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秘密
二人抬头, 只见原本肉瘤丛生的变异体身上窜出一道人影,一支注射器从他手里滑落,九尾识别到那支注射器上的标识是“鱼妇。”人影落地, 那人身着黄色道袍, 头发散乱, 形销骨立, 如同枯柴, 却十分活跃, 跳蚤似的在肉瘤丛中上蹿下跳。
“黄色道袍是尊者所穿,这个人应该是之前一直没有现身的天行道天师。”
九尾说,这时,贺硝发现了什么:“为什么那些肉瘤不攻击他?”
“他的脚底应该涂有碱性中和剂, 我抓拍到他腰间挂着一个小型设备, 应该是用来控制这些肉瘤触手的, 他是饕餮的控制者。”九尾说。
“难怪刚才一直不现身,原来是偷偷摸摸搞这个东西去了。”贺硝说着, 发现身后幸存的研究员已经开始撤退, 雇佣兵们殿后,原本闭合的隔离门打开,激光网撤去,-18层外黑洞洞的冻土层被数只潜地救援悬浮舱照亮:“他们干什么去?”
“撤退。”
林熄在他怀里伸了伸腿, 像只困倦的猫:“我已经向董事会提出申请, 我们没有办法处理这个变异体,7分钟后, TP就会到达,进行清场。”
所谓清场,就是使用元素弹或者腐蚀性□□将某一区域生命体全部清空, 贺硝了然:“我还以为要和你一起殉葬了——我们现在撤退。”
“不,你不需要撤退。”林熄伸手,勾住了他的项圈。
贺硝低了半头,动作一顿,林熄指尖划过他的胸口,落下来:“你还有一个特殊任务,七分钟之内,在TP清场之前,处理掉他。”
贺硝低头,林熄手中握着白环组装成的离子枪,仰头看着他:“用这把枪。”
这时,所有人员已经撤离,变异体还在暴动,整个-18层频频震动,方震站在他们身后的紧急出口,等着林熄。
贺硝只瞟了一眼那把枪,目光就落在他的眼睛上:“这就是你拖到最后的原因?”
林熄唇角勾出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贺硝说:“我还以为你是享受我们的二人世界呢。”
林熄一哂,贺硝将他送到了方震身边,方震板着脸说:“我们会等你7分钟,按照林首席的要求,一定要确认主犯死亡,如果7分钟后你没有出来,我们就离开。”
“时间够了。”贺硝插着兜,转过身,又回头看了眼林熄,朝他笑了笑。
林熄站在方震身边,依旧神色淡漠,贺硝转了转手里的离子枪,回过头,躲过触手,越上高处。
“首席,走吧。”方震说。
林熄点头:“好。”
方震带着林熄撤出去了,偌大的监禁区只剩贺硝一人,他拽掉了碍事的外套,露出因为一直被腐蚀而没有愈合的伤口,哼着歌,瞄准了天师。
黄衣天师完全不能用人来形容,贺硝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眼神空洞仿若无物,脑门上贴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黄符,下半张脸焊接了金属骨骼,裸露在外的地方已经生出锈迹,看来年代久远,在火光中发出诡异的笑声,四肢僵硬,速度却快,像是一只灵活的僵尸。
天师也发现只剩下他一人,捧起身上的控制器,转动操作杆,操控着触手向他袭来,贺硝看了看蓄能舱,只有三发子弹,如果三发子弹都打不中,林熄会失望的。
于是贺硝三发子弹都打中了。
瞄准对于贺硝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这个触手怪物除了能够再生,其腐蚀性、攻击力与攻击速度都是贺硝常见的,根本比不上他本身的速度与爆发力。
林熄与方震刚在悬浮舱内安顿了2分钟,3声枪响接连传来,林熄看向窗外,方震与他一同观察,说:“首席,他打中了,天师从变异体身上掉下去了。”
林熄平静无波,点了点头:
“走吧。”
方震回头:“直接走?”
“不然,还要等着他上来么?我们只是等到他完成任务,不是要带他一起离开。”林熄神色冷漠。
“可”方震有些诧异,但情况紧急,还是照做了,他们是最后一辆离开的悬浮舱,贺硝看着舱体离去,勾唇笑了笑。
一只纯黑色小型悬浮舱在TP到达之前,悄无声息地匿入夜色,驶离了神州总部。
7分钟,TP到达,此时触手已经占满了整个监禁区,赵恒身着防护服,驾驶着悬浮舱,朝对面的罗娜点点头,7只悬浮舱同时发射□□,爆炸声接连响起,岌岌可危的空层延伸出紧急支撑柱,轰然嵌合,稳住了大厦底部,在一片火海中,变异体彻底化为灰烬。
***
三天后,清晨,神州科技大厦159层会议室。
“我把参与庆典的代表安置在东海龙宫,大洋集团旗下一家新落成的度假酒店,配置高端,他们绝对满意,相关通告我已经发出去了,参会者们都表示理解。呃,至于那个损失损耗方面,财务部已经核算完成,按照公司条例,该向员工家属发放的抚恤金明后两天会全部发放完毕。”
甄富贵汇报完,窝回椅子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闭目养神:“太累了,我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姜温这三天白天黑夜连轴转,此刻眼前都有些模糊了,嗓音发哑:“空缺的岗位职务,已经在核定新的人选,如果需要,后续会面向神州招聘研究员,监禁区的修缮工作给到了鲁班建筑公司。”
鲁班建筑公司,与东海龙宫同属于大洋集团,姜温侧头看了眼大洋集团的小公子,余靖喉头滚动一下,点点头,声音细的如同蚊虫:“嗯嗯,我爸说,很快的。”
林熄双腿交叠,没什么表情,听罢汇报,点了点头:“外部的事情,诸位处理的很好,下面我们进行第二项议程,此次事件的原委,九尾已经调查清楚。”
“各位早上好啊。”林熄对面的全系面板上显现出九尾的面庞,声音充满活力,她环视了一圈死气沉沉的会议室,微笑道:“首席们辛苦了,我的显示器送去保养了,所以只能以这种形式与大家见面。”
“下面是重点部分,这次天行道事件已经确定是一次有预谋的公司内部与外部联合袭击,大停电是人为造成。”
“谁?除了地下50层,没有人能造成大规模停电。”甄富贵睁开眼,听到“人为”二字,在场所有人强打起精神。
“停电并不是只能由盘古核造成,这次大停电的原因不是能量波动,是电流短路。”九尾侧身拉出一个面板,投放到悬浮桌中央,环形面板上显示着一段数据记录。
“停电时女娲塔会自动启用备用能源保证我正常运行,这里是女娲塔的记录,另一边是35层主机记录,可以看见主机记录中间出现短暂的数据空缺,这一部分就是停电的时间,空缺分为两段,中间有0.1秒短暂恢复运行,原因很简单,实际上停电的原因有两个,停电发生了两次。我对比了停电前后整个公司的人员流动状况,发现有十二名人员行为完全符合数据推演出的作案轨迹。”
