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说,那里就是各方商量好的?战场。
这样说或许有为自己狡辩之嫌,但在除祟前,蕴华宗的?人就是这样告诉晏景的?。
——这是损害最小的?规划。
——君山国国君已经同意了,还落了印玺。
——您就放心战斗吧,之前那么多次,不?都是这样吗?
那时?他?的?阅历还不?算丰富,吃的?教训也?不?够多,以为自己只需要一心一意地与?祟物战斗就可?以了。放手由着蕴华宗来安排他?的?行?动,自认为他?们不?敢算计到?自己头?上。
那只厉祟已成长到?了相当的?强度,无限逼近合体期。战斗很艰难,整个划定的?战场区域都被“犁”了一遍。君山国国都也?在过程中倾覆。
被放弃的?城池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被小心保护起来的?屋舍呢?难道还有人期待着在灾祸结束后,再回来吗?
战斗结束后,他?坐在城头?,擦着剑,想了很久。
苍行?知的?儿子带着弟子来处理后续,这个小伪君子那天格外地有精神,和左右亲近热切谈论。
他?们说,这是一场非常划算的?讨伐。
晏景感觉古怪。
划算?正常的?除祟除了委托势力给的?报酬外还能有什么收益?
无力除祟的?势力实力单薄,一般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能弥补战斗中的?损耗便是不?错了。
除非,他?们做了额外的?交易。
——这也?是蕴华宗一直在偷偷摸摸做的?。
可?晏景那时?还没有头?绪,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蹊跷。直到?在撤离时?瞧见了君山国边境上黑压压的?烨日朝军队。蕴华宗的?人刚离开边境线,军队便发动了攻击。
晏景折回战场上,可?面对这场不?义的?战争,他?却连剑也?拔不?出来。
——【善恶律第三律:以“尺”量罪,功过相抵。余罪当诛者,方可?杀!】
这些凡人的?“罪”还不?够多。
他?只能看着侵略的?士兵从他?身边跑过,沿着云梯,闯入他?国的?城池。
——只是凡人的?倾轧。
——律使,不?可?妄沾因果。
随他?折转的?蕴华宗“仙人”们这样劝他?,语气轻描淡写。
不?可?妄沾因果?
确实,他?并非什么热心肠,若此战与?他?无关,他?连看都未必多看一眼。可?他?无法忽略掉一个事实:君山国国都是他?毁掉的?。他?已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沾上了因果,稀里糊涂成了一桩阴谋的?帮凶!
君山国最终灭国。
他?造的?孽成了无可?挽回的?既定事实。
晏景回到?蕴华宗,把怒火化为暴力,一脚又一脚地踹在苍行?知身上,直到?触发了宗门契约的?制裁才不?得不?停下。
是苍行?知算计的?!
只有他?清楚自己的?作战习惯与?行?事风格,知道怎么骗过自己。
可?当众的?暴怒,何尝不?是坐实了自身于?事无补的?无能?
赢的?反而是看起来狼狈的?那一个。
他?找不?到?罪证。他?不?清楚交易的?过程,也?找不?到?“脏物”。
作为一手把晏景推为人神弟子的?人,苍行?知太了解善恶律的?机制了,绝不?会给他?任何把柄。
没能清算苍行?知,让他?寿终正寝,至今是晏景的?心头?恨。
—【03】—
一直行?过小半个村子,两人才找到?一个活人。
形容枯槁的?老妪坐在破败的?房屋前像极了融入环境的?一段枯木,稍大意些都能忽略过去?。老妪目光呆滞,思维迟钝。大多时?候都答非所?问?,听到?皇城后才开始有些许反应。
“你们是皇城来的??”
“皇女还好吗?她什么时?候再来?”
绝望的?境遇压垮了她的?精神,只有记忆里的?那道身着黄袍的?身影才是他?们的?救赎。
于?他?们而言,皇女就是神女,美丽又慈爱,一次次地给他?们带来粮食,毫不?嫌弃地亲手分发到?灾民手中。
所?有人都爱极了她。但是,她来的?次数也?在渐渐减少,至今也?有七个月不?见了。她要是再也?不?来了,剩下的?人要怎么活下去?啊?
“被水淹过的?地不?长庄稼。”
“观音土吃下去?拉不?出来会死人。”
“能走的?,都逃难去?了。”
“剩下的?也?死的?差不?多了,活着的?人不?人,鬼不?鬼。”
“野狗吃人,人吃野狗。”
老人的?呢喃气息很重却又含糊不?清,像人死前粗重的?呼吸。
“你见过一个皇城来的?官员吗?身材差不?多有我这么高,方脸圆眼,络腮胡……”
晏景还未详细形容,老妪眼中便露出光芒:
“你说的?是范大人吗?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以前使我们这儿的?县令。”
“范大人在的?时?候都是好日子啊。哪怕淹水,也?没闹过饥荒。”
“后来大人走了,灾祸就来了。”
“那你看到?他?了吗?”
