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乐颠颠地把沈听弦抱回了……
叶里尘神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往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爱徒的脸,阴沉沉地笑了:“好, 好啊。”
他从未想过,往常唯唯诺诺任他汲取的沈听弦,居然留了这样意外的一手。
“老夫纵然有罪,却不应当是现在伏法,”叶里尘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沈听弦, “老夫还是太心慈手软了,留你到现在。”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沈听弦手中魔气大放,漆黑的眼瞳中瞬间弥漫上猩红。
他看是叶里尘先杀死他更快,还是他体内的魔气侵入肺腑, 吞噬灵根更快。
叶里尘面色骇然:“老夫还是太溺爱你了。”
“让你这般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差了一整个大境界, 已经不是沈听弦想抵抗就能抵抗的了。叶里尘下一刻便出现在他的面前,枯槁的手猛力掐住沈听弦的颈间,生生将他掐起来往后抡,撞碎了一整面墙壁。
沈听弦呛出一口温热的血, 眼瞳已经被血色完全覆盖住, 却是咳笑道:“有用吗。”
“你这样……不过是……加速我魔化的过程。”
沈听弦的灵力剧烈流逝, 体内留存的魔气便会更快弥散开来。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魔化的过程也不可逆。”
沈听弦即使狼狈, 却笑眼弯弯:“来,杀了我,坐实你入魔杀徒的罪名。”
叶里尘额间青筋暴起,抬起一掌, 猛然击向沈听弦的心口。
这一下能直接把沈听弦的心脉震碎。
沈听弦侧身抬手格挡。
咔嚓一声轻响,腕间手链中间的雪白鳞片突兀碎裂开来,沈听弦喷出一口血。
寝殿内,被下了超剂量迷药的蛇蛇陷入死寂的昏迷里,却在蛇鳞碎裂的那一刻,尾巴尖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蛇蛇的鳞片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以至于沈听弦只碎了一边的手骨,便消掉了这致命的一击。
叶里尘不语,抬掌再次重重向沈听弦击去。
沈听弦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阵难以言喻的威慑从远处爆发开来,势不可挡地朝叶里尘向碾了过来,一瞬间荡平了路上所有人流,活生生把叶里尘的宫殿房顶掀翻,露出里间血迹斑驳狼藉的场景。
那股龙威来得太及时,太霸道,以至于席卷而过的时候所有被扫荡的生物都不由自主地静止在当场,就连叶里尘的动作也有出现了无法抵抗的凝滞阻塞。
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蛇悬浮半空,血红的裂纹竖瞳森然盯住叶里尘,属于龙族的气息悍然与叶里尘正面抗衡,下一刻大蛇出现在叶里尘的身后,张开血盆大口朝他的脑袋咬过去,“老东西,你找死。”
叶里尘背后受敌,他不得已将攻击调转方向,一把拂尘浮现在他手心,朝身后的大蛇甩去。
大蛇看也不看,硬抗这一甩,蓦地冲过去把沈听弦卷走,冲上半空。
那一拂尘轻飘飘地甩了一下,看似没什么危害,可大蛇身上却被抽出了一条血淋淋的长条伤口,沿路鳞片纷纷碎裂开来,沾着血簌簌落了下去。
沈听弦看着大蛇身上那条伤痕血流如注,眼瞳一颤,哑声道:“郁镜白……”
叶里尘眼睛一眯:“当真如此护主,如此情深,逆鳞都能送出去,给旁人当手链穿。”
道宫重地传出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道宫上上下下的人,长老弟子们第一时间赶过来:“发生了什么?!”
“圣祖!”
把沈听弦带上半空,在所有人的眼皮底子下,蛇就不信叶里尘这个蠢货还会当着众多信徒面前动手。
所以,在其他人的目光之下,他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蛇蛇收紧了缠住沈听弦腰身的身体,低头似乎是想看一下沈听弦变形的手,又没敢碰,愤怒地朝他喷气:“你有病。”
这一看,他才发现沈听弦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猩红。
蛇蛇一凝。
下一刻,蛇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罕见地爆了粗口,他上半身化了人形,蛇身卷住沈听弦给沈听弦作支撑,一手揽住他背,一手死死按住沈听弦的内府。
强悍的灵气不顾一切地入侵沈听弦的内府,将沈听弦灵根处的魔化强行压停。
沈听弦攥住郁镜白的手臂:“……没用的。”
堕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便是因为修者体内的灵根纯净,也娇贵,一旦被污染便无法剔除。
试图剔除,也会不可避免地伤到灵根,届时落个灵根残废,与入魔相比,倒不知哪个结局更好些。
郁镜白嗤笑一声:“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蛇蛇不发威,当他是条虫。
直到握住郁镜白的手臂,沈听弦才忽地察觉到手下的皮肤似有异样。
他低头一看,掌心已然被血濡湿,郁镜白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泛起异样的红,布满了细小的裂痕,细微的毛孔在渗血。
沈听弦瞳孔一缩:“郁镜白!”
按照药效而言,郁镜白根本不可能只睡这么短的时间。
他再次强行触碰化龙的门槛,靠燃烧血脉拔高到了龙族的范畴,这是强行动用龙族血脉抵抗药效而造成的反噬!
郁镜白看了一眼就拿袖子盖住,恶狠狠地掐了一把沈听弦的腰,冷笑道:“我还是太无能了。”
这都能让沈听弦下床背着他干坏事。
沈听弦气昏了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别再用了,你被反噬得这么严重,再用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郁镜白手中亮起光芒,天赋特质发动,呵呵冷笑:“撞树上知道拐了,把我迷晕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安分点,非要自己一个人过来送死,你和我好好商量不行吗。”
沈听弦刚要回嘴,下一刻在灵根内扎根的魔气开始无缘由地被抽出,沈听弦痛得弓起身,抵在郁镜白胸膛上说不出话。
郁镜白的天赋特质可以做到将沈听弦体内弥漫的魔气无接触抽离,却没办法屏蔽抽离时的痛,见沈听弦疼得在他怀里颤抖,也冷笑也不出来了,紧紧抿着唇。
道宫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立刻飞身前来,查看两边的情况:“听弦,怎么回事?”
