地方有四个小窝,比她脸上的酒窝还要圆润,极为可爱。

沈誉神色怔忡。

他依稀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娘的手背上也有浅浅的小窝。娘跟他说,手上有小窝的女娘都是有福气的女子。

那时的他是个孩子,说着孩子气的话,对娘说等他以后做了大官,她就享福了。然而还不等他尽孝,娘就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去了。去世时,她的双手已变得和她的人一样,干瘪,枯槁。

他又深深的望了陆蓁一眼。她垂着眉眼,鸦睫轻颤,檀口微张,小口的吃着面。一举一动无不优雅,显出良好的出身和教养的,是她。

放下身段在街边大大方方的吃小食,与他说笑的,也是她。

她有很多不同的面,每一面都是依自己的心意而活的。不论是优雅的,还是任性的灵动的,甚至是挑食的,都是她。

“把葱都舀给我。”他把他的碗推到她面前。

陆蓁抬头望他,他眉宇间的神色很淡,只是说了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她有些赧然的抿唇笑了笑,然后一点也不客气的把那些被她拨弄到一旁的葱花都舀到他碗里。

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把自己碗里的那份吃完,她还在她自己碗里漫不经心的拨弄筷子。

他又说:“面片你是不是也吃不下了,都给我。”

“我吃过几口……不太好吧。”她犹犹豫豫的。

“无妨。”

说着,把她的碗直接拖过去,头也不抬的就着她的碗把她那份也吃掉。

陆蓁恍了一下神,终究什么也没说。

往回走,街面还和他们来时一样热闹。两人都没有心情说话,一路无言回到总兵府。

到了门口,里面传来的嘈杂声竟然不亚于街面上。

陆蓁诧异的望向他。沈誉想起来,老肖说过晚上要借他的地方烤羊羔子。

“是老肖他们在烤羊,你若嫌吵,我把他们撵走。”

“不必!”她答得飞快。她不敢一个人回后院,也不想就她跟他两个人鼻子对鼻子的呆在一个院子里。

“婚书你带来了吗?”跨入院中,他问。

她停下脚步,马上重重点头:“带来了!”

他慢条斯理的说:“找来给我,等我回京后把我俩的婚书和和离书带去顺天府给你销户,办妥了我告诉你。”

陆蓁猛地抬头看他,眼中闪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沈誉的眼瞳一缩,光芒太过刺眼,刺痛了他。

“沈大人!陆夫人!您们回来的正好!”

耳边突然传来汉子们粗犷的大嗓门。

院中篝火耀眼,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一股馥郁的酥香直钻入鼻孔。老肖和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围聚在篝火和盛放烤羊的铁箅旁,挥舞手臂大笑,热情招呼他们过去。

沈誉轻咳了一声,低促道:“在宣府众人面前,还请五娘务必给我留些颜面,有事跟我直接说,莫再如早间那般行事。”

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烤羊,沈誉的声音送到耳边,她抬头对上他平静淡漠的眼眸,立即明白他指的是早上斥候给他传信之事。

羞惭道:“我晓得了。”

她把婚书从厢房拿到书房递给沈誉。

沈誉却只是看了看就重新卷起来系好,放到屉格里。

“你什么时候回京?”她期待的问。

他抱臂看她:“等我把在宣府的事办完,不会太快。你很着急吗?”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急!不急的!”

