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0】(2 / 2)

姝色可堪折 晓岚山 20610 字 5个月前

陆蓁脱口而出:“我可以跟着去吗?”

怀安卫是她父兄发配的地方。巴图在怀安看管采石场,上回跟她说过,她爹和四哥就在那边采石场服役。

老肖哪能不知道陆夫人心里想什么呢,索性把这几日外头的事都告诉了她:

“京中有言官弹劾沈大人,说大人暂代宣府军政,陆爷和夫人您的几位兄长就不好在宣府卫所服役,否则大人有假公济私之嫌。这几日朝廷来了信报,要把陆爷和几位陆郎子发配到大同那边的阵前去。沈大人明日去怀安卫,就是为着这个事。”

陆蓁一听着了急。大哥和三哥她稍微放得下心,她爹和四哥是万万去不得沙场的。她爹以祖父的荫封入的锦衣卫,这些年一直都是做的上官,论武力攻伐,莫说跟沈誉比,就是跟边城的士卒都比不了。四哥更不用说,从小身子就比别人弱,一点功夫都没有,到阵上去不是白白送死吗!

老肖叹气:“您相信沈大人,他心里有成算,定能处理好的。再说了,怀安卫那边比宣府还荒凉,连民户都迁走了,再往北就是开平卫,到了跟北漠相接的草原边上,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留在怀安卫说不定还不如去大同呢,没准陆爷和陆郎子们在大同那边正经打上几仗立个功,就能早日减罪,再不受这服役的苦!”

老肖说的话,陆蓁哪听得进去,只一心等沈誉晚上回来求求他,请他帮她爹和四哥通融转圜。

她心中焦急,只觉得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

还好不到傍晚,沈誉就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迎上去,俏声唤了一声“大人”,伸手就要把他从腰间解下的乌鞘刀接过去。沈誉愣了一下,把刀稳稳的放到她手中。

陆蓁蓦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祖父还未病时,他老人家从北镇抚司回来,她总是早早的等在大门口,抢着帮他捧刀递汗巾子。

沈誉的心头涌起一阵异样,在这一瞬间,她好像真的变成了他的妻,一个等待丈夫从衙署归来的小妇人。

“老肖说你找我?”他问。

“今天你回来的早,还没在营房用过晚饭吧。”她殷勤含笑,请他跟自己一起用膳,就像说这日的天气一样平常。

作者有话说:

如何安慰生病的女友:

小方:多喝点热水……

巴图:多活动活动,妹子我带你去摔个跤,增强体质

老肖:你们都起开!这题我会!balabala……

所有人:老肖你这么会,怎么还没媳妇哪?!

第107章 番外6

他的乌鞘刀掂量起来和看上去一样沉,陆蓁用力的抱在怀里,仰头冲他笑:“大人,今日的晚膳我请你罢。”

她笑得洒脱,一段俏生生的娇态不自知的从眉眼处流溢出来。

沈誉默不作声打量她,几日未见,她恢复的很快,那日的憔悴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明眸皓齿,气色红润。依然是那个有着无穷无尽活力的小娘子。

他已经从老肖口中得知了陆蓁找他的缘由。若不是有事求他,她莫非都忘了她还有个名义上的夫君?

倒要看看她打算如何求他。

他就像一个喝了酒当时没醉,隔了好几天酒劲才上头的人,这几日一直在暗暗懊恼,自己怎么就轻率应允跟她解除婚事的!

人在营房,心还停留在那日跟她同榻吃早饭的清晨。

那时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在她面前露了怯,落荒而逃。在营房打熬了几天体力,不但摆脱不了她的一颦一笑,还疯了似的夜夜做一些难以启齿的梦,梦里辗转在他怀里和唇边的全是她噙了泪花的笑颜。

沈誉面庞发热,步履放缓落后了几步,跟着她轻快的脚步,沉默的走在后头。

两人回到书房,仆妇端来茶水,陆蓁接过来,亲手递到沈誉手边。

他不接,说不渴。走到书案边,看到桌面上放着一个首饰盒,还是崭新的模样,是他让老肖捎回来给她的那个。

他拿刀鞘把盒子往旁边挡开,信手抄起一卷书落座。

手执书卷,不再搭理她。

陆蓁坐在窗榻前,跟仆妇悄声商量,让她去酒楼传个话,晚膳再加几个菜。加些什么菜式,掰着手指头又絮絮的和仆妇说了好一阵。

“我的人就在门房,叫他跑一趟不快些?”

他突然出声,有些不耐烦,不知道是不是嫌她们说话吵到了他。

陆蓁偏头看他,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书卷上。

他提醒的对,她抿唇一笑依了他的话,叫仆妇到门房跟沈誉的亲卫传话。

仆妇应喏离去。

陆蓁走到书案旁,喊了一声“大人”,执书卷的人一声不吭。

“大人,我托肖大哥办了个事,跟您知会一声。”

他“啪”的把书扔桌上,俊脸微沉:“他怎么敢随便就应允你?谁给他的胆子!”

陆蓁被他唬了一跳,狐疑道:“不就是两头羊么?老肖说您命他主管军需,这等子小事他做得了主,不过我想还是跟您说一声的好。”

沈誉这才明白过来他和她说岔了,她说得根本就不是她的父兄即将要转去大同前哨的事。

老脸一热,含混问她是何事。

“我不是来宣府的那日病了么,您找岑佥事府借了两个嬷嬷来服侍,岑佥事的夫人岑夫人前日下帖子来看我,还带了礼给我。我少不得要答谢她给她回礼,我自己倒是准备了一份,但总觉得还是不够尽心,所以跟肖哥那里讨了一份情,他说开平卫给大人您送来的几只羊羔子还没吃完,拨了两只给我,我做情给岑夫人送去了。”

因刚才他突然变脸,陆蓁说这些话时有些底气不足,惴惴不安。

“所以你当了自己的首饰换银钱,给岑夫人准备的回礼?”沈誉疲倦的捏了捏鼻梁,双手抱臂抬头看她。

“我叫亲卫把银钱都呈给了你做花销,你一文未动,背着我当了自己的首饰换钱。”他的口气越发不好。

她眨着一双明眸,微笑跟他解释:“这本不关大人的事,怎么能用您的钱。因我有恙岑夫人才带礼物来看我,是我欠的人情,该应我来还的。”

好一张巧嘴,“您的”,“我的”,听得他直冒火。

“酒楼的账也是五娘自己去付了,对否?”

她还是讨巧的笑:“大人这几日都在营房,没在府里吃过一顿,哪能平白叫您付账呢。”

这笑容刺眼得很,沈誉气得也笑起来:“不错!还是五娘锱铢必较算得一清二楚!你若非要算,你我之间差得岂止酒楼这几顿的帐!”

从她到宣府来找他退婚,他就憋了一肚子气,一直忍着、忍着,忍到现在心里又酸又涩还堵得慌,“噌”的站起来,走到她身前,一双桀骜的眸子压迫下来。

幽幽道:“你我之间最大的一笔账,五娘莫不是忘了?”

