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应和声,粗重的呼吸,大声的赞美,疑惑的窃窃私语——一种又一种声音互相交杂,凌乱无章,一浪叠一浪,吵得人耳膜发痛。
“哈——哈??????”
日向创坐在乱舞的群魔之间捂着脑袋崩溃。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第一次有点羡慕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樱井呢。
到最后,日向创甚至双眼无神,眼神放空,开始幻想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呜噗噗噗!”
就在场景一团乱糟的时候,得意的黑白熊不知道又从哪儿跳了出来,沾沾自喜。
“这可不是发烧,而是一种由看不见的虫子引起的疫症!”
它低低地笑着,手舞足蹈。
“噗噗~感染者会发烧,患上各种各样奇怪的病症,这些病症因人而异,但基本上患病的人都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绝望!”
“狛枝同学的撒谎病,终里同学的懦弱病,澪田同学的一板一眼病……”
“呜噗噗,尽情享受吧,误解吧,最后厮杀吧!这就是我给你们的伟大动机啊!!”
“……临时添加设定,好衰。”
专心打游戏的七海千秋在乱舞的群魔中淡淡地打了个哈欠,淡淡地吐槽。
日向创反射性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少女。
发烧……
难道樱井也被传染了绝望病?!
撒谎,懦弱,一板一眼,似乎都是和原来的性格相反的特质?
如果猜测是真的的话,那她的病症,会是什么?
第196章
【喂】
【喂!】
【喂,醒醒!】
不知何处传来的,不知何人的声音。
【喂,醒醒,快醒过来啊!】
一只手猛地拍在肩头,把她从长久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你终于醒了!”
映入眼帘的,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语气调侃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真是的,没想到你这么能睡,要是我不叫你的话,难道你要睡到学校关门吗?”
“……”
樱井里奈尝试着张嘴回答,但无果,这具身体就像遥控器坏掉的机器人一样,根本不受她控制,反而自顾自地打起哈欠来。
“哈啊——”
她能隐约感受到酸痛的肩膀,以及趴在桌子上睡得太久而发麻的腿。
面前看不清脸的少年笑了:
“不会吧,还没睡醒吗?快走啦,我可不忍心看见可爱的女孩子被放鸽子,嘿嘿,你这家伙,不会以为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
“诶——诶?”
【我】发出了相当熟悉的惊呼。
哈?这不是日向的声音吗?
樱井里奈被搞得一头雾水。
“好啦好啦,快去,值日什么的,下次请我喝可乐好咯,要是能顺便和我聊聊本部那边的情况,那哥们感激不尽~”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明天会记得的,那么值日就拜托你了。”
“快走吧你!”
半推半就地出了教室。
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下楼,绕过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一个少女。
非常熟悉的少女。
她半靠着雕像,坐在喷泉下玩游戏机,宽大的兜帽遮住她的上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容貌。
尽管如此,一个名字还是如同镌刻在心一样,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嘴里蹦了出来——
“等很久了吗,七海?”
“啊……你来了。”
少女熟稔地摘下兜帽,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也没有,在玩新出的游戏,顺便等你出来啦。”
温暖的夕阳洒在她白皙的脸上,为她镀上一层让人心动的柔光。
粉色的短发随风而动,饱和度更高的粉色眼瞳迷离地眯起,看起来像只刚睡醒的粉色兔子。
七海千秋。
——超高校级的游戏玩家。
【哈?七海?】
没想到还能见到熟人的里奈一愣。
【日向,七海,放学……】
【这是日向以前,我们还在希望之峰上学时候的记忆?】她吐槽道。
【搞什么鬼,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进展到可以分享过去的程度了吗?】
“新游戏好玩吗?”
听不到吐槽的【日向创】自然地坐在她身边,把书包挂在雕像的翅膀上。
【我】看着七海千秋思考了一会儿,转身又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被压得瘪瘪的面包,比了比,把还算完好的那个递给七海。
“吃吗?”
【就请女孩子吃这种东西,你没救了。】樱井里奈扶额。
“吃。”
【你们两个……!】
撕了一片面包塞进嘴里,七海千秋模糊不清地咀嚼着点评:
“唔,怎么说呢……游戏画风可以称之为有特色,但也可以称之为简陋吧,游玩的内容不多,出场的反派也很讨人厌,推理部分很简单,是反复推重复的部分也很乏味。”
【听上去像个因为成本太低而不得已阉割了不少东西的推理游戏。】
樱井里奈一针见血。
这游戏的描述让她想起了一部靠查找监控而破案的推理游戏,同样经费有限,但做出来的效果却不错。
“诶?不好玩吗?”日向创惊讶。
“也不能这么说吧,抛开这些问题的话,cg好看,有伏笔有设定,人设丰满,剧情完整,结局也有笑有泪。嘛,总体来说还是一部不错的作品吧。”
“结局?呃——这游戏不是昨天才发售吗?”
“哈啊——所以啊,这么讲嘛,”她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轻描淡写复读道:“重复的部分很乏味。”
“你又熬夜打游戏?”
七海千秋和樱井里奈同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熬夜打游戏什么的,怎么能叫熬夜呢?游戏玩家的乐趣,你不懂啦。】她讪讪为自己狡辩。
“没办法嘛,就是很喜欢……啊,不说这个了。”
七海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抽出另一部游戏机递给他。
“喏,给。”
他结果打开,果然发现里面多出一个崭新的游戏。
“谢了,预售版竟然只在本部有,才不得不拜托你,辛苦你跑这么远了,七海。”
【没想到日向你这家伙,竟然也是个游戏迷!在岛上怎么没怎么见你玩过游戏……】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课要上。”
“要……再玩一次吗?”
“好啊。”
两个人凑到一起。
坐在暖呼呼的喷泉下,头靠着头,面对一个小小的掌机屏幕,时而欢呼雀跃,时而一起生气到手舞足蹈。
唔……
里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体会了一会儿这种感觉。
随着她在这具身体里待得越来越久,似乎那种阻碍她操控身体的墙壁也越来越弱,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隔膜,渐渐地如糖一样融化在温暖的心情里。
樱井里奈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靠近一个人的内心。
原来,过去的日向是这种性格吗?
与此同时,一股悲伤也像被月亮吸引的潮汐一样,漫上她的心头。
【唔……】
又温和,又哀伤,就像轻轻覆盖在宝石上的月纱,朦朦胧胧,却又真实存在,刮开愉快的表层,无法遮掩的悲伤底色,星星点点从胸膛中漏了出来。
樱井里奈皱眉,不解地摸了摸闷闷的胸口。
这是……日向的感情?