“圣祖,您可有事?发生了什么?”
叶里尘阴沉着脸收起拂尘,说道:“老夫没事。听弦入魔,他的契约兽护主,突然袭击老夫。”
长老脸色剧变:“入魔?”
叶里尘摇了摇头,道:“老夫也不知听弦为何会入魔,总之先替他疗伤,日后再审问。其契约兽护主天性使然,事出有因,不必当场诛杀,压入天牢等候发落。”
长老们齐齐踟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似有犹豫。
听弦虽有入魔征兆,但从方才他与那只蛇妖的对话里来看,能明显看出他没有失去理智。
长老恭敬作揖,低声请求叶里尘的意见:“圣祖,灵越师祖在山门叩了一路,我们怎么拉他都不起来。”
“他……他还说,他指控您,是当初血祭的凶手。”
叶里尘睨了说话的长老一眼。
这种大礼一般是身有血海冤屈才会使用,他们道宫的规矩有写明,一旦有鸣冤之人就必须要彻查到底,不畏强权,只为公正。
叶里尘扫了一眼这些他亲自看到大的弟子们,发觉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遵从他的旨意,脸色沉了下来:“老夫相信道宫会给予公正。”
“请进来,为其鸣冤。”
郁镜白揽住沈听弦的手摸索到他的脊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沈听弦体内的龙骨被激发,富裕的灵气重新涌入沈听弦被魔气灼烧得千疮百孔的经脉,滋润着他的灵根,配合郁镜白将所有的魔气全部抽离。
沈听弦痛得脸色苍白,死死攥住郁镜白的腰,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不要……”
魔纹在郁镜白心口处一闪而过,沈听弦在郁镜白怀里骤然脱力,颓然阖眼,无知无觉地昏死在郁镜白怀里。
郁镜白小心翼翼地抱好沈听弦,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靠得舒服些,终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
他醒来得不算晚。
沈听弦这自作主张的臭毛病究竟什么时候能改改,他要气死了。
郁镜白再晚来一点,沈听弦是不是就要和老东西同归于尽了?
郁镜白打眼一扫,来发现道宫的人都在,清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听我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过来。
“你们圣子只是虚弱之际被奸人所害,如今已经痊愈,已无入魔危害,你们可以请医修过来帮他看看,证明我所言是否如实。”
郁镜白掀起眼皮,看向叶里尘:“你们所谓的圣祖底下干的肮脏事也没少到哪里去,要听吗?要不在把我压入天牢前,让我也说两句呗?”
“如果只有在山门外磕半天头才有这个资格鸣冤的话,那还是让那位灵越师祖说吧。”
“……”
叶里尘斥道:“无知小儿大放厥词,你凭一张嘴能编出花来,倒是要明白口说无凭的道理。”
郁镜白无辜地耸了耸肩:“随便啊,我不说,也有师祖说,你不让我说啊?心虚捂嘴。”
叶里尘盯着郁镜白的眼神像是要活剥了他。
“诶等下,把我压入天牢前,能不能让我把你们家圣子抱回去,”郁镜白说话间,找旁边紧急召来的医修给沈听弦看手伤,掐开沈听弦的嘴给他灌了不少丹药,“你们圣子受伤挺严重的,我不看着不放心。”
医修帮忙给沈听弦紧急包扎好碎骨的手,检查过沈听弦的身体后,又给沈听弦补了一点养身体的丹药,“圣子大人体内确实确实没有魔气的痕迹,倒是内伤有些严重。”
道宫里最大的圣祖卷入冤屈中,二把手圣子大人身处昏迷,只能由尚还能说上两句话的长老站出来,说道:“圣祖,并非弟子们不信您,只是被弹劾之人需要暂时回避,不可参与同自己有关的案件。”
长老说完,立刻恭敬补充了一句:“您多年丰功伟绩世人都看在眼里,弟子们绝不可能让任何试图诋毁清白之人的人轻易脱身。”
叶里尘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郁镜白虽然打不过叶里尘,但是嘴上赢了一回,开心坏了,乐颠颠地把沈听弦抱回了寝殿。
第52章 第 52 章 小蛇叼着碗爬到牢房门前……
郁镜白心里有底, 身后有退路,干什么都大胆, 这具身体已经开始魔化,只不过被他强压下异样,没有显现出来。
他丝毫不慌,甚至隐约有点期待。
沈听弦没和郁镜白说过他的计划,但郁镜白在嗅到叶里尘身上混杂的魔族气息时,也大致能明白两三分。
沈听弦想和叶里尘两败俱伤。
而且还真的让叶里尘元气大伤, 以至于被当众指着鼻子质问居然都肯忍下来没出手。
当然,沈听弦想干那种伤害自己的事情,那可不行。
他还在呢,他专门给叶里尘留的惊喜大礼包也还在呢,要是没用上还搭沈听弦一条命, 那简直得不偿失。
郁镜白和道宫的人解释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说明了是叶里尘命数无多, 一直以来拿沈听弦当血包续命还想夺舍的事情,方才大概是没谈拢亲自动起手来。
只不过这也属于他的一面之词,道宫那边还需再斟酌调查。
道宫已经把外头历练的出任务的长老们通通以紧急召令叫了回来,并给其他宗门递了讯息。
毕竟是他们圣祖被弹劾了, 人族史上头一回的大事, 无论如何都不会轻视。
郁镜白把人放回寝殿安顿好, 自觉搬去天牢住了。
他所有身外之物都被剥了,出狱后才会还回来, 剩条干干净净眼瞳透亮的小蛇,都不用弟子们押,到地方自己就钻进去了。
负责押送的弟子怎么看也无法将雪白小蛇与那天那个一尾巴能把一群人抡出去的大蛇联系在一起,小心翼翼地伸手请小蛇上来, 说:“桌子高,要不要带你上去?”