一口热气直喷到她脸上。

陆蓁被他吓住,骇然往后退,跌坐到榻上。

她本来就不安,唯恐欠他的情越欠越多还不过来。又暗自羞惭,妄图利用他对她的那点不同,央求他帮帮她的父兄。

只是不晓得他的同情和怜悯还剩多少,心想欠了他的,能还一点是一点,莫要让他觉得她贪得无厌。

哪知落到他眼里,她无论如何要跟他分清你我,他的迁就和讨好就是个愚蠢的笑话,简直可笑至极!

此时的沈誉,仿佛置身京中经年幽暗的北镇抚司,强忍窘促和怒火,只想对眼前巧言令色的狡黠少女刑讯逼供。

他冷笑,一字一顿:“五娘你好生看看,我脸上是不是写着良善可欺几个字?你当我沈誉是什么人?高风亮节乐善好施的君子么?错!”

在他的声色俱厉的呵斥下,陆蓁脸色惨白,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倔强的不滚落出来。

看着她这个样子,沈誉心中痛极了也后悔极了,口中却不依不饶:

“我非良善之人,都晓得信义不可违。可是你呢陆蓁?你当你我的婚事是什么?叫你逃了教坊司罚没、逃了律法责罚的幌子?想要和离就和离的儿戏?收起你的自私任性!我沈誉不吃你这一套!”

“够了沈誉!”她叫起来,眼中闪着泪花,凄凉的摇头,“我也不想的!我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晓得!我本来和别个娘子好好的在一处,可是突然的,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我什么都没了!家没了!爹没了!祖父也没了!”

说到最疼她的祖父,她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只哭了一声就被她强忍着咽了回去,她不该在外人面前失态。

她捂着嘴转身就走。仆妇正好过来说酒楼的膳食送来了,只见主人家的夫妇俩,一个掩泪奔走离去,一个迷惘的站在窗榻前,想要去追又面露怯意。

和书房隔了不远的厢房,“咣当”一声狠狠的关上了门。

仆妇常年在大户人家帮佣,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默默的把膳食抬上来一盘一盘摆到炕桌上,又躬身退了下去。

炕桌上的餐盘冒着热气。

刚才他回来的时候,她还笑语晏晏的跟他说,今天的晚膳她做东。

他抬了抬沉重的脚,终于还是跨出门,走到厢房门口。

他推门,推不开。她从里面拴上了门闩。

里头没有一点动静。

他喊了几声陆蓁,没人答应。他心头猛地一抽,转身大步奔回书房取刀。

一两日前,和朝中言官弹劾他的公文一起辗转送到宣府来的,还有沈婶娘托人给他写的一封信。

他看了信起初是有些震惊的。

婶娘在信中说,陆五娘在他家那几日,天天大哭大闹,有一点不满意就摔东西,凡是家里值点钱的玩意儿都被她摔了个遍。

从信中能看出,婶娘对这个娇纵任性的小女娘很不喜。

看了婶娘的满纸抱怨,他却从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愉悦,越发觉得这个率性妄为的她着实可爱,就跟活泼爱笑的她一样。

他大约喜欢作践自己。

这时,厢房中既没有哭闹也没有摔东西的声音,安静的就像她不存在了似的,他心生恐惧,拿了刀奔过来,径直劈开门栓闯了进去。

“陆蓁!”他大喊。

屋子里漆黑一片,她伶仃的身影从床上坐起来,脸上满是泪痕,冷冷的瞅着破门而入的人。

“陆蓁,”他手中的刀掉到地上,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去吃饭吧。”

“我吃不下,你自己吃去吧。”她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很平静也很冷淡。

“你说你要请我的,就当陪我吃一点,可以吗?”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红晕,遮不住语音中赧然的央求。

陆蓁漠然的看着他,心里乱极了。他说他不是君子,却救她于囹吾于她有恩。他是一个闯入她生活的陌生人,偏偏又对她很好,不论是出自同情亦或怜悯,深深的慰藉了她惶恐的心。

小女娘的缄默和冷淡让沈誉害怕。

他心一横,上前一步把她从床上捞起来。不顾她惊慌尖叫,像扛麻袋那样把她扛了出去。

让她生厌让她冷漠以待,反正最糟糕也不过如此。

被他扛在肩头一抖一抖的陆蓁吓得惊叫,拼命捶打他的后背。不一会儿,就被他掼到榻上。

惊魂未定,她面前推过来一碗山药粥。

他的语气闷闷的:“不勉强你吃多少,把粥喝了就成。”

因她刚到宣府就吐了一回,他叮嘱老肖去酒楼定席面时一定要以将养肠胃的菜肴为主。

给她端了粥,他转身又去书案,把首饰盒拿过来递给她,“你那么喜欢还人家的人情,这个就当是我惹你生气给你的赔礼、还你的情!”

她不接。他去营房后叫亲卫送到她手上来的钱和银票,她只稍微清点了一下,发现是他的俸禄,她顿时一文也不敢从里面取。

沈誉垂下眼皮,两只无措的抓握在一起的酥软小手映入眼帘,手背上的几个小窝窝清浅可人。

梨涡从她没有笑容的脸上消失了,她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只有手上这几处小窝透露出一点独属于她的俏皮柔软。

“明日我去怀安卫,老肖说你想一便去看你爹和兄长。”

陆蓁蓦地抬头,眸色清冷毫无波澜,直勾勾的看到他的眼睛里,让他几乎无所适从。

他只得硬着头皮接着说:“他们想必看到你过得好才放心,你也不想叫他们担心,对吧?”

“所以这是你给我的体面?”她一动不动,依旧不接首饰盒。

沈誉有些着慌。

原来,这个曾经贵为锦衣卫指挥使家千金的小女娘,不止自私,娇纵,任性,还有傲气和自尊,心冷起来比他还要可怕。

“我明日会亲自去见你大哥和三哥,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思。若他们也觉得留在怀安卫不如去大同的战场上,去那边也未尝不可。我会给大同卫所的总兵写一封信,让他多予关照。”

他的话和老肖说的一样。她隐隐觉得大哥和三哥也会这么想,若有立功减罪的机会,谁愿意一世为罪卒呢?