为什么?
希望之峰的教育不是出了名的以学生的才能为准,量身定制教学计划,不给学生任何压力。
和朋友一起上课、做值日、下课、玩游戏——怎么看都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活啊。
可是,为什么,心中会有一种挥之不散的紧迫?无形的警报压迫在头顶,每一分,每一秒,如同刑场前等待死刑的犯人,等待悬在头上的石头落地。
可恶,发生了什么?
[GAMEOVER!]
结束声传来,日向创失望地叹了口气,放下被捂得热乎乎的掌机,在腿上擦了擦汗:“又被干掉了……”
“唔,的确呢,这里是有一点难度?”七海千秋不确定地附和。
对超高校级的游戏玩家来说,任何游戏里的难题都像幼儿园过家家一样简单。
她只不过在学着附和他罢了。
显而易见,日向创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啊,没事儿,我的技术肯定不如你啦……喏,给你,帮我过了这一关嘛。”
“好啊。”
七海千秋欣然答应,眼睛亮亮的,那是真正热爱的,无比自信的光芒。
日向创怔然地盯着她的侧脸,耳畔传来游戏启动的声音。
他有点失神,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如果,我也能……”
[YOUWIN!]
“什么?”七海摘下耳机,歪头问道。
“……不,没事。”
他扯出一个开朗的笑,接过游戏机:“谢谢你,七海!”
然而樱井里奈清晰感受到了——
他的内心,做出了一项艰难的选择。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吊在头上的陨石砸在地上的声音,振聋发聩,如梦初醒。
“下次,下次我们再一起玩吧。”
这次会面,以日向创的主动告别为结尾。他背对着夕阳,站在雕像的阴影里,朝夕阳下的七海千秋挥手。
“再见!下次见!”
【等到下次再见面,我一定会给你个惊喜的……】
少年低沉的声音,犹如昭告黑夜的乌鸦。
樱井里奈眼前一黑。
链接断开了。
就像有条绳子绑住她的手,猛地往后一拽,她整个人飞了起来,一瞬间好似跨过了千万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安然落下。
……
【bibibi——】
【bibibi——】
这次叫醒她的是手机的消息提醒声。
“唔……”
再次醒来,【我】躺在雪白的床上,穿着条纹病号服,浑身上下插满了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管子,一些液体通过管子输送进身体里。
一间病房。
太安静了。
窗外没有鸟鸣,门外也没有人的动静,只有屋内各种大型机器,发出的均匀的“滴滴”声,才让樱井里奈觉得,这具身体还活着。
“b
ibibi——”
“唔……”
低沉地痛吟一声。
【我】醒了过来,昏昏沉沉地捡起身边的手机。
樱井里奈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清瘦的手背。
骨节分明,血管清晰,密密麻麻残留着红通通的针孔,在凸起的青紫色血管上格外显眼。
【这声音……听上去不像日向,这次换别的人了?】
【重病患者?诶——会是谁呢?】
在她好奇的目光中,一只简约到没有任何装饰的手机被从被子里抓了出来。
“咔哒”一声,屏幕被解开了。
【……哈?】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但是樱井里奈凭借动态视力看清了。
毫无疑问,漆黑的玻璃上反射的那张苍白的、泛着一丝病态红晕、流露出一副可怜的气质的脸,带着下垂的眼角,棉花糖一样雪白的头发,单薄得好像风一吹就会飞走的神态。
是她绝对不可能忘记的一张脸——
她一字一顿,不解地念出这听见就让人生理不适的名字。
【狛、枝、凪、!、】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家伙?
为什么不是香香软软的七海,大大咧咧的终里,或者胆小一点的罪木也可以啊!
哪怕是别的男生呢?左右田、田中、甚至是死掉了的花村都可以啊。
为什么偏偏是他?
樱井里奈死鱼眼。
“唔……”
打开手机,狛枝凪斗却没有着急看消息,反而打开了其他通讯APP。
联系人空荡荡的,一排排号码整齐地排列在通话记录里,却连一个有备注都没有。
点开邮箱,依旧一个新消息都没有。
里奈注意到,邮箱里按时间排序,最近的邮件全都是医院的缴费通知。
这很奇怪。
虽然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怎样,但是无论如何,还没入学希望峰的狛枝凪斗都算未成年吧?
缴费单竟然直接发给本人,怎么看都很奇怪。
“唔……”
由于插了许多奇怪的管子,【我】并不能说话,就算说了,也只能发出朦胧的,混着插在喉咙里的塑料管发出的空腔音。
被这些粗粗细细的管子插着的感觉肯定不怎么舒服……她最讨厌打针生病了。
里奈由衷感激起那股把她抗拒在外的力量。
……
狛枝凪斗在巡视了一遍各种交流渠道后,终于打开了line。
【只有line才有人找吗?人际关系混到这种程度该怎么说呢……不愧是你,狛枝凪斗。】
然而他突然断开网络,点开位于聊天记录里最顶端的对话框。
————
【[be赛高]】
【[be赛高:诶——最近出了新口味喜久福——烧鸟味!什么嘛,发明这种口味的人都应该拉出去枪毙十分钟好嘛!](未读)】
【[be赛高:只是在路上好好走着,这只猫就缠了上来,毛好软ww~](未读)】
【[be赛高:没事吧?最近好久没看见你上线。(未读)]】
由于他提前断了网,所以这些消息尽管被看到了,但是依旧显示未读。
樱井里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一见到这个对话框,她就有种头皮发麻、想要尖叫的无厘头感觉。
【be赛高】?
听上去挺符合她的审美的,非常有品位的一个ID,管中窥豹,屏幕对面的网友也一定是个风趣幽默,品位高雅的人(确信)。
而且,从聊天记录里可以推测,该女子也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就连流浪猫见了都忍不住为之倾倒的美女。
这么一个完美的人,唯一美玉微瑕,美中不足,竟然和狛枝凪斗这种三观不正、吓哭小孩的神经病患者做了网友,简直是赛博案底啊!
“叮”的一声,无形的灯泡点亮!
樱井里奈决定了!
要是能把黑白熊一脚踹飞到外太空之后全须全尾地回家,一定要本着人道主义关怀精神,好好地给对面这个叫做【be赛高】的好人发个line,提醒她——
虽说网络一线牵,但交友还是要注意一点啊。
最起码加人联系方式的时候别那么掉以轻心,先辨别网线背后的网友是人是鬼。
拯救失足少女,你我携手同行。
……
虽然此刻,她的心里昂扬向上,但很可惜,这段回忆并不因她的意志而改变。
因为他的另一只手被牢牢绑在病床上防止脱针,因此,他只能用一只手慢吞吞地打字,尽管对方一条也看不见,但是他不知道在坚持些什么,依旧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回答对面的问题。
【[恋爱游戏无法理解:奇怪的口味,烧鸟味,难以想象,所以到底算甜品还是零食?]】
(发送失败)
“嘛,就算内心邪恶,但想来外表依旧白白软软,所以……应该算甜品?”
