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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左渊霆 21938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血债

时亭州沉默半晌, 率先泄了气。

“没意思。”他轻声道。

他在说他自己。

明明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这么的意气用事。

不是早就该明白了吗?有些事情, 那些他们的能力所无法决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是改变不了的。发火和迁怒是最愚蠢最无能的行为。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我的情绪。”

昨天晚上也是, 今天上午也是。

时亭州轻轻垂了眸, 他不说话, 大半张脸隐没在背光的阴影中。

“人都是有情绪的, ”顾风祁看着他,视线很柔和,“你愿意把情绪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我很开心。”

时亭州抬眼看顾风祁, 他长长的,很轻的叹一口气。

为什么自己还是这么幼稚呢?

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幼稚呢?

顾风祁的一双眼眸像黑曜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彩。

“走吧,回去吃饭。”时亭州抬手, 轻轻碰了碰顾风祁的肩膀。

于是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回驻点,在海滩边上留下两行脚印。

那痕迹很快被海浪抹去了-

如果你一直担忧的, 并且准确预言的某件事情确实发生了, 那么这并不意味着你是“乌鸦嘴”, 这只能说明你看问题的视角很敏锐, 你的思虑很周详。

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 也是一种有点可悲的能力。

它让你在看到故事开头的时候, 就已经能猜中了结尾。

如果这样的话, 那么在整个过程中你的努力, 你的挣扎, 你的一切妄图改变,都还有什么意义吗?

时亭州不知道。

午饭时间,零号驻点的食堂坐满了人,墙面上那面巨大的电子光屏仍然实时播送着最新的军事信息。

“穹顶一线最新军事动向……”

所有人都把视线移动到光屏上,一时之间连筷子接触碗盘的声音,咀嚼的声音,似乎都轻缓了许多。

“今晨八点十三分,穹顶七号驻点的士兵在叶安旭中将的带领下形成了一支突击小队,该小队深入海顿荒原腹地,遭遇到一支墨菲斯的飞行中队,他们进行了激烈的战争,并且取得了全歼的骄人战绩。”

可以看出来,这条消息的消息播报员与今天早上那则消息的播报员有着截然不同的立场。

他的语气自豪而跃动,将七号驻点指挥官擅自外出作战的行为描绘为一项无比英勇的举动。

时亭州低头扒饭,他握筷子的手在听到“取得了全歼的骄人战绩”之时微微颤抖一下。

这个正在播报消息的播报员,他知道墨菲斯的一个飞行中队有多少架飞行器吗?

墨菲斯的一个飞行中队有将近一百架僚机,三十余架隼。

墨菲斯的僚机和隼不像是帝国的旋翼机。

帝国的旋翼机是机器,损坏了还可以维修,损坏到无法维修的程度了,那就再建造新的。除了损失一点材料和物力,不会再有其它的不便了。

可是墨菲斯不一样啊。

那些在人类看来的没有感情也没有温度的钢铁铸就的产物,它们在自己的族群中也是一个个独立的不可取代的生命体。

它们也有同伴的概念,它们也有族群的概念。

如果说之前人类在稻城与墨菲斯爆发的战争,是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和生存空间,这是一场称不上正义,也称不上非正义的,不得不爆发的,无可非议的战争。

那么现在这场由七号驻点指挥官主导的闹剧呢?

这就是一场闹剧,时亭州抬眸看着光屏,他的手控制不住有点抖,并且他全身都在犯冷。

而且还是一场叶安旭根本没办法预料到事件后续走向,并且根本没有能力收场的闹剧。

到时候谁去给他收拾烂摊子?环塔的那帮主战派么?

时亭州心里面冰冷而麻木,他匆匆扒了几口饭,便端起餐盘离开了。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暂时性地避开这些消息。

那些人做的荒唐事,他暂时一件都不想再听-

“叶安旭……”易盟深在指挥控制室里面踱着步子,他后槽牙咬紧了,一身云豹一样流畅强悍的肌肉也绷的死紧。

他一边踱步,一边将握拳的右手重重砸在左手掌心。

易盟深绕了好几圈,把“叶安旭”这个名字在嘴里咬牙切齿过了好几遍,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他脑子里装的全是水吗?!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一个人倾七号驻点全部力量,去偷袭了海顿荒原内陆的一支墨菲斯的飞行中队,然后沾沾自喜地向环塔打报告去了?”