“看到?他??”老人先?是迷茫,随后惊喜,“他?回来了?他?在哪里?在哪里?让我见见范大人!他?要给我们做主?,要救我们啊!”
看来没见过了。
问?不?出结果,晏景只能继续往前。前后走过十?几个村落,无一不?破败荒芜,大部分一个活人都不?见了,少数的?活人人也?面黄肌瘦,神智不?清,问?不?出什么。
可?无论是那座村镇他?们都没有看到?很多死尸或者坟冢,比起死亡,看起来更像是离开了。
但还是那个问?题,离开的?人去?哪了呢?
而这些地方虽然衰败,却探查不?到?丝毫被祟气污染的?痕迹。
更像单方面地被抽走了生气,这不?是祟物侵蚀地脉的?方式。如何会产生这种?现象,晏景也?心存疑惑。
又进入一个新的?村落,两人如之前一般,穿行?其中,寻找着任何能交谈的?人。忽然,一道影子闪过。虽然眨眼便不?见了,但晏景还是看清了那是一个瘦削的?少年人。
和之前其他?村镇遇到?的?,出于?对外来人的?畏惧下意识躲避到?阴影里的?人不?同,这个人明显在“逃跑”。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闪身追上,一招便精准地讲少年面朝下,摁倒在地。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凡人少年,浑身脏兮兮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枯瘦模样。但与?之前遇到?的?人相比,状态还算良好,没有水肿,精神头?也?不?差。
“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
少年一边挣扎,一边嚷嚷着听不?懂的?话,看起来智力不?太正常。
“什么还不?到?时?候?”晏景追问?。
“我……我不?能说。”发现自己无法逃脱,少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起来,“会害了那位的?。会害了那位的?。”
“那位是谁?”
晏景的?问?题不?知碰到?了哪个开关,少年忽然恐惧地尖叫起来,张嘴就要来咬晏景的?手腕。奚启勾住少年背后领子轻轻一拉,便使他?的?攻击落了空。然后他?顺手扯下了少年的?衣衫,露出了背后被衣物遮掩的?印记。
——忽略实物,只能窥视能量与?灵体的?眼睛是不?方便,却也?有好处。
印记形状古怪,还像活物一样会扭曲变化,透出一股污秽的?气息。
祟印!
不?想苦苦寻找的?东西,竟意外送上了门。
祟会给还来不?及享用的?食物打上印记,就像牧民给牛羊烙上烙印。这是他?们一路来过来找到?的?第一个能直观地表明祟物存在的?证据。
可?既然被打上了烙印,这个凡人少年又是怎么从祟手下逃走的??
又如何扛着祟物的?污染活到?了现在?
是他?口中的?“那位”帮了忙吗?
晏景指着祟印询问?:“你知道这东西在哪吗?”
然少年一味尖叫,明显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奚启一手托着笙笙,一手点了点晏景的?肩,又指了指少年脚上。晏景顺着瞧去?,在方才挣扎的?过程里,少年的?裤脚卷了起来,露出了他?脚上破旧的?官靴。
官靴?
晏景意会,松开少年,任由他?逃入了村落密集的?屋舍群中。
“能跟上吗?”他?问?奚启。
虽然修仙人五感敏锐,身法灵活,但论对村落格局的?熟悉程度还是远不?如当地人。
若不?想打草惊蛇,需要使些手段。
奚启摸了一把怀里的?笙笙:“能是能,但您要怎么奖励这孩子呢?得要是立即能拿出来的?。否则时?间一久,她便无法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只会认为自己做了事却没有得到?奖赏,积极性受挫。”
奖励?还要当场拿?
晏景不?禁苦恼起来,他?现在孑然一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小家伙又用不?着灵石。
他?俯下身将脸凑到?小云狐面前,与?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对视:“给她亲一口?”他?玩笑般地提议。
不?料,小云狐似听懂了这话,真的?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还开心地晃了晃尾巴。
晏景诧异地捂着被舔过的?地方,满心无奈。
这是在向他?索要报酬还是在奖励他?呢?