樱井里奈饶有兴趣地插嘴。
尽管此刻躺在床上的这段回忆也听不见她的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他们两人在做的,都是无聊而毫无意义的事,只不过一个是主动,一个是被动而已。
【[恋爱游戏无法理解:可能是见你拎着塑料袋,以为是吃的?流浪在外的猫,总是有这种敏锐的观察力嘛。]】
(发送失败)
樱井里奈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
两人就这样一唱一和,直到只剩下最后一条消息,没有被(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覆盖。
那是【be赛高】听说他去医院检查后失联,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唔……”
插着管子的喉咙无法说话。
可一旦卸下这些管子,他刚刚做完手术的身体就会迅速滑落到崩溃的深渊。
就像他本人一样。
面对最后一条消息,他输入了又删除,犹豫了不知道多久,最终输入了一句奇怪的话。
【[恋爱游戏无法理解:我看到一个码头,有人在那里……]】
“摆渡灵魂。”里奈下意识接上。
第197
章197你朝着名为希望的绝望微笑
这句诗,让她想起了曾经玩过的一个游戏。
是个小众的游戏。
讲述的是一个流浪在荒野和乡村中的诗人,做了个梦,梦见了自己成为了冥河的摆渡者卡戎,载着一船又一船的死者渡过冥河的故事。
在沉寂晦暗的冥河中,死亡的人类化成的魂灵在岸边徘徊,手中握着贿赂他的银币。
【可我是个诗人,要银币有何用?】
于是,上他的船只需要一个代价——为他讲述一个足够吸引人的故事。
慷慨救人而死的勇士激昂陈词,讲述自己如何从猛兽的嘴里救下无辜的儿童。
寿尽而终的老人娓娓道来,自己参与过的战争,颠沛流离的青年时代,养育长大的儿女,和最后弥留之际孩子们的笑容。
不幸夭折的儿童开心地分享早晨的日出,好奇地趴在船舷上伸手妄图触摸漆黑的河水,被他的船桨轻轻打了一下,溅起一个微不足道的水花。
一个又一个故事,串联起诗人兼职摆渡人的一生。
他做了很久很久的摆渡人,直到最后,他的船上迎来了一个诗人。
【讲述一个故事?啊,对于像我这样的诗人来说,多么容易!】
【那么,请听听我这首诗歌吧,它忧愁又美丽,专门为你而作!】
游戏到这里黑屏结束。
…………
非常意识流的一个游戏,游戏机制很简单,就是操纵着主角在岸边接人,倾听他们的故事之后,划动船桨操控小船,把船上的客人一个一个送到对岸去。
这是她很早期的实况作品,游戏也是偶然间在游戏平台上发现的小众游戏。
虽然在她出名之后,有不少粉丝曾经怀着看看她青涩时期的目的看过这期视频,但碍于晦涩难懂的剧情,以及聊胜于无的游戏性,这期视频的反响平平。
但樱井里奈本人很喜欢这个游戏。
一个普通人偶然闯入神秘世界,套着马甲尽情收集自己喜欢的故事的情节,配上淡淡的bgm和昏暗的画面,是她初期接触游戏的时候,关于游戏艺术的启蒙。
这句诗,就是游戏结束后出现在黑屏上的诗。
【还挺有品位的。】她点评道,随即,身体又感受到了那股强力的吸引力。
【快走吧快走吧。】
她安宁地闭上眼睛,飞快地离开了这段真假不知的记忆。
——
“你醒了?”
“唔……日向?”
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张满是担忧的脸。
“你没事吧?刚刚你突然昏过去了,我和大家只能把你先带到医院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上、精神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昏迷了多久?”
“半个小时?我没太看时间,但感觉差不多。”
“唔,只过了半个小时吗?明明只有这么短的时间不见,但我的心里却好像过了一万年一样久,这是传说中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
一连串的话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嘴里飞出。
“啊……是你把我抱过来的吗?弄脏了你的衣服,非常抱歉,请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让我与你一起,共进晚餐,如何?”
少女灵敏地从床上坐起,拉住慌乱的日向创的手不放,盘起双腿,仰视脸颊已经涨红成番茄的少年,深情脉脉地握住他的手心:
“你的手好冷,让我为你暖一暖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行!你你你,你做什么——”
日向创像被飞来的炸弹当面炸了一番似的,结结巴巴地后仰,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可恶——
力气好大?!
他两个手竟然扯不动一她一个!
“为何,你不肯接受我的心意?难道是我太唐突了?”
少女垂下双眸,哀怜地抚着胸口:“我知道了,这莽撞的,在胸口燃烧跳动的情感本就与你无关,我有何理由将自己的痛苦强加在你身上呢?”
“请原谅我的情不自禁,我只不过忍受不住这魔鬼的折磨,心不由主地向你飞奔,抱歉,给你带来了困扰。”
说完,她放开了手心中挣扎得厉害的手腕。
“唔!”
猝不及防被放开的日向创差点撞在墙上,田中扶了他一下。
被强制绑在隔壁床上的狛枝凪斗突然开始长吁短叹,颠三倒四的言语中带着隐藏不住的轻蔑。
“何等让人欣喜的画面!啊,樱井同学醒来后第一瞬间竟然是关心日向同学,多么美丽,多么温暖!”
日向创揉着手腕哀叹:“这种时候你就别捣乱了吧!”
狛枝凪斗的动静吸引了自怜自艾的少女。
她转头,见到了被拘束带牢牢绑在病床上的白发少年,双目相接的一瞬间,一股莫名的震动穿透了空间,在两人的心间产生共鸣。
“等等——”
日向创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啊~狛枝同学,为何将你强硬地困于一隅之地?别怕,我来救你!”
少女如同飞鸟一般飞跃而来,狛枝凪斗嘴角讥诮的笑容愣了一下。
“别扑过去啊,你还在发烧!”
日向创像个绝望的幼儿园老师一样跟着扑了上去。
“日向同学?爱不是温室里娇生惯养的玫瑰——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能将这垂怜的花朵收入怀中!”
少女拽住束缚带,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把闪闪发光的水果刀,笑嘻嘻地抬起手——
“从哪儿掏出来的小刀啊!放下,放下!”