面板上显示出十二张照片,这几个男性头戴安全帽,是维修工人。
“五天前整栋大楼进行电路检修确保庆典顺利进行,这批维修工人全部来自鲁班公司,神州一直与鲁班保持长期合作关系,加之工作重点在庆典准备方面,所以放松了警惕,经过法务部配合,工人们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首先,三名工人检修后未拆除接地线就加上电压,造成第一次停电,按照紧急事件条例,大厦设有临时发电机,于是,剩下的工人在电流短路的同时,共同毁坏了35层主机的临时发电机,造成第二次停电,中间0.1s的时间主机恢复运作,就是从短路到发电机损坏的间隙,监控中抓拍到这几人的作案过程,我已经提取出来,清晰化处理,将作为法庭上的证据。”
九尾环顾了众人的神色,林熄示意她继续。
“至于这几名工人的雇主,是我公司股东之一万利。”
又弹出一个面板,中年男人的身份信息展现在众人眼前,万利,一个在场所有首席听也没听过的小股东,资料显示他和一万多人共同占了公司0.2%的股份。
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股东。
“作案动机是此次庆典定增股票将巩固控股股东利益,引起小股东们普遍不满,于是他私自联络了进行维修的工人,提供报酬诱使他们造成短路,同时,他利用了天行道对玉宇计划的反对,让他们在停电时进入公司,造成暴动,企图以此阻止庆典进行,逼停定增计划。”
整个事件水落石出,九尾说完,会议室陷入了寂静。
万利只是个很小的股东,资料上面写着他手下仅有一个小型制造企业,他给出的报酬甚至超过了他的公司价值,他不可能有能力独自策划整个袭击事件,很显然,他只是众多小股东推送出来的“替罪羊”,他们对定增计划非常不满,但董事会已经做出决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他们想要以此阻挠董事长稳固地位。
虹膜从每个首席身上扫描过,他们在疲倦中挣扎着展现出一点惊讶,又对整个案件表示明白。
林熄收回目光,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会议室中气氛骤然变冷,安静的落针可闻。
林熄不在乎小股东到底怎么样,他心里很清楚,小股东的所作所为必定有大股东的默认,否则万利根本不可能有与维修工人或者与天行道接触的机会,神州的大股东们不会完全不知道,坐视不理就是因为对增发持反对态度,想要借刀杀人,增发带来的利益损失远远大于袭击带来的损失,因为神州会妥善处理袭击事件,保持股价,但董事长不会理会增发带来的利益压缩。
神州共有五名大股东,他们一同掌握着公司97%的股份,其中董事长占54%,甄氏集团占18%,神农氏集团占11%,9%归大洋集团,剩余5%属于一个特殊的技术型股东神女集团,神女集团母公司前任董事长柳瑶名下所有权利与资产,目前已经归属于新一任董事长,即神州科技公司的活体数据化产品九尾。
神女集团的利益在一定程度上与山海集团是一个整体,林熄知道九尾不会授意本次袭击事件,也就是说,在场的六位首席,有三位其背后的利益集团都默许了小股东们造成这次袭击事件。
林熄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对于股东们的所作所为他没有多惊讶,他们都不是圣人,只是一群彻头彻尾的逐利狂徒,只有利益能够让他们在第二纪元的废土存活,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熄打破了寂静,声音听不出起伏,没人答话,就是默认没有,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会议,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装作一无所知,以维持人类穷途末路上岌岌可危的大厦,他们在这方面总是出奇的默契。
“整个过程就是这样,秋社会推迟一周进行。”九尾接过了话头:“辛苦各位了。”
会议有了一个还算完美的收尾,接下来就是庆典的准备工作。
林熄回到160层,继续处理遗留下来的问题,一直到深夜。
王承麟被大祭酒的法器刺破了手腕,真菌感染,住进了神农医院,这几天姜温在医院和公司两班倒,亲自照料他,他没办法陪林熄加班,九尾也离开了办公室,只剩林熄一人。
倾斜的玻璃窗流入夜晚凉爽的空气,整栋大楼在嘈杂的袭击后又归于往日的秩序,此刻被夜色包裹,林熄支着头,眼镜放在一旁,轻轻阖着眼,在微凉的夜里感到困倦。
小巧的黑色悬浮舱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回到神州,有人递交了身份信息,办公室大门开启,脚步停在林熄办公桌前,一把离子枪被放到桌上:
“宝贝儿,想我没?”
第62章 鱼妇
林熄抬起眼, 贺硝的面孔映入眼帘,他不着痕迹地后退,收起白环。
贺硝撑着手臂, 目光流连在那两颗红痣上, 笑了笑:“累死了, 你的狗为你做了这么多, 有什么奖励没有?”
林熄没理会他, 桌面上跃出一张平面地图, 上面一个小红点正在缓慢移动:“定位器生效了。”
贺硝伸手把平面图拎起来,变成3D立体图,贺硝两指把建筑群放大,除了正在移动的小红点, 上面有不少其他的小蓝点, 拥挤在狭小的街道中:“他在往贫民窟深处进发了, 现在可以说说,林首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
林熄给他的离子枪中有一发麻醉剂, 两支定位芯片, 在所有人撤退后将“天师”麻醉,并用九尾调来的隐形悬浮舱把他送回贫民窟,就是林熄在-18层最后给贺硝下达的命令,这个命令显示在白环的枪体上, 除了林熄与他, 没有第三个活体人知道。
“饕餮不会凭空出现,这个项目在二代战争时就被叫停了, 天师却能够拿到鱼妇细胞,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袭击事件。”
“等一下。”贺硝把3D图拍扁:“能不能先告诉我,饕餮啊鱼妇啊这些, 都是什么东西?既然我们两个要私奔,不是,执行特殊任务,这些我总有权知道吧?”