小蛇吐着蛇信,“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待遇不差,虽然是按照压制魔化妖兽的顶配来关押,设置了压制法力修为的阵法,但可能是顾及他是沈听弦的契约兽,所以天牢环境很干净舒适,要不是没盆,不然小蛇还想泡个澡。
“能不能给我留个碗盆啊。”小蛇吐着蛇信,扬着半身左闻闻右探探,“最普通的吃饭的那种就行。”
弟子转身去取了一个能装得下小蛇的碗,贴心地洗干净,送给小蛇。
小蛇礼貌说:“谢谢。”
然而他们走之后小蛇蛇刚想引点水进来,发现自己动用不了任何法术之后,这才呆了呆。
坏了,忘记天牢有压制的阵法了,他连最基础的引水都用不了。
小蛇叼着碗爬到牢房门前,用尾巴敲敲门,召唤门口守卫的弟子帮他装点温水。
等弟子端了水过来,小蛇忽然道:“你们道宫审理冤屈之案,能把我也请去当证人吗?”
“可能要申请是吧,没关系我知道,”见弟子露出为难的神色,小蛇说道,“你帮我带个话,我也可以接受搜魂,不用离开这里。”
*
与此同时另一边,灵越头上包着雪白的纱布,坐上了与叶里尘对簿公堂的席位。
灵越把自己磕得很狼狈,如果不是那身代表他身份地位的宗师服饰,否则任谁来看,也只会觉得他是凡间那些吃完饭喜欢走上大街散步消食的精瘦老头。
叶里尘已然平复了不少,他身上没有人族第一人的架子,缓缓开口:“灵越,你在璇玑道宫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无证据不开口的原则。”
灵越沉声道:“我的记忆就是证据。”
他起身离席,走到大堂中央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就要叩首下去:“恳请道宫以搜魂之法,窥得当年血祭的真相。”
旁边长老们看着头大,赶紧去扶,还是没让已经磕得血肉模糊的灵越继续磕下去。
在山门外已经看灵越磕了一路了,哪敢让灵越继续磕下去,低声道:“不必如此,道宫只认事实,你少折腾自己一点,身体为重。”
言下之意,便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道宫不会因为谁的祈求态度更诚恳就有所偏向,也不会因为谁是人族敬仰的大能前辈就避其锋芒。
灵越摇了摇头,“我这头磕下去,一是为自己独自苟活至今,难免心生愧疚,夜夜难安。”
“二是为慰问我之妻女,无能之辈让你们蒙冤这么多年,才终于能有机会沉冤昭雪。”
叶里尘平静道:“记忆可以被篡改,古时审理案件还讲究人证物证齐全,只有你一个人证,不够。”
他并非嘲讽对方,只是自己身为道宫这么多年来的掌权人,道宫规矩条条框框,都是他亲自和长老们敲定的,自然明白道宫不可能光凭一个人的记忆就妄下定论。
想修改一个人的记忆有很多种方法,多到数不胜数,甚至于在座各位几乎没有人做不到。
这条证据,不够有力。
就在这时,门外的弟子来报。
长老召至身边,听弟子低语完郁镜白的请求,沉沉道:“可以。”
一个人的记忆或许有所偏差,可若有在场多人对同一件事情有视角不同事实相同的记忆,那裁决时这份证据的可信度自然水涨船高。
凡人随着时间推移,记忆也许会偏差或淡忘,可修士每一次修行都是在锻炼巩固自己的神魂强度,对记忆的把控便强上不少,神魂越强大,对当时看见的所有细节记得便越清楚,这也是为什么凡人记忆很好篡改,可面对同境界敌人时便收效甚微的原因。
当年之事能凑出这么多修士的记忆,就看两份记忆里的细节对不对得上,符不符合当下情景的逻辑,与几方供词有无冲突,整体可有错漏之处。
这是寻找记忆被篡改的方法之一,道宫在这方面的手段和应对已趋于成熟。
当然,如果叶里尘的记忆也能搜,那自然再好不过,但搜魂之法对神魂伤害不小,因此在刑讯之中是禁止的,所以叶里尘要是不提,他们也不能搜自家圣祖的魂。
搜魂需要医修那边配合准备,所以还需要点时间,就在这时,门外的弟子又陆续来禀报:“圣子求见。”
“道宫外陆续来了很多山下的居民,几乎每家都扛着棺材和牌位,说想求见道宫管事的。”
堂上的长老大手一挥,说道:“将他们好生安顿,让医修那边准备好配合搜魂,放出消息开放道宫,让大家都能来见证。”
场面热闹程度不亚于刚结束没几个月的仙宗大会,整个修真界听说璇玑道宫的圣祖被璇玑道宫的长老指控为当年血祭惨案的凶手时,纷纷惊疑不定地炸开了锅。
当年那件事情的确让所有人心痛,但时隔多年,却有人跳出来说当年之事另有蹊跷,到底是蓄意污蔑,还是当真另有隐情。
小蛇美滋滋泡了一会澡,烘干身上的水,欣赏了一下自己漂亮的鳞片。
可惜现在漂亮的雪鳞上偶尔会闪过魔纹的痕迹,本来一身完美的雪白鳞片,现在微瑕成这样,把蛇看得想喷气。
沈听弦当时还没彻底堕魔就被他截胡了,只好庆幸程度不深。
小蛇进天牢里待了小半天,终于重获自由,尾巴上圈了一道锁扣,依旧扣住他的修为,蛇蛇就这样溜溜达达地爬去了现场,刚好撞见赤红着眼睛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沈听弦。
下一刻,小蛇骤然腾空,他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抖着手勒进怀里,“……郁镜白?”