最后,还是体型比较高大的田中和日向练手,才把刀片从激情的少女手中夺了下来,把人牢牢按回床上。
直到被按到床上,她还在挥舞双手,胡言乱语:
“你能辨识出这感情的真面目吗?你的疲惫,我见到了,为了短暂的激情,你甘愿燃烧自己——但你可想过,我亦如是!”
被按在床上的少女脸颊酡红,眼角带笑,长而蜷曲的粉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就像一丛开得极盛极艳的石榴花。
尽管四肢都被紧紧裹在被子里,但她毫不在乎。
明艳的少女亲昵地,可怜可爱地呼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日向?日向?为何将我束缚在阴影中,为何不愿怜悯怜悯我,难道,你竟然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左右田“啧”了一声。
说实话,抛开性格不看的话樱井长得真的很好看,是一种,高高在上,但又偶尔会照顾他们的类型。
虽然完全不是他的菜啦,但任谁被热情的、无法形容的、浪潮般的炽烈呼唤着,都没办法做到冷静吧?就算是块石头,在美少女面前也应该动摇了。
左右田偷偷撇过头去看被急切呼唤的日向创。
不出所料,他已经完全红成了一个西红柿。
就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熟透的状态。
从颜色来看,他才是发高烧的那个吧!
可恶,这家伙,先是和文静的七海走得那么近,现在又得到了美少女樱井的热烈告白——怎么这么让人羡慕!
“应该是病发了吧。”
七海千秋冷静地放下游戏机。
“她好像完全陷入了一种狂热状态,像个迪斯科灯球一样,无差别地悬挂在天花板上,试图照耀每个目之所及的生物……大概是这样吧。”
脸色红红的西园寺哼了一声。
“听起来像个四处留情的花花公子……可以起名叫‘花心病’了!”
“我觉得叫‘诗人病’更合适吧。”
索尼娅不愧是遍阅各种肥皂剧的公主,面对这种情况一点也不慌乱,甚至眼睛闪闪发亮地,感慨起她的遣词造句来。
“我在电视剧里面好像看到过诶,这种表白的方式。就像……诗歌一样!好酷!”
“这有什
么可酷的……”
左右田“切”了一声。
——
鉴于患病的人实在太多了,医院又离他们睡觉的小木屋所在的中心小岛很远,为了照顾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病号,大家决定留下两个人看守这里。
为了病号的个人隐私着想,这两个人最好是一男一女。
作为“超高校级的卫生股长”的罪木蜜柑自告奋勇留下来,剩下一个男生的名额。
左右田倒是非常积极地举手:“我可以!我可以!”
然后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反对。
开玩笑,把好色的左右田和手无缚鸡之力的罪木蜜柑以及发着高烧的少女们放在一起干嘛?
把少女们的安危悬在他薛定谔的良心上吗?
不过,说起良心……
众人的心里几乎立刻想起了同一个人。
“……”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棕发的少年无奈地举起手,“今天晚上我会留下来的!”
“喂!什么意思?我就不行,日向就行?!”
只有左右田一个人不太满意:“什么嘛……我到底比他差在哪里了……”
时间就像被高热蒸发的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天边最后一丝颜色也消失殆尽。
黑夜重新笼罩世界。
白炽灯光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闪烁,嗡嗡的沉闷声音,催得人昏昏欲睡。
棕发少年坐在病床前,一只胳膊撑着头,心力交瘁地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呆毛也随着头的幅度延迟地一点一点。
看得人有点想睡觉。
狛枝凪斗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数日向创点了多少个头。
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
他头痛、胳膊痛、喉咙痛、哪儿哪儿都痛。
绝望病扭曲了他的思维方式,让他所言所行和自己的本意完全相反。
但他还是他自己,没有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只不过,与充盈无限希望的以前相比,现在的自己,心中源源不断地涌现对现状的绝望。
【不要再坚持下去了,反抗毫无意义。】
【他们不会感激你,人类也不会感激你,你所有的行为都只是在感动自己。】
【没准外面已经毁灭了,你现在所做的,无疑是把同伴们从一个丰衣足食的牢笼,投放到另一个废墟一样的劳动。】
【何必呢?这一切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保证自己不死不就行了?这对你不是很简单吗?】
“……”
拘束带下的少年胸口起伏微微加大,灰色眼眸沉寂无垠,看不见的灰黑色从地板上蔓延上来,逐渐侵入他的手指、胳膊、肩膀……
“咔哒。”
微不可见的声音过后,一道身影站在了他的床前,严严实实挡住了刺眼的白色灯光。
一缕粉色如藤蔓般垂下。
“喂,狛枝同学,夜色很美。”
不知何时割断了拘束带的少女笑盈盈地站在他的床头,手中紧紧握着闪烁冷光的美工刀,朝他微微一笑,刀尖直指他的眼睛:
“我们一起去看星星?”
第198章
“……”
说完这句话过后,樱井里奈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凝固了。
躺在床上的狛枝凪斗静静地睁着绿色的眼睛望着他,沉默得像个没有声息的雕塑。
既不拒绝,也不答应。
什么嘛,这种态度。她撇撇嘴。
从看到她醒来开始,他还没说过一句话。
难道他以为自己很想和他一起走吗?
都怪这该死的绝望病!
早知道就偷偷溜走不看这一眼了,到底为什么会患上这种让人脚趾扣地的病?
难道喜欢玩战斗游戏的,现实里一定喜欢打架,喜欢玩恐怖游戏的,现实里就要和女鬼深夜激情互殴?
虽然她在游戏里当海王,但这不代表她在现实里也想见一个撩一个!
【看什么看!】
即使内心吐槽,她的话说出口依旧被一股强大的神秘力量扭转成了另一个模样:
“黑夜是幕倒影,我与你沉溺与此,反射彼此的倒影,不必凝视我的眼睛,因为此刻,我们之间只有黑夜。”
说完,她的脸扭曲了,像被南美洲的袋鼠照着脸活生生来了一拳。
再这么酸下去她宁愿被袋鼠打!
“樱井同学,看上去真让人悲伤……像我这样伟大的人,竟然能得到卑微的樱井同学的讨厌,实在是太让人喜欢了……!”
说完这话,狛枝凪斗看上去想掐死自己。
互相伤害的世界达成了。
“唔……”
糟糕的是,迷迷糊糊的棕发少年趴在床上哼出模糊的疑音。
一站一躺两人不约而同屏气凝神。
他要醒了?