林熄瞪了他一眼,贺硝抱起手,耸耸肩。
贺硝说的不无道理,如果带着一个一无所知的雇佣兵也很麻烦,林熄轻轻叹口气,从桌面上拎出一份计划书,上面的时间显示的是第一纪元末。
“在神州未收购山海公司之前,山海公司曾进行过一项实验,名为“巫山计划”,对外宣称目的是研究出一种死亡后可再生,但不以损害人体免疫屏障为代价的良性细胞,并希望将其用于重大疾病治疗,延长人类的平均寿命。”
面板上,一个球状细胞跃动着,剖面图展示它内部构造,林熄将它放大,让贺硝能够看到细胞中所携带的基因片段:
“这很难,但山海公司做到了,他们研制出一种“元细胞”,这种细胞能够完美的与人体内已有的各种细胞融合,为其赋予再生的能力。”
面板上展示了一个模拟实验,活体人注射了元细胞,紧接着他的手臂被砍断,但并未就此残疾,断口处的肌肉与血管重新生长,并且与断手相连,仅仅3秒后,他又恢复成一个健康的人类,数据显示他的各项身体机能与常人无异。
“他们将这个元细胞命名为“鱼妇”,比起植入机械骨骼或者组装机械手臂,这确实是一个简单又节省资源的选择,但这个计划很快被终止了,因为董事会发现这个细胞涉及到了全球共同禁止的基因编辑,鱼妇是用栉水母、蝾螈、海参、章鱼等十三中具有再生能力的生物基因,融合了偶蹄目下已经灭绝的一种鹿科动物的基因,杂糅成的一种基因重组细胞。”
贺硝听了个大概,点点头,林熄继续说:
“而且实验也表明,元细胞与活体生物的结合情况与预期完全不一样,所有注射了元细胞的实验动物,都成为了一种身体组织能够无限繁殖的生物,并且元细胞之间也在相互融合,使得这些试验品的身体组织之间也再不断融合,最终变成一滩只有进食本能,并且因为再生能力极强很难被消灭的生命体,山海公司将这种生物命名为饕餮,就是我们在-18层看到的。”
“首席执行官就是好啊。”贺硝赞叹:“这种非人的实验都能知道,你把这么重要的机密都告诉我了,不怕我出去乱说?”
“首先,这个实验属于山海公司,其次,鱼妇只在动物身上实验过,最后,山海公司在二代战争前就已经叫停了这个实验,神州不接受任何污蔑。”林熄扫了他一眼:“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把你嘴巴缝起来,只听不说,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太狠心了吧。”贺硝说:“难道你喜欢哑巴?”
“我对你、对哑巴都不感兴趣。”林熄淡声说。
“不可能,口是心非罢了。你这几天没有睡觉吗?”贺硝伸手,飞快地在林熄眼睛底下抹了一下,接着接住了林熄迎面而来的耳光:“等我等到这么晚,我可太心疼了。”
林熄看出贺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个任务上,使力抽出手,神色冷下来:“我提醒你,这个任务很重要,你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任务上面,而不是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贺硝煞有介事。
“哐当”一声,他被电的从桌子上摔下去,后背结结实实撞到了桌角,顿时冷汗直流,他费劲地站起来,勉强扯出一个混蛋的笑容:“我他妈都忘了,你还有这一手。”
林熄没有表现出一点怜惜,贺硝缓了几口气:“算了你打算怎么办?”
见他提起了正事,林熄的神色才满意了些。
“天师一定会回到自己老巢,我要你和我一同前往贫民窟,查清真相。”
贺硝一下子来了精神:“就你和我?怎么可能?你愿意去那种地方?”
林熄颔首:“只有你和我。”
“真要私奔啊。”贺硝嘀咕一句,又说:“听你的意思,你很重视,这么重要,保密性又这么高的任务,为什么不让TP去?”
林熄整理着桌面文件,点开小股东的信息报告,说:“你猜。”
贺硝拿起林熄的眼镜,举在眼镜跟前端详,透过眼镜看正在工作的林熄:“我猜这个任务,上不能让董事会知道,所以你没有派TP去,下不能让首席团和其他人知道,所以你也没有把这个任务安排给其他首席,对不对?”
“别碰我的东西。”林熄敲了敲桌面,一个小型眼镜消毒台升起来,说:“脑子还算好使。”
“不过。”贺硝把眼镜放上去消毒,说:“我还有个问题。”
贺硝顺手用消毒器给手部消毒,拿起眼镜,打开来,林熄一抬头,贺硝把眼镜压到他鼻梁上,目光交错一瞬,贺硝指腹划过林熄鼻尖与唇瓣,挑起他的脸:“我想知道,你可以选任何一个你信得过的人,为什么是我?”
“是啊,为什么呢?”
林熄很快的压下了他的手腕,贺硝反被他拽住了项圈,被迫压低了身子,林熄格外钟爱拉拽的动作,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贺硝,唇瓣微微张着。
贺硝攥紧了桌角,呼吸开始加速,自下而上盯着林熄,那眼神好像看着猎物,极具侵略性,却没有暴起或者反抗,好像在等待一个指令。
林熄不用费一丝一毫的力气,也不需要虹膜,就能看出他想知道自己的想法,真正的想法,他的侵略性来源于内心深处对答案的渴望,而他却总是想靠表面掩饰这种渴望,然后一次次试探自己,因为明显,他的一举一动在林熄看来甚至有些笨拙。
真是条愚蠢又浅显的狗。
办公室中陡然陷入寂静,他们挨的极近,彼此的呼吸都很清晰,林熄打量着贺硝。
Y5-1760就像九尾所说的,品相很好,他的长相并不是传统的神州人样貌,也许是母亲来自奥林匹克的原因,他的五官比一般人更立体与深邃,带着一些奥林匹克那边的风味,当他不笑的时候,毫无疑问是凌厉的,甚至狠戾,如果专注于某件事的话,也会看起来很深情,但贺硝的嘴巴与行为混蛋到顶着这么一张好看的脸,神情中都能透出一股流氓的感觉。
就是条狗。
林熄想,他推开了贺硝,拉开二人距离:
“因为使用你的成本最低。”
贺硝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失望,直起身,不高兴地盯着林熄。
林熄唇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翻动着桌面上的文件。
猫简直天生适合遛狗,轻而易举。
“真坏啊。”贺硝说:“林熄,你坏死了。”
“你不是第一天知道吧。”林熄没看他,专注于手里的资料,给甄富贵发去了消息。
“疼死了。”贺硝说:“我后背好痛,伤口一直被腐蚀,愈合的很慢。”
“去找九尾,她会给你安排治疗。”林熄无情地说。
“啊,我的手还被那个死猴子咬了,都咬穿了。”贺硝伸手给林熄看:“你看嘛你看嘛。”
林熄侧头躲开,没正眼看,编辑着给董事会的反馈,贺硝举了好一阵,胳膊发酸,像一条没能得到主人抚摸的狗,悻悻收回手。
“什么时候出发?”
