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硝的动作霎时止住。
垂落的布条被贺硝缠在林熄手上,长发耷拉在林熄肩头,他闭着眼,眼尾的红痣轻轻颤动,肩背随着抽泣抖动。
贺硝终于等到一个捕猎的机会,但是林熄说“不行”。
贺硝在心里想。毫无疑问,林熄的驯化是成功的,这也是一个命令,而即便在这种时候,与泪水混合在一起的命令也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拽住了贺硝。
贺硝心里罕见的出现一种矛盾,不是崇高的道德感和本能的矛盾,是服从与本能的矛盾。
狭小的空间里氧气变得稀薄,林熄用手指虚掩着眼睛,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模糊的双眼从渺茫的光源中看着他。
“妈的。”
半晌,贺硝懊恼地起身,头发乱糟糟的,恨声说:“我就不该招你。”
虽然这么说,但他同时把衬衫给林熄塞回腰间,整理好,深呼吸三次,想要再次揽过林熄的时候发现他全身都在抗拒。
“”
林熄无声地摇头,用身体说“别碰我。”
贺硝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思念自己没有抽完的大半根烟,这时,身后传来响动,一道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地问:“谁在里面?”
贺硝在林熄动作前一刻压住他后脑勺,摸了摸他的头发,放缓了声音:“别紧张,我去解决,在这里等我。”
他低声重复:“一定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注视着林熄的眼睛,林熄也看着他。
少倾,林熄点了点头。
“真乖。”
贺硝松了口气,躬下身子,缓步钻出布料堆,面前是一个肩背佝偻的老头儿,见到他出来,瞪大了眼睛。
“老头,我们没有恶意,只是”
“滚出去!”
果不其然,老头尖叫一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壶,贺硝惊讶于这种老头竟然还能发出如此高亢嘹亮的声音,老人用手里的拐杖戳他,那根金属制成的拐杖竟然还有些延展功能,圆润的尖端戳在贺硝身上,贺硝躲避几下,却听布坊另一端传来喊声:
“听见声音了!在那!”
是春西帮的人,他们还没走,那老头一听他就是春西帮要找的人,一把拽住他,大喊:“在这儿!在这儿!”
放置布料的架子是用旧数据管制成,早已经摇摇晃晃,此时终于寿终正寝,“轰隆”一声,角落的置物架坍塌,从垃圾池里捡来的废旧布料轰隆塌陷,贺硝猛一回头,林熄暴露在春西帮的目光下,房顶上、阳台边,还有前后的窄巷里都涌过来人,这些人如同潮水,汹涌扑向小小的布坊。
贺硝甩开老头,冲向林熄。
“小熄。”
林熄茫然回头,大脑皮层持续的刺激让他陷入晕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渺茫,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只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了。
他处在一个开阔的地带,周围景物不断下降让他明白他在上行。
这是个有段时间没有做过的梦了。
林熄知道,他在梦境里习惯性的站在玻璃窗前朝下看。
下面什么也没有,一片虚无,紧接着,那片黑暗开始扭曲变形,黑压压的涌动,仿佛从中伸出无数只手,拼命地拉拽着什么东西,女人的哭声和尖叫声从下方传来,他感觉到很惊恐,抬起眼,却发现周围的景象全部变了,他不再上行,而是下坠,坠落到地面,被那个无底洞吞噬,黑色的潮水不断从他身上索取每一块血肉,他挣扎、呼唤,春西帮的人面目扭曲,吵闹的叫喊、打斗声与诡异的狞笑声混做一团。
有一双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小熄,不要看。”
“林熄!”
他最后听见有人大声喊。
***
林熄晕晕沉沉地醒来,耳边听见模糊的声音:
“把氧气罐给我,我来装……不用床,他不愿意下地的,我抱着他。”
大脑已经平静下来,但四肢的疼痛并未完全缓解,痛意钝钝的,好像被拉扯过,林熄试着动了动身体,感觉自己窝在一个怀抱里,这时,刚才那个声音又传来:“醒了?先别动,把氧气罐装上。”
氧气面罩被扣在他脸上,一缕清新的气息冲散了贫民窟的酸味儿,他想推开贺硝的手,却软绵绵的没力气,他闭了闭眼,说:“不要这个。”
“不脏的。”不知道是不是头晕的原因,贺硝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和缓很多:“我让他们帮忙在神州交易市场里买的,品质很高。”
“你哪来的钱?”林熄有气无力地问。
“分期付款。”贺硝回答的很坦然:“分了58期。”
“为了一罐氧气?”
“要是不为一罐氧气,你死了我可能分期一辈子都赔不上。”贺硝说。
“现在你已经一辈子赔不上了。”林熄气声说。
他说的是虹膜,贺硝懂装不懂:“这时候还关心我,真是太让人心疼了。”
贺硝理了理他耳畔的头发,林熄费力抬眼,环视一圈,见自己处在一个窄小的房间中,墙壁上泛着大片大片的锈色,真菌和喜欢阴暗潮湿的软体动物堆积在墙角,天花板上的污水滴滴答答,旁边有一张铁架床,垫着薄薄的纸板,上面坐着的正是偷了他白环的小女孩。
林熄往贺硝怀里缩了缩。
贺硝顺势抱紧了他:“没事的,她爸爸是这里另一个帮派,青云门的人,就住在布坊附近,是她爸爸带人赶走了春西帮的人。”
林熄来之前了解过,贫民窟有很多大小不同的帮派,不同帮派之间也有利害关系,青云门似乎是贫民窟一个比较大的帮派,至少比春西帮要大,所以春西帮的人才不敢再纠缠。
林熄闷在贺硝怀里,侧目看那女孩,小女孩见林熄看过来,缩了缩脑袋。
“不要吓她。”贺硝说,朝小姑娘招招手:“过来,你拿走的东西,是不是要还回来?”