狛枝凪斗眼神一动。
说不清到底是期望她躺回去,还是期望看见她干脆一点直接对日向创下手(双重意义上)。
毕竟,这家伙醒过来的时候看上去简直为他神魂颠倒,心荡神摇啊,被绑起来的时候,那心碎哀切的声声呼唤,唉,简直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要是能把这股劲头用在希望的大业上的话,他们没准现在早就离开这座岛了。
这可恶的,没有干劲的人!
“里奈……?”日向创迷迷糊糊抬头。
“我在呢,”她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把呆毛压下又捋起,“做噩梦了吗?”
她的表情非常、非常柔和,宽恕,怀里又那么暖和,让人忍不住靠近。
这格外温柔的态度似乎迷惑了少年,让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如同在睡梦中陷入了流沙里的旅人一样,浑浑噩噩的,浑然不知危险逐渐逼近。
“你怎么……”
“晚安,”她缓慢地低头,在他的发旋上一吻,“愿你我今晚,能梦里相见。”
“你——”
眼睛瞪大的少年还来不起站起来反抗,瞬间昏软绵绵地倒在她怀里。
“唔,真是甜蜜的负担呢,日向同学。”
樱井里奈弥补性地摸了摸他泛红的后颈,抱歉地把人打横抱起,放在她空下来的床上,细心地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别着凉了,盖上。”
她还顺手把破破烂烂的拘束带捡起来,绑在了他身上。
熟悉的步骤看得狛枝凪斗眼角一抽。
这是报复吧?
这一定是报复吧?!
你就是记恨他没管你的哀求直接把你捆起来了对吧?对吧?
你们两个也是够了……好恶心,在演什么偶像剧吗?
此刻,他的吐槽微妙地和索尼娅重合了。
澪田唯吹和终里赤音因为还能自主行动,所以被分别安排到了别的病房。
原本狛枝凪斗和樱井里奈两个人也要分别安置,但他们俩一个昏迷,一个高烧最严重,移动哪个都不妥。
日向创只好挺身而出,从忙碌的罪木蜜柑手里接管了照顾樱井里奈的责任。
因此解决完了日向创,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
“……”
狛枝凪斗和她面面相觑。
她开悟了,走到他的床边,拉起被子直接盖到了他的脸上。
狛枝凪斗:“???”
鼓起来的白色棉被严严实实地覆在床上,徒留一头乱糟糟棉花糖一样的白色头发露在枕头外面。
从远处看整张床简直像一颗没下水的,肚子鼓囊囊的白皮饺子。
从被子底下泛起了一浪浪微弱的鼓动,夹杂着某人沙哑的呼喊:
“唔……好凉快!非常可以呼吸!快把我塞进去!”
“噗。”
没法打你,还没法制裁你吗?这可不是虐待哦,这是来自她温柔体贴的关心!
【搞定!】
“亲爱的,晚安~”
樱井里奈拍拍手,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放我进去!唔唔——放我进去!”
……
为什么非要趁着这个时候出来?嗯,只能说她有非出来不可的理由。
被困在疑似回忆里的日向创身体里的时候她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干,凭借优秀的记忆力,她尽力记下了他路过的每条路,每个视野里的建筑。
此刻,这份谨慎为她送来了情报。
喀拉喀拉。
夜色下的残破建筑群更不忍直视了,简直是可以登上杂志上的危楼榜单top3的程度。
就连虫鸣鸟叫都荡然无存。
漆黑的夜幕像个倒扣的玻璃罩子,过滤了所有活泼积极,只在这片南国小岛上留下永恒的寂静。
这片寂静,倏忽被打破。
这里是废弃医院的一层。
这座医院,在日向创的回忆中也出现过,但是,和现在这幅破旧的样子比起来,当初的医院可气派多了。
樱井里奈蹲在天花板的横梁上,耐心地解锁着通往顶层阁楼上的楼梯。
喀拉喀拉,喀拉喀拉。
生锈的机械锁在她的手心发出干涩的声音,复杂的机括结构简直专门在为难她一样,又涩又锈。
但……怎么说呢?
盯着厚重的铁锁头,樱井里奈丢开手里断掉的生锈铁丝,转而从头上拽下来两个发卡掰弯,一个搭在锁眼下方充当翘板,一个伸进锁眼中试探构造。
虽然她的动作青涩中透露着一股不熟练,但她就是莫名其妙有种预感——这种锁拦不住自己。
算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樱井里奈放空了自己,手上机械性地试探着,眼睛盯着虚空中的一个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把一切交给本能。
喀拉喀拉。
听着发卡和锁头碰撞产生的零碎动静,一些平常被她强硬排除在外的、零散琐碎的想法像无孔不入的海水一样,穿过她高热的额头,闯入脑海。
【好热,好闷……话说,这病总要有治好的一天吧?总这么烧着的话,人都给烧成加热器了。】
喀拉喀拉。
【多亏了我还记得
一些梦里的记忆,这不就用上了?我真聪明!】
【不过,日向记忆里果然还是有相当让人在意的事啊……】
喀拉喀拉。
【本部什么的,没听说过希望之峰有本部和外部之分,硬要说的话,倒是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之为外部……】
喀拉喀拉。
【狛枝凪斗那家伙,可恶,如果有得选,真不想和他产生什么交集。超高校级的幸运?被选进这场游戏里,真不知道幸运在哪儿了。】
【如果我没推测错的话,他应该在入学之前患了很严重的病才对,短短几个月,怎么就能轻松自如地跑跳了?什么手术这么有效,高科技吗?樱井财团能不能掺一脚啊……】
想起樱井财团,就不得不想起死去的十神白夜。
【十神……不知为何,对他的死居然没有太大实感。是因为我的记忆被消除了吗?总觉得,现在的十神和以前的十神好不一样啊……我们以前的关系有这么差吗?】
或许夜晚代表着安全吧,所以人类的基因里,自然而然镌刻着在夜晚放松心防的片段。
每当漆黑的夜幕降临之时,总有人会望着天花板、望着顶灯、望着一望无际深蓝天空,想起家人来。
樱井里奈突然叹气。
【啊啊,搞不懂,为什么非得是我,一般拯救世界的主角不应该是藏着秘密的热血少年吗?日向那样的……】
【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
揉了揉眼睛,蜷缩在横梁上的粉发少女撇撇嘴,龇牙咧嘴地接着和手里的锁头死磕。
【可恶,都是绝望病的错,把我这种活泼开朗的美少女都磋磨成了这种怨气冲天的样子!】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作为这群笨蛋里为数不多掌握了一些真相的人,如果就连自己也放弃了希望,随波逐流地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话,那才是真的辜负了爸爸妈妈!