老肖在院中催促他们过去吃烤羊肉。

陆蓁走到书房门口,回头朝他笑:“大人,我又有些饿了。”

敢情她的胃口长在心里。心情不好的时候,再美味的佳肴也吃不下。直到他松口愿意跟她解除婚约,她心情变好,胃口也就好了。

沈誉目送她出门走到院中,彪悍豪爽的汉子们呼啦啦起身,跟她唱喏行礼,声音杂乱不齐。她忍着惊跳,像模像样的跟他们回礼,感谢他们对她和她家大人的礼遇。

老肖等人互相看了看,欣慰大笑,抬手请她入席。

说是座席,其实是一圈围绕篝火的草垫子。陆蓁回头看向书房,唇边扯起一缕腼腆的微笑,然后落落大方的坐到垫子上,在她旁边空出一个空位。

她很听话,记住了他说的,在人前给他留了足够的面子。

他唇角扯起一抹苦笑,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骑虎难下的事。

拉开屉格,刚刚被他放进去的婚书旁边的纸卷是他那一份。两卷红纸亲密的挨在一起。

第105章 番外4

远远的,陆蓁俏丽的侧脸在篝火的照耀下璀璨如霞。小方在她身边,弓着腰捧了一碟子奶酥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她露出好奇之色,挑了一块放在嘴里品尝,跟小方微笑点头。

她说她不愿意跟不熟悉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她还说她不喜欢他。

她有喜欢的人。

在北镇抚司常年查案审问养成的心机和直觉告诉他,她有喜欢的人。她不辞辛苦从京中奔波过来跟他解除婚约,说什么怕耽误他,都是鬼话!她拒绝他,只因为她心里有喜欢的人。

这个危险的猜测让他的心一阵一阵的抽搐,待她恭敬有加的小方在他眼里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手指关节死死的按住腰间的乌鞘刀,若她喜欢的那个人敢出现在他面前,他定会一刀劈了他。

可是她会哭的。

老肖大踏步过来催:“沈大人,兄弟们还等着您和陆夫人开羊呢!”

沈誉从迷惘中透出冰冷的神色,一眼不错的盯着老肖。他们还在叫她“陆夫人”。

直到此刻,她还是他的夫人,是他交换了婚书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沉浸在乱糟糟的思绪中,老肖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搓着脸嘿嘿干笑,口中絮叨:

“大人啊,不是我说您!您年纪没多大,总板着一张脸、就像比别人老好几岁似的!您看小方,他生辰比您还大几个月呢!陆夫人本来就瞅着面嫩比您小不少,您再做个老气横秋的样子,啧啧,她能看得上?”

沈誉把佩刀从腰间扬起来,吓得老肖直捂嘴。

他淡漠的瞅了一眼被吓坏的老肖,继续刚才的动作,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到书案上,合上屉格,走出书房的门。

老肖忙一溜烟跑到前头,请他到盛放烤羊的铁箅跟前。

陆蓁在小方和另一个从怀安卫赶过来的叫巴图的千户的催请下,也从垫子上起身,不明所以的走到他身边。

“沈大人,你们这边的人吃羊还这么多讲究呢?”陆蓁拿手掩口悄声问他。

沈誉凝视她被焰火烤得红润的脸庞:“我也不知,他们没请我吃过。”

“莫骗人!您不是说您家就是这边的么?”她觉得他在敷衍她,嗓音中不自觉发出娇嗔的腔调。

沈誉的眸色在火光中闪了闪,转而看向红色绸布盖住的烤羊。旁边放了一把切肉的蒙古刀,两只鎏银酒杯。

再望向她,坦诚无比:“我真不晓得,我也是头一回……”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肖高昂的声音响起:“今晚我们的全羊宴,一来为陆夫人接风洗尘!二来按我们宣府的习俗,为沈大人和陆夫人举行婚礼!恭祝两位天长地久永结百岁之好!”

陆蓁身子一震,脱口而出:“什么婚礼?不是!我没有……”

她的声音被掩埋在如雷般的欢呼声中。她惊慌的望向沈誉,他可能也没反应过来,抬起两手拱握成拳悄然向她告罪,请她在众人面前给他点面子。

“请沈大人和陆夫人开羊!”汉子们的声音亮若洪钟。

火苗被他们的吼声震动的欢快跳跃。

沈誉把刀递到她手上,然后轻轻握住她执刀的手。一只骨节宽大的遒劲大手将圆润雪软的小手完全覆盖住。

陆蓁垂首,在心中对自己默默说,就当还他的情。

烤羊背上盖着的红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她的手在沈誉的牵引下,握刀在烤羊的背部横切一刀再竖切一刀成十字形。