她的眸色渐渐转暖,期待的望着他。

“你爹和你四哥,”他咽了口唾沫,躲闪她的目光,道,“我已经给万岁上过折子,万岁允他们还是留在怀安卫为役。”

“沈誉……”她的眼眶又红了,“谢谢”两个字却迟迟说不出口。

原来他早就有所安排。

她不知,就是她到宣府来的那日,他给万岁上了折子。娶一个罪臣之女,在朝堂上将会多出多少波折和风雨,他都想到了,也做了很多未雨绸缪的事,唯独没有想到她是来跟他解除婚约的。

沈誉叹:“你若惦记我的情,把首饰盒收下就当还我的人情了。”

好一个荒谬的提议。

陆蓁颤抖着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套素银簪钗环佩。没有一件与她现在的身份不相配的奢侈之物。

第108章 番外7

次日清晨,卯时刚过,总兵府院外马匹打着嘟噜嘶鸣。

陆蓁早早起床洗漱,坐在妆台前由仆妇给她梳妆。

门旁边的窗户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她回头,是已穿戴整齐的沈誉。布衣箭袖,束发簪冠,英武之气中透露出稍许腼腆和局促。

“用完朝食,我们就出发。”他收回在窗棂上敲击的手指,对她说。

她答了一声好,转回身子让仆妇接着给她梳头。

沈誉在窗边靠了一会儿,听她跟仆妇说他们今日要出远门,梳个简单的发髻就好。

她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从昨晚把她惹哭,她就一直是这副淡淡的模样。

明明昨日下午他回府时,她笑容甜美,讨好他的意图明显,现在想来她本是想好好同他讲话的。

结果被他搞得一团糟。怪谁呢。

沈誉从窗中遥遥看了会儿铜镜前的小女娘,收起懊恼的心绪,朝书房走去。

他离开,仆妇去灶房给另一个嬷嬷帮忙。陆蓁对着铜镜端详了两眼,从妆台上搁着的首饰盒里取出一支银簪,拿起来又放下。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来插到光洁的发髻上。

老肖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看到窗榻上叠好的被褥,回头望向脚步声的来源,难以置信:“大人,您还在睡书房?”

被他言中,沈誉脸皮臊热,眸光冰冷如昔,漠然望他,手往腰间的刀鞘摸去。

老肖连连后退,两个仆妇越过他走上前,把早膳食盒提过来在炕桌上摆好,陆蓁跟在后头,客气的跟他打了声招呼,随口道:“肖大哥吃过没有,若没吃,坐下一道吃罢。”

她没看沈誉,径自坐到炕桌一侧。一根素净的银簪在乌发间闪着晶莹的光泽。脸上没有涂抹胭脂水粉的痕迹,两朵粉云自然的浮现在柔软雪肌上。

沈誉的目光在她头上盘亘,又不着痕迹的落到她淡绯的脸庞。

有烟花在他心里炸开了很小很小的一朵花。他紧抿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拿刀柄将老肖从屋檐下隔开:“你去开平卫,比我们的路途还远,不赶紧上路,还磨蹭什么?”

他俩在屋檐下说话,陆蓁在书房给两个仆妇一人赏了二两碎银子,感谢她们这几日来的服侍,请她们回佥事府后代她向岑夫人问好,等她从怀安卫回来再去拜访。仆妇千恩万谢的接过赏钱,迭声应好。

她和仆妇说话,沈誉在门外听了满满一耳朵,想起一个事,叫住老肖:“等你从开平卫回来,到牙行雇两个手脚干净干活麻利的婆子,工钱跟岑佥事府的差不多就行。”

老肖应喏,笑:“大人,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做活的人。莫说丫鬟婆子,就是伺候娃娃的奶嬷嬷,您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都能给您找来!”

他不过随口开个玩笑,沈誉两只耳朵刷的红透了,把刀抽出来半截又狠狠往鞘里一拍,咬牙低喝了一声“滚”。

陆蓁垂首安静喝粥,充耳不闻。

沈誉赶走老肖,进屋。炕桌上靠他这一面,已盛好了粥和小菜。

两人吃着各自的吃食,相对无言。

昨晚两人稀里糊涂的争了几句嘴,她哭了,他拿刀劈了她的房门把她扛过来,跟她赔礼跟她道歉,巴巴的把他对她父兄的安排一股脑告诉了她,终于让她稍为满意,还感激的红了眼圈。

隔了清冷的辗转反侧的一夜,这会儿无端又尴尬起来。两人都有些浑身不自在。

陆蓁率先吃完,撂下汤匙拿帕子擦拭嘴角,站起身:“我吃完了,剩下都是你的,莫浪费了。”

敢情他是专门打扫剩菜剩饭的。沈誉拿勺子的手顿住,顺从的“嗯”了一声。

眼角余光处的衣角卷起一股小风,从他身边绕过去,她脚步轻盈的跨出房门,去到院中。

小方也过来了,跟她唱喏问安。他除了在腰间佩了一把战刀,身后还背了一把弯弓一个长长的箭筒。

陆蓁笑眯眯道:“小方哥,你不是医士吗?怎么光带兵械不带药材。”搞不清他到底是去杀人还是救人的。

小方笑着跟她解释,装药的行囊都挂在外头的马匹上。

她吃吃笑:“还是沈大人会算账,雇你一个顶两人,还只需发一份饷。”

顽笑罢,朝他勾了勾手指头叫他靠近点,问他除了去怀安卫他们还要去哪。

涉及军机要务,小方哪敢跟她说,只说让她跟着他们的骑兵队伍走就是。

沈誉耳力好,隔着一道墙都听见了她和小方的说话声。还有悦耳的笑声。

他脸色微沉,把剩下的饭食草草吃完,扔了碗筷大步出门。

“先往西去怀安卫,再从怀安往北去开平卫。”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陆蓁转身,两只轻浅的梨涡挂在脸颊上,停顿了一瞬,她朝他笑了笑。

沈誉唇角微微上扬,把刀抽出来,拿刀尖在地面黄土上画了一张路线图,边画边道:

“你大哥和三哥在军屯,你爹和你四哥在采石场,这里是岔路口,我去找你大哥三哥,小方带你去采石场,然后我去采石场找你们汇合。”

他拿刀尖在地面又戳了个点,然后一条蜿蜒的曲线向北延伸,“从这里,你跟我的亲卫先回宣府,我和小方他们去开平卫。”

原来,他们同行的路程并不长,还是要分开的。陆蓁垂下眼皮,默不作声。

沈誉飞快的扫了她一眼,抬头看向小方,面色肃穆:“从现在开始,由你来统率,路上碰到任何情况,听你决断,我不会干涉。”

他的命令来得突然,小方面露惊愕,转而恍然大悟。老肖带军需辎重先去开平卫,他和沈大人带骑兵随后,既是一次日常的巡边,也是一场随时可能会遭遇沙匪、野狼甚至北漠骑兵的实战演武。

大人在磨练他们。

沈誉插刀回鞘,朝陆蓁说了一声“跟着我”,就大踏步朝外走去。

“可是大人……”小方还有些不太自信,小跑跟上来。

沈誉回头看他:“我不会永远呆在宣府,你们不要觉得可以永远倚仗我。朝廷很快会派新的总兵过来,不过也永远不要指望一个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的总兵。宣府能倚仗的不是我,不是朝廷派过来的任何一个上官,而是你们自己。”