“庆典结束之后。”
贺硝一问正事,林熄就有了反应,贺硝心里不爽,说出口的话也酸溜溜的:“噢,好。”
“怎么了,不愿意?”林熄抬起眼问他。
“我怎么敢。”贺硝说。
“如果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林熄欣慰道:“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你可以从我的办公室离开了。”
贺硝胸口哼出一口气,勾起自己的外套,下到35层找九尾。
第63章 任务 “活下来的,适应的,也是优等的……
法务部向林熄提交了最终判决书, 万利将面临终生监禁,尽管他在法庭上极力声称自己无罪,只是在醉酒后被别人拉着签了合同, 但无济于事。
林熄签字同意, 判决生效, 眼球浮进办公室, 投射出九尾的身影。
“首席, 按照董事会的要求, 被捕获的天行道教徒已经处理掉了。”她把姜温发来的处理结果展示给林熄:“鲁班公司同意了求偿要求,赔款三日内到账,这批工人将被辞退,列入神州的黑名单。”
列入黑名单意味着不会有公司再雇用他们, 他们的身份信息也将失效, 实质是驱逐, 此后他们只能在苍穹下的红灯区贫民窟,或者神州之外的荒漠集市现身。
“我知道了。”
“首席, 关于您离开神州前往贫民区的事情, 安全性存疑,不过,按照Y5-1760的数据计算,安全性有所提高, 总的来说, 您需要慎重考虑。贫民区危险系数很高,只靠Y5-1760, 肯定无法完全保证您的安全,您的安全事关整个神州的利益,把神州的最大利益交给一个观察样本, 我认为不妥当。”
“董事长才是神州的最大利益,形势越来越严峻,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障董事长的利益。”林熄强调:“如果这次成功,其带来的利益远远大于损失,既然有机会,有希望,我就不能坐视不理。现在的情况是,失败远远比袖手旁观有用,绝对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林熄疲倦地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
“您需要好好休息。”九尾说:“如果这次您的眼球再受到较大冲击,很可能必须强制进行治疗了。”
“我知道了。”林熄说。
“我会为您准备足量药物,您一旦面临任何危险,请务必立即返回或使用紧急通讯线路呼叫救援。”
“所有问题,我都会处理好,我不在神州的这段时间,重大事项可以通过腕带联系我,务必确保公司各项工作正常运行。”林熄说。
九尾很少一遍遍强调某件事,她的神色还是很担忧,但林熄心意已决,她也无法改变,只得说:“我明白了,我会为您进行相关准备。”
天行道事件发生第三天,神州对外宣布回购股票,与此同时,共占比0.5%的一万余名股东的名字从神州股东名单里被划掉,神州收回了他们的股份。林熄看着神州股价迎来新一轮上涨,知道大股东们的目的达成了。
回购给所有大股东带来优势,董事长权益与大股东共同增加,而不是董事长独自巩固地位。阻止董事长股权增加不是目标,从中获利才是大股东们的最终目的,哪怕只是瓜分了0.5%的股份,也足以对冲增发带来的利益压缩,并且获利。
一周后,免费在东海龙宫度假的代表们陆续来到神州,进行为期三天的庆典,在庆典结束后,神州公布了定增对象,董事长手中的股份比例获得一定增长,这时董事会内部已然一片和平,大家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蛋糕。
庆典结束后当天晚上,贺硝被带到了上回实战训练的专属准备室。
夜深人静,走廊上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舱门打开,夜晚的凉风从敞开的玻璃外扑进来,神州大厦顶层,机械臂延伸出落地窗外,展开一个平台,上面停靠着一辆小巧的白色悬浮舱,林熄背对着贺硝而立,听见声响,回过头。
“晚上好啊,小首席。”
贺硝随口说,林熄没理会他,九尾在他身侧,说:“首席,一切都安排好了,请务必小心。”
林熄颔首,转回头,说:“过来。”
贺硝知道那是在叫自己,朝九尾挥挥手,快步跟在林熄身后,九尾看着贺硝兴奋的像小孩子春游,而不是执行危险性极高的特殊任务,还是很忧愁。
悬浮舱底部喷出蓝色气柱,舱体展开反光板,逐渐与周围融为一体,顶部的信号屏蔽器将帮助他们躲避四象的追查,偌大的准备室只剩下一颗悬浮眼球,九尾控制玻璃门关闭。
她回到林熄的办公室,悬浮椅底部的投影仪投射出林熄的全息影像,低头看着文件,与平常没有区别,九尾设置了一些简单的交互功能,而后退出办公室。
“真好看,是什么型号?我从来没见过。”
悬浮舱内,贺硝倚靠在软沙发上,这辆悬浮舱显然不是公用的,比起一般的功能性悬浮舱,这一辆更加讲究舒适性,四周摆放了沙发,底部铺设仿触感板块,可以切换各种材质的地面,中间悬浮台上摆放着仿生花,周围也不是窄玻璃窗,而是换成了视野更开阔的水滴形玻璃。
前方控制室里的人工智能回答了他:“乘客2号您好,我是林氏山庄智能驾驶员小简1号,我所驾驶的金屋01,是由林氏山庄研发,集作战、舒适、安全性为一体的新一代高续航人工智能悬浮舱,目前仅在神州发行,限量5。”
“林氏山庄?那是什么?度假村吗?”贺硝看向林熄。
小简1号:“林氏山庄是山海集团下,目前神州规模最大的军用武器及其他物资生产公司,董事长林简云先生提出,我公司宗旨是武力造就和平,自成立以来,我公司在行业内一直保持良好信誉,积极与各方交流合作,力求创新发展,追求卓越”
“林简云。”贺硝念了一遍,问林熄:“你爹?”
林熄扫了他一眼:“我三叔。”
贺硝想起实战训练时神州为营救林熄出动的战斗机群,想来就是林氏山庄的手笔。他看向窗外,这是他头一回在悬浮舱上俯瞰神州,已经过了凌晨,人类基地里依旧灯火通明,空中各式悬浮舱划过,下方光柱在黑漆漆的夜里晃动,高耸的塔尖上展示着神州公司科技公司的广告,从高处看,下方的街道与建筑物佛沙盘玩具,人群与车流也如蚂蚁过道,难怪这些有钱人总会产生摆弄世界的想法。
小简1号提示他们还有三分钟到达目的地,远处黑色建筑物的轮廓逐渐显现,再近一些,贺硝看清了那是一条黑色巨龙,金属制成的龙鳞在霓虹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光芒,旁边不少鲁班公司的建筑用悬浮舱穿梭往来,机械臂在高空运作,搭建着金属龙脉,巨龙静静蜿蜒在大型人类基地的边缘,龙首高昂,已初见雏形,而后面的龙尾则只有骨架,这就是天行道暴动的直接原因——环神州保护工程二期,神龙“玉宇”。
玉宇的龙爪下拉起了警戒线,一众雇佣兵胸前挂着神州公司的标识,抱着离子枪严阵以待,天行道事件以后,任何想要靠近玉宇的无关人员都会遭到驱赶,苍穹星河浩瀚,威严的巨龙踩在贫民窟被推平的废墟上,准备抵御每一个可能威胁到神州的危险,在无序之上建立起秩序。
“怎么样?”