沈誉松开她的手,取过刀,单独在羊的脖颈处取下一块细长的肉脊。

陆蓁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去。原来就这么简单啊。

“陆蓁。”沈誉叫她的名字,把他从羊颈上切下来的肉片凑到她嘴边。

“嗯?”她抬头。

一张英武俊秀的面孔被火光染得通红,平静淡漠的眼眸中仿佛暗藏了两把炽热的篝火,热浪滚滚触目惊心,势要烫化眼前人。

他低喝一声:“张口。”

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席卷而来,烤羊肉香酥扑鼻,她糊里糊涂的张开嘴,含住这块他亲手喂到她嘴边的肉。

豪爽的笑声和击掌声再次在院中响起,陆蓁猛然回过神,红透了一张俏脸。

老肖高声道:“吃了羊颈肉,从此陆夫人就是沈大人的当家人!沈大人是头陆夫人就是颈,陆夫人叫沈大人往东,沈大人莫要往西!陆夫人的话,沈大人听也不听?”

“听。”沈誉答得很干脆,带了点无奈。闹得有些过了,他明明可以阻止的。

“听!”汉子们齐声附和,大笑。

人高马大的巴图哼唱起来:“郎君是草原上的猎犬,夫人就是牧鞭!郎君是天上的海东青,夫人来把鹰隼训!”

“沈誉!”陆蓁朝他摇头,杏眼里满是羞臊。

老肖往两只鎏银酒杯里斟满酒,捧到他俩跟前,笑道:“请两位新人喝交杯酒!”

陆蓁再次喊道:“沈誉!叫他们莫要再顽笑了!”

秀眉皱起杏眼圆睁,气恼的瞪着他,两只梨涡从脸上消失。

悄然爬到沈誉脸上的微笑僵住,他按住老肖的手,声音变得冷淡:“适可而止。”

“不能喝!这交杯酒的确还不能喝!”像铁塔一样高大威猛的巴图走上前来,哈哈笑着打圆场。

“老沈,咱俩是多年的老交情,但我不能向着你,得向着陆夫人!今日一见到陆夫人,就想起我那早夭的妹子,”他毛躁的擦了把眼角,对沈誉笑道,“当年你要走我就放过话,你若不走我就把我妹子嫁给你。但你还是走了,我妹子后来也没了。今天上天又给我巴图送了个妹妹回来,从此陆夫人就是我亲妹子!”

“陆夫人,您远道到宣府来陪老沈吃苦受累,委屈您了!”巴图朝陆蓁拱手深深的鞠了一礼,起身朝她豪迈大笑,“以后不管在宣府还是京城,老沈要敢欺负你,我头一个不饶他!今天这酒,也不能让他喝得太容易!”

陆蓁的耳朵被巴图的大嗓门震动的嗡嗡直响。在这么嘈杂的情形下,她再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听了。

“老沈,咱俩很久没有比试过了,今晚跟我比一场,赢了就把我妹子娶走!输了的话,”巴图嘿嘿笑了两声,面露狡黠,“别说喝不成交杯酒!你只能留在宣府,什么时候打赢了我,什么时候再回京城做你的指挥使!”

老肖和小方等人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从篝火旁散开,给他们让出一大片空地。

巴图开始解上衣,沈誉喝止:“比试就比试,脱什么衣裳!”

他说着,瞟了陆蓁一眼。她面向巴图,脸上还维持着客气的微笑。

巴图“呸”了一声,把她吓一跳,回过神来。

“老子又不是娘们儿!不脱衣裳,老子打得不痛快!”