“他脑子是被门挤了吗?!他就想着自己一个人立功去了?把整条穹顶战线还有战线上的所有人都至于不顾?”

程禹就站在易盟深边上,他薄唇抿得很紧。

易盟深现在的愤怒他理解,此时此刻穹顶一线的所有士兵们,针对叶安旭带领七号驻点“奇袭”墨菲斯飞行中队这个行为,无外乎是两种态度。

一种是像叶安旭一样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觉得建立军功的好时候到了的士兵。

还有一种则是和易盟深一样咬牙切齿的倾向于支持发展派的士兵。

但是愤怒在大部分时候都是没有用的。

它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程禹现在属于穹顶筑防线上少有的并没被“胜利”和愤怒冲昏头脑的,还保有独立思考能力与理智的人。

自昨天温燕昆的擅自行动之后,今天上午叶安旭的行为又把人类和墨菲斯之间的矛盾推往了一个更为危险与不可挽回的境地。

一支飞行中队,加起来一百多架僚机和隼的伤亡。

这恐怕已经算得上是血债了。

而血债,只有血偿。

程禹已经知道,自叶安旭的行动之后,人类与墨菲斯之间的第二场战斗,已经注定要爆发了。

尽管命运已经带着其可预知性兜头罩下,但是程禹依然没有放弃思索:既然他还担负着穹顶四号驻点指挥官的职责,那他就要想办法……让损伤降至最低。

不仅是我方士兵的损伤。

还包括墨菲斯的损伤。

毕竟在战争面前,大部分生命都何其无辜?

一个国家或者种族,它们当然可以经历战火而依然存续。但是对于每个组成国家和种族的独立的生命个体而言,战火之后,他们或它们,就永远失去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时亭云和阎潇一众人等坐在齐阳将军的会议室。

时亭云看着光屏上的战报数字,眉心紧蹙,已经皱出一道深刻的痕迹。

“疯了……”时亭云轻声喃喃,“像叶安旭这种擅自行动,明明拉出去枪毙都不为过的,环塔的嘉奖令居然已经下达了吗?”

“易安……”时亭云深吸一口气,“他哪里配叫易安啊!”

“亭云,”齐阳敲一下桌子,转头看着时亭云,眼神是一种慈和的严厉,“易安到底是将军,人家的辈分也放在那里,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没有像你这样直呼姓名的。”

时亭云惨笑一下,他看着齐阳,“将军,我以为现在更重要的是军情,不是称呼问题。”

齐阳很缓慢地摇一下头,他正想开口再对时亭云说什么,便被推门而入的机要给打断了。

“……将军,新的战报。”

机要是跑着进来的,他脸上的神情很不好看。

“直接投影到光屏上。”齐阳指指光屏。

机要点开投影。

齐阳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时亭云把重心移到椅子的后两条腿上,把椅子微微翘起来一点。

他咬住嘴唇,脸上露出的笑很复杂很古怪。

那是一时解气的痛快,还有深深的无力感混杂在一起的矛盾情绪。

中午13:17分,环塔收到穹顶一线最新的军事动向消息:由七号驻点叶安旭中将率领的“特别行动小队”,在返程途中遭遇墨菲斯飞行中队的袭击。

他们还没来得及赶回驻点,便全部阵亡在狂暴的墨菲斯飞行中队的复仇烈焰之中了。

时亭云原本想扬一下唇角,但是他没能成功。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时亭云发现自己已经笑不出来了,甚至连说风凉话也没有力气了。

他现在只感觉到无力与痛心。

如果需要这么多人的牺牲来证明他们是对的,那么时亭云宁愿他们是错的。

那些殒命在墨菲斯枪弹之下的帝国战士……他们是谁的儿子,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父亲呢?

齐阳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整个会议室都静默下来,鸦雀无声。

“易安将军,”时亭云仰起脖颈,他感到自己眼睛有点酸涩,可能是盯了一通宵实时战况的缘故,“他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吗?”