就像回应她的坚定一样,就在这时,她手里的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哦,亲爱的,爱你哦~”
这么轻浮的话,对着锁头似乎能轻易说出口呢。
嗯哼。
樱井里奈一撩头发,跳下天花板横梁,抓起身边一个塑料椅子伸长一勾——
唰!
一条长长的梯子,顺着打开的天花板飞了下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藏着一些关于学生们的档案。”
少女的身影拾级而上,渐渐消失在如浓雾般的黑暗中。
“让我看看……我到底是脑子进了什么水,非要进这所见鬼的学校就读。”
……
与此同时,强制性陷入昏迷的日向创在做梦。
一些记忆碎片飞速闪回。
这里,似乎是一间教室?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愣愣地直视前方。
【你们听说了吗?好厉害哦,据说他要去希望峰学园念书了耶……】
【可是啊……那家伙有那么优秀吗?】
一些窃窃私语传进耳膜。
好吵。
我不想听。
这些像蝇虫嗡嗡声的无序声音,好难受,好吵,我不想再听到了……
【咦?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听说,要进入希望峰学园,没有特别优秀也可以哦……】
【可是,那是仅仅招收全国各地最优秀的学生的学校吧?】
不……
不要说了!
好想逃……
离开这里,去哪都无所谓,离开这里!
可是,他的身体却轻易违背了脑袋,像蜡像一样僵硬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烦人的杂音还在继续。
【喔,还有这种方法啊……所以,那家伙也是吗?】
【我猜应该是的吧。】
【向往那所学校倒是无所谓啦,只是苦了他的爸妈了,要花那么大一笔钱,肯定不便宜吧,听说他的爸爸还……这种方法,还不如不去呢。】
【一定是的吧,因为我们都知道嘛,他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被希望峰录取的特殊才能——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哦。】
第199章
这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我已经完全听不懂,不明白,不理解了。
我现在很累……
我只想睡觉。
——
再次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不知为何,一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喘不过来气。
脖子就像被厚厚的棉花堵住了一样,胸口起伏困难,明明用力呼吸了,却一点空气都摄取不到。
我像个溺水的骆驼,或者被渔网捞到岸上的鱼一样徒劳地张大嘴,平躺着喘气,手脚却被渔网缠住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不仅如此,就连脖子上也像被蟒蛇紧紧缠住了,空气无法通过狭窄的喉管,以至于我的耳朵里出现了“嗡嗡”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我努力抬起眼皮向上看去,原来缠住我的不是蟒蛇,而是睡得一脸满足的罪木同学?
此刻,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入,在她微醺的脸颊上映衬出一条美丽的光路。然而我却无心在意。
因为我的头,正被她像个抱枕一样架在膝盖和胳膊肘中间,喉结正正好好被膝盖骨卡住,无法呼吸。
“啊……啊……”
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死掉了的时候,罪木同学总算被我微弱,并且越来越微弱的挣扎叫醒了。
“啊啊,日向同学!”
“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她吓了一跳,从床上跳了下去,一双手不安地紧握着,颤抖着解释:“因为我想叫你……但是,看见你睡得很熟,就没忍心叫醒你……”
“然后……因为太困了,所以……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呼——哈——呼——”
我简直五脏六腑都充满了感激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几分钟后,才算彻底从死亡的恐惧中清醒了过来。
——然后,我就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我用力往下看,不知何时,破破烂烂的拘束带横七竖八地拦在我身上。
虽说绑法稀烂,仅仅凭着最基本的材料束缚着他罢了,但托罪木蜜柑的福,他现在被勒得手软脚软,一点都动不了。
“咳咳、咳、帮,帮帮我,”我只好求助一个劲解释的罪木蜜柑,“我被绑住了,动,动不了!”
“怎么会!别担心,等我,我来给你解开!”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我总算好好地被从床上救了下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咳、咳咳!”
朦胧的余光中,隔壁床位被子摊开,褶皱平整,哪里像有人的样子。
对啊。
我明明昨天在帮忙照看病人来着,为什么自己会被绑到床上?
人呢?
此刻已经顾不上和罪木计较了,我抓住她的肩膀,冷静地问:“罪木,你看到狛枝和樱井了吗?”
“诶……诶?”
她抵着下巴想了想:
“诶?我早上进来的时候好像没看见狛枝同学,也没看到樱井同学,只有你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睡得很香呢。”
她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
“啊、啊!他们去哪儿了?发烧的时候可不能乱走!一不小心很可能会摔倒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然后加重病情呢!”
“……”
我那是被绑住了,才不是睡得香!
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绝望病明显会让患病病人的行为异常兴奋,处于这种状态的人干出什么事来都不意外。
杀人啊被杀啊都是麻烦事。
不能放任他们在外面逗留。
退一万步来说,把绝望病传染了别人,让所有人都变成行事诡谲的疯子也很麻烦。
就在这时,罪木突然小声惊呼了一下:“狛枝……狛枝同学?”
我脚步一转赶回了床边。
原本的被子被罪木蜜柑掀开,露出被子下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狛枝凪斗——???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
么好。
……
他穿着过于宽松的病号服躺在床上,双手紧贴在身边,依旧保持着被拘束带捆住的姿势。
可能是发烧又盖严了被子的缘故,他出了很多汗,额头上的卷发湿哒哒贴在皮肤上,枕头被汗湿了一小块。
与此同时,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潮湿的病号服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就像被烧焦的塑料袋紧紧贴在烤熟的红薯上一样密不可分,勾勒出他瘦得过分的身体。
不仅如此,他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不知经历了什么,变得和紫茄子一样紫。
我被他的惨状吓了一跳:“狛枝?!!”
虽然他嘴角带着笑容,在睁着眼睛看着我,但我觉得他的灵魂此刻已经通过空洞的眼睛飞出了身体,飞到了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罪木蜜柑摸了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
“狛枝同学……啊,温度更高了!还能听见我说话吗?狛枝同学?狛枝同学?!”
大大地睁着眼睛的狛枝凪斗充耳不闻。
如果不是他的胸膛还在略微起伏的话,我大概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发生什么事了?
狛枝凪斗竟然没跑,而是被压在了被子下面?
“温度又上升了……这样盖着被子对发烧的身体不好,幸好,昨天我从药店带来了足够的退烧针。”
罪木蜜柑拿出“超高校级的卫生股长”的派头,从医疗箱里翻出新的退烧针,解开束缚带,抓住他干瘦的手臂,快准狠地插入针头。
“嘶——”
针尖插入皮肉的景象看得我牙龈发酸,但狛枝凪斗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
就在这时,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樱井去哪儿了?”