小蛇顺势把自己缠上沈听弦的手:“哎呀,这才多久没见,回去再腻歪。”
这么严肃的场合干这事儿,成何体统。
沈听弦闭了闭眼,冰凉的手被小蛇卷进身体里捂着,听小蛇嘀嘀咕咕道:“你怎么比我还冰。”
蛇刚泡完温水澡,身上的热度还没消下去,便刚好拿来给沈听弦捂手。
沈听弦抬眼对上叶里尘黑沉的眼神,下一刻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他端着手上缠成一团的蛇,心神宛如镇了一道定海神针,“路上吹了风。”
小蛇窜上沈听弦的肩膀,兴致勃勃地左右环望,发现道宫居然把审判的地方选在当初举办仙宗大会的道场里,很是满意。
地方很大,来多少人都能装得下。
趁着人证物证还在入场,小蛇朝沈听弦碾过去,小声和沈听弦咬耳朵:“你记住,一旦发生了什么都别慌,都在我的掌控之内,我会回来的。”
沈听弦皱眉:“你想干什么。”
这话听着像用来安抚他的临终遗言。
沈听弦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带你去找妖王,先尽可能清除你身上的魔气。”
小蛇连忙用尾巴卷住沈听弦的手指,可怜巴巴道:“干嘛呢,不去。我只是入魔又不是要死了,能不能顾点大局,这边审着呢,你不要紧张。”
“……”
沈听弦盯着小蛇,没说话。
小蛇被盯得心里发毛,赶紧把脑袋伸过去使劲蹭沈听弦的脸,企图靠贴贴把沈听弦哄正常点。
山下的居民搬着棺材进了道场,小蛇看得叹为观止,这地方大到搬来棺材都有地方放。
灵越轻声叹道:“你们不必来的。”
就算真的能把叶里尘斗下台,凭叶里尘的实力,他也能找到一万种方法脱身。
到时候这些和他一样出面的人,都逃不过叶里尘的报复。
衣冠整肃的老人笑道:“这是老祖宗的吩咐,灵越仙师您一动身,我们定然是要来的。”
各家陆陆续续搬了二十几道棺材与牌位进来,居然都是舒城人,为首的是一个服饰整肃的老人,他向在座各位鞠了一躬,说道:“拜见各位仙师。”
“当年沙西村血祭之事,我们一介凡人人微言轻,只好遵从老祖宗临终前的遗愿,将他们的遗体保存至今,有朝一日能供各位仙师查验。”
小蛇一呆。
沈听弦轻声道:“师父,当年沙西村在那场血祭里血流成河,最终史册里记录的伤亡却只有零星十几个。”
“存活下来的是大部分人,然而这些人寿命都普遍不长,后人普遍认为是当年血祭之事过于恐怖,惊扰了凡人的三魂七魄,以至他们惊魂难定,无法从创伤中走出来,郁郁早逝。”
老人一挥手,让家中强壮有力的年轻人把棺材放下,“开棺。”
二十六具棺材齐齐打开,露出里面的尸身。
这些棺材在地里埋了很多年,带着沉重的土腥味,随处可见年岁流淌而过产生的腐朽风化。
可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尸身全都保持着去世之时的模样,大多都在三四十岁左右,并无半分腐化痕迹。
老人道:“老祖宗在那场灾难里活下来后,其亲辈寻遍各地的名医,都连连道着奇怪,问老祖宗是不是曾经骨血亏空亏狠了,伤了身体,没恢复过来,此后自然萎靡多病,郁郁寡欢,后半生未曾安稳。”
沈听弦道:“师父,您是汲取,您能不能告诉一下在座各位,您在白龙圣祖手中救下的人,为什么会有生机被抽取过的痕迹。”
叶里尘喝茶的动作一顿。
第53章 第 53 章 小白蛇眼泪汪汪:“真的……
叶里尘盯着那些熟悉的脸, 停了很久,才说道:“血祭阵法发动, 何人能幸免,不过是多与少,严重与否的区别。”
沈听弦:“当初沙西村血流成河,方圆几里的土都被血红浸透,掘地三尺仍能见血色。沙西村上下共一百四十二户,共四百余人。史册里记载在这场血祭里死去的人却只有三十余人。”
“想把方圆几里的土都用血浸透, 把这三十余人全身的血液榨干,其余幸存者每人放三四碗血也都不够。若想达到这么大规模的出血,只能是全村人尽数都已被血祭阵法吞噬殆尽,鲜有幸免。”
凡人在这种大规模又悄无声息的血祭阵法下拼尽全力也坚持不到两炷香的时间,而两位圣祖实力不说均衡, 但好歹差距不会大,交起手来理应难舍难分, 同境界强者缠斗个十天十夜忘乎所以的例子也司空见惯。
可当时周边驻守的宗门和发现异样赶来的修士抵达时,现场已经只剩下满地血污,居民们惊慌失措,叶里尘面色凝重地站在原地, 萎靡的白龙身影虚化至彻底消散。
白龙的血虽然也不少, 可龙族的血和凡人的血在修者眼里一眼就能辨认出, 从出血规模和分布来看,应当加上沙西村的人全军覆没才合理。
“您及时赶来破坏血祭阵法, 救下的大部分人都未受太严重的伤,可为何脉象和身体机能都显示他们曾经几近濒死,骨血生机两亏空,只不过是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将他们回溯到重伤濒死之前。”
“这般大规模的发动天赋特质, 又悖逆了时空因果,想来对发动者有极大的伤害。”
“妖族圣祖从未当众展露过自己的天赋特质,而您是汲取,定然是不擅长的。您当时就在现场,能不能告诉我们,白龙圣祖的天赋特质到底是什么?”
“……”
这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从未外传的事情。
叶里尘神情平静,像是外界一切事物都侵扰不到他一样。
良久,这位曾经的人族英雄,如今鬓发花白容颜苍老的人族圣祖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杯。
他没有继续接沈听弦的话茬,只是叹息一声,“你长大了,牙尖嘴利。”
“人死如灯灭,当年那条白龙打破了生死定律,硬生生扭转了这么多将死之人的因果,他,承受了濒死之人的伤势后,自身还要受到同等的反噬。”
“已死之人无法起死回生,这点连白龙都做不到。”
所以沙西村仍有三十余人当场死亡,没救回来。
“这么多人打破生死因果回溯时空的反噬叠加起来,足能让白龙神魂碎裂,魂飞魄散,永无翻身之地。老夫从前一直以为他不会回来。”
在沈听弦体内发现龙骨的时候,叶里尘才察觉到白龙遗骨在不声不响之间居然已经破坏了很多。
小蛇抖了一下,预感不妙,悄悄往沈听弦衣襟里钻。
却不料下一刻,叶里尘盯着偷偷摸摸想溜走的小白蛇,笑了一下:“郁小友,你们暴风雪这一脉连觉醒的天赋特质都如此相似么?”