他等陆蓁跟上他的步伐,继续快步走出府门。

府门外,上百骑兵和马匹把门口塞得满满的,鸦雀无声,静穆肃立。

等他们出来,所有人翻身上马,飞快出了城门,向西而去。

旭日东升,这一群骁勇矫健的骑兵队伍仿佛朝阳的第一缕光线,自东向西破开晨雾,踏碎了草地上的露珠,在一望无际的大漠投下一道道被拉长的光影。

陆蓁很久没有这么无拘无束的策马狂奔过。她不是受过训练的骑兵,不能一直稳稳的和众人保持一致。很快就跑出了骑队,冲到了最前面。

沈誉把指挥权交给小方,扬鞭策马跟上一味疾驰向前的倩影。

马蹄声重重的敲击地面,陆蓁闻声侧目,见他跟了上来。她玩性大发,只当他是来跟她比试的,娇声催喝骏马跑得更快。

沈誉一直收着力道,不远不近的落在她后头。

他始终无法超越她,她不免得意,咯咯笑起来,在荒芜的大漠洒下银铃般的笑声。

转眼到了岔路口。

“陆蓁,”沈誉喊她,轻松越到她前头,“到采石场等我。”

他说的本就是他们提前安排好的。

陆蓁这一路跑得畅快淋漓,也收住了往前冲的势头,喘着气爽快的应承下来。

“到采石场等我,”他重复一遍,又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从额头滚落下来的汗珠突然浸入眼眶,她慌忙擦拭。

透过手指缝,只见他眸光湛湛的望着她,紧抿着唇不再发一言,连同刚才他说那话时的嗓音、语调还有一种难以琢磨的异样情绪,再次被封锁到他冷漠的面容下。

可是她听到了。

陆蓁打马往前慢悠悠走了两步,朝他微笑:“好。”

又走了两步,从他身边越过去,想起什么,回头:“你跟我大哥和三哥说一声,我大嫂还有三嫂被她们家兄弟接家去了,她们一切都好,让他们莫牵挂……”

她们还会再改嫁,不会等他们。

止住未完的话头,陆蓁勉强笑了笑,“就是这些。”

沈誉答应。

他们分开,沈誉看她和小方的队伍缩成远处的一个个小点,才带着亲卫往另一个方向飞驰。

越往采石场这边走,平坦的原野上出现了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山丘。

陆蓁失去了跑马的兴致,和骑兵队伍稳步向前行进。

小方在路上跟她说,在北边的边境防线上,宣府军镇、怀安卫和开平卫三者互为犄角,攻守兼备。宣府是刀柄,开平卫就是一柄直插入大漠心脏的刀尖。

“本来开平卫已经被弃置,荒芜好多年了,从今年沈大人过来后,我们才重新在开平建立哨所和据点,以后还要建立互贸的边市,把原本在宣府的边市挪过来。

“沈大人说,有了开平卫这把尖刀,进可攻退可守,宣府甚至整个北方直面北漠入侵的屏障就能再往北推个几百里。他们要打我们在他家门口打,若他们不打了愿意跟我们好好的互贸做买卖,我们也不骂他们鞑子。”

陆蓁哈哈笑起来。从她到宣府就发现了,宣府军中有不少沾了北漠血脉的军户,比如巴图。老肖和小方他们从未当着巴图的面叫过鞑子。

小方满脸都是对沈誉的钦佩,叹道:“如果沈大人能一直留在宣府就好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万岁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岂是一个小小的边塞总兵可比的。

陆蓁怅然微笑,听小方感慨。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啊宝子们,还没写完,先把这部分发了。剩下的内容太多一章写不下,接下来的情节很重要,不想写得很草率回头再来修,等我好好捋一下哈~~

第109章 番外8

采石场坐落在绵亘起伏的山丘之间。山丘上覆盖的草地像地毯一样被掀开,露出坚硬的岩石。被挖空的丘陵,就像一个巨大的天坑,横亘在广袤无垠的原野。

流放在此的罪卒日夜劳作,挖凿巨石,源源不断的送到北边的开平卫,用于建造城郭和沿途传递信息的烽火台。

在采石场看管罪卒劳役的是巴图。他朝陆蓁和小方张开老鹰一般巨大的双臂,笑喊陆蓁“弟妹”,转而把热情的拥抱一股脑招呼到小方身上,把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才哈哈笑着松开。

寒暄过后,巴图领他们去营帐探视陆蓁的四哥。

“小方你来得正好,陆家四郎不知怎得突然起了高热。”

巴图把他们带到营帐,陆家四郎怏怏的躺在简陋的榻上。见到陆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挣扎着坐起来,问她从哪里来的,可还好。

陆蓁忍着泪,说自己一切都好。

“爹去哪了?你都病成这样……”

陆如柏不在营帐里。刚才他们经过采石场时,陆蓁在役卒中仔细察看了一圈,没有见到父亲。

“陆爷年纪大,禁不得劳苦,约摸是到哪里休憩去了,我派人去找,等找到了就送过来。”巴图说。

“有劳千户大人。”四郎坐在榻上朝巴图拱手道谢,脸上满是惭愧之色。

小方给四郎把了脉,随后也步出营帐,在外头支药罐煎药,让兄妹俩安静说话。

四郎自见到妹妹就一肚子疑问,等巴图和小方一走,连珠炮似的问她:“五妹,你不在京城好生呆着,跑到宣府来做甚?是沈誉叫你来的?他待你如何?”

若是刚到宣府那日就见到四哥和爹,她定然想都不想的说她是来找沈誉退婚的。

可是如今,这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愿意说。

只连连摇头:“不是他叫我来的!”

“他对我……甚好。我想过来看你和爹,他就派人送我过来了。他还跟我说,你和爹不用去大同前哨,就在怀安卫服役,他会让巴图照应你们。”

陆蓁微笑,做出轻松的样子安慰四哥,也仿佛在对自己强调什么。

可是心里像长了一堆杂乱的草,怎么也理不清头绪,既茫然又纠结。

如果四哥和她一样是个女娘就好了,她有好多话憋在心里,却找不到人说。

四郎自己也左思右想了一阵,喟然道:“也是了,沈誉对你定然差不了。我和爹自打到采石场来,巴大人对我们很客气,重活累活从未让我和爹做过。

“可是爹,当自己还在北镇抚司做指挥同知,动不动对人家巴大人呼来喝去,我看着都替他着急。也不想想,人家若不是看在沈誉的面子上,看在他和我们还有一层姻亲的关系……”

陆蓁吃惊:“爹怎么会这样?”简直不可理喻。

“他如今离不得酒,我们发配时祖父托人私下带给我们的钱,都让他拿到这边的屯子去换了酒,日日大醉。巴大人不敢也不愿管他。没几日银子花光了,就跟人赊账,都是巴大人差人去还的钱。”

陆蓁又惊又怒:“四哥你不知道管着点爹!怎么能由着他胡来!”

被妹妹责怪,四郎很羞愧。他这个妹妹从小就得祖父宠爱,被养得娇纵脾气大,秉性开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比不了。

“我又不是你,不是祖父,怎么敢忤逆父亲。”他呐呐的说。

陆蓁心中的茫然和纠结就像外头采石场上的天坑,越来越大。

她不能跟沈誉退亲,她的父兄还需要他照拂。

那么沈誉呢,他既关照了她父兄,也愿意跟她和离。到宣府来的第一天,他就应允了跟她退婚。就像那回他在面馆说的,若没有祖父予他的恩情,他根本不会娶她为妻。

他和她在岔路口分开时,说回来有话要跟她说。她当时心跳得厉害,耳朵几乎出现了幻觉。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压根不是她想的那样。

也许他想说的是,他对她和她父兄都已仁至义尽。倘若她一直在京中,他会给她妻子的身份庇护她。结果她来了宣府,想要跟他和离,他就答应与她和离。还有她的父兄,护他们周全,他也做到了。

她祖父就算给过他天大的恩情,如今他也都报答完了。

她一直惴惴的想着还他的人情,他不也一样,一直在兢兢业业的还她祖父的恩情吗?