小女孩大眼睛转了两转,怯生生地上前,手里捧着的是林熄的白环,她不敢直接给林熄,犹豫片刻,往贺硝手里一塞,转身跑到角落蹲下。
“她以为这个很贵,但这东西有你的权限,他们打不开,里面记录的数据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任何用处,不能用来换钱,也换不了吃的,所以没给你卖掉。”贺硝说:“好歹是还回来了,别再怪她了吧?”
角落里的小女孩不哭也不闹,抱着双腿蜷缩着,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看了一眼林熄,又很快地别开目光。
林熄没回答,半晌,问贺硝:“他们为什么帮我们?”
“这些帮派很讲义气的。”贺硝说:“一码归一码的事情,她抢你的白环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因为厌恶你,青云门的人帮我们,是因为这个小姑娘也是帮派里的人,帮了她就是帮了整个帮派,那一大盒压缩饼干够他们吃一阵了,他们要还这个人情,而不是为了讨好你。他们不是神州高管,也不会不择手段的从你身上获利,他们的要求比你想象的低很多,只是活下来而已。”
顿了顿,贺硝说:“在你们脚下活下来。”
林熄摇了摇头,长发簌簌地蹭在他胸口:“他们的要求很低,但是很多,永无止境。”
贺硝说:“这只是你以为。”
“这也只是你以为。”
贺硝知道再说下去他们一定又要吵架,他没有再反驳,抱着林熄,轻轻地晃了晃。
“还觉得不舒服吗?”
“好多了。”
“那就好。”贺硝说:“天行道在贫民窟很受欢迎,小姑娘的爸爸出门了,等他回来,我再详细问问,或许能打听到天行道的消息。”
第67章 母亲
林熄点头同意, 他们之间静默了片刻,林熄问:
“这些都你安排的?”
“不是。”贺硝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还没傻到这种地步,也没这个能力, 这种事对你没好处, 对我也没好处, 一旦真的出了事, 神州还不是扫射贫民窟?对他们也没好处, 完全就是巧合, 只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来平民窟的有钱人。”
“我不是第一个。”林熄像是想起什么,轻声说。
“什么意思?”贺硝问。
“没什么。”林熄咳嗽两声。
又安静了一阵,贺硝问:
“你刚才晕倒的时候,是不是做梦了?”
林熄一顿, 微微抬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抱着你, 你在我怀里很不踏实。”
林熄侧过头, 说:“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什么事?你说你不是第一个来去贫民窟的人,那第一个是谁?”
林熄沉默片刻, 说:
“我母亲。”
“你母亲?”贺硝诧异于他的回答, 问:“能告诉我吗?”
林熄不出一言以示拒绝,贺硝将他向上托了托,以便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用下颔轻轻压住他的发顶, 叹了口气, 缓声说:
“我一直以为你对于蔑视劣等基因与生俱来,当然, 你的轻视绝对不会假,但是你刚才在发抖,虽然没有九尾的数据分析, 但我感觉的到,你在害怕,你的蔑视来源于恐惧,这很不寻常,是和刚才的噩梦有关,还是和你的母亲有关?”
“可笑的直觉。”林熄闷声说。
贺硝有信心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但他同时知道,神州的超特权阶级执行官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害怕这些处于社会最底层、最肮脏的基因这件事,更何况是身处贫民窟,在一个拥有劣等基因的雇佣兵怀里。贺硝这时表现的很有耐心:
“我并不是有意窥探你的母亲,我也知道我没有这个权限,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害怕,试试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些,你不能总是这么闷声不响的。我是唯一不会以这些信息要挟你的人,当然,也不会像你一样用它们攻击我。”
“我不是有意。”林熄垂眸。
“我也不会怪你。”贺硝顺着他的话:“毕竟,我也没有这个权力,你能够给我解释,就是施舍了,对吧?”
他没有用嘲讽的语气,意外地平静,把自己放在一如既往的低位,托住了林熄的自尊心,使林熄后面的话都站在了一个俯视的角度。
***
“神女基金是专注于援助女性的基金组织,当初我们共同建立神女集团的时候,就这件事对各位投资者做出过保证,所以才有那么多女性投资者坚定的支持我们,没有她们的支持,就没有神女集团,我们不能够用女性投资者的资金救助整个贫民窟的居民。”
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柳瑶抱着手,巫山神女的雕塑在公司广场上熠熠生辉,步步生花,当神女提起裙摆曲腿坐下时,整个广场地面都开出灿烂春花,悦耳的鸟鸣环绕整栋大楼,这样的全息影像每天循环三遍,冬天也如此,意为神女所过之处,万物复苏。
她回过头:“你说呢,姐姐?”
身后的悬浮椅放置在阳光不可及之处,光线稍暗的地方,女人乌黑顺直的长发顺着瘦削的肩膀垂落,纯白长裙下的身体纤细苍白,仿佛一只脆弱的瓷器,柳月唇瓣动了动,嗓音温和:
“但是已经出现了不能忽视的问题越来越多的贫民男性开始抗议,只有女性受到资助,这是不公平的,一开始如你所说,我们忽视了这些要求,但我们的行为直接挑起了贫民窟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对立问题,同时,利用女性甚至故意对女性造成伤害,以获得更多资助资金的行为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严重,如果我们的资助范围扩大到整个贫民窟,也许就能减少这些事情的发生。”
“姐夫不是一直说,他们总是很贪婪,得不到满足——这根本不是性别的问题,是社会等级的问题,如果我们只对普通居民中的女性进行援助,就不会出现这么多问题,贫民和居民之间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至少男性居民会遵守基地里保护女性的大条例,况且,当初同意资助贫民,我们的女性投资者已经做出了很大让步。”柳瑶说。
柳月咳嗽了两声,柳瑶立即上前给她顺气:“姐姐,我觉得这不是神女集团应该考虑的问题,我还是支持撤回对贫民窟的援助,就算我们援助了贫民女性,她们接受的大部分援助资金还是流到了男性配偶或者亲人手中,不是吗?”