小蛇把尾巴尖藏回沈听弦的怀里,硬气地顶回去:“当然,我可是有一半龙族血脉的。”
“这样吗?”叶里尘失笑地摇了摇头,“好吧。”
“听弦。历史记载中从未有谁拥有过起死回生,为师教你这么多遍,你怕是一次也没听进去。”
叶里尘这幅模样估计是不狡辩了,沈听弦演了这么多年师徒情深,早就演腻了,现在也懒得装,“所以呢。”
叶里尘摊开手,任由捆仙绳绑缚住他双手:“所以,叶里尘认罪。”
全场哗然,而沈听弦猛然抬头看去。
小蛇也震惊了,惊疑不定地探出头来:“什么?”
怎么会这么容易。
叶里尘这个老东西筹划这么多年,干过这么多坏事,为了活下去不惜拿别人性命去填,现在会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认下曾经所做过的罪?
小蛇感觉有点不安。
老东西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说不定背地里想办法憋个大的。
堂上的长老甚至忘了说话,不住咽了咽,涩声道:“将……将圣祖……押入天牢。”
“等待修真界复核后公审定罪。”
叶里尘在经过沈听弦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他停下脚步,旁边的弟子也不敢拖他走,只好也停下来。
叶里尘仔细打量着沈听弦,说:“道宫交给你,老夫也放心。你恨老夫,认为老夫因私欲谋害无辜之人,老夫不作反驳。虽然亏欠于你,亏欠于他们,但老夫的的确确从未,也从没有恶意谋害过人。”
“老夫当初借他们续命时承诺过会让其后代安稳富足,会保证所有牺牲之人魂魄安好,来时投到大富大贵之家。”
“那白龙圣祖呢?你对白龙圣祖有愧吗?”沈听弦冷冷道。
叶里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又如何能保证那位白龙圣祖只是单纯想救与他毫无干系的异族,心中没有半分遏制人族发展的心思?”
小蛇:“……圣祖,时代变了,有没有可能我们已经三界大和平了。”
好大一口锅往他头上扣。
沈听弦厌恶道,“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惺惺作态,虚伪至极。”
“防人之心不可无。”叶里尘说,“当年的白龙横空出世,肆无忌惮地混入人族领域,他一日不飞升回上界,就一日会被其他各族忌惮。”
“狸未上任前,妖族那两位神兽饕餮兄弟可是被魔族私自镇压在沉渊山下数千年。”
沈听弦脸色微微变了。
“他们是超脱凡俗的存在,只要动了歪念,对人间都是一场浩劫。”
“只能靠赌旁人的善念苟活,非我辈该做的畏缩之事。”
沈听弦听烦了,伸手密不透风地拢住小蛇的脑袋,“不是什么好话,别听。”
小白蛇:“……”
捂得有点迟,但还挺暖的。小蛇蹭了蹭沈听弦的掌心。
“老夫亲手造成的罪孽老夫会自行承担。”
“至于你。”叶里尘看向小白蛇,“等你魔化完全的时候,你的心神意念便不再受你掌控了。”
“你会成为毫无自我意志的傀儡,会被杀欲掌控,会摧毁能看见的一切。”
叶里尘缓缓道:“听弦,你要断舍离。”
小白蛇汗流浃背。
叶里尘说的其实没错。
他有时候觉得这老东西一张嘴巴真挺厉害的,颠倒黑白的歪理一套接一套,混着令人无法反驳的事实,简直是忽悠人的大杀器。
沈听弦护紧心口的小蛇,冷笑道:“滚。”
叶里尘不再多言,抬步离开。
*
审讯一结束,沈听弦立刻带着小蛇去见妖王。
他脸色看不出什么问题,可是手心发汗冰凉,呼吸隐有紊乱失控的迹象。
小白蛇连忙用尾巴尖卷了卷沈听弦的手,说道:“别急啊别急,我有后手的,你等我呢。我会没事的。”
沈听弦垂眸瞧了他一眼:“那个给你发布任务,能让你起死回生的人?”
小白蛇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听见他主动提起,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沈听弦很想嗤笑一声,可是他笑不出来:“那你任务完成了吗。”
“呃……快了,”小蛇吐了吐蛇信,掩盖心虚,“快了。”
沈听弦来不及通报,便匆匆闯进了妖王的宫殿。
他一直都不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习惯于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
白龙圣祖能把那些差点断送性命的人救回来,却依然没法做到把死透的人救活。
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口气如此之大,能保郁镜白起死回生?
笑话。
沈听弦从前就不信,只不过碍于小蛇期待的目光,他便没有继续反驳。
可如今当真遇上了万分情急的事情,沈听弦便再难继续保持冷静了。
小白蛇无力地试图说服:“你别不信,那个谁真的能做到的,你相信我。”
系统为自己发声:“我们交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从不食言的。”
沈听弦面无表情:“他能把你的魔化祛除,让你变回原来健健康康的模样吗。”
小白蛇:“……能的,能的能的!”
重新换一个身体,怎么不算祛除魔化,变回原来健健康康的模样呢。
这可不能说他有问题吧。
沈听弦盯了小蛇半晌,哑声道:“骗人。”
“你上次还说那人承诺你完成了任务,便给你一次起死回生的机会。”
“这会哄着我,便说能把已经魔化的妖变回来。”
小白蛇:“……”
小白蛇眼泪汪汪:“真的呀,你信我。”
太过苍白无力的一句话。
长妄这次没有在作画,他负着手,凝重地望着窗外,听见门外有人闯进来,只是轻声道:“小白。”
小白蛇抬起头来。
长妄轻轻摇了摇头,“小白,我救不了你。”
小蛇连忙道:“你已经救我很多次了,谢谢你,剩下的我自己来,我有办法。”
长妄把他的血挖出来保存好,又在他神魂伤势严重的时候多次护住了他,郁镜白刚落地的时候也是长妄替他一起扯谎。
郁镜白已经很感激了。
长妄:“当真?”
小蛇认真点头:“当真。”
死去的人能复活一次,还能复活两次吗?
究竟是小白当真留有后手,还是因为将死之际,担心他们伤心,说出来安抚他们的把戏?