不是吗?

兄妹俩颓然垂头,相对半晌无言。

四郎迟疑了一会儿,嗫喏道:“我姨娘……她还好吗?”

他们的爹有两个妾。陆家被查抄的时候,年轻点的那个姨娘当夜就投缳自尽了,另一个姨娘也就是四郎的生母被罚入教坊司为妓。

陆蓁摇头惭愧道:“我在京中时一直在沈誉家里,外头的事都不晓得也没人跟我说,你姨娘她……她应该还好罢。”

四郎面露颓然,勉强撑着坐在榻上。

“她还有脸活着!活着丢我的脸吗!”愤怒的大喊声突然从营帐外传来。

陆如柏醉醺醺的闯入营帐,手里还拿着个牛皮酒囊。

“爹!”陆蓁过去扶他。

一股令人作呕的烂酒糟味扑鼻而来。

陆如柏甩开陆蓁的手,不要她扶,踉踉跄跄的走到榻前,对四郎喊:“你!马上写一封信!叫你妹妹带到京城、带到教坊司!摔到那个贱人脸上!”

转身面向陆蓁,朝她戳着手指头呼喝:“五娘你来得正好,你给那个贱人带话,问她还有何脸面苟且偷生!为了她儿子她都不该活着!””

陆蓁还从未见过如此癫狂失态的父亲,被吓得呆住。

四郎因高烧而发热的脸庞酡成一团红,朝陆如柏哭喊:“爹您不要老逼我!她是我娘啊!”

“你不写是不是!我写!”陆如柏说着,在营帐里转悠到处找纸笔,找不到,就过来打儿子,“你这个不孝子!”

“爹!”陆蓁死死抓住陆如柏的手,不让他再打哥哥,“爹你疯了么!明明是你犯了事,你害了我们全家,害了姨娘!你还不知悔改!祖父给你和哥哥傍身的钱都让你糟践了,还欠巴图和沈誉的人情,你让我们怎么还!怎么还?”

她朝陆如柏厉声喊,满腹的酸楚和迷惘化作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陆如柏听到“沈誉”两个字,被烈酒麻木的脑子突然清醒过来,抓着陆蓁的胳膊自顾笑道:“还是你爷爷老谋深算,把你摘了出去!快,你去跟沈誉说,叫他把你四哥从采石矿接走,带宣府去!”

说着,他又变成了一个慈爱的父亲,对陆蓁动情的絮叨:

“你四哥身子骨弱,哪能吃得了这里的苦,我怕他跟你二哥一样活不过二十。你让沈誉把他接走,最好在宣府驻军里头给他安排个清闲些的差事。

“还有你,没有娘家兄弟给你撑腰,少不得要吃点亏。他既然给了你正妻的位置,你把这个位子看住了!你娘走得早,你去他家又仓促,家里没人教过你怎么伺候男人,不过几个姨娘怎么伺候我的,你总看见了罢?别抹不开正妻的面子,家里姨娘怎么伺候人的,你怎么伺候他,把沈誉给我笼络住,你四哥还有你大哥三哥以后都少不得要仰仗你……”

陆蓁怔怔的看着她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神情麻木:“那请沈誉把四哥还有大哥和三哥都送回京城,回北镇抚司继续当锦衣卫,岂不是更好?”

陆如柏眼前一亮,惊喜道:“当真?那就再好不过了!你爷爷当初宁可不提拔你大哥,也要提携沈誉,如今可不就是他报恩的时候!”

从他嘴里喷出来的酒气,就像烂了几天几夜的泔水,恶心的让陆蓁想吐。

她含着泪,冷笑:“爹你别做梦了,知道我到宣府来做甚的吗?我来和沈誉和离。他已经答应我,跟我解除婚约。从今往后,他跟我们陆家一文钱的干系都没有。人家有的是大好前程,有的是好岳家好姻亲,凭什么被你拉到烂泥堆里去!”

她说着,泪流满面,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你!”陆如柏愤怒的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到她脸上。

“爹!你莫打五妹!”四郎从榻上爬下来。

陆蓁眼冒金星,重重的摔到地上,耳朵嗡嗡作响。

营帐猛地被掀开,午间明亮的日光照射进来,她被光线晃得眼前刺痛。

迎着恍惚的亮光,一个人影奔了进来将她搂到怀里,隐忍着怒气唤她:“陆蓁!”

这是一堵坚实冷硬的胸膛。混合了塞上冷冽的风和铁花四溅的火热气息。

陆蓁的身子发抖,泪流从紧闭的眼中决堤,无声无息滚滚落下。

“沈誉你来得正好!你认不认我这个岳父,我本就不稀罕!你要休她也是你的事,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她是好是坏都是她的造化。只要你记着陆老大人的恩情!四郎不能再待在采石场了,你想办法把他遣走,就这一件事,当是我求你的!”

陆如柏嘴上说着求人的话,仍然板着一张傲慢的脸,只当自己还在北镇抚司,面前这个桀骜冷漠的青年也还只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锦衣卫。

陆蓁的脸火辣辣的痛,她爹只打了她一边脸,这时听到他盛气凌人的话,口口声声说要沈誉还祖父的恩情,她只觉得又挨了一记巴掌,令她无地自容。

她挣扎着从沈誉怀里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四郎朝沈誉跪下:“沈大人!您莫听我爹的,我本就是罪卒,朝廷要我去哪里服刑我就该去哪里。您也莫听我妹妹的,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五娘年纪小不懂事,求您多担待几分!”

沈誉对陆如柏和陆家四郎的话置若罔闻,朝外头喊了一声“小方”。

小方拘束的端着碗走进来,对四郎道:“药已经煎好了。”

沈誉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出了营帐。

作者有话说:

呃很重要的情节在此世界上有张侯爷这么好的父亲,也有陆如柏这样的,真的很想抽他几个耳光啊

第110章 番外9

营帐外,午后的疾风不辨方向,四面八方的往荒原上涌来。

陆蓁和她来时骑的马都已不知所踪。

沈誉纵身跃到马上。

“老沈你的亲卫跟过去了!”巴图一手抱一个扎了红绸的大坛子走来,歪了歪脖子给他指方向。

沈誉一夹马腹,掠至巴图跟前,厉色道:“陆如柏纵酒滥饮,你不知约束,该当重责!”

巴图气得把坛子重重地往地上一放,叫道:“爷爷的!老子就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左右受气!你叫我怎么约束?老子若不是看他是你岳丈,鞭子早上身了!他没脸,你和陆夫人脸上就有光?”