柳月止住了咳嗽,脸色惨白,说:“让山海集团尝试对贫民窟的男性进行资助的事情,我已经和简山说过了,但是”
她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简山不是山海公司的控股股东,他很难争取。”
“林简海呢?他是董事长,你是他嫂子,为什么不能直接和他说?”柳瑶在她身边坐下来。
“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山海集团对等级的执念比我们还要深而且简海现在正专注于发展他自己的独立公司,似乎很有分出去的意思,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简山不大愿意让我见到他。”
柳瑶叹了口气,给她捏着肩:“山海集团都不愿意做的事情,一定是有极大风险,神女集团就更不能主动承担这些风险。”
柳月轻声说:“我希望召开股东大会,听听股东们的意见,作为董事会成员之一,这可以办到吧?”
“当然可以,姐姐。”柳瑶说:“但我是神女科技的控股股东,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我,我认为这件事还需要考虑,进行更多方面的分析。”
“神女和山海联合开发的活体数据化产品呢?准备的怎么样?也许可以让她参与到这个决策中?”柳月问。
“还不够成熟,大概还要过几年才能投入运行。”柳瑶说:“目前已经决定以我的身体数据为数据基。”
神女的裙摆在全息草地旋转,阳光洒入巨大的落地窗,柳月望着相隔不远的山海公司高楼,陷入沉思。
门口传来保安的声音:“林先生。”
柳月回头,一身西装、不苟言笑的男人站在门口。
“简山,你来了。”
柳月在柳瑶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到林简山身旁,林简山伸手接住柳月,神色不再那么严肃,垂首问她:“商议的怎么样,还顺利吗?”
“阿瑶说,她再想想——你是不是给她洗脑了?”
林简山笑起来:“为什么这样想?”
“她要坚定的站在和你相同的立场上了。”柳月抬头看他:“都不和我这个亲姐姐一条心了。”
玩笑过后,柳月问:“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我来接你回家。”林简山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没有更好,但也没有更坏,简海说,公司里正在研发新药物,或许对我的病情有帮助。”柳月道。
林简山的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很快被他掩藏起来,眼神依旧温柔:“好,我知道了。”
贫民窟破旧的房间中,林熄在贺硝怀里动了动,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资助出现问题后,神女集团内部有两种声音,我母亲希望扩大资助范围保持平等,另一个观点则是平等地撤掉所有援助。最终神女的股东大会还是决定撤回对贫民所有女性的援助,我母亲想要用自有资金单独建立贫民窟的希望工程,我父亲发现后,为了阻止母亲,将她关在家中,完全切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林熄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
“但我母亲跑掉了,神女的股份,我父亲的反对,都没能阻止她,她放弃了一切,甚至把我丢给了父亲,带走了所有能够调动的资金,前往贫民窟。”
林熄的手心紧了紧,贺硝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几乎要吻到他的鬓发。
“后来呢?”
“后来我母亲把全部资金投入贫民窟的希望工程,但那时已经是陨石坠落之后,贫民窟的空洞远远超出她的预期,贫民们不断从她身上索取,我母亲没有一点拒绝,因为她已经深陷其中,最终她用掉了所有资产,一无所有,但是贫民们并没有得到满足,甚至更饥渴,情况没有得到任何改善,母亲再也拿不出一点可以施舍给贫民的东西,于是”
“于是?”
林熄的声音微微颤抖:
“于是他们吃掉了我的母亲。”
“吃掉了?”贺硝诧异地问。
林熄微微点了点头:“贫民窟当时饥荒非常严重,像几千年前的□□那样,人吃人,女蒸男煮,易子而食,我和父亲找到母亲的时候,他们正在分食我的母亲。母亲那样的人,在贫民窟根本活不下去,她太善良,善良的没有底线”
贺硝看见他低垂的眼眸里有泪光,他抱紧了林熄,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他:“所以你会害怕,会厌恶。”
贺硝从来没见过执行官抽泣的样子,他断定也没有其他人见过,林熄把这些过往埋在心里,习惯了独自咀嚼这些痛苦的回忆。
“已经没事了。”他安慰林熄。
林熄并没有止住啜泣,他摇摇头,翻了个身,曲腿跪坐在贺硝身上,浑身泛起酸痛,眼球在泪水中浸泡的也很痛,额头抵在贺硝胸口,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贺硝的手臂,含混断续地说:
“我都看见了他们分食母亲的时候,我就在悬浮舱上,父亲也看见了,我们都看见”
贺硝紧紧抱住他,轻轻拍着他后背,由着他哭泣,发泄出这些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在从未平等过的世界底层角落里,他们终于获得了某方面的平等,平等的感受悲伤,贺硝感同身受,尝到一点执行官的苦衷,他们共同分摊这些痛苦。
“小熄。”
林熄又听见有人叫他。
“小熄,不要看。”
男人温润的嗓音传入他的耳朵,一双手覆上他的眼睛,他的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而后一切都消失了,父亲、母亲,哭喊与撕扯的声音。
第68章 青云门
林熄猛然醒过来。
“你醒了啊?”
陌生的声音传来, 林熄倏然起身,差一点手中的白环就要展开成离子枪,却看见对面小凳上惊恐的母女。
他环顾四周, 还在刚才的屋子里, 只不过没有贺硝的身影, 他刚才躺的地方垫着贺硝背包里的备用防护服。
“他呢?”