巴图不容分说的解了上身衣袍系在腰上。在众人中,他的身量最高,骨架也最大最魁硕。这时脱了上衣,肌肉龙蟠虬结,油光发硬,光着的膀子都快有小方的身子那么粗,看得陆蓁心惊肉跳。

她看了看巴图又看了看沈誉,喃喃道:“要不还是别比了吧……”

沈誉瞥下眼皮,漠然睨她。她看巴图那眼神,跟那时看他时差不离,两眼直冒傻气,嘴巴合不拢来,就差流口水了。

他冷冷的想,别又流鼻血,丢人。

一口气堵在心里,反诘道:“我输了你不应该高兴?不用跟我喝交杯酒了!”

说罢,不再理睬她,冷着一张脸步入场中,也和巴图一样把袍摆掖起来,上衣脱了系腰间,露出精壮魁伟的上半身。

两人面容沉肃,齐齐弓起腰身,开始盘旋相持,豹行虎扑。他们比试的是在北漠和边关最为盛行的搏克,是一种腿膝互击的摔跤游戏。只要一次被对方击败着地就算输了,所以他们都格外谨慎小心。

老肖等人在军中看惯了这些,知道高手过招一时半会儿准结束不了,索性坐下一边饮酒吃烤羊一边喝彩叫好。

陆蓁的目光一直追随场上两个骁勇凶悍的身影。巴图的身高和体型优势太明显,沈誉每一次闪躲和猛扑,都让她的心跟着猛烈的跳个不停。

暗想,同样都是赤身的健硕男子,巴图的肉块像大铁疙瘩,还是沈誉看起来更顺眼一些……

吃完一份烤羊,老肖又给她盛来一盘,坐到她身边,指着场中的巴图谑道:“陆夫人,老巴的话您可别放在心上。就他那大饼子脸黄豆粒眼,他那妹子指定长得也不好看。没准大人当年就是被他吓跑的。”

老肖形容巴图的相貌一针见血,陆蓁越看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吃吃直笑,笑得肚子都痛了。

笑累了,问:“你们和沈誉很久以前就认得?”

老肖摇头,眯起眼睛陷入往日的回忆:“我不是,巴图和他是老交情,他们老家都是怀安卫那边的。沈大人十七岁就离开宣府去了锦衣卫。我从军时没见着他,只听过他的传说,听巴图说他十三岁从军时一人就杀了一窝狼……”

“什么?”陆蓁失声惊叫。

这时,场中爆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巴图被沈誉击倒在地,就像一座大山瞬间崩塌。

围观的大汉们发出胜利的欢呼。

陆蓁呆呆的看着场中,看他把巴图从地上拉起来。巴图锤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高兴的就像赢了的是他自己。

篝火映照中,沈誉回头,在围坐的众人中找寻她,朝她扬眉轻笑。闪亮的汗水在脸庞流淌,入鬓的飞眉和冰雪般的俊目中,点染了几缕橘色炽焰,温柔灿烂,恣意风流。

陆蓁头一回看他笑,心口一窒。他的笑容有些生疏,有些腼腆,还有些久违的少年气,还真的……很好看呐。

她也朝他挤出一缕讨好的微笑,沈誉收敛了笑意,把上袍从腰间打开,不紧不慢的穿了回去,转身就走。

陆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心说算了不跟他计较。

她低头默默吃自己盘中的羊肉。老肖说冷了就不好吃了。

又吃了几口,羊肉的香味嚼不出来,只剩下膻味和油腻。不知是不是吃撑了,上腹隐隐钝痛。

意兴索然的抬头,只见他朝她一步步走来,手中端着那两只鎏银酒杯。

他赢了,来讨他的奖赏。

陆蓁两只手沾满了油,不知所措的垂在盘子里。

第106章 番外5

巴图和老肖等人聚在一处大声说笑,篝火被夜风卷起热浪。

肉香和酒香弥漫的夜色里,笑声,火焰,热浪,都渐渐褪去,飘向远方。

陆蓁只听见她自己的一颗心在慌张跳动,就像被洪水冲溃的蚍蜉,四散而逃,没有方向,也找不到出路。

急促的心跳压迫下,吃得过饱的上腹跟着痉挛起来,腹中钝痛越来越明显。

随着他走近停住脚步,她不由自主的站起来。

他把酒杯递到她手中。

不等他说话,陆蓁抢先对着他手中的银杯轻轻一碰:“沈大人,这杯酒我敬您。”