林熄的声音忽然传来,贺硝单腿跪在沙发上,闻声回头,林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
贺硝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我啊?”
林熄轻轻挑眉,贺硝翻过来,摊在沙发上:“还行,反正我不会自我感动。”
“牺牲小部分利益,保护大多数利益,这是最优解。”林熄说。
“贫民窟的人数是神州居民的2倍还要多,你说的小部分应该不是以人为单位的吧?”贺硝说。
“文明从来都是以小部分为中心。”林熄说:“活下来的,适应的,也是优等的。”
“说到基因问题。”贺硝挠了挠头:“如果有一天需要牺牲我呢?你愿不愿意?”
“你可能有些错误的认知。”林熄坐下来,双腿交叠:“你从一开始就是消耗品,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不出所料的答案,贺硝点点头:“我们确实需要时间。”
他言在此而意在彼,林熄就当没听出来,悬浮舱穿过龙骨,开始下行,小简1号提示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
悬浮舱平稳下行,基地边缘本来就贫困,自从神龙“琼楼”建成,贫富分化更加明显,离开了琼楼环线,外景已经开始破败,而玉宇身后更是如此,拥挤的建筑物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从窗户可以轻而易举地越到对面屋顶,楼体上歪歪扭扭挂着广告牌,陈旧的轨道在空中吱嘎晃动,生锈的车厢从房屋内穿过,运送货物,下面就是某户人家的露天卧室,超过神州2倍的人口被挤压在不足十分之一的面积里,霓虹灯闪烁晃眼,舱体自动调节遮光板。
他们已经到达了贫民窟边缘,悬浮舱外部反光板收起,中间的台面收起,地板相互嵌套,舱内体积缩小,沙发也组装成了驾驶位,小简的身形在贺硝手边的屏幕里显现出来,面板上显示金屋01已经重组成了一辆银针K77。
银针系列是由第一纪元名噪一时的雪龙公司打造的系列新能源驱动车,第二纪元后,大洋集团下赤兔公司取代了雪龙的位置,成为主要的汽车制造商,银针系列的价格随着雪龙的地位一落千丈,成为了第二纪元贫民窟的常见车型。
林熄已经将天师的移动轨迹导入小简的系统,他们的目标受了伤,这几天走走停停,此刻正在平民窟的中间地带一动不动,小简会驾驶着汽车在目标后方跟随,直到目标固定在贫民窟深处的天行道老巢。
黑色汽车在贫民窟的街道上无声滑行,下方时不时传来隆隆声响,是地铁驶过狭窄通道的声音,混杂不知何处的音响中断续刺耳二胡乐声。道路两侧的人行道上,破旧的屋顶上滴落液体污物,屋檐下的平民们临街而居,神态各异,有的身着破汗衫,坐在小凳上扇风,有的睡在暗巷的拐角,脚边堆积着注射器,绿色眼睛的老鼠与手指长的蚊虫砸他们身上歇脚,上方的灯牌上闪烁着“某某火锅”的字样,里面人头攒动,热气从大敞的窗子中飘出来,可看见里面一桌桌虚拟火锅投影,煮着合成仿肉火锅丸子。
贺硝如同回到老家,面对这样的景色习以为常,一回头,林熄正盯着面板上的路线。
“看看。”贺硝伸手勾他的脖子,被林熄躲过去,他不依不饶,从座位上探出身子,倾身压向林熄:“来都来了。”
银针系列车内空间都很狭小,林熄被贺硝挤压的无处躲避,一侧头,对上窗外好奇打探的目光,他不禁蹙眉:“滚开。”
贺硝掐住林熄下颔,攥着他不安分的手:“看看,这也是神州呀。”
“我没兴趣。”林熄屈膝抵在贺硝胸口,贺硝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林熄身上,手掌趁机攀上林熄的腰,林熄身音闷闷的:“放开!”
贺硝只穿了件无袖作战衫,树懒似的挂在林熄后背,圈着他,狭小的空间使他们紧密地挨在一起,林熄后背都能感受到贺硝胸前流畅的肌肉线条,触感滚烫,林熄被他闷的发汗,手掌抵在车玻璃上,曲肘抵抗,语气不耐:“再不放手,我就”
话音未落,车头传来沉闷的打击声,小简1号发出警报,车辆被逼停,贺硝立即警戒起来,前方玻璃窗外,几个衣衫褴褛的小混混拦在道路中间。
第64章 贫民窟
“贫民窟的第一课。”贺硝放开了林熄, 打开车门:“如何应对打劫。”
那几个小混混看着不过十几岁,身着松垮的帽兜长衫,每人手里握着自己的武器, 其中一个瘦高个的领头人眼神凶狠, 将胳膊抵在车门上:“下来,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贺硝跨出去, 那人见他不躲, 有点诧异:“你、难道不知道老子是”
“嗯?是什么?”贺硝站起身, 阴影盖过了瘦高个的头顶。
瘦高个吞了口口水,壮着胆子说:“是、是春西帮的人!”
“什么春东春西的。”贺硝看见他们脖子上都有一块三角形印记,想春西帮应该是类似于天行道这样的组织,他踢开瘦高个手中的狼牙棒:“毛都没长齐学会出来打劫了?我们看起来像是很有钱吗?”
贺硝展开双臂, 让他们看:“没东西, 滚吧。”
“这、这是规矩!不管有没有, 都得、得交!”瘦高个说话有些结巴:“雁过、留、留痕”
“目标开始移动了。”车内传出林熄的声音。
“还、还有个人!”瘦高个一声令下,剩下几个小流氓立即环住了林熄那边的车窗, 在外头叫喊:“全部都下车!这里是春西帮的地盘!”
“我不打小孩, 我再说一遍,赶紧滚。”贺硝眼看着几个少年七手八脚地尝试打开车门,舱体发出滴滴警报,他伸手阻拦:“哎, 你们别——”
“大哥!是个长头发的男人, 长得好漂亮!看、看起来很有钱!”
不知谁喊了一声,登时十几个少年争相挤过去, 将脸贴在车窗子上,舱体警报声愈来愈急,贺硝喊道:“你们——”
话音未落, “砰”地一声枪响,蓝色子弹穿透了玻璃,片刻间穿透了一个小流氓的眉心,那人直直倒下去,少年们哗然作鸟雀状散开,惊声尖叫:“他有离子枪!”