女人紧紧抱着小女孩, 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门外:“刚才出去几分钟, 他让我帮忙照看你, 他和东子有话要讲。”
贺硝接过何东手里的烟,何东给他点了,他抽了一口,靠在小阳台的栏杆上:“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儿, 要是可能, 想亲眼见一见天行道的天师。”
话音刚落, 破旧的金属门发出“吱嘎”声响,二人看过去, 林熄神色疲倦, 脚步虚浮,站定在了门口,看着贺硝。
贺硝按掉烟,走过去, 揽住他的腰:
“醒了?刚才又睡着了, 你最近太累了。”
也许是病毒让他放松了警惕,竟然能在说话的时候就睡着, 而且被放下都没有知觉,林熄想着,警觉地看向与贺硝交谈的男人。
“这是你说的那个, 那个小记者?”何东满口烟雾,问道。
林熄推开贺硝的手,低声说:“烟味。”
贺硝把林熄带到上风处,和何东隔着几步远,撑臂倚靠在阳台栏杆上,何东上下打量一番林熄:“长的是真不错哈,你小子真有点能耐,不过没见着相机啊,不够专业嘛。”
贺硝抬起林熄的手腕,将林熄的白环给何东看:“这东西看到没,就是相机,差点给你姑娘弄走。”
何东朝阳台外面吐了一口痰:“我他妈还以为是你们的结婚戒指呢。”
二人朗声笑一阵,贺硝手中摩挲着林熄食指上的白环,对何东说:“一句话,帮不帮?”
“你真他妈把哥们当骡子使唤。”何东大笑道,夹着烟,指了指贺硝,扬声说:“帮!怎么不帮!我大哥信这个,你们他妈来的忒是时候!这两天我大哥就要去朝圣会,就今晚,青云门里聚会,哥们带你去认识认识啊?”
“朝圣会?”贺硝问。
“啊,就是个信徒聚会吧,我大哥每月都要去一次,应该能见到你说的那什么,天师。”何东又点了根烟:“我没去过,不晓得。”
“行,就这么着。”贺硝手背上挨了林熄一巴掌,不动声色地收起手,对何东说:“要不是今晚你们帮派聚会,高低请你喝点。”
这时,楼下响起一声流氓哨,何东低头一看:“嘿,他妈的,说什么来什么,我弟来了,今晚他也要去,时间差不多,走。”
何西的脑袋从楼梯口冒出来:“哥,有人啊?”
“朋友,想见见咱们徐哥,你也叫声哥。”何东指了指贺硝。
何西没理会他,歪过头看了看林熄,吹了个口哨,笑嘻嘻地说:“徐哥会喜欢。”
“别屁话了,走吧。”
贫民窟也可以看到落日,重重叠叠的楼栋缝隙间散入几缕碎掉的夕阳,何东和何西往下走,林熄正要下楼,贺硝从后压住他,搂着他的肩,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在他身上:“我跟他说,我们两个是神州里面来的记者,要采访采访天行道,他信了,今晚去见他们的大哥,你不用做什么,跟着我就好。”
林熄推他的胳膊,贺硝收紧手臂,朝他露齿一笑:
“对了,我跟他说,你是我男朋友。”
“你!”
林熄倏然侧头,抬手要抽他,下面何东喊:“腻腻歪歪啥呢?要干床上干去!”
“催你爹的头,来了。”贺硝笑骂一句,不由分说牵起林熄的手,往楼下走。
***
“首席,秋社已经在准备,这里是耗材清单,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安排采购。这次秋社我们还是与招摇山合作,这是招摇山本次的资质审查,鉴于鲁班公司的事情,我们对招摇山进行了更严格的审核,能够确保不出问题。秋社拟定使用“祝余”二期试验田的作物为原材料。”
姜温把腕带中的文件传输到林熄的办公桌上,林熄颔首:“知道了。”
“秋社的代表人名单也在这里。还有,保卫处托我带来了秋社当天安保人员的名单,梼杌选择了积分排名前十三的A级雇佣兵,需要您确定一下人员增减,并且梼杌说,基于公司近期安全状况,希望您能够考虑在本次秋社安保人员中加入TP的建议,确保秋社万无一失。”
林熄驳回方震的请求:“TP近期围绕董事会活动,不能用于商业活动,各代表人也有自备安保团队,让他们强化安保资质核查。”
“好的,我明白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姜温道:
“定向巨噬细胞已经研发成功了,通过了活体实验,可以为您安排注射,细胞注射分为三个疗程,共十天,过程中没有什么副作用,您可以放心注射。”
“知道了,我会安排日程,近一周没有时间。”林熄垂眸看着雇佣兵名单,脸上没有多少喜悦或者欣慰的表情。
姜温没再说什么,汇报完毕,他正准备退出办公室,整栋大楼忽地猛烈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一把大锤捶打了地基根部,一瞬间,大楼内灯光俱灭,办公室的金属门也失去了电力驱动,姜温被锁在办公室里,回头看向林熄:
“首席”
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神色诧异。
林熄消失了。
“林首席?”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仿佛从刚才起就没有人在这里,他想到王承麟一醒过来就跳下病床要复岗工作,却被九尾告知获得了十天假期,甚至是带薪休假,还不算在年假内,这十天内他不需要负责任何工作,美其名曰“体恤下属”。
虽然姜温愉快地把王承麟扣在家里好好休息,并且安慰他不用担心,但自己还是感觉到不同寻常,王承麟是直属林熄的二级负责人,是唯一一个日常活动围绕林熄进行的员工,这样一来,林熄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他近距离接触。
已经过去半分钟,电力还是没有恢复,姜温环顾左右,确认没有其他人,轻手轻脚走上前,探头朝林熄的办公桌后看去。
“只是个交互式投影吗”
林熄的悬浮椅正中,镶嵌着一颗眼球状投影仪,与九尾的眼球如出一辙,刚才不透明的投影完全挡住了这个小东西,姜温试着拨弄了两下眼球,投影仪毫无反应。
林熄不在这里,甚至不在总部,否则不会长时间支开王承麟,还用上了全息投影。
姜温明白过来,旋即种种疑问出现在他心中。如果真正的林熄不在这里,那他会在哪里?自己汇报给他的文件,又给了谁?如果林熄只是临时出差,他们都会收到通知,但现在林熄消失的悄无声息,很明显不想让他们知道。并且他要去做的这件事一定极其重要,重要到林熄必须亲自去做才能放心。
林熄通常只需要决策,他从来不知道公司里有什么需要林熄去执行的重大机密任务,退一万步讲,董事长也不会允许首席执行官冒这么大风险。
电力逐层恢复,姜温眼前又亮堂起来,林熄的全息投影又出现在办公桌后,姜温给方震发去了通讯:“TP们在哪儿?”