说完,她仰头咽下,一股辛辣的冷流顺着喉咙灌下去,呛出眼泪。

酒杯落下,露出被烈酒激出泪花的明亮双眸和两只清浅梨涡。

她郑重的:“谢谢你,沈誉。”

沈誉握酒杯的手定住。呵,她这一声感谢可真够轻巧的。

和巴图角力时挨了一拳的左胸这时隐隐灼烧发痛,面上却冷漠依旧。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我晚间还有公务要处理,你自便罢”,随手扔掉杯子,就要离开。

袖子被拽住。

上腹疼痛陡然加剧,陆蓁实在忍受不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我肚子好痛好难受……想吐……”

话音刚落,腹内翻江倒海,一股抑制不住的恶心翻涌而出,“哇”的大口吐了出来。

沈誉脸色遽变,抱住她直往下坠的虚弱身躯,厉声高呼“小方”,笼罩在英挺眉目间的冷漠裂开成一个个碎片。

豆大的汗珠从陆蓁的鬓角渗出,她腿脚发软不支,完全倒在他怀里。

橘色火光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惊慌无措,还有他在慌乱中厉喝的声音,在她泪光闪烁的眼里不停晃动,形成杂乱无章的重影。

大家都被惊动,关切的围了上来。只见地上一片狼藉,酒水肉食甚至连她早些时候吃的板栗和番薯都还是成块的。

小方扫了一眼地面已大抵知道是怎么回事,给陆蓁号脉后即印证了他的猜想:“陆夫人吃的东西没有克化,积了食,栗子和番薯本身就是不易克化之物,以后每回要少食一些。”

他诊脉的时候,沈誉已经把陆蓁抱到书房靠窗的榻上,让她伏卧到自己膝头。老肖手忙脚乱的把水囊递过来。

沈誉给她喂水。她连漱了好几口,直喘着气笑说已经好多了。

小方看了眼她的舌苔,又切了一回脉,宽慰道:“所幸都吐了出来,没积到肠胃里,应该没有大碍了,多喝点热水……”

“什么叫应该没有!她这么难受你没看出来吗?”沈誉声色俱厉。

小方被他吼傻了,结巴道:“要不、我开个化积养脾的方子?”

“还不快去!开了药方直接带人去铺子抓药!”

“老肖!去岑佥事府上找两个人过来!”他又跟老肖发号施令,老肖立马会意领命。

巴图凑上前:“无妨无妨,我看弟妹身子骨康健,她也不像那种沉闷的性子,应是活泼爱动的,叫她多活动筋骨把积食化开了就好……”

老肖跳起来捂他的嘴把他往外推,笑道:“老巴你随我去岑佥事府上借几个丫鬟婆子过来。”

“这会儿?大晚上的你去拍人家的门,是打劫还是拿人啊!老沈当初可是三令五申……”

巴图随着老肖往外走,嘴里还在嘀咕,老肖踹他的腿轻叱:“叫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人家陆夫人是你亲妹子,正用得着你时没个娘家人的样!”