少年变声期的嗓音沙哑又尖锐,仿佛一群小乌鸦炸开了锅,贺硝间周围居民都好奇地围了上上来,立时上车:“小简,可以走了!”
“检测到危险源,检测到危险源”
“别管那些了,走!”贺硝抬高了声音:“这么多危险源,你是想把他们都射成筛子吗?”
显示屏上代表危险源的红点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还在不断增多,能够拥有离子枪的人显然不属于这个贫困的地方,贫民们没有钱没有工作,最好管闲事,都想知道是什么人大驾光临。
他们也许出于好奇,也许与春西帮有着一样的意图,但贺硝知道林熄会把这些人不分层次的打成筛子,因为他们都属于同一种劣等基因。
眼看前方道路逐渐陷入拥挤,车子四周的射击孔开启,贺硝看向林熄:“再不走,天师就跑远了。”
林熄眉心蹙起,神色不大好,听见这话,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说:“继续导航。”
被穿孔的玻璃自动修复,小简1号关闭了戒备模式,汽车尾部喷出蓝色光柱,流线型的车身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躲避人流,不多时,显示板上的危险源减少了,他们冲出了人潮中心,追上了天师的步伐。
“刚才为什么要开枪呢。”贺硝探头看向后方,确认没有春西帮的人追来后,转过头问林熄。
“为什么不?”林熄反问他。
“他们年纪都不大,肯定是帮派里的孩子,就是嘴上说着狠,不敢真动手的。”贺硝说。
“你的估计远远比不上智能检测。”林熄说:“我相信神州的科技。”
“你只相信你的优等基因。”贺硝一针见血:“你不应该开枪。”
林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在指责我?”
“不是。”贺硝有些烦躁,看向前方,林熄也看着前面,继续说:“只是因为你们都是相同的劣等基因。”
“是,又怎么样?他们只是孩子,退一步来说,他们真的要动手,我不能保护你?为什么一定要开枪?如果那些孩子只是好奇呢?”贺硝不高兴了。
“身为一个雇佣兵,你这些共情是多余的。”林熄说。
车内气氛逐渐灼热,贺硝立时反驳:“我不是那种虚伪、自私、贪婪、眼里只有利益的人。”
“在神州的时候,你没有对大部分天行道信徒下死手,只是把他们打晕,这件事已经不符合你的雇佣兵身份了。”林熄说:“现在又继续共情那些劣等基因,你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神州已经处理了参与暴动的所有信徒,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贺硝说:“把我说过的话还到我身上,这就是你的报复方式吗?林首席?”
林熄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为什么共情?因为想起你和他们一样大的时候,躺在试验台上吗?”
车内陡然陷入寂静,气压霎时间低下来。
这件事是贺硝的痛处,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但疼痛是真实且无法忘记的,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林熄,林熄通过他的眼睛看过他残存的记忆,他以为林熄会理解一点什么,甚至不奢望林熄能够为他做出改变,但他压根没想到林熄会把这件事作为回击他的武器,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林熄说的没有错。
贺硝胸口忽然一阵钝痛。
说不出来是什么痛感,不是被人剖开或打穿,但并不舒服,他再一次感觉到他与林熄之间无法逾越的沟壑,林熄是上位者,任何与他无利或者不利于他的事情,到了他手里只会变成谈判的筹码或者攻击的手段。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贺硝问过自己很多次这个问题,但都没有答案,这个问题很复杂,在见到林熄后成为贺硝心中长久的困扰。
林熄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没有说话,看着前面。
气氛降至冰点,林熄说:“我”
“停车。”
贺硝打断了他的话:“让我下去。”
“你要干什么?”
“下去抽根烟。”
贺硝眉心紧蹙,语气不耐,没有看他。
已经远离了人潮,银针逐渐减速,停靠在路边,恰好紧挨着一家便利店,贺硝进去买了包烟,打开盒子抖一抖,发现只有一根没有潮烂发霉,他把那一根还算完好的夹出来,用胸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靠着便利店的门柱抽烟,一抬头看见林熄支着头倚靠在车玻璃上,注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劣质烟的气味很刺鼻,而且极易沾染到衣服上,会停留很久,贺硝只抽了两口,就掐掉烟,返回车旁,拉开了车门:
“走——”
话到一半,忽然听见旁边的小巷子里传来响动,那是个仅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走道内交叉的金属丝晾着破布似的衣物,不断晃动,一团黑影冲出来,贺硝定睛一看,是个扎着短马尾的小姑娘。
小女孩脸上灰扑扑的,怀里抱着个金属盒,边跑边回头慌张地望,这条路上不常有车经过,她没有注意前路,一扭头,噗地撞在贺硝腿上。
“怎么了?”贺硝刚出声,女孩小脸刷地更白了,身后传来喊打的声音,几个成年男人挨个侧身从小道中窜出,贺硝一眼就看见为首那人脖子上的三角形印记,他们也是春西帮的人。
“站住!别跑!给老子回来!”
小女孩逃跑的路线被突然出现的汽车拦了一道,车前是脏污的深水渠,后面是塌方的建筑物,她慌不择路地往车上爬,但那群成年人腿很长,在窄小的街道上转眼就追到面前,为首的男人伸手抓她:“小东西,抓到了!”
他抓了个空,贺硝拎着小姑娘后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有事吗?”
那人见贺硝拦路,抹了把鼻涕,狠声说:“把她放下!别他妈碍事儿!”
“问你话呢。”贺硝神色不豫。
春西帮的人还没说话,小女孩先抽泣两声,随后张开嘴就大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一边哭一边抱着贺硝的胳膊,害怕地发抖。
“你还哭上了!不许哭!把东西给我们!”
领头的男人伸手就要来抢女孩手中的大盒子,却被一只手挡在半空,贺硝注视着他:“小孩的东西也要抢,是不是男人?”
“你他妈骂谁不是男人呢?”男人朝后一招手:“兄弟们,来了个多管闲事的,上!”
贺硝见他们要动手,一把将小女孩塞进车里,刚按倒了两个扑上来的男人,车内传来一声尖叫,与此同时,对面的巷子里也涌出一帮人,全是春西帮的,他们开始集结各处人手了,贺硝侧身坐进车里,车门“砰”一声关紧,车内气氛剑拔弩张。
林熄的离子枪正对着小女孩额头,贺硝当即扬声:“别开枪!”