长妄眉尖轻蹙,担忧道:“好吧。”
沈听弦冷冷道:“就算是白龙圣祖说这话我也是不会信的。”
小白蛇:“……喂。”
“我可以等你。但你若是三个月内不回来,我便闯天牢和叶里尘同归于尽给你殉情陪葬。”
小蛇真急了:“喂喂喂!!”
好不讲道理!
第54章 第 54 章 用尾巴抻平掸好再拱成窝……
魔化过程不可逆, 这是妖王也没有办法的事,纵然长妄再想帮忙, 也无能为力。
白来这一趟,倒是让妖王殿下白白担心。
小蛇生拉硬拽,最后还得变大蛇卷着沈听弦的腰才能把他拉进宫殿里。
沈听弦刚被蛇尾按着坐下来,又要起身:“道宫的藏书阁里存放着不少典籍,说不定有办法。”
把沈听弦弄上床后,蛇蛇本来都打算安心缠着人盖被子了, 结果沈听弦又要走,灵活的蛇尾瞬间窜出去,蛮横无理地把沈听弦带回来:“干什么去,别着急。”
“我现在的情况不是好好的。”蛇蛇说。
叶里尘的复审正在加急筹备,道宫的人手几乎全调过去了, 叶里尘这个等级的修者已经不是道宫其他人能抵抗得了的,因而他身上被严严实实钉了将近一百多道封住修为的长钉, 看管在天牢防御最严密阵法最精密的最深处。
虽然不明白叶里尘为什么不嘴硬到底,但他已经落得这般下场,日后还有没有挖掘的罪罚降身,有的是苦头给叶里尘吃。
而郁镜白体内的魔纹正在逐渐蔓延, 可完全侵蚀他的神智也需要还算漫长的时间, 他们完全不用这么着急。
在任务完成之前, 郁镜白只想抓紧时间和沈听弦多温存温存,顺便洗脑沈听弦, 让他相信自己真的有后手,打上几百针预防针,以免到时候他离开时沈听弦真的想不开跑去殉情。
沈听弦被迫陷入庞然的蛇身之中,感受着温热的大蛇吐着蛇信缓缓将他围拢, 闭上眼睛。
他翻过身,抱住蛇蛇的脖颈,用很轻的呢喃声说道:“你当真是疯了,连这种东西也要往自己身上转。”
一说这个蛇蛇就来气,到底是谁疯了,沈听弦当时都快被叶里尘弄死了,居然还好意思马后炮。
蛇蛇瞪他一眼,“我还能看着你去送死不成?你先走一步倒是轻松,让我守活寡就满意了。”
沈听弦没笑。
他把脸埋进蛇蛇身上,神情被阴影笼罩住。
不杀了叶里尘,他永远不会安心。
叶里尘最后那番话不是给他的忠告,是诛杀令。
叶里尘一把年纪了,活得比如今修真界里大部分人还要长,思想行为已然根深蒂固,旁人无法撼动半分。
他说服不了叶里尘,叶里尘也说服不了他,他们就这样在不肯服输的对抗中演出了一直为外人称颂的师徒情深。
所以沈听弦很了解他。
鼎鼎大名叶圣祖这么在意自己的命,这么在意自己的地位和名声,就算哪一天真的会放弃生的希望,余生都囚于狭窄之地,也一定是因为他认为这是当下收获最大的选择。
他想杀郁镜白。
他认为这样能杀了郁镜白。
为什么?
沈听弦不傻,听得出来叶里尘临走前那番话在三番五次地暗示他,郁镜白是白龙圣祖,是动机不纯的异族。
那又如何。
郁镜白对他而言就只是郁镜白,其他的事情,只要郁镜白不说,那他就不会主动过问。
要说郁镜白哪天真的想把修真界一锅端了,那只能是因为修真界莫名其妙犯病把人间的美食摊全掀了。
一个一心只想着吃喝玩乐的笨蛇,哪来的心眼装下这么多算计。
沈听弦被蛇蛇翻了回来,看着蛇蛇把被子用尾巴抻平掸好再拱成窝,最后把他和自己都塞进去盖得严严实实,满意得不得了:“你乖乖的,陪我睡觉。”
沈听弦拨过蛇蛇的脑袋,凑过去亲了一口。
蛇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亲得有点发红,哼哼唧唧地把自己卷上沈听弦,“刚才还吵架呢。”
这么快和好了。
算了和好就和好吧,沈听弦主动给甜头,没办法蛇就吃这一套。
沈听弦低声笑了一下,袖中有东西溜进掌心,再悄无声息地按往蛇蛇的后脑。
雪白蛇蛇浑然不知,亲昵地凑到沈听弦的脸侧蹭了蹭,用吻部轻轻碰了碰沈听弦的唇,碰完又觉得这样的亲太轻,于是在沈听弦怀变回来,揪着沈听弦亲了好几下。
沈听弦被亲得无奈,摩挲了两下郁镜白的头发,“好了,你不是要睡觉么。”
郁镜白一双爪子不老实,非得往沈听弦的腰上搂,黏黏糊糊道:“睡啊,你先闭眼。”
沈听弦掌心的亮光一点点浸入郁镜白脑后,他无奈地闭上眼睛,手心亮光悄然放大。
这回不好用迷药,凑得太近,加上郁镜白上回已经中过招,定然有所防备。
然后他便忽地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凑得更近,像是有人凑过来,然后在他的眼皮处轻轻亲了一下。
沈听弦的心瞬间软了。
然后下一刻,沈听弦的意识毫无征兆地滑入黑沉的深渊中。
按在郁镜白脑后的手脱力地滑落,被郁镜白眼疾手快地接住,轻轻塞进了温暖的被窝。
给沈听弦掖好被角,郁镜白原地盘腿坐了会,失笑道:“谁才是笨蛋。”
同一个招数还想用第二遍。
真当他是什么心眼都没有的小笨蛇了。
活了这么多年,这点敏锐度还是有的,要不是上次沈听弦玩阴的,趁他睡觉时下迷药,否则郁镜白还能不能中招都不好说。
哼。就仗着蛇在他身边睡觉时不设防。
惯会玩弄人心的人类。
沈听弦如果要这么玩的话,郁镜白就不能再继续他原来的计划了。
叶里尘对他起了杀心,这倒是好事,郁镜白还怕他不对自己起杀心。
但圣子大人对叶里尘起了杀心,这就容不得郁镜白慢慢来了。
沈听弦恨死这个道貌岸然的师父,又担心他惨遭毒手,必然等不及修真界公审定罪,会先下手为强,哪怕他在叶里尘定罪之前下杀手会给自己惹上不小的麻烦。
虽然郁镜白会因为他的爱人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而感到得意洋洋,但真让沈听弦去干这么,郁镜白也不乐意。
不行啊不行,要就要一个完美的收官。