各自分派了差事,小方带人去药铺抓药,老肖和巴图去讨借仆妇。剩下的人收拾院子里的残羹冷炙和篝火,沈誉去灶房煮热茶。

等他提着茶壶回书房,陆蓁已经在榻上睡着了,倦鸟一样蜷在他给她搭的被衾下面。

沈誉放轻了脚步,悄然坐到窗榻对面书案的椅中,抬手熄灭灯烛。

一室寂静,如屋外一样没入黑暗的夜色。

蜷曲在被中的陆蓁悄悄松开紧缩的肩膀,睫毛颤动,心下茫然。

她到宣府来的第一天,以他们谁也没想到的一种方式结束了……

等小方把药铺掌柜的从被窝里提溜起来抓药,抓完药回来煎药,已到次日凌晨以后。

陆蓁抵挡不住困倦,迷迷瞪瞪的睡了一觉,再醒来是清晨,自觉已经完全无碍。

她从被褥里坐起,跪在榻上打开窗户,探身深吸了一口外间干燥冷冽的晨间气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烤羊的酥香。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些喜欢宣府这个地方了。

沈誉端着一个碗从灶房檐下走过。

两人远远的互相瞅了一眼,都没开腔。沈誉垂下眼皮专心的端着手里的碗往书房这边来。

陆蓁乱蓬蓬的一颗脑袋从窗边缓慢的退了回来。她知道他昨夜在椅子里凑合了一夜,这会儿除了下眼底有些乌青,脸上不见丝毫倦色,眸色冰冷,剑眉竖挑,桀骜如故。

他就像塞外粗粝的风沙和打铁铺子里炽热的铁花混合出来的一个人,冷的地方像冰,热的地方如火,充满矛盾。

和她从前在京中认得但不熟悉的那个他似乎是同一个人,但又很不一样。

不一会儿,他进了书房,把小心端了一路的碗递给她。

碗里的药汁浓的像墨。

“我已经好了!”陆蓁从榻上跳下来。

她的脸蛋仿佛在一夜之间瘦了一圈,下巴好似一片浮在水面上尖尖的花瓣,弱不禁风,惹人怜惜。

“不行,趁热喝了。”他斩钉截铁的拒绝,把碗又往前递了一递,“我才放小方去睡,莫把他又折腾起来煎药。”

陆蓁怏怏的接过来,欠他们的人情越来越多,她也不想的。

“听肖大哥说你十三岁从军时杀过狼?”她从碗边抬起头,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的问。

解除婚约前,她少不得还得麻烦他一些时日,人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想跟他套个近乎。

“你想知道?”

他看了一眼她双手捧着,却迟迟不往嘴里喂的药汤,抬眸淡淡的望她。

陆蓁的眼眉弯垂下来,笑眯眯的说:“我马上喝。”

说罢,皱着鼻头把药汁咕嘟几口喝下去。

“啪”的一声,沈誉从袖中甩出一个纸包扔到炕桌上,“小方新做的山楂消食丸,他说一日最多吃三至四粒,不要多食。”

“是甜的。”他往书案走去,又补了一句。

陆蓁赶忙剥开纸包拿出一颗塞到嘴里,他说的不对,是酸甜的。

这时,老肖昨夜从佥事府借来的两个仆妇抬着早膳食盒过来。

她们干活手脚麻利,说话也利落。一个往炕桌上摆饭,一个从怀里掏出篦梳给陆蓁轻快的梳理发髻,边跟她说,总兵府的灶房因很少开火,缺少的物料太多,正经做膳食有些困难,她们来不及准备,早膳做得简陋了些。

等饭食摆上炕桌一看,清粥小菜鲜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一点也不像她们自谦说的那么简单。

陆蓁笑着夸赞了她们几句,说不打紧,中午和晚上的两顿按这么来就好。

两个仆妇正要应承下来,沈誉突然开口:“我跟老肖说了,叫他去寻个可靠的酒楼,每日按时送午膳和晚膳过来,你们只需做朝食,尽心伺候好夫人,别的勿需操心。”

两个仆妇齐声称是。

陆蓁在粥碗里搅动的匙子变慢,她抬头朝沈誉微笑:“沈大人,您也来吃点吧。”

沈誉把刚打开的书卷默默合上,起身走过来坐到她对面。

仆妇再摆上一副干净碗碟,给他盛粥。

陆蓁笑:“我借花献佛,大人莫要笑话我。”