奚启幽怨叹气:“虽然我认为很敷衍,但笙笙接受了,也?没办法。”
说完迈开脚步朝少年消失的?方向走去?。
*
两人吊在少年身后,看他?在村落内东游西晃,一直等到?傍晚才有新的?动作。
只见他?走到?一处院子前,停下脚步,原地转了一圈,确认“无人”跟踪后,一骨碌钻进院子里的?一间屋子。
晏景在外面等了许久也?不?见少年出来,贴近查看,发现屋中已没了人。进入寻找,在草堆后找到?了一个洞口。从其中穿过,来到?一处新的?院子。
这下是彻底瞧不?见人了。
好在早有准备。
凭着笙笙的?嗅觉,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茅棚前。走进了才听得里面有人说话,是白?天那个少年:“大、大人。我……我遇到?了,两个……两个外乡人,我,我什么都没——没说。跑……跑了。”
“嗯。小山听话又聪明。”一个中年男声?这样夸赞道。
少年嘿嘿笑了:“那……那位,会夸奖我的?吧!”
中年男子脸上的?笑意在瞥见门口时?骤然僵住,少年回过头?,发现白?日的?两个人正站在门口,眼看就要惊恐地叫出声?,被中年男子抬手摁住:“小山,你先?出去?。”
如无意外,中年男子便是官靴的?主?人了。他?和书生描述中的?户部左侍郎范思安很像,高大、方脸、络腮胡……只许是许久没有吃过饱饭,形销骨立。
他?面前有一张破木板搭的?书案,书案上燃着一盏不?知什么油做的?油灯,灯下摊开一本书册,一只木棍和杂毛做的?笔,和一方石头?做的?砚台。在晏景他?们到?来前,他?应该正在写东西。
“咳咳……”沉默的?对峙里,中年男人没忍住咳了两声?。
他?双脚赤裸、浮肿,尽是伤疤,有几处甚至露出了白?骨。难怪会把鞋给那个少年,原来自己穿不?了了。
“范思安?”
听到?来者喊出自己名字,中年男人脸色变得煞白?,眼中露出恐惧与?哀凉,仿若大难临头?:“你们是……陛下派来的??”
“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他?会杀你?为什么?”晏景接连不?断地发出三个问?题。
这副姿态让范思安很熟悉,他?在刑部的?那些同僚身上经常发现这种?连珠炮似的?盘问?习惯,既有压迫性也?让人犯没有充足的?时?间思考。不?过晏景言语中对皇帝的?毫无敬意却让他?稍稍放下了心。
他?摇头?否认:“我不?确定。只是在猜测二位来历。我也?没说陛下会杀我。”
到?了此时?,晏景也?不?再隐瞒身份:“我们是蕴华宗来的?修士,到?此是为调查烨日朝的?地脉异样。若有所?知,还望尽数相告。”
三年前便进入河泛区,扎根在受灾最重的?村落的?朝廷命官,一定知道些什么。
蕴华宗?范思安反复念叨了几遍这个宗门名号。
他?知道这个名字,烨日朝的?史书上有记载。两百三十?年前,这个宗门的?仙人来过,是为了……他?深吸几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两位仙家是来除祟的?吗?”
祟?这是晏景到?烨日朝以来,第一次听凡人提到?这个字。
“你知道有祟?”
“我知道。”范思安还有疑虑,回答得模棱两可?,“君山国就被祟毁掉的?。”
不?对,它毁于?人性的?贪婪与?强者的?无耻。
不?过晏景没有扣字眼,而是着眼于?当前的?问?题:“你刚才提到?祟物,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吗?”
范思安还在思考,他?反复打量着眼前二人。
两人的?气度瞧着确实不?像凡人,方才他?也?是因此以为对方是皇帝身边的?修士。如今情况,两人要取他?性命轻而易举,没必要再撒谎,既自称仙宗来的?,便应当没错了。
几番犹豫,他?决定抓住机会:“从十?三年前我在永福县做县令起,便发觉玄河的?水患很古怪。只要被玄河水淹过的?地方,粮食就会大幅减产,新生儿也?会减少,生下来也?是体弱。像是生机被吸走。每被淹一次,要等好几年才能恢复。”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推论:“这些水患不?是自然的?!”