林熄像是被吓到了,弓起背脊,微微蜷缩,保持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唇瓣轻轻颤抖,另一只手搭上拿枪的手腕,稳住自己发抖的手臂。
上方传来棍棒砸落的声音,车体晃动,小简1号又发起警报,贺硝看出林熄不对劲,抬起手掌,放缓了声音:“你先冷静一下。”
林熄摇了摇头,贺硝没有大动作,很缓慢地将小女孩揽向自己身边,尽可能地远离林熄,林熄向后缩,贺硝掌心覆上他的枪口,注视着他的眼睛:“别怕。”
林熄胸口起伏,贺硝缓缓压下他的枪口,下一刻,猝然伸手夺枪,虹膜先一步检测到了他的动机,林熄浑身一颤,条件反射扣下扳机。
血液溅到林熄侧颊,小女孩发出一声尖叫,却毫发无伤,贺硝手心被穿了个孔,却抓住了离子枪,强行将离子枪从林熄手中摘下,外边的人越积越多,目标继续移动,面板上又显示出一个个危险源,贺硝额角渗出汗,只说:“走。”
第65章 春西帮
离子枪收为白环, 脱离了春西帮的追击,银针降低速度在街道上行驶,眼前的道路逐渐变窄, 车辆几乎擦到了旁边的门店。
小女孩坐在贺硝腿上, 紧紧抱着那个盒子, 贺硝裹好了绷带, 将手心的白环递给林熄。
林熄曲起腿, 蜷缩在角落, 看了一眼,接过去,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贺硝尽量装作无事发生:“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很差。”
“没什么。”林熄垂下眼睑, 侧过脸。
贺硝做口型告诉小女孩别怕, 而后对林熄说:“我知道这是你限量版的悬浮舱, 但事出紧急,别生气了。”
林熄没回答, 舱内安静了一阵, 贺硝忽然说:“林熄,别生气了。”
林熄根本不理他,车内只有林熄压抑的呼吸声。
“我承认你说的对。”
贺硝说,小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他继续道:“我总是很容易想起那些过去, 因为我只记得那些了,我确实没有你那种与生俱来的优等基因, 这点我无法改变,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认为所有的劣等基因应该承受同样的痛苦,这难道也是你对公平的定义之一吗?我不觉得这种公平能给你们带来任何利益, 当然,打破它对你们也没有什么好处,在我的角度,我只是不希望我承受的痛苦在其他同类身上重演,不是故意要让你生气。”
长久的静默。
林熄微微点了点头,脸颊碰到了膝盖。
基因等级是所有问题的根源,也是第二纪元所有矛盾的来源,贺硝不指望林熄一时半会儿能放下成见,见他已经冷静下来,问小女孩:“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
小女孩看看林熄,又看看贺硝,抹了把鼻涕,小心翼翼地在3D地图上指出一个方位,刚好位于追踪路线上,贺硝松了口气:“那就顺道把你送回去。”
“这里不能走车。”小女孩忽然脆生生地说。
贺硝差点以为她是哑巴,听见她说话,有些诧异地问:“什么?”
“这里。”小女孩指在一个三岔路口,目标在这里左转,她说:“这里很窄,只能走人,不能走车。”
贺硝明白了,看向林熄:“那等一下只能走路了。”
林熄没点头也没摇头,贺硝知道他不大愿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没事,走不动还有我,我不会抛下你的。”
林熄侧过脸,还是没有答话。虽然不愿意,但他们现在没得选,贺硝不再说什么,将目光转向小女孩:“不过你先告诉我,这个盒子很重要吗?为什么他们要追你?”
小女孩一听他问起盒子,紧张地抱紧了手里的东西,贺硝摊开双手:“我们不抢你的,否则还能让你抱到现在?”
小女孩一言不发,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才说:“吃的。”
“什么吃的?为什么他们要追你?”贺硝问。
“他们从外边抢来的,压缩饼干。”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我从他们那里偷来的。”
她“外面”指的玉宇内部,是车内出现片刻静默,贺硝向林熄解释:“没办法,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又生长在这里,不可能知道偷是错误的行为。”
林熄没应声,不知道听没听,贺硝发现他从刚才就没什么动静,刚要将林熄翻过来,车辆检测到前面有三岔路口,就是他们不得不走路的地方,他们已经深入了一段路程,接近贫民窟的“繁华区”,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窄。
贺硝先下车,小女孩跟在他后面,慢腾腾爬下座位,林熄没反应,贺硝将他的车门打开,刚要开口,小女孩忽然扑上前,紧紧抱住了林熄。
林熄低垂的眼眸陡然瞪大,贺硝也没想到小女孩会有这一出,担心林熄再受到惊吓,一把拉开了小女孩,在他松手的一瞬间,小女孩一溜烟地跑进了左边的巷子。
林熄胸口起伏,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贺硝正要牵他起来,发现他右手食指上的白环不见了,他瞬间明白了小女孩刚才的动作是在做什么,就在这时,周围慢慢聚拢人影。
贺硝警觉地将林熄挡在身后,见为首的就是刚才追击小女孩的男人,小简1号检测出近百个危险源,贺硝看见其中还有刚才挡路的少年们,春西帮的人比他们更了解这里的道路,在他们行过马路的时候从小道赶上了他们。
几乎与此同时,小简1号滴滴拉响警报,面板上的红点停止了移动,跃动了两下,消失了。
他们与目标失联了。
“真是什么事儿都凑一起了。”
贺硝无奈道,小女孩已经不见踪影,贺硝与林熄就成了春西帮泄火的目标,他们将道路堵死了,前方也没有地方行车,贺硝一把拉起林熄的手腕,却发现烫的惊人。
“什么时候!”
贺硝猛然反应过来,从刚才林熄就没有什么大动静,又回想之前他们吵的那一架,难怪林熄会那么情绪化,病毒刺激了他的大脑皮层,林熄一直在极力压制它,但自己因为怄气一直没有发现,接连的刺激一定让林熄很痛苦。
贺硝心里抖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林熄软绵绵的,贺硝抬起他的脸,发现泪水浸湿了作战服的领口。
“难受就要说出来啊。”
贺硝说着,语气中却没有责备的意思,春西帮的人虎视眈眈,贺硝低声对林熄说:“先拿回白环,再找地方歇脚吧。”
林熄的腕带能够定位白环,地图上展现出一条蓝色的路径,与红点消失之前形成的红色路径重合了一段,贺硝抱起林熄,踹倒了几个春西帮成员,旋即又有人涌上来,贺硝见状,后退几步从车头越上车顶,又接连踩了好几个人头,跳到对面的小阳台上,当即引起屋主惊呼,破烂的窗子“砰”一声关上,巷子中的人见春西帮讨债,纷纷关窗,没有一家愿意收留二人,贺硝只得带着林熄在阳台边缘奔跑。
他的速度超过春西帮成员,在阳台与屋檐间跃进也如履平地,又是一个岔道口,身后春西帮大部队还未追来,只有少数几个领头羊,向下越时,他一手揽着林熄,一手抽出了不知道谁家的晾衣杆,权当武器使,几下将身后的人打翻在地,他们身后,春西帮浩浩荡荡,并且从两边的巷子中涌入,正在聚集,腕带显示,目前可供他们选择的只有眼前一条漆黑且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道。
林熄身上太热了,他的脚步踉踉跄跄,手腕软塌塌地被贺硝拉在手里,在磕绊之间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
贺硝脚步猛然止住,林熄一头撞在他胸口,后退半步,被贺硝一把拉回来,贺硝按住他的后背,让他紧贴着自己。
春西帮的人赶到岔路口,之前领头的男人拎着垃圾堆捡来的扫把杆子,骂了一句:“妈的,人呢?”