沈誉没说话,安静喝粥,头回发觉跟今日早上的膳食一比,营房厨子做的跟猪食没什么两样。

仆妇恰好是按主人家夫妇两人的分量做的饭菜,陆蓁先吃完,也安静的不说话,坐在一旁等他。

等他把剩下的一点都不浪费的吃完,仆妇把碗碟炕桌收拾干净,她以肘撑在桌上,托腮笑着提醒:“沈大人,快给我讲讲您年轻的时候杀狼的故事。”

“年轻”两个字从她粉嫩的唇里轻飘飘的吐出来,沈誉的心尖就像被小石子硌了一下,有些涩,也有点不快。

斜着眼睛漠然瞅她:“我何时说过要给你讲的?”

“你刚才……”她止口。他确实没说。

不愧是锦衣卫,随便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把她诓住了。

陆蓁无奈的笑了笑,不跟他较真。

她不再追问,脸上的笑颜变浅,不过也没有生气。就隔了一张炕桌,明显能看到她唇边还残留着一道刚才喝药时留下的深褐色印子。

那道印子不知道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他被黏住挪不开目光,心里有些不知所以的懊恼,口中却说:

“这是我不想说的事,五娘以后莫要再问。就像五娘你,心里也会有只属于自己的隐秘,有不想跟别人说的事。”

陆蓁从他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一些不同的意味来,仿佛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自我厌弃,又像在跟谁怄气似的。

相比于他令人捉摸不透的话,他此时的眸光灼灼,很清晰很明了,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脸,一动不动。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陆蓁心虚,抬手摸脸。

“别动。”他轻喝了一声,突然伸手到她唇边,把褐色的药汁痕迹从她脸上蹭开。

他居然摸她的脸。陆蓁的心“砰”的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等她制止,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收回了手。

“你脸上有喝药留下的印子,我给你擦掉了,我去营房。”他语音急促,丢下她匆匆离开。

转眼间书房只剩下她一个人。

陆蓁呆滞的走到书案旁,睃了一眼桌面,上头没有镜子。

她回到厢房,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小女娘很陌生,是一个满脸惊羞不安的俏丽小妇人。

她才发觉仆妇早上给她梳的是妇人的发髻。

被他粗粝的大拇指摩挲过的痒麻似乎还没有从她唇角消失,桃红的晕色从唇边一直蔓延到整张脸,像抹了胭脂一样异常艳丽。

沈誉待她很不一样。她眼睛不盲,心也不瞎,都看到了。

不论是击败巴图后朝她明目张胆的笑,还是她呕吐后他抱住她的一刹那间表露出来的惊慌,她都看到了。

她有过喜欢一个人的体会,但那种感觉自从家变以来突然间就消失了,那个曾被她悄悄喜欢过的小郎君就像从来没有到她心里来过,跟随那个梦一起消失了。

她刚到总兵府时,倒在床上做的那个梦,就像一个对她单纯无忧的少女岁月最后的告别。

喜欢一个人,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伴随着她锦衣玉食不痛不痒的生活而来的,也随着她如今颠沛的生活而去。而今的她没有闲情也没有资格去考虑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何况,沈誉也许只是因为祖父的缘故,见她落难觉得她可怜,生出些许同情心而已。

毕竟她家门庭显赫时他都没想过跟她家结亲。

现如今,无论他同情也好,觊觎也罢,如果他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都没有法子拒绝。这让她很不安。

所幸接下来的几日,宣府军中事务繁忙,他连着数日都没有回总兵府。

直到他让老肖送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首饰盒,陆蓁平静的心再次变得不安宁。

她才把离京前张姐姐悄悄塞给她的几样昂贵首饰拿到当铺换了钱。

他这几日不在,却什么都知道。

陆蓁没有打开他送来的首饰盒,让老肖给他带话,请他回来一趟。

老肖龇牙一笑:“沈大人晚间就回来!明日要走一趟怀安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