他贪心,他想要更多。
郁镜白摸出迷药,很有报复意味地给沈听弦喂了不少,满意地离开了。
要不是沈听弦如今是道宫为数不多能管事的人,三个月不醒会造成不小的恐慌,否则郁镜白真想给他来个大的。
系统说他如果圆满完成所有任务,最终化龙新生的奖励发放下来,不出意外他眼睛一睁一闭,半天就能到家。
但现在略有意外,郁镜白得到的是一个打折扣的化龙,会花多少时间苏醒,系统也拿捏不定。
总不能超过三个月。郁镜白心道。
*
在系统的帮助下,郁镜白很顺利地混进了天牢的最深处,站在了双手被吊起的叶里尘面前。
郁镜白深知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叶里尘主动认罪必有后手,而且还肯定针对于他,因而在见到叶里尘的那一刻,郁镜白手中的刀便猛然砍向了叶里尘的脖子。
捅心脏捅内府都不够致命,在有保命手段的人手里,捅穿心脏都能救。
但把头砍下来,郁镜白就不信这家伙还有办法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锋利的刀刃在碰到叶里尘脖子的那一刻,蓦地被一股忽然显现的屏障弹飞了。
郁镜白的虎口被震裂开来,凝神看去,却发现叶里尘的皮肤上浮现了一层细密的雪鳞。
郁镜白眼底浮现一丝厌恶。
拿他的东西挡他,真有意思。
叶里尘缓缓抬头,“白龙。”
郁镜白五指张开,宛如抓住什么似的,猛然用力撕了下来。
他撕下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衣下来。
那件白衣上有隐约浮现的龙鳞纹,清浅如流水,柔韧得惊人。
即使被这样的烂人放在身上当过护身符,雪鳞衣看起来却依旧纤尘不染。
郁镜白有点嫌弃,但这毕竟是他上辈子留下的东西,想了想还是没毁掉,放回储物戒里。
沈听弦想要。
晚点回去好好洗洗,留着也算一件珍贵的法器,穿就算了,回头沈听弦如果想要,等他化龙回来,给沈听弦从头到脚整上一套都没问题。
收好雪鳞衣,郁镜白一点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复又抬起手中的刀——
叶里尘:“没用的,白龙。你杀不死……”
咕噜咕噜。
断裂的头颅滚到角落,血液喷溅三尺高,眼睛微微垂着,依旧平静。
叶里尘全身修为被锁死,没有半分还手的余地。
没了雪鳞衣,他什么也不是。
即便郁镜白躲得快,却也还是被溅到不少。
他恶寒地抖了抖,忍住没去清洗,先把最要紧的事情先做了。
郁镜白迅速上前,给叶里尘的尸身补了几十刀,再把头颅眉心内的识海搅成了碎片,确保这具身体再也不能用了,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天牢最深处无人把手,因为叶里尘周身方圆几里内布满了危机重重的迷宫阵法,普通弟子无法把守。
叶里尘的原生身体已经被他戳烂了,周围已然没有其他人,叶里尘若是想活,只能试图夺舍他的身体。
然而过了这么久,郁镜白依旧没有感到异样。
怎么还不来夺舍他。
郁镜白警觉地晃了一圈,擦了擦脸上的血,一边脱掉被血沾染的外衣,一边往外走。
爱上不上,不上他的身,那叶里尘的魂魄也无法从天牢里出去,顶多在这里和自己的身体一起消亡。
走出两步,郁镜白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抚摸着心口毫无动静的印记,嘿嘿笑了起来:“你以为我要出去吗。”
郁镜白后退一步,说:“你想借我出去?没门。”
叶里尘苍老的声音叹息般响在郁镜白耳边:“明知有诈,老夫却还是不得不入套。”
第55章 第 55 章 雪白小蛇蜷成一团,宛如……
“白龙, 你这一世还算聪明。”
郁镜白心口的印记烫起来。
“你故意留着印记不祛除,只为引老夫夺舍吧。”
郁镜白发现自己的手在他没有控制的时候莫名其妙抬了起来, 张开手心,在自己眼皮底子下让“自己”看了看。
“郁镜白”说:“你以为老夫会夺舍你,却不知有了这道印记,这便是老夫的身体。”
“你想让老夫夺舍,再把老夫关在识海内自爆,与老夫同归于尽?”
白龙若如此轻易愿意与他同归于尽, 便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地把自己分为四部分流传世间,再换个身份隐姓埋名地回来。
“难不成你当真以为集齐骨血鳞爪,就能将自己复活?”
若把这个当做后手,以为后续有人能替他骨血鳞爪重塑肉/身,未免也太过天真。
分明是郁镜白自己的身体, 可郁镜白却成了那个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游魂。
他看着“郁镜白”拂了拂袖,抬步往外走, 忽地说道:“你以为你能走出天牢吗。”
叶里尘讶然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用起这具身体来没有半分陌生,熟悉得像自己的原装身体,只是稍微感知一下,便明白了郁镜白方才所说, “你修为不够, 闯不出去。”
“既然如此, 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郁镜白几乎要被挤出去,干脆自己脱身出来, 第一次从外部视角端详着自己那张俊美的脸,稍微还是有点满意的,“你猜。”
叶里尘的尸身狼狈地滚在地上,血液在地面上弥漫开来, 引起四周禁制发出异响,很快便有长老冲进来查看。
“怎么回事?!”
“圣祖的魂灯彻底碎了!”