“啊,对哦!樱井同学呢?”罪木蜜柑眨了眨眼。
不知为何,原本一动不动的狛枝听见‘樱井’后,突然反应激烈地从床上像火箭一样弹射起身,差点拗断了罪木的针头。
他流着口水,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力气大到反抗不了,让人不敢相信他是个病人地呵呵大笑:
“啊……你睡过去啦?她回来了哦!就像天狼星一样,‘咻’地一下,掀开我的被子,然后回来了哦!”
我扶着晕乎乎的头踉跄了两步,努力理解他的意思。
呃……
意思是……
樱井走了?
临走之前还盖上了他的被子?
话说……
我好像有点印象?
我依稀记得昨天晚上的情形,在我睡着之前,温柔的笑,温暖的体温,和抚摸后颈略微冰凉的手——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我拨开他的手,无奈地点头,“我现在出去找她。”
校规不允许我们在外过夜,所以她不可能从医院跑出去。
现在时间还早,还没过早间黑白熊十点的早间播报。
她还生着病,一定跑不远。
“我,我也去!”挂着黑眼圈的罪木蜜柑自告奋勇地举手。
明明照顾了终里和澪田一整晚,早上才睡了一会儿呢。
“算了,你还是睡一会儿吧,二楼有休息室,我一个人就够了。”
“啊、好,好的!”
而狛枝凪斗站在原地,大咧咧地举起双手,说一些听上去不像人类能说出来的话,听久了还有种掉san的感觉:
“好冷呀,这里,今天是星期一,明天是星际三,好耶,我感觉有点呼吸很顺畅,今天天气一点也不好,早上好!”
“噫!你的温度又上升了,快,快躺回去!”
忙碌的罪木蜜柑又强撑着把他按了回去。
“别担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嗯!”
她这么说着,随即拔掉了弯曲的针头,撕开新的一包针。
把病人交给她应该没问题吧……
嗯,应该吧。
“你照顾好他!”
我火速起身,离开了这个病房。
……
出乎意料地,找到消失的樱井里奈并不是个困难的任务。
我的旅程刚开始便结束了。
我甚至连医院都没出,只是上下扫楼的阶段就在医院的四楼找到了消失不见的樱井。
她沉沉地躺在一地垃圾和医疗废物之间。
要不是他的视力比较好的话,没准就把这个和地板融为一体的不明灰色生物落下了。
“樱井?”
我赶紧跑到她身边,蹲下把人从垃圾里拽了出来。
只是一晚上的时间,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浑身上下简直没一处干净地方。
昨天晚上新换的病号服皱巴巴,粘着不知道哪儿来的蜘蛛网和灰尘,两道灰印印在脸颊上,整个人活生生像从尘封的地窖里逃出来的似的。
她脸色通红地倒在我膝盖上昏迷不醒,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即使昏迷了也不自觉地蜷缩着身体,发热的情况看上去和楼下的狛枝凪斗不相上下。
“樱井?醒醒,醒醒!”
我不敢摇晃她,只能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
没有用。
她还是紧紧地闭着眼睛,像个放料过多的樱饼,红通通地瘫在膝头。
“不……”
“什么?”
我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唇,
“不要……不……”
“什么?”
我努力地贴近她,才能在近乎气声的呢喃中捕捉到一丝丝可以被称作“词语”的东西。
“不要……杀掉…新世界……”
"碎片……集齐……"
“神座……神座……不……”
后面都是一些听不懂的话,喉咙深处的呓语连绵不断,像从池底翻涌而出的浑浊泡泡一样难以辨析。
她在喊一个我并不认识的人名。
但是莫名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袭上我的心头。我几乎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悄悄地伸出手,像做贼一样把手伸进她靠近我的身体方向的侧兜。
一块热乎乎,坚硬的条状物被我顺了出来,我连忙将它偷偷藏在袖子里。
真是疯了。
疯了!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趁他人之危的一天。
在樱井昏迷的时候从她身上拿东西,我怎么会这么做?
可是……
可是!
“神座……神座……”
她还在一遍遍念叨这个奇怪的名字,越听,那股强烈的,越来越近的预感就越迫近。
在这股预感的支撑下,我强撑着把东西还回去的想法,把人背了下去。
直到晚上,她还没有醒过来的预兆。
而揣着u盘的我,则在夜晚废旧的电子产品店的电脑前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200章
“你怎么在这儿?”
“啊,日向!你怎么跑出来了!”
左右田惊讶地捂住嘴,像躲避蟑螂一样避之不及地后退。
“喂!”
我的额头蹦出无奈的井字:“你躲什么,我又不是患者!”
“那也不能排除你现在已经被感染了的可能性!离我远一点!”
“你这家伙……”
我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诚实地往后挪了挪。
我不想和他起冲突,因为今天晚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我装作不耐烦地问:
“大半夜的,你不在汽车旅馆里休息,跑到这边来干嘛?”
“他是来找电子元件的……哈啊——”
“哇!”
我被不声不响藏在黑暗里的七海千秋吓了一跳:“七海!你怎么也在这儿?”
“唔?”
七海千秋歪头:“我来这边捡垃圾啊。”
“捡、捡垃圾?”
“对啊!”
她粉色的眼睛亮闪闪的,闪烁着名为“感兴趣”的光,“这里可是电子设施区域,很可能藏着宝藏哦。”
“哪里是藏着宝藏!这里绝对到处都是宝藏!”
左右田抱起一个大块头屏幕,深情地对视,狠狠地亲了一口:“mua!看这流畅的线条,再看这复古的造型——啊,多么美的美人!我的手指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我这才想起来,左右田的才能是“超高校级的机械师”。
对他来
说,这件摆满了各种废弃电子产品的店铺,或许和四敞大开的银行金库没什么区别。
我有点羡慕他。
拥有这种时时刻刻都能发挥作用的才能。
“哦,对了,日向你怎么……”
我心头一紧。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七海千秋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问话。
“唔……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里面有没有游戏主机?不论型号有多老都行,只要能开机就行。”
七海千秋凑了过来,好奇地摸了摸这位大肚子“美人”,祈求地看向左右田。
他绝对不会拒绝的……
我心中腹诽。
果然。
“啊哈哈哈哈哈,当、当然没问题!”