齐阳没有说话。

阎潇在会议桌底下握住了时亭云的手-

“七号驻点的主力损失过半,”虞星点燃了一支烟,他站在零号驻点的滨海训练场上,海风撩动他的军装下摆,“很有可能……再过不到一周的时间,环塔就会从零号驻点抽调兵力过去增员。”

罗斯纳海角距离穹顶的距离很近,短时间内直接从后方大量输送兵力到前线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更何况虞星在罗斯纳海角待的足够久,他分析局势自有自己的一套独到方法。所以虞星说的话很可能会在几天后,环塔发给时亭州和顾风祁的信息中兑现。

时亭州也抽了一根香烟出来,他借着虞星的手把烟点燃了。

暗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时亭州的眉眼。

时亭州暂时没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虞星拍一拍他的肩膀,脑子里转过好几圈,也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安慰的话语。

“零号驻点也不会增员增到我们自己‘人去楼空’的地步,”虞星笨拙地宽慰,“毕竟我们这里还叫着‘驻点’,到时候会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的。”

“我可以向上面请令,让你们的‘特别作战小组’留在零号驻点,”虞星呼出一口烟雾,“你们从64年到这里开始,一直都在为将来某一天深入海洋做准备,让你们上前线,不值当。”

“星哥,话不能这么讲,”时亭州笑一下,他的眉眼隐在烟雾中,明明才二十来岁的脸庞却显现出一种深刻的沧桑感,“都是人命,哪里有什么值不值当一说?”

“如果可以的话,”时亭州的声音低下去,他抬手指一指正在海边上做对抗训练的士兵们,他的士兵们,“我希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战争。”

“我希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枪,也永远不会穿上军装,不必为了他们自己和我都不明白的理由去冲锋陷阵,去与那些同样无辜的生灵为敌。”

时亭州说完突然低头闷闷地笑了,“……不过这只能是奢望而已吧?”

“星哥,你就当我刚才在说胡话好了。”时亭州看着手中香烟即将燃尽,他的眸色也一点点寂寥。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无谓的牺牲。

可是……怎么可能呢?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时亭州笑一下,“到时候环塔的命令下来了,我们就照着做就是了。”

第62章 刀手

穹顶四号驻点, 距离叶安旭的特别行动小组全军覆灭后六个小时。

已经渐暗的天幕上掠过大片的阴影,程禹和易盟深站在指挥监控室里,他们正在第三次核对着驻点的防御布置图, 然后便听到警报声疯狂作响。

像是警报器突然有了自主意识开始发疯一样,整个驻点的蜂鸣声强烈到连脑子都快要炸开。

易盟深皱着眉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面, 想去调整警报器。

他的手刚刚碰到主控台的警报控制按钮, 便响起“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指挥监控室的地面都随着这声“轰隆”颤抖了一下。

“怎么回事?”易盟深眉头皱的更紧, 他回头看着程禹。

程禹也正皱着眉仔细辨别响声传来的方位。

是从驻点的建筑外头传来的, 像是……爆炸?

程禹调出驻点的外围监控,监控面板上显现出大量的墨菲斯机群,它们呼啸着掠过七号驻点的上空。

“无差别攻击。”程禹沉声道。

这是墨菲斯的报复, 因为叶安旭带士兵屠戮了它们的一整个飞行中队, 穹顶沿线的所有驻点都在今天下半天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攻击。

又有连续几声猛烈的“轰隆”响起,地板震颤,水泥浇筑的高防御性能墙体也簌簌摇动。

“七号驻点全体士兵注意,七号驻点全体士兵注意。”程禹关掉蜂鸣刺耳的警报器, 他打开了驻点的广播,握着麦克风发布了下面的指令。

“请大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没有我的命令, 不得擅自离开地下掩体, 也不得擅自采取任何与墨菲斯敌对的行动。”

“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其实程禹很早就已经命令七号驻点的所有官兵都撤进了地下掩体。虽然说是“坚守岗位”, 但是其实他们根本就是拒不探头, 从根本上躲避和墨菲斯的交锋。

说成是“躲避”也没有任何的问题。

这确实就是程禹的想法。他不想在能够避□□血的情况下, 看到自己统辖的驻点出现无谓的伤亡。

“坚守岗位”这句话只不过是说给环塔主战派听的而已。

毕竟他们自己也从来都是说一套做一套不是吗?