“在-50层,怎么了?”
“我知道了。”
姜温直接挂断了通讯,无暇顾及其他,转身匆匆朝门口走去。
舱门缓缓打开,姜温与门口正准备进入的九尾四目相对,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明白了什么。
“姜首席”
姜温掠过了她,进入悬浮舱,九尾神色匆忙,在他身后喊:“姜首席!你要去哪儿?”
盘古核供能波动属于不可测事件,九尾没有计算出停电时姜温会正好在林熄办公室,她不是实体,没办法阻拦姜温,眼睁睁看着悬浮舱下行,十五分钟后,她收到了方震的通话请求。
“怎么了?”她接通通讯,语气尽量如常。
“你在哪儿?董事长要求你到-50层。”方震开门见山。
姜温被TP拦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虽然没有见到董事长,但情况紧急,赵恒代他向董事长说明了情况。
执行官办公室大门由董事长的最高权限直接打开,罗娜手中抱着离子枪,站在门口:“九尾首席,请您配合,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神州利益,董事长现在非常生气。”
又过了十分钟,悬浮眼球出现在-50层。
第69章 瘟神酒馆
瘟神酒馆里比杜康酒吧还要乱, 花花绿绿的灯柱毫无规则的摇摆,垃圾场里拉回的废弃建筑材料成为桌椅,中间的舞台上, 半果的全息女郎跳着热辣劲爆的钢管舞, 在斑斓的色彩中, 随之扭动跳跃的身影仿佛没有灵魂, 眼神空洞, 脸上带着神经被麻痹的笑容, 扭打在一起的混混也能得到喝彩,震耳欲聋的动感乐曲中夹杂着玻璃瓶相撞与碎裂的声音,令人反胃的汗液酸臭味儿混杂酒精的气息,被呕吐物与其他垃圾发酵, 成倍放大, 虫子被当做下酒菜给人吃掉, 四处是烂醉如泥的酒鬼。
“怎么称呼?”徐成问。
贺硝递给他一支烟:“姓贺。”
“坐。”徐成点了烟,抽了一口, 眯着眼睛想了想:“干什么的?”
贺硝坐下, 林熄还站着,沙发布被各种污渍浸成黑色,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反胃。
徐成给了个眼色,包厢里陪酒女郎都往贺硝身上贴去, 贺硝在她们趴上来之前, 拉过林熄的手,林熄一惊, 重心不稳,栽倒在贺硝腿上,贺硝按住他的腰, 在林熄伸手推他时顺势接住林熄的手腕,向自己的方向一拽,林熄半身倾倒在他身上。
“别动,要不然你得坐到他腿上了。”贺硝趁机轻声说,见林熄瞪着他,又露出一个混蛋的笑容:“还是想看着别人坐在你男人的腿上?”
“”
林熄安静下来,半推半就地靠在贺硝身上,贺硝胸的声音自胸腔传到林熄耳朵里:“记者,我以为东子说过了。”
徐成见他不要人,又招招手,把女郎都召到自己身边,摸着其中一个的大腿:“我是说你。”
他侧头打量着贺硝,贺硝和一般人的差别太大了,大到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什么记者,他的身形比在场的任何一个青云门成员都要健硕,长得也好,那张脸完美的没有一点歪鼻斜眼的瑕疵,而且不大像神州人。
“我?”贺硝抖了抖烟灰:
“我是做他男人的。”
进到流氓窝,贺硝如同回到老家,如鱼得水,徐成哈哈大笑,贺硝也笑,笑到一半,笑容僵住:“嘶——”
他低下头,林熄掐着他的腰,用口型警告他:“管好你的嘴。”
贺硝朝他抛了个媚眼:“知道了宝贝儿。”
腰间疼痛加倍,贺硝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递来的酒,徐成抽了两口烟:“算求了,东子说,你们想要去朝圣啊?”
贺硝捏住林熄的手,点头:“去看看,他不是要采访嘛,非要我陪着。”
林熄反手压住贺硝,向手背的方向折贺硝的手指,贺硝不动声色,五指使力,撑开林熄指缝,扣进去,徐成抽着烟,侧目瞟到林熄,随口说:
“长得真他妈带劲啊。”
林熄口鼻处覆盖着透明气体过滤膜,灯光对眼球刺激太大,林熄不得不戴上眼镜,调节了镜片的反射光线波长,此刻正趴在贺硝身上,从徐成的角度,看不见两人暗中较劲的手,只觉得瞧着乖顺,眼镜由于半趴的姿势从鼻梁垂落在鼻尖,微垂的睫毛掩盖眸光,眼角的红痣仿佛能把人的魂勾出来。
“可不是。”贺硝另一手猛然在林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林熄浑身一紧,瞪了一眼贺硝,贺硝非但不撒手,还把他的腰抱紧了:“不带劲的我还不要呢。”
“看着有鼻子有眼的,私下里不会是个s货吧?”
话音刚落,林熄甩开贺硝,倏然站起身,贺硝紧跟着起身,在林熄展开白环前扣住他右手,不着痕迹地压在他后腰上,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
徐成波澜不惊,翘着腿抽烟,缓缓抬起头:“你们”
“害羞了。”
贺硝打断了徐成的话,林熄挣扎了一下,贺硝手中压紧了,朝徐成笑了笑,恨恨地盯着贺硝,贺硝非但没安慰,还一副死皮赖脸的流氓样子:“徐哥开个玩笑就生气——就喜欢你这幅生气的样子,好看!”