沈誉挨了他一顿抢白,冰冷的神色不变,甩着马鞭往前疾奔,在风中抛下一句话:“看管好他勿要叫他再饮酒!”

“这两坛女儿红怎么办?”巴图气得朝他远去的背影大喊。

没有得到回应。

沈誉不一会儿就追上了陆蓁。

她停在不远处的一处山丘上。放任马匹在山上来回挪步吃草。马背上的背影伶仃。他的两个亲卫远远的缀在她身后。

陆蓁听到“噔噔”的马蹄声靠近,以为还是那两个一路跟着她的亲卫。她没回头,一动不动的看向山丘另一侧。

那里,有一支很长的车队满载巨石从采石场发出,逶迤向北。

“那边的方向是开平卫。”他牵挽缰绳,踱步到她身边。

眼泪已在风中吹干,半边脸还肿着,直叫人怜惜。

她问:“开平卫需要这么多石头吗?”

役卒们日复一日的劳作何时才能到头呢?

“沿途每隔十里是一个烽火台,每到一处烽火台,就留下一些石头,最后剩下的送到开平卫修造外城。车队返回的时候,再从开平卫捎回羊、奶酒、沙棘和沙葱沿路分发给烽火台的人。”

沈誉耐心的跟她说。

早上他在总兵府的沙地上画地形给她看时说过,从采石场出来,她跟他的亲卫先回宣府,他和骑兵队伍还要继续往开平卫进发。

但是此刻,他改变了主意。

“开平卫那边跟怀安卫不一样,没有这么大的风,也没有这么多沙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懊恼自己没有更多的文采,不知道该如何把那里的风物描述出来。

又想了想,道:“那边的山坡很平缓,山上没有树,开满了花,当下正是开花的时节。”

女娘们应该都喜欢花花草草的罢。

果然,“好”。她朝他微笑,两只浅浅的梨涡浮现在脸颊上。

沈誉也朝她翘了翘唇角,笑容依然有些僵硬和不自然。

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冰雪浸润的凛冽眉目都和煦了不少。

陆蓁从他脸上挪开目光。

“走吧,再晚就赶不到了。”她拽着缰绳打头往山丘下走。

沈誉跟在她俏丽的身影后头,唇边的微笑加深。她把巡边想得太简单了,他们至少还要赶三日的路才能到开平卫。不过他不想跟她说。

他们快到第一个烽火台的时候,小方率领骑兵队伍赶了上来。

暮色四合,士兵们开始安营扎寨。

陆蓁的帐篷被放到中间,小方往她的帐篷边上撒了一圈药粉。

她又好奇上了:“这是做什么?”

“这边的沙地里有不少沙蝎和沙鼠,烦人的很,特制的药粉可以把它们驱走,这样您能睡个安稳觉。”

小方说话的时候,周围几个扎帐篷的骑兵也在说笑,说鼠肉不好吃,如果能逮着几条蛇就好了,烤蛇肉的味道鲜美。

陆蓁听了,只觉毛骨悚然,胳膊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又瞅了一眼帐篷里的床褥,就那么随意的铺在地上,她顿时浑身都不自在。

后悔自己怎么没问清楚就傻乎乎的跟沈誉瞎跑。

“小方,把猪油拿过来。”

沈誉去旁边的暗河取水回来,吩咐小方。

陆蓁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似的三两步跳到他身边,脸色惶惶:“沈誉你知道吗?这里有好多蝎子,老鼠,还有蛇!”

“莫怕,不会往你那里跑,我们的帐篷都没有撒药。”

“万一呢?我不要睡这里!我害怕!”她的尾音带了撒娇似的哭腔。

沈誉心间酥软不知如何安抚她才好,手上的动作还是不停,往帕子上浇了凉水,拧得半湿不干的敷到她脸上,轻呵:“别动。”

陆蓁呆愣住,任由他手上的帕子冰凉的贴上来。

那半张脸其实已经在消肿了。

“要不我在你帐篷里帮你守着?”从他口腔里喷出一口热气,和不由自主发怯的嗓音。

她眨着眼抿着唇,不说话。整张脸都慢慢变红,犹如桃花花苞悄然绽开。

她不反对,他就当她同意了。

沈誉跟她挨得更近一些,摁帕子的手越发轻柔,另一只手抬起来托住她的后脑。

小方冲进帐篷时呆了一下,马上讪讪的把装猪油的小罐子放到地上,默然退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把干粮送进来,两人份的。

干粮不太合口味,陆蓁吃不下太多,跟在宣府时一样,吃不完的都留给沈誉。

他吃什么都是一个表情,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让她觉得难以下咽的粟米和肉干。吃掉自己的,把她剩下的那份也很认真的吃完。

之后,他把装了冷冻猪油的瓷罐递给她,“睡前涂嘴上。”

她还从来没见过拿冻猪油块当唇脂的,觉得很稀奇。打开来看,里面是黄棕色的透明冻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肉香味和膻气。

沈誉跟她强调:“这边天干风沙大,不做点防护到明天早上你的嘴就该裂了。”

她那么喜欢笑,嘴上裂开口子会很疼的。

“你们都用这个吗?”她扬起罐子俏生生的朝他笑。

“不用,我们都习惯了。”他也回她以细微的笑意。

“我也会习惯的。”

她嘀咕了一句,夹杂着很轻的叹息,飘到他耳边。

他身形一顿,接着检查帐篷漏风的地方,把毡布重新扎紧。

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回的跟她说:“你大哥和三哥甘愿去大同,我给大同总兵写了信让押解他们的官差一并带去。小方从采石场走的时候给你四哥留了药,巴图会安排人煎好给他。等情形合适的时候……我安排他回宣府。”

身后没有动静。沈誉也不回头看,声调变得缓沉:“你爹得戒酒,再这么下去他的身体就该毁了。我也交代了巴图要约束他。”

他托巴图寻了两坛女儿红,这次来准备给陆如柏的。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无论于公于私,陆如柏和他的嫌隙都非常大,已无可挽回。

但他毕竟是陆蓁的父亲。也是他的岳父。

身后的她还是没有吭声,沈誉放下手中的活:“陆蓁,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岔路口分开时,他说有话要跟她说。那些本来是要当着陆如柏的面说的,请他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不要说。”陆蓁打断他,在夜间的帐篷里颤抖出声。

“你不要说。”她害怕听到她不想听到的,更害怕听到她想听的。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轻飘飘的走上来。

一具柔软冰凉的身躯贴上他的后背,裸露的莹润手臂沿着他的腰环过来。

沈誉吃惊的转身。

她不知何时已脱掉了衣裳,上身只剩下一圈束胸,胸前的束布白得刺目,紧紧裹住她美好的胸线。下面是薄薄的一层中裤,勾勒出高挑纤长的一双腿。

她紧闭双目,抱着他的腰瑟瑟发抖。独属于少女的馨香如一张网,把他困住。

“你这是做甚?”他喉结滚动,咬牙切齿的低声呵斥她,声音包含难言的喑哑。

“你和我祖父的事,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管。你和我之间,你救了我……和我父兄,我该报答你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羞耻,惭愧,以及对自我深深的厌弃。

“陆蓁!我救你不是让你轻贱你自己的!”