程禹又把指令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关掉麦克风, 视线重新凝回到监控屏上。

监控屏上是密密麻麻的荧光绿色的光点。

那是墨菲斯的僚机和隼,它们现在正在疯狂地朝着七号驻点投射炸弹。

不过好在驻点的地下掩体建筑非常坚固,能够抵挡得住这种程度的攻击。

只是可惜了地面上的建筑。

程禹想到这里,心里一沉。

已经建成四分之三的风力发电装置,战略统筹部的那些年轻人的心血,投入了帝国那么多资源才建造起来的,那些伫立于地平线上的巍峨巨大的装置,就要这么湮灭于炮火之中了。

程禹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东西了。

再怎么想,也只有给自己添堵而已。

“程禹,你看,这不太对啊?”易盟深也走到监控屏旁边了,他指着黑色面板上的一簇绿点。

“这一堆东西,你看,这不像是僚机和隼。”

“它们的移动速度太慢,并且靠的很紧凑,如果是僚机和隼的话,应该会撞上才对。”

程禹的视线转移到易盟深指出的那一簇绿点上。

的确。监控屏上的光点分成了和明显的两个部分,一个部分的光点较为分散,在屏幕上的移动速度更快。而另一个部分的光点则更加密集,并且移动的速度也明显更慢。

程禹十指在操纵台上拨动几下,他切换了一个视角,监控屏从俯视变成了平视。

陆空两片区域顷刻间分隔开来。

易盟深说的没错,在天空上高速移动的那些绿色光点,是正在投掷炸弹的僚机和隼。

而在地面上行动的那些密集的光点……是什么?

人类并不是第一次遭遇墨菲斯,但是这的的确确是有记录以来,他们第一次遭遇在陆地上行动的墨菲斯。

“我可能,”程禹看着监控屏,沉吟一下,“需要带一队人,上地面去看一看。”

今天之前那些遭到袭击的驻点并没有向环塔报告这个情况,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环塔,战略部署办公室。

叶郁青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面,他的椅背转了一个角度,让他刚刚好能够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看到环塔四周已经逐渐亮起来的灯光。

“安旭性子太急,”叶郁青叹一口气,他双手十指交握,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遗体……还能带回来吗?再怎么说,也是为国捐躯,是能上烈士名册的。”

“中将的遗体恐怕带不回来了,一方面是现在整个穹顶都受到墨菲斯的攻击,兵力吃紧,”叶郁青的亲兵有点支吾,“还有就是……中将他们遭遇的那波攻击太猛烈了,真的就是枪林弹雨从天上倒下来,毫不夸张。就算是找到遗体……也没办法看了。”

“这样,”叶郁青拇指动一动,语气有点惋惜,“那你明天去好好劝劝大伯,别让大伯太伤心了。”

“是。”亲兵点头。

“刚刚在易安将军那里讨论的增兵穹顶的事情,那几位上将拿定主意了吗?”叶郁青问道。

“几位上将一致提议先从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增兵,然后再从后方运输补充兵员。基本方案已经草拟出来了,您签了字之后就可以拿到易安将军那里了。”亲兵把文件放到叶郁青面前。

“唔,”叶郁青应一声,他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增兵令,“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总负责人中将虞星,常驻兵力八千人。”

“八千人,穹顶一线一共有七个驻点,每个驻点在冲突爆发前统一驻扎有四百名常驻士兵。”

“八千人的话,抽调两千一百人去就可以了。”叶郁青道。

“几位上将差不多也是这么想的。”亲兵道。

“嗯,每个驻点三百名士兵,足够抵挡一段时间了。”

“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也是重要的战略防守位置啊,拨两千人过去,也差不多了。”

“是。”亲兵点头。

“具体的人员调动是交给虞星中将决定吗?”亲兵问道。

“嗯。”叶郁青点头。一般而言,像这种临时紧急抽调的人员安排,都会交由被抽调兵力驻点的指挥官决定。

叶郁青从笔匣里抽出一支钢笔来签字。

等到已经写完了“青”的最后一勾,他才恍然想起什么事情来。

“零号驻点,是不是还有一支‘特别作战小组’来着?”