“就是好看!脸长的好,做什么都好!”徐成大笑几声,从桌上抄起一杯“甜心菩萨”,举到林熄面前:“头一回来,哥哥请你喝。”
林熄看着那杯酒,没有立即接,由劣等水合剂调至成的酒泛着青色泡沫,杯口的玻璃出现缺口,上面堆积着历代酒鬼留下来的酒渍,看不见的细菌从徐成开裂的指甲中跑到杯壁,如果在神州,这种东西出现在他眼前都是保卫处的失职。
但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拒绝,他们不能暴露身份,以免节外生枝,如果徐成不高兴,又会丧失获得重要信息的机会。
“呦,不喝啊?不给哥哥脸?还是跟哥生气?这就有点不懂事了啊。”
林熄迟疑片刻,伸出手,就在即将接触到酒杯的瞬间,一只手粗暴地将酒杯打翻在地,贺硝一把将他拽向后方,厉声说:
“谁他妈让你喝了?!”
玻璃杯落地发出碎裂脆响,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徐成拿着烟的手一抖,林熄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发脾气,眼中错愕一闪而过。
贺硝没有接他的目光,低头踢开林熄脚下的碎片,抬头抽了口烟,揽过林熄,对徐成一笑:“看吧,特别听话。”
“啊哈哈哈听话,听话,他妈的,吓老子一跳。”徐成回过神,拍了拍贺硝的背。
贺硝夹着烟,摆摆手,感觉到林熄浑身紧绷,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挥手把林熄面前的烟雾驱散开,说:“说这个没意思,东子说他大哥靠谱,我看徐哥也靠谱,青云门这么大帮派,全靠徐哥撑着,是吧?”
贺硝转开了话题,徐成一听他又说起朝圣会的事,开了瓶酒,喝了大半瓶,抹了抹嘴巴,大喇喇地躺回沙发上:“没点本事你当老子喝西北风长大,朝圣会嘛,好说,你跟着我去,他们不会说什么的,青云门呢,你们是来对了,老子在天行道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这事儿吧,它可大可小”
徐成捻着烟头,目光又瞟向林熄,贺硝打断了他的话:“要不这样,直接开价,徐哥想要多少?”
徐成止住口,笑容逐渐收起,目光落在贺硝身上,贺硝坦然注视着他,半晌,徐成哈哈一笑:“不耐烦了?没耐心了?老子以为你有多能装呢。”
徐成没有何东那么好糊弄,他干过几年倒卖资源的生意,一眼就看出贺硝脖子上的项圈不是普通材料。
林熄见势头不对,正要编个话圆过去,被贺硝压在怀里,贺硝没看他,盯着徐成,眼里的狠戾逐渐浮上来,冷笑一声:“既然知道我不是普通记者,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你想要什么,钱、酒,都可以,要多少给你多少。”
“明人不说暗话。”徐成说:“你的男人挺好看的,给我玩玩。”
“”贺硝脸色冷下来。
“不愿意啊?”徐成单手插兜,把烟头扔掉:“不愿意,那这事儿就大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大概有数,不过你别着急黑脸,这儿是我地盘,想去朝圣会,还得看我脸色。要不是西子跟我说你带了个小美人,我还不高兴见你。东子是东子,老子才是青云门里说了算的人”
“玩去吧。”
“啊?”徐成没反应过来。
贺硝一扫刚才沉郁的神色,兴趣缺缺,在林熄后背推了一把,将他推向徐成,林熄向前跨出一步,回头瞪眼看向贺硝,贺硝说:“把门关上。”
林熄用目光询问他:“我?”
“不然呢。”贺硝扔了烟头,开了瓶酒,仰头喝下去。
“你贺哥怕你害羞呢。”徐成脱外套,又从门外拎进来一个人:“去把顺儿和老幺他们几个叫来,哪能哥一个人快活。”
“小美人儿。”徐成喝了大半肚子酒,已经开始发晕,没发现林熄手上的白环即将组装成离子枪,他晕乎乎地扑上前,林熄侧身躲开,徐成扑了个空,色眯眯地笑起来:“跟哥玩这个,真是有点小手段,难怪你贺哥喜欢呢。”
“小记者,来来,过来”
林熄不断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墙壁,退无可退,一只手将他向后拽了两步,贺硝的身形挡住在他和徐成中间,酒渍顺着贺硝的嘴角流到锁骨上,在胸口晕开一片,贺硝抹了抹嘴巴,拎起玻璃瓶,用力砸下去。
他不能接受除自己以外觊觎林熄的目光,林熄有他一条狗就够了。
“砰”地一声,血水顺着徐成的脑袋流下来,徐成错愕抬头,看见贺硝阴沉的脸。
“玩啊。”贺硝浑身散发着沉郁的气息,把他的脸按在墙上,俯视他:“你不是喜欢玩吗,我陪你玩,好不好玩?”
贺硝把他的脸从墙上抠下来,扔在地上,蹲在他身侧:“指望着你能说出点东西,绕来绕去,屁都放不出一个响的。”
“你、你”徐成吐出来一颗带血的牙,翻身而起,一拳直冲贺硝门面,贺硝侧身躲避时,他冲向门口,被贺硝一把拉回来,重重摔在地,捂住他的嘴巴,徐成瞪大眼睛挣扎,看见上方林熄冷冷地看着他。
“要么告诉我们怎么去,要么带我们去。”贺硝说:“要么我现在送你飞升。”
徐成“唔唔”两声,掰着贺硝的手腕,却无法撼动半分,他感受到贺硝超乎常人的力量,知道自己无法挣脱,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贺硝看向他的腕带,上面浮现出一张贫民窟地下管道图。
天行道给每个信徒分发了教内特制腕带,每月十五,天行道的教徒们会分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通过下水管道聚集到特定的“四季神”地铁站台,用各自的腕带证明身份,检票进站,集结完毕后,四个站台同时发出一班车,载着信徒们前往天行道总部,而青云门所在的地铁站,靠近四季神中规模最大的“句芒”站台。
“早这么听话就好了。”
徐成说完有关朝圣会的信息,贺硝把他的腕带解下来,戴在自己手上,对林熄说:“走吧。”
他们刚要往外去,身后传来徐成阴险的声音:“还他妈想走?”