怒气遏制不住的爆发出来,他的心被刺痛,却更痛惜她。

他把她的手从他腰上强行掰开。

“沈誉……”她“哇”的哭出声,不顾他的推拒再次扑上来抱住他的腰,满是泪痕的脸砸到他胸口上,软软的,让他的心腔愈加疼痛不已。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爹从来……从来没打过我……他在怪我,他们,我哥哥,祖父,他们都在生我的气……”

这一下午强作欢颜和平静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土崩瓦解。

沈誉再无力推开她,把手虚虚的搭在她裸露的腰间。

他没法像下达军令那样命令她不准哭,只能苍白的安慰她:“不会的,他们都不会怪你,你祖父最喜欢你,他更不会生你的气。”

她不听,只抱着他哭,歇斯底里的一直哭,很快就把他胸前的衣裳全部打湿。

直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出完整的一句来,抽着气断断续续的跟他说,她出生的生辰和早逝的大伯在同一天,她祖父打她小时就最喜欢她。她娘没了后,祖父怕她爹的姨娘照顾不好她,把她抱到自己身边抚养长大。

“会的!他会的!我忤逆了我爹,我不是个孝顺的女儿,他会和爹一样埋怨我……”她又哭起来。

“陆蓁!”他压低了嗓子朝她喊,托住她的脸盯着她通红的眼眸,“你没有做错什么,毋需自责!有一个人,他的爹因他而死!他还活着,没有内疚自责的去寻死觅活!你这又算得了什么?”

陆蓁被他眼睛里突如其来的冰冷却又隐忍痛苦的锋芒震慑住,忘了抽泣。

他把她抱起放到床榻上,胡乱拿被褥把她裹起来。

“你上回问过我当年从军时杀狼的事,现在想听吗?”

她还记得,哑着嗓子说:“你那时说这是你不想说的事,是你的秘密。”

她记性很好,也有点记仇。

沈誉微微笑了:“你不哭,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周日休一天不更新,请知~

第111章 番外10

“我爹是童生,会念书,不大会打理家事。我娘还在的时候,家里的生计都是我娘操持,我娘带着我种地,劈柴,挖番薯,还喂了几只羊。”

他边说,边把她脱到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红着脸递给她。

她也红着脸庞把衣裳接过来塞到被褥里。一双哭痕未净的杏眼水汪汪的盯着他,期待他往下讲。

“还没等我爹考中秀才,我娘劳累过度去世了。原先我娘的活都落到我爹身上,没几天他也累倒了。那时我从乡里服徭役回来,他跟我说他还是想取个秀才,这样我们家就能免除徭役和田税,我和他的日子能过得轻松些。”

他坐在床褥边平静的讲述,她窝在被子里安静倾听,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巴图那么远的距离。

帐篷外头,精力旺盛的骑兵们还未睡,捉沙鼠取乐。郎子们嬉笑,沙鼠在吱吱乱叫,给冷寂的塞外夜晚平添了许多喧闹。

小畜生被捉弄的连声惊叫,叫声又尖又细。陆蓁听得有些毛毛的,往被子里缩,半边身子朝沈誉的方向歪去。

“沈大人,怪不得你什么都会做,什么都难不倒你。”她唇边微笑,满满都是对他的夸赞和钦佩。

她身上的馨香若有若无的飘过来,沁人心脾。

沈誉不动声色往她身边挪了挪,挡在她面前。好像这样就能抵挡住沙鼠的叫声,不让它们吓着她。

“但是那年他还是落第了。转眼到了深秋,那天我从田里回来,爹没有做饭,也没有喂羊,还在温书……”

他沉浸到往日的回忆里。虽然只是轻描淡写几句话,这么多年过去,当时他从地里回家时的疲惫,饥饿,劳苦和困顿依然历历在目。

他不愿跟陆蓁说。如果他说出来,或许会得到她的同情。他不要她的同情,不要她可怜他。

但,她清澈透亮的眼中还是盛满了怜惜。

她的哥哥们在跟沈誉差不多大时,已在锦衣卫领了闲差。每日下值回来,把刀扔给小厮,从丫鬟手中接过热茶,安然享受一屋子人的服侍,还要嚷嚷几声累坏了。

她和他一样,也早早的没了母亲,但她有祖父的疼爱,被家人纵容,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而那个少年,早早担负起生计重担,没有人心疼他。

沈誉不知她心中所想,却从她的神情得到慰藉。他笑了笑,接着道:

“那时我不懂事,只晓得我很累很饿,爹还在家里无所事事。我很生气,责问我爹为何没去牧羊。我爹说外头的草枯了,找不到草场。我跟他说,往开平卫那边走,还有一块好草地。我爹很不情愿,但还是赶着羊出去了。后来,我做好了饭,天也黑了,我爹还没回来……”

他的讲述停下来。陆蓁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我爹碰到了狼群。”他低促道。

“我沿着往开平卫的方向找,在路上碰到我家的羊,只剩下一只。我沿着羊群的血接着找,碰到了那群狼和我爹……”

塞上的夜晚很凉。陆蓁裹着被子还觉得身上发冷。

“我爹被我逼迫,被我赶出来才遭遇不测。是我害了他。”他的话音依然非常平静。

这就是他的秘密,他不愿意跟她说的往事。

陆蓁心里后悔极了。

所以,他慢慢就变成了如今这个冷硬无情的模样吗?冷漠是他的自我保护,也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沈誉,这不是你的错,不是的……”她着急的想要安慰他,却找不到好的措词。

那时的他,本身也不过是个孩子啊。也不会未卜先知,哪里会晓得他爹会遇到狼呢。

他微笑:“你也没有做错什么,没有人会责怪你,勿要为顶撞你爹而自责。”

“那后来呢,你杀了狼给你爹报仇以后呢?”

“我杀了那几只狼,自己也受伤晕倒在路边,被巴图捡到。他和我是一个村的,他家是军户,他比我大两岁,那时已经应召从军,他和卫所的士兵巡边时碰到我,把我救回军营。我没了家,从那以后就到了宣府军中。”

营帐外郎子们还在逗玩沙鼠,欢呼玩闹。小方安排了值夜的人手,催大家速回帐篷休憩,明日还要早起。

众人称喏,渐渐收了声音。

“时候不早了,你睡吧。”

沈誉把坐乱了的床褥铺平整,叫她躺下,他起身。

“你别走!你说过帮我守着的!”陆蓁急道。裹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颤抖说,“你……就睡这里好了……”

红晕瞬间从脸蛋蔓延到下巴和脖子。眼睛中水光又冒出来,能看出她还在害怕。可能是蝎子沙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沈誉的心口怦然不止,红着脸低声说:“我不走,我去拿我的被褥。”

他扭头大踏步出了帐篷,到旁边空着的帐中飞快地卷起一条床褥。

“大人!”值夜的骑兵唤住他,痞赖堆笑,“您和夫人好好安寝,我们会拿棉花塞住耳朵的!”