范思安摊开一张地图,上面做满了标记:“担任侍郎之后,我通过职权,调取了河泛区两百年来的?水患情况。永宁……”他?本习惯性地想说年号,但想起两位仙家不?清楚凡人年号,便改换了说法,“之前两百年到?一百年间,水患的?平均频率是五到?十?年一次,每次波及七到?十?个县;一百到?二十?年间,变为四到?五年一次,波及七到?十?个县;二十?年前开始,变为两到?三年一次,每次一到?二十?个县。”
“自然的?灾祸绝不?可?能如此频繁、规律,更像是……”
“更像是轮流充当祭品。”晏景补上了他?不?敢说的?话,并鼓励他?继续往下讲。
范思安沉重点头?:“但从七年前那场大水患开始,情况骤然恶化,所?有地方都在不?间断被淹,三年前更是直接封锁了河泛区,像是害怕消息流传出去?。
多年来除了死于?水患的?人。每次闹水灾,都会有大批人离开。但离开的?这些人再也?没出现过,像是突然消失了。”
“那你如何确定是祟的??”晏景询问?。
光凭这些线索可?不?足够。
“小山身上的?印记你们见到?过了吧。那孩子本是混进流民队伍里替我打探消息,结果——”范思安说到?一半忽然惊觉,略过了这一段,“其他?人都不?见了,他?虽回来却也?变得疯疯癫癫。”
“我在他?身上发现了那个多出来的?印记,通过之前在古籍上看到?的?知识,认出是祟印。也?正是流民们消失的?真相!”
“既然说到?了小山。谁救了他??他?口中的?‘那位’又是谁?”
范思安缓慢摇头?:“我不?知道。”
他?明显还藏了事,不?过晏景没有刨根究底:“我们确实是来除祟的?,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无法确定祟物在何处。”他?们沿途也?有留意周边地貌,但这只祟似有古怪,并不?侵蚀地脉,毫无踪迹可?寻。
“若只是大概得方位,那么我知道!”范思安拿出另外一张地形图铺在简陋的?书案上,“之前小山离去?时?,我根据他?们的?脚程,和小山去?又复返花费的?时?间估算了他?们去?的?地方与?这里的?大致位置。”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圈,“而这两年多来,我走遍了周边五十?七个县,并记录了受灾情况。根据严重程度,我们也?可?以绘制出一条放射性的?线。”
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圈与?线在地图上相交于?一点,处于?皇城与?河泛区中间部位的?一点。
这一片很大概率就是祟物的?藏身之处。
范思安提出自己的?想法:“押送祭品不?是一个小工程,一定有一支心腹的?武装队伍在替幕后之人做这件事。两位仙家可?以试试从这方面入手。”
晏景反问?他?:“你有推荐人选吗?”
范思安一愣,惭愧轻轻摇头?:“没有。”
“那就是说除了时?间还需要机缘。太麻烦了。这应该不?会是我们的?首选。”晏景领受了好意,但拒绝了这个提议。
听语气这两位仙家打算短时?间内解决问?题?
范思安拿不?准他?是口气太大,还是真有这般能耐。
“多谢你的?解答。这张图帮了大忙。”晏景诚恳道谢。
若无这张图,他?们少说还要在这里转上不?少时?间才能找到?正确方向。
“我们稍后会去?探探。”他?卷起图纸,递给奚启收好,“还有两件事想向你确认。”
“您说。”面对着系了他?所?有希望的?两人,范思安语气不?由恭敬起来。
“第一件事,你见过其他?修士吗?”
范思安摇头?:“没有。”
“第二件事。”
“有个年轻的?读书人来找你,名叫李咸。现落脚在随安镇,要我们把你的?消息告诉他?,让他?来跟你汇合吗?”
对晏景来说也?不?麻烦,顺路带句话的?事。
“不?!不?要让他?来!”范思安不?假思索便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忖度片刻,转身把桌上的?书合拢,用油纸包好,又裹上布,郑重放入晏景手中,“劳两位仙家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将此书带出去?转交他?的?老师。”
这是范思安花费几年心血写就的?调查书,李咸的?老师发挥不?了这件东西的?作用,除非,他?们早有默契,知道再往上要交给谁。
“你不?求我们带你出去??”
且不?说自己答不?答应,范思安始终不?关心自身安危的?态度便让晏景颇为在意。
正常来说就算不?向他?们求救,也?会托他?们带信给能救他?们的?人。不?管再高风亮节,能活总是一件好事。而范思安却像是不?希望自己被救,或者说,害怕自己得救影响到?什么。
“我这模样已无法再行?远路,带上我太费事,除祟才是的?要紧事,不?可?耽误。只要能解决那祟物,我这微末之身不?足为虑。”听范思安的?语气,似乎只要解决了祟物,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主?要目的?已经达到?,晏景也?不?勉强:“好吧,如你所?愿。”
这次,奚启主?动留了一瓶丹药。刚走出茅棚,他?便探身向晏景邀功:“我的?人情世故可?有长进?”
晏景侧首盯着他?:“马马虎虎吧。”
“多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