贺硝回头,一把生锈的短刀直直冲着他捅过来。
刀尖在距离他两厘米处停下,林熄收起离子枪。
徐成还保持着死前怒目圆睁的样子,“砰”地一声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液蔓延,贺硝用外套把林熄裹住,带着他往外去:“他的人应该一会儿就发现了,我们走。外面的都喝多了,别和他们有眼神接触。”
第70章 句芒车站
林熄跟随贺硝的脚步, 侧过脸,微微垂下头,几乎贴着贺硝的胸口, 闻到贺硝身上的烟味与酒味, 还混杂了血腥味, 夜里的凉风撞在他们身上, 他们站在了门外, 贺硝放开他:
“东子是个好孩子, 但这狗东西,白瞎跟他废话——呃!”
贺硝话没说完,就被林熄抽了一巴掌,他回过头, 林熄神色愠怒。
“啊。”贺硝揉了揉头发, 冷风吹过来, 他酒劲消了大半:“对不起宝贝儿,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只有这个?”林熄厉声问他。
“我不该拍你屁/股。”
林熄又照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 贺硝立即继续反省:“但是手感真好。”
他已经能熟练地躲过林熄的耳光, 正要继续耍流氓,酒馆内传来嘈杂的喊声:“徐哥死了!肯定是那两个人干的,还没走远,快追!”
林熄还有余怒, 贺硝拉起他手腕,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好甜——快跑!”
于是瘟神酒馆通往地下车站的道路沿途,贫民们就看见这样一副光景:
为首的男人很健壮, 甩着双手跑在前面,一条白影紧随其后,杀气腾腾, 路边的老太太带着满是裂纹的老花镜,看也看不清,颤巍巍地自言自语:
“谁家的狗不栓好,在大街上疯跑追也追不上”
被挤倒的霓虹灯牌“砰”一声砸在她身侧,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青云门众人的声潮中,乌乌泱泱一大群人掠过拥挤的街道,推翻了路边小摊,地上脏水激荡,变异猫发出怪异嚎叫,楼上不少人打开窗户,探头朝外看。
林熄一把按回一扇即将打开的窗户,落在那家歪斜的老旧净化器上,贺硝听见脚步声在侧上方,林熄落下的瞬间他闪身躲开,一回头,林熄就在他身后,伸腿横扫,没踹到人,贺硝朝他抛了飞吻,紧接着,林熄失去了贺硝的视野。
夜间各色灯光闪烁,逐渐融合成一个个色块,周围充斥着车流与人流的嘈杂喊声,林熄放慢了脚步,观察四周,却丝毫看不见贺硝的身影,一个人影出现在对面的岔路口,何西气喘吁吁,抬手一指:“在那儿!追!”
这时,林熄腕带叮咚一声,浮现贺硝的消息,一张实时定位地图,上面标红了一条路线,终点红色建筑物是句芒车站,而红线上跃动的黑点是贺硝,并配一条文字消息:
“来追我呀^3^~”
“”
贺硝靠在拐角的墙壁上,很满意地看着地图上出现另一个白点,丢掉手里的烟头,继续跑。一黑一白两个标记在地图上飞速移动,他们进入了贫民窟的“繁华区”,拥挤的人流一眼望不到头,塞满了整条街道,车子在其中艰难穿行,贺硝习惯各种作战环境,穿梭在人群中,速度依旧很快。
一声惊呼,贺硝经过的街道,身穿白色长袖作战服的林熄从高处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一辆车顶上,紧接着跃起,如同在钢琴键上跳跃,在人群中行进。
街道另一端,何西带着众人追过来,见到车顶跃动的林熄,一使眼色,身后的人立即明白了,分流向四周,隐入幽深的暗巷中。
脚下的道路开始上行,贺硝抬起头,面前是纵横交错的“盘丝洞”高架桥,四通八达,连接着贫民窟西部的中心建筑群“光明台”。
这里曾经是基地的交通中心,盘丝洞的高架桥很常见,每天路段定时变轨,以实现多目的地与分流的作用,不过自从悬浮舱普及,基地里就逐渐放弃了使用高架桥,转而建设空中信号灯与停靠台,而且随着神州收购了山海公司,基地中心随着总部向东边迁移,盘丝洞与光明台就被废弃了。
灰漆斑驳的光明台如同一栋高耸的蚂蚁城堡,里面呈蜂窝状结构,集居住、交通为一体,每一个六边形内都设置电梯门,第一纪元的人们可以从这里通向基地的各个方向。现在很多通道都废弃了,被贫民寄居,不过依旧有电梯可以勉强运行。
贺硝的腕带里显示出光明台的立体图,红点在透视图的正中央,贺硝抬眼看去,巨大的人面鸟标志在光明顶中心的球状显示屏上闪烁,绿色的鸟羽一开一合,像是在飞行,在黑夜中显得有些诡异,人面因为发光板的损坏而不完整。一旁的交通图上显示距离瑶山路对接还有三分钟,而句芒车站入口就在瑶山路的3号停靠台。
他观察四周,这里人流量非常大,青云帮的人目前被甩开了,周围都是面容麻木的枯瘦贫民,与此同时,贺硝还注意到盘丝洞上有不少同方向移动的人头,身着灰色道袍,都是此次参与朝圣会的天行道西部信徒。
尖锐的提示音响起,提醒瑶山路高架桥还有两分钟开始对接,信徒越积越多,贺硝看了看腕带上的白点,却发现白点消失了,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紧接着神色倏变,侧头闪躲,凌厉的掌风擦过他耳侧,没等贺硝回头,林熄一脚踹在他小腿,白环电击了贺硝伸出的手,贺硝一个激灵,没站稳,一只手推在他胸口,林熄用手肘抵住他,把他压在身后的冰凉的墙面上。
“跑?”