面对美少女的请求,左右田根本连想都没想过就一口答应了下来。我怀疑就算七海说让他现场组装个游戏机出来,他也会“哈哈哈”笑着答应。
别的地方不说,关于机械,左右田还是有信心的。
“哈啊——好困。”
七海千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就这么席地而坐,专注地望着深一脚浅一脚在垃圾堆里探寻的左右田,一心一意期盼自己的游戏机。
啊,真倒霉。
我无所事事地靠在发霉的墙边,望着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
兜里的u盘在掌心默默发烫。
明明选了所有人都睡着的时间,精心避开了一路上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就是为了保证这一路上万无一失。
谁知道今晚会碰上来寻宝的左右田和七海?
倒霉啊!
要是明天……樱井醒了过来……
那我就没有机会知道u盘里的东西了。
要不再等等?
我双手合十,真诚地向自己记得的所有神都祈祷了一遍——祈祷樱井晚点醒,祈祷左右田和七海早点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离开,祈祷自己能从u盘里找到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唔……这是什么?”
就在这时,七海千秋棉花般轻轻的声音传来。
一阵光亮闪过。
我好奇地被吸引了过去。
“好像是台电脑?唔……这个型号挺老的了,”左右田凑过来掂量了一下,无聊地得出结论,“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大概只能玩玩自带的单机游戏什么的了吧。”
“好吧,我也不太感兴趣。”
我的心脏狂跳。
因为我看到了,电脑旁边的USB插口,这代表——
“给我吧,我想看看。”我尽量语气平稳地把手伸过去,生怕敏锐的七海意识到什么。
“你想要吗?好吧,那给你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七海把电脑递过来的时候眼睛还留恋地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她想玩吗?
这疑惑只在我迫切的脑袋里停留了短短一瞬就被我甩了出去。
我几乎急迫地站了起来,编了个蹩脚的理由离他们两个远了点,不着痕迹地把u盘插了进去。
等待这马上关机的旧电脑读取的时间简直是我短暂的人生里最难熬的两分钟。
还好,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两分钟后,一个文件夹弹了出来。
文件夹的名字叫——
《希望之峰学园第77届入学学生资料名单》。
我呼吸一滞。
难、难道?
我可以从这份文件里得知我们的生平?得知我们为什么会被消除记忆,又为什么会被投入这惨无人道的杀人游戏里,为了活下去而互相残杀的原因?
或者……
叛徒的名字?
不管是哪个都好,不管是哪个都是很有价值的信息。
我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这份文件。
然而,令我失望的是,这是份不完整的文件。
不仅仅是指人员不完整,还指名单内的信息也不完整。
我不可置信地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名单内没有我的名字。
搞什么!
霎时间,我感觉天旋地转,那种奇怪的预感又来了,让我心里发紧,手心冒汗。
不,不是的。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毕竟你看啊,这份表上没有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别人啊……
没有七海,也没有十神,也没有……
等等,有樱井?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内心里这种复杂的情感是什么了。
我只能凭着一股不甘,愤懑,或者被排挤在外,像幼儿园小孩子一样不起眼的愤怒行事,如果可以任凭行为被感性支配的话,我想把这电脑连同戏耍了我的u盘一起狠狠折断,然后连同我一起丢进海里。
可惜我不行。
我还是个正常人,我的内心还没有被绝望病侵蚀,还能清晰理智地思考问题。
于是我只能怀着一股别扭的感觉,点开了她的资料。
【姓名:樱井里奈】
【性别:女】
【年龄:15岁】
【才能:超高校级的jk】
超、超高校级的jk?
一瞬间,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该说这才能出人意料好呢,还是怀疑这份资料干脆就是樱井为了整蛊我才留下的好呢?
jk?
请问呢,谁家jk能无伤躲开蜂拥而至的机器人再凌空跳起两米高?
又是谁家的jk又像阴晴不定的猫一样时而亲近,时而翻脸?
我已经搞不懂了。
我真的搞不懂了。
这肯定是个恶作剧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绝望地接着往下看去。
【观察资料:我们在数以千计的疑似人选里选出了一百个候选人,在一百位候选人中,逐步投放观察者进入其生活,其中,候选人樱井里奈表现出了超乎常理的吸引能力,尤其体现在她‘学生’的身份上。】
【初步断定为‘超高校级的jk’,派遣更多的观察人员。】
【3月26日:观察到该候选人接触了关键人物西园惠】
【7月7日:观察到该候选人接触了关键人物狛枝凪斗】
【9月10日:观察到该候选人接触了关键人物十神白夜】
【12月3日:观察过程因关键人物西园惠干扰而终止,该候选人因意外袭击陷入昏迷】
【4月24日:经管理层一致投票,向‘超高校级的jk’樱井里奈发放录取通知书】
资料最后,附加了一份关于“超高校级的jk樱井里奈”的生平简介,最后一份有关她的资料,则是详细附上了一份她昏迷不醒的就诊书。
资料表明,身上大大小小的挫伤,烧伤,加上不明原因的贯穿伤和感染,一度危及生命。
甚至,她还伤了一只眼睛?
可是……
我想起这几天和她单独相处时的经历,非常疑惑。
她并不是个保守古板的人,常常会尝试不同的穿衣风格,在灼热的天气下,她穿短裙和短袖的时间并不少。
然而露在外面的皮肤一点伤口的痕迹都没有,白皙平整得非常符合她的身份,甚至连不均匀的晒痕都没有。
两只金色的眼睛也没有任何异常,能自如地转动,瞥视,虹膜可以收缩,甚至正常地流泪——科技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吗?
而且,按照资料来说,她明明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可为什么希望之峰依旧向她发放了录取通知书?
事到如今,纠结这份资料的真假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错,按照资料的说法,她明明躺在医院里——
我宁愿相信这份资料是假的。
开玩笑的吧?
樱井,虽然她游离在人群之外,浑身上下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有时候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有时候对自己恶趣味过头……
虽然有这么多的缺点,随便数一数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过来……
但是……
我叉掉了资料,闭上眼睛。
但是,她积极、自信、坚强、永不放弃——像灼灼燃烧的太阳。
无论遇到多么绝望的问题,陷入多么无力的境地,只要身边还有这个恶趣味的少女在,哪怕她不够强壮,不够伟岸,不能用身体把所有危险因素都挡在外面……
但只要还能看到她游刃有余的笑,我的心底就永远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
我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内心隐隐约约的怒火、嫉妒和委屈都随着这声叹息散去了。
是的。
我不得不承认。
樱井是我内心安全感的一部分,无关感情,只关乎她匪石不转的精神,如同茫茫海面上永远矗立的灯塔。
所以……
我承认。
元气、积极、永不犹豫。
她的确是“超高校级的jk”……
如果我也能有这样强大的内心就好了,这份资料肯定是开玩笑的。
身为成功入学了希望峰学园的第77届学生,樱井里奈绝对不可能身受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