脚步声擦过身侧,幽暗的巷子里散发着污水刺鼻的气味,头顶上方不知什么生物在窜动,黏液滴答在二人脚边,老旧的布坊里,看店的机器人已经被贺硝掐断了电源,倒在一边,无数根布条与布块垂落,散发着霉烂的气息。
贺硝揽住林熄的腰,稳住他,林熄双腿发软,几乎不能站立,半靠在贺硝身上,脚步声折返,春西帮的人没有走远,他们与那群人只有几段破布的间隔,林熄手掌搭上他腰间的枪袋。
那里有一把A2-217多功能离子枪,因为贺硝执行的任务特殊,所以九尾给他配备了最好的装备,这把离子枪武器库权限几乎与TP一样大,从小型手枪到重机枪都可以组装,但贺硝目前没打算用,他按住林熄的手,压在自己后腰上,布条的空隙中透入店面另一侧闪烁的灯光,贺硝垂首看林熄,忍不住说:
“现在就要投怀送抱了?”
林熄抬手要抽他,却没有力气,贺硝接住他的手腕,说:“再等等吧,等他们走了,镇定剂有带在身上吗?”
林熄点头,又摇头,气声说:“五小时前注射了抗衰剂。”
林熄的镇定剂得到新一次升级,但和抗衰剂一起使用仍然有副作用,他们只能等,但现在的状态显然不适合等待。
贺硝的身上很热,病毒的催化下连轻微的触碰都变得惊心动魄,林熄已经努力抑制了很久,身体因为长久得不到满足变得酸痛,他低下头,轻轻呢喃一句什么,贺硝没听清,问时林熄抬起头,泪水顺着眼尾扑簌簌落在耳畔。
他说:“痛。”
从贺硝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林熄的发顶,束起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随着呼吸起伏,感受到他的目光,林熄抬起眼。
贺硝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过林熄这个样子了,明明是最冷漠的人,却时不时露出这种耐人寻味的表情,这种反差就是贺硝追求的刺激感,林熄这幅样子只有他见过、这些话只对他说过,林熄站在顶层俯视整个神州的时候,也只有他能想到林熄在深夜里暧昧的呼吸。
贺硝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说点什么希望转移林熄的注意力:“我们和天师断联了,追踪不到了。”
外面脚步声往来,时不时有砸门与交谈声,春西帮的人在挨家挨户的盘问,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人声渐近,贺硝放低了声音,下颔压在林熄肩头,悄声说:“我们现在只能在这里找线索,贫民窟人很多,一定有人知道点什么,指引我们去天行道老巢。”
顿了顿,他微微侧头:“林熄,你在听吗?”
第66章 布坊
头部的刺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牵扯到眼部神经,林熄感觉自己在被无数双手撕扯,脑袋变得很沉重, 处于一种梦境与现实边缘的状态, 他听得见贺硝的声音, 却没办法答话, 他感觉快要窒息, 拼命呼吸也只能闻得到贫民窟酸臭的气味, 手中不自觉攥紧。
贺硝被他掐住了胳膊,倒吸一口气,却没摆脱,试探道:“林熄?”
却发现林熄另一手攥着什么, 是一支镇定剂, 林熄脱开贺硝的怀抱, 翻开领口就要给自己注射,针尖触碰到皮肤的前一刻, 贺硝捏住他的手腕:“别!会有副作用。”
林熄小幅度挣扎, 针尖滴出几滴液体,混着林熄的眼泪,他声音沙哑含混:“痛。”
“我知道。”贺硝想要把针管从他手中夺走,但林熄攥的很紧, 贺硝抿紧了唇, 二人在厚重的霉布料间无声地抢夺针管,林熄的眼泪洒在贺硝手上, 但贺硝此刻一点不心软,他不知道注射后的副作用是什么,不能轻易让林熄注射。
最终注射器滚落在二人脚下的黏液里, 被贺硝一脚踩住,林熄双手被贺硝压在自己胸口,寂静只存在于方寸之间,外面还是水深火热,春西帮的人还不肯放弃。
贺硝倾身盖住他,呈一个保护的姿势,林熄没能拿到注射器,身上又痛的厉害,却没办法挣脱贺硝,陷入无力的愤怒之中。
贺硝压着他,用气声说:“听话,等他们——嘶!”
他不可置信地垂眼看林熄。
林熄咬了他一口。
在侧颈的位置,林熄一伸头就可以碰到,贺硝穿着无袖作战衫,所以林熄的牙齿轻而易举地碰到了皮肉,像小猫尖尖的牙,刺破皮肤,渗出血。
脚步声又远离了,贺硝看着林熄,目光暗了暗。
林熄拿出愤恨的目光回敬他,但这时候的愤怒显然微不足道,贺硝并不怎么感觉痛,但因为这一口的刺激,压下去的心思又被挑起来。
他一直是条被束缚的狗,现在主人松开了缰绳,几乎可以任他摆布,他就要原形毕露了。
干脆就在这里
他的手掌顺着后背下移,林熄惊觉自己的上衣被揪起来一角,他伸手阻挡贺硝的动作,却只触碰到他的手臂,旋即被贺硝曲肘压回去,他身后有一个堆放废弃布料的布包,枕头似的让林熄靠着。
“放开我!”林熄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知道了?咬我的劲呢?”贺硝问他,手上也没停,林熄仰起头呼吸,说:“不要在这里!”
“为什么不?”贺硝问。
林熄的呼吸变得绵长,他挣脱不开贺硝,贺硝动作并不温柔,而且因为总是被束缚显得生疏,外边一切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林熄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抓住贺硝的肩膀,想要推开他,但贺硝执意要在这里解决,终于林熄颤抖着身体吐出一句不完整的话:
“不行好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