“圣祖……圣祖陨落了……”
“郁镜白”微微偏头,目光投向传来响声的走廊。
一只虚幻的手在叶里尘眼前晃了晃,青年飘在半空中,嘿嘿笑了一下:“‘我’私自杀害圣祖,肯定要被留下来关禁闭,你想用我的身体出去肯定行不通。”
“你想借用一下别的弟子的身体吗?”郁镜白笑眯眯问道。
叶里尘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半空中的那道半透明灵魂,“你自爆了,你自己的神魂同样无法幸免。”
郁镜白一改之前唯唯诺诺,伸手点住自己的眉心:“明知道有炸还往上凑,对你的印记究竟有多自信。”
好吧其实确实有自信的资本。
连夺舍的步骤都能直接省去了,一念之间就能让他完全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搞得好像他才是那个外来的魂。
这印记还真是阴。
叶里尘当时给出一个夺舍印记,整个人就跟被吸干了精气一般,足可见这印记形成条件需要耗费他不少精力。叶里尘没有能力给每个人都种上一个,所以只能精挑细算。
这也意味着,郁镜白暂时不用担心门外随便进来一个人就是身上就带着叶里尘印记的弟子
郁镜白暂时不清楚这印记发动需不需要某种条件,但根据他的经验来看,一般都是需要的。
连上古典籍上记载的禁术邪术都不是随便就能发动的,更何况这种抢夺他人身躯的法术印记。
郁镜白不清楚发动条件,但是他现在已经废话太久了,时间拖得越久对叶里尘越有利,说不定什么时候趁他不备就满足印记发动的条件了。
“当年我神魂破碎,在尘世散落的尸骨中飘零千百年,才终于堪堪养出个人形,得以入轮回。”
叶里尘发现自己宛如被某种屏障困在郁镜白体内无法逃离,脸上平静的神情仿佛一张干掉的泥土面具,簌簌开裂落下,声音带上轻微的颤抖:“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守着那点不肯突破的底线,没有杀你们灭口。”
“你还有底线呢?真稀奇,”郁镜白指尖轻轻点在肉/身的眉心中,一瞬间光芒大放,“那我是不是还要夸你菩萨心肠。”
“你以为这道印记只能拿来夺舍么……”
叶里尘的嗓音被血吞没,却依旧用尽力气哑声道,“你以为……这印记祛除掉,当真能高枕无忧么。”
“你猜听弦为什么……要和我……”
叶里尘剩下没有说完的话,尽数湮灭在了刺目的白光之中。
咔嚓一声轻响,那是识海碎裂的声音。
郁镜白第一次搅碎别人的识海,还是刚才杀叶里尘的时候。
那时候他没什么感觉,直到搅碎自己的识海,他才恍然意识到,识海破碎竟然也有声音。
魂魄居于识海中,一旦识海破碎,魂魄也跟着魂飞湮灭。
叶里尘的魂魄虽然来无影去无踪,但想操纵这具身体,必然要落入识海内。
再加上他被郁镜白锁在识海里,一旦毁掉识海,那叶里尘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魂飞湮灭。
然而现下有一个更严重的事情。
郁镜白从叶里尘的话中嗅出了极其浓郁的不安感。
这老东西果然憋了个大的,沈听弦有事!
郁镜白还飘在空中,着急忙慌地拔腿往外跑,听见系统尖叫道:“宿主!您身体没带上!”
身体不带上,他碰不着任何人,想发动天赋特质都不行。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郁镜白赶紧钻回软软滑倒在地的身体里,语速飞快:“你……”
沈听弦想和叶里尘同归于尽,原来是因为他只能和叶里尘同归于尽!
叶里尘死了,他定然也会受牵连。
就算是同归于尽,也得是叶里尘彻底咽气魂魄彻底碎裂湮灭消散后,才会发动。
叶里尘魂飞魄散还需要时间,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郁镜白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宛如被锥体重重凿穿脑部,剧痛贯穿全身。
好消息是,系统不用他详细表述需求,下一刻就直接将他传送回了寝殿内沈听弦的身边。
系统道:“我擅自用了系统特权你快点你快点!”
郁镜白的识海被毁,他此刻除了被剧烈的疼痛笼罩之外,连一根手指都控制不了,又气又疼地在心里大骂老东西。
幸好叶里尘最后死不瞑目,郁镜白肉/身的眼睛也没闭上,刚巧看见沈听弦蓦然捂住心口,弓身喷出一口血。
郁镜白被冷汗打湿的眼瞳瞬间变成金色的裂纹竖瞳,转移悄然发动。
那道印记被龙爪法器剥下来划烂,却因为自带汲取,早已在寄宿之人的魂魄上留下一道暗印。
两道暗印轰然炸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烈淹没过郁镜白。
郁镜白宛如全身被万千钢针扎穿,连心脏都骤然停住。
郁镜白在铺天盖地的昏迷前听见系统用一种快到差点让人听不清的语速飞快道:“呼叫上部呼叫上部,Q709宿主神魂严重受损,请求进度暂停,请求急救派遣。”
郁镜白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他微微睁着眼睛,看见床榻上重新恢复平静的人在自己眼前越来越远,崩溃了:“等下……我不能这样死在他面前啊……”
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尸体丢得远远的!
沈听弦起来看见不得当场疯了?
还顾得上收尸呢,再不把它家宿主的魂魄送去急救,它就真要给宿主收尸了。
“我……”郁镜白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下一波剧痛便蜂拥而来,他闷哼一声,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任务暂停,宿主被送离世界之后,系统也必须离开,它时间不多,只来得及给郁镜白凄惨的尸身稍微去掉一点血色,再变回小蛇模样,心虚地放在最里侧的枕头上。
丢出去也太不雅观了,它剩余的时间也不允许它做这么多。
在系统还试图拿枕头把小蛇盖个严严实实的时候,它便被强制脱离了这个小世界。
宿主,它尽力了!
*
多亏郁镜白出门前把寝殿内的禁制开起来了,因而外面即使发生了天大的事,这边也没人能突破禁制结界把沈听弦叫起来。
沈听弦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个很沉的觉。
他中途莫名出现心脏揪紧呼吸不上来的情况,却在难受不久后又悄然平复下去,药效重新发挥作用,将沈听弦重新按回水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