林熄话音未落,贺硝伸手压下侧边的操控杆,身后传来沉闷的响动,拦截在路段尽头的玻璃门向两侧打开,贺硝掌侧撞击林熄小臂,旋身脱出他的控制,助力几步,紧接着一跃而下。
道路未接通,玻璃门后空无一物,下方可通行的道路上人头攒动,林熄紧跟着一跃而下,瑶山路高架桥红灯闪烁,瑶山路开始连接。侧后方延展出来一条道路,上方降下一段路面,与26号路段共同拼接成完整的瑶山路,道路缓缓抬起,信徒们涌上了路面,旋即拥堵,在正前方,一个黑影率先翻上来,紧接着长鞭勾住了一旁的防护栏,林熄落地。
如果有车或者悬浮舱,通行将很顺利,但是这里已经残破不堪,因为大批信徒的踩踏摇摇欲坠,而且两侧塞满了聚集的贫民,根本无法通行,从刚才的始发点到瑶山路3号有两公里的距离,但是腕带显示,直线距离只有500米左右。
“看见了,在那儿!”青云门的人出现在二人视野中,他们比贺硝二人更懂得贫民窟的道路,从四周涌现,逐渐向瑶山路靠拢,贺硝回头,发现后面也有人冲过来。
腕带规划出一条直线,贺硝估摸了一下高度,跳下去,紧接着握住对面的数据线,荡起来,刚落地,林熄的鞭子随后就抽过来,贺硝无处可躲,一把攥住,反手甩出,林熄顺势跃上对面停靠点,贺硝手里血淋淋的,抽了口气:
“就是亲了你一口,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的就好像亲了自己家养的猫一口那样轻松,林熄更恼火,贺硝嘴里叼着绷带,利用背包延伸出的抓钩向前腾跃,林熄戴上手套,顺着数据线向下滑动,他们同时下行,贺硝的速度要更快,林熄在半空中松了手,踩到侧面的管道,借力跃起。
贺硝落地,一回头,林熄的鞭子迎面而来,贺硝抬臂格挡,鞭子打中了他身侧的地面,坚硬的金属将路面抽出豁口,贺硝刚放下戒备,林熄一耳光扇过来,贺硝防着林熄抽自己电自己,此刻却没防备最没威慑力的耳光,被打中了。
感应到行人,位于3号停靠台的电梯门缓缓升起,带来霉烂潮湿的味道,电梯门关闭,里面照明灯并不运行,漆黑一片。
“想我没?”
近在咫尺,贺硝察觉到林熄有些急促的呼吸,林熄听到这句话,又要抬手抽他,这次贺硝预判到了,接住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
“打是亲骂是爱,动手就是你承认。”
“幼不幼稚?”林熄使力抽出手,在黑暗中怒视着他。
贺硝笑了一声:“那你想做点成年人之间的事情吗?小首席?”
“疯狗。”林熄骂了一句:“想都别想。”
“你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贺硝后知后觉地想到:“我们好久都”
话至一半,他止住口,在黑暗中眯起眼仔细辨认林熄的神色,林熄好像真的生气了。
“算了。”
贺硝有点良心,但不多,林熄刚看着好了些,他就说:
“再让我亲一口吧,怎么样?”
“你就没有一点求生的意愿吗?”林熄冷声问。
“首席胯/下死,做鬼也风流。”
“”
林熄连动怒的耐心也没有了,面无表情,冷漠地说:“低头。”
“真给亲呀,真好。”贺硝在暗中笑眯眯地低头,刚凑过去,就感觉嘴里被塞了个冰冰凉的东西,似乎是一颗药丸,还未开口,林熄一拳打在他下颌,贺硝下颌骨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吧”声,牙关闭合,咬爆了药丸,苦味顿时弥漫,但很快,这种味道消散了。
准确地说,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了,贺硝双手掰住自己的下巴,正了骨,说:
“索啵果酒冬搜,里则么虾收则们总!!”不受控制的音节从口中脱出,贺硝诧异:“介素”
林熄心情很好地拍拍双手:“879麻醉剂,这个剂量刚好能麻痹你整个口腔。”
贺硝舌头不受控制,嘴唇也发麻,吞了口口水,努力说:“台轰匈了。”
“听不懂你说什么。”
贺硝尝试吐出几个音,却都根本无法辨认,终于安静下来,林熄耳根清净,舒了口气,这时,电梯门“叮”一声,他们到站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贺硝正在手动把舌头归位,却发现林熄在向后退,可电梯内狭小的空间并没有太多的余地供他躲避,脚底传来流动的触感,随着电梯门越开越大,外面的污水如同巨浪,顷刻间吞没了电梯内的二人。
贺硝反应很快,伸手拉住林熄的手腕,发现林熄身上的防护服已经启动了潜水功能,防护面料保护林熄不接触污物,延伸出的氧气头盔保证他正常呼吸。
水里一切声音与景象都被模糊,贺硝在水里朝林熄比了个大拇指,将他捞到自己身前,林熄想要推开他,但水流阻力很大。贺硝没有防护服,现在无法通过腕带交流,贺硝摇了摇头,指了指前方的光亮处。
电梯向下运行,林熄推测现在他们应该来到了地下,对于早已经废弃的贫民窟地下城区,神州没有过多研究,所以林熄的腕带上没有这里的路线图,他们只能朝着光的方向行进。
林熄回过头,贺硝把他的长鞭接入自己的项圈,鞭子与项圈自动嵌合,形成锁链,防止他们被水流冲散,贺硝在前面开路,带着林熄向出口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