“是。”

“‘特别作战小组’么?”叶郁青突然勾唇笑一下,“安旭带的那支队伍,不是也叫作‘特别作战小组’?这么一看,他们两支队伍不是还挺有缘分的吗?”

“呃……是。”亲兵一时有点摸不透叶郁青的心思,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零号驻点的这支‘特别作战小组’,”叶郁青沉吟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牵头成立这个小组的人,是叫时亭州?”

亲兵快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

“是。”亲兵点头道。

“时亭州……”叶郁青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慢慢念过一遍,他突然笑了,眼尾弯弯,“时亭云是他哥哥是不是?”

“是。”亲兵道。

“这样么,”叶郁青左手摁着文件,右手拿着笔,在自己的签名后面又补了一句什么话,“那就把这支‘特别作战小组’排到穹顶增员吧!”

“‘特别作战小组’嘛,顶着这么个名目,总要有个实战检验的机会嘛!”

“而且……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叶郁青微微拧眉,“时亭州,还有另外一个叫顾风祁的小孩,他们不是帝国的双子星么?”

“那就再给这对双子星一点绽放光芒的机会吧?”叶郁青笑了,他把已经签署好的文件合上,交给亲兵,“至于另外的一千八百人,就交给虞星去安排吧。”

亲兵结果命令文件,他敬了个军礼,转身走出房间-

子弹射进程禹身后的混凝土墙体,碎裂的混凝土颗粒从被击中的地方迸溅出来,有一粒恰恰好贴着他的面颊而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程禹屏住呼吸,看着自己面前的墨菲斯,感到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是两个拥有人形的钢铁之躯的墨菲斯。

又是人形。

和纳喀索斯的两段形态变化非常类似。

并且站在程禹面前的这两名墨菲斯具有截然不同的形态与攻击特质。

稍微靠前的墨菲斯没有五官,与人脸对应的地方是有着冷硬光泽的金属凹凸面,它的左右两只手上各握着一把将近两米长的钢刀,程禹刚刚亲眼看着那两把钢刀深深劈进钢筋混凝土里面,削铁如泥。

稍微靠后的墨菲斯也没有五官,但是它的“脸”所在的位置却并非空无一物。在类似于人类“额头”的位置,它生长了一只蓝色的类似于“眼睛”的激光装置。它手上并不握刀,而是右手直接长成一个枪管的模样。

程禹看着它们,脑子里冒出的最直接的想法是,它们两个是一个战斗组合。

的确,他们出了地下掩体之后,在地面上遇到的墨菲斯全都是成对出现,一前一后的攻击防御方式。

站在前头的手上有两把刀,站在后头的额头正中间有蓝色的激光义眼。

虽然握刀的墨菲斯们手上的刀并非完全一样,以手臂为枪的墨菲斯们手臂枪管的型号和额头蓝色眼睛的形状亮度也有细微的差别,但是它们的大体特质却是一致的。

如果要给它们起个名字的话,就叫“刀手”和“蓝眼”好了。

一个负责远程的射击,另一个负责近距离的格斗。

非常聪明的套路。

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进化呢?