营帐中笑闹声又起,“我们能把耳朵塞住,你们几个守夜的不给爷爷们仔细听好了!当心半夜跑来狼!”

军中的汉子惯来豪爽粗俗,讲话荤素不忌。沈誉平常没少听他们满口粗话荤话,只要不影响军纪,并不放在心上。

这时被当面打趣,禁不住脸庞火辣辣的,口中冰冷:“你们若夜间无事,执戟操练五十圈。”

耍贫嘴的骑兵不急也不气,冲他拱手弯腰唱了个喏,口呼“卑职听命”,嘻嘻发笑。

其他汉子们都跟着起哄大笑。

小方拿刀鞘咣咣敲击其中一个帐篷的帐竿,笑骂:“莫不是都想跑五十圈?给老子安静些!”

沈誉转身,冷漠的脸上浮现拘谨的笑意。掀开帐帘,他的耳朵,面孔,甚至脖子都在隐隐发热。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夜里会有狼吗?”她没有听懂骑兵们的荤话,只关心危险与否。

“不会,外头的篝火会燃一夜,那些走兽不敢过来。”

他正要熄灭帐内灯火,突然想起什么,在地上寻找,把装了冻猪油的瓷罐拾起来。

她还没有涂到嘴上。

看着全身四肢都裹在被褥里像个蚕蛹的小女娘,沈誉犹豫了一下,打开罐子拿手指挑出一小块淡黄色的冻子,朝她的嘴巴伸过去。

“莫动,把嘴闭上。”

她不吭声,乖乖的不动,紧抿唇角。

他尽量轻柔的把冻猪油涂到她细嫩的唇瓣上,唯恐手重伤了她。他的手指很长,指面很粗糙,有很厚的茧子,是多年行伍生涯留下的印迹。

粗糙的指面把她的唇摩挲的酥酥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间。

猪油的油光覆盖下,少女的唇瓣越发娇艳红润。

沈誉喉头发紧,迎上她充满信赖的纯稚目光,只觉心中赧然,慌乱不已。

“好了,”他吐了一口气,又问,“脸上也涂一点么?”

她白日流了很多泪,风再往脸上刮一刮,定会发红紧绷不舒服。

“不要。”她娇气的拒绝。她可不想在脸上抹一层猪油,会很丑很难看的。

“陆蓁……”他唤她的名字,眸光闪烁。

她慌张转身,一张通红无措的脸朝向里头,口中惶急:“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一转身,从被褥里漏出一段纤长的后颈,和一截莹白胜雪的后背。裸露在外的肌肤在冰凉如水的夜色中浮起一层淡粉寒栗。

一只手掌伸过来,在她头顶投下烛光的阴影。他怎么敢?他好大的胆子!陆蓁心间狂跳,快要窒息过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头上忽地一空,那只银簪被取下来丢到一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被子从后面提起来,又罩下去,把她盖了个严实。

昏黄的帐内一暗,烛火熄灭。白日的烦忧喧扰,人的心思纷纭,都彻底陷入黑夜。

……

次日午夜过半,天还未亮,沈誉从梦中醒来。

羞耻的梦再现。与前几日不同的是,梦中人赫然躺在枕边,在他身旁。更糟糕的,不知何时她连人带被子滚到了他怀里,像梦中柔腻的水草一样,温柔的缠绕在他身上。

沈誉睁开眼睛,怀中人偎依着他火热的胸膛,一只光滑的手臂横在他腰间,只差一点就碰到他的下腹。

他极力平息砰砰跳动的心,极缓慢的把她的胳膊和腿从自己身上拿下去,唯恐惊醒了熟睡的少女。

一夜酣眠,她束胸的白色帛布散开了一些,无边光景暴露在他眼前,丰肌如玉,堆叠如云。沈誉脑子里轰的发出一声巨响,鼻腔深处突然涌出热流。他想也未想,伸手按住鼻梁久久不敢动,把热流憋了回去。

幸好她全然无知。沉睡中的她,和白日一样纯真美好,饱含生机。就像偶然出现在荒芜大漠里的一滴干净的水,让人忍不住渴望,又被人无比珍爱。

沈誉默默起身。他身上的汗渍,在军中待久了沾染上的膻气和臊味都让他自惭形秽。趁她还未醒,他得赶快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衫。

小方在帐外喊他,他放下褐衣出了帐篷。

从帐中出来的魁梧青年裸着上半身,只着了下裳中裤和靴。

小方愣了一下,慌忙跟他禀报斥候从前方传来的消息。

“在前面边境上,有一家还没来得及北迁的北漠牧民被杀害了,一家人都被割首,只剩下两个孩子和一个老媪,财物也被洗劫一空。”

小方汇报完,又问:“大人,莫不是北漠王庭的军队暗中潜过来了?”他神色肃穆,眼含忧虑。

“你以为如何?”沈誉心中已有定论,却不告诉他,只问。

这还是在放手磨练他的意思。

小方硬着头皮道:“若是北漠王庭的铁骑,我们巡边的骑兵不到百人,无法与之抗衡,等着到宣府调兵恐怕来不及。只能一边往宣府报信,一边火速赶往开平卫,那里易守难攻,可与之抗衡。”

沈誉颔首,对他的回答较为满意,缓声道:“你考虑的很周全,不过我以为这回不是北漠军队,是曾经勾结武安侯在边境作乱的沙匪。

“如今正值夏时,是北漠放牧的时节,北漠王庭和各部落都忙着往北迁徙,争抢水草茂盛的腹地,没有功夫回来滋扰边境。那些沙匪自从武安侯伏诛以后,没了金主,就打劫边境牧民,杀了人割首,还可以嫁祸给我们和北漠,挑起我们两方相斗。我们一直在找他们,这回撞到手上来,正好一网打尽。”

他又扔下一句话:“先去看被杀的牧民是哪个部落下头的,我与你同去,再分开一部分人沿烽火台的既定路线走,另一部分去追击沙匪。”

说完转身回陆蓁的帐篷。

小方肃然领命称喏。骑兵们陆续起来撤帐准备出发。

陆蓁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也已经起身,窝在被子里穿衣裳。

沈誉进来,两个人都怔住片刻,没有说话。他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褐衣套到身上。

他没有刻意往床褥那边望,常年形成的机警和直觉却察觉到她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停留在他的身上。

就跟那天晚上,她无意撞见他在院中沐浴时的表情一样。

她在大胆又羞怯的打量他。

她几次三番阻止他想说的话,很明显在畏缩在逃避。沈誉想不出她到底在逃避什么,让他很郁闷。

但她似乎很喜欢他的身材。沈誉垂眼,放慢了系衣带的动作,心中有一种隐秘的雀跃,惭愧,还有无耻。

“大人,我能一直跟着你吗?”

他和小方在外面说的话,她隐约都听到了。被残杀的牧民,沙匪,北漠王庭的军队……她有些害怕,但更害怕他把她扔给别的人照顾。

他没有迟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