程禹一边想着,一边指挥着和他一起出了地面掩体的士兵后撤。

照面已经打过了,但是仗就没有必要也打了。

对方的攻击战斗模式程禹已经基本上掌握了,现在只要回到地下掩体,把门关好,然后再把信息汇报给环塔就好了。

针对这场战役,程禹只有两个目标。

第一,尽量不要造成我方人员的伤亡。

第二,在保证我方人员安全的前提下,尽量也不要造成对方人员的伤亡。

这既然不是一场对生存权的争夺战,那就没有必要这般你死我活。

毕竟大家都只有一条命,能一起活着难道不是更好吗?-

离程禹最近的刀手握着它的双刀跑至四号驻点地下掩体的大门口。

它的动作很快,但是还是晚了程禹一步。

用三寸钢板包裹的钢筋混凝土大门在它面前闭合,它扬起自己手上的钢刀,向着大门重重劈刺下去。

大门被它强悍的力道震动,但也仅仅是震动了一下而已。

它的攻击对重型防御门没有用。

刀手再次举刀,向着大门重重劈刺。

锋利的金属刀锋滚过钢板,激出一连串的火星。

地下掩体的大门还是悍然不动。

刀手正要第三次举刀,站在它身后的蓝眼却蓦然闪烁了一下它额头上的蓝色眼睛。

没用的。蓝眼对它说。

那我们今天不是就要无功而返了?刀手有点不甘心地收了刀。刀手一向很听蓝眼的话。

今天只是第一天而已。蓝眼从眸中射出的蓝色光线闪烁一下,那是某种安慰的讯号。

更何况僚机和隼它们这次行动也并没有什么收获。蓝眼对刀手说。

这个驻点的人类似乎并不愿意与我们交手。蓝眼道。

可是他们无缘无故摧毁了我们的一整个飞行中队。刀手有些愤愤不平。

今天就先这样吧。蓝眼右臂垂下,枪管拧转过一个角度,关闭了。

都听你的。刀手也将手上的刀收好了,它顺从地退回到蓝眼身旁。

僚机和隼在已经漆黑的天幕上盘旋,它们用一种睥睨的复仇视角俯视着四号驻点地面上的废墟。

夜色渐深,在程禹的“消极抵抗”下,墨菲斯的僚机和隼,刀手和蓝眼,悄无声息地静默着退却了-

在这同样浓稠的夜色中,距离四号驻点八百多公里之外的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一纸征兵调令也已经下达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给自己加油!我就是最棒的!

第63章 交接

程禹接到电话的时候, 他正在处理自己脸上细小的切口。

那个切口看上去无伤大雅,但是实际上被割得很深,流血不止。

易盟深在写准备提交给环塔的战斗报告, 战斗报告里面包括对他们遭遇的蓝眼和刀手的描绘,以及针对为什么其余遭到墨菲斯攻击的站点人员损伤都非常不容乐观,而他们却没有人员伤亡这件事情的长篇大论的解释。

多可笑, 零战损居然也成为一件需要解释的事情。

时亭云用的是环塔军事系统的统一呼号, 所以程禹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对方是谁。

“喂, 你好, 这里是穹顶四号驻点,我是四号驻点的指挥官程禹。”

“时亭云,”时亭云那边的说法就简洁地多了,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亭云?”程禹诧异地扬了一下眉, 把脸上刚刚用愈伤凝胶贴好的口子又给崩开了。

时亭云听到电话那头轻轻“嘶”了一声,然后程禹的声音传过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好了。”

时亭云抿一下唇, “时亭州的队伍被临时征调到穹顶了。”

“嗯?”程禹的眉毛忍不住又往上挑,他干脆直接把愈伤凝胶给撕了, 打算等打完电话再贴。

“他不是在零号驻点吗?还有他筹备的那个队伍?那个‘特别作战小组’?他们不是涉及了很多海战训练吗?为什么会被调到穹顶来?”

一支充满了实验性和前瞻性的队伍, 要被调到这么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 却注定会有大量人员损耗的战场?

环塔是在想什么?

时亭云没有回答程禹的问题, 事实上, 他自己也很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

“程禹, ”时亭云叫了他的名字, 是很郑重的语气, “能不能拜托你, 帮我盯着他一点?”

“那小子有时候太理想主义,做事不计后果,我在环塔这边,没办法看着他。我怕他做傻事。”

“没问题,我帮你看着他。”程禹答得很爽快。

“但是你应该要对他有信心,”程禹道,“他已经很优秀了,未来甚至会比我们走的还要远。”

“嗯,”时亭云点头,“我其实不在乎他优不优秀,我只希望他能永远平安。”

这是一个兄长,所能祈愿的所有的东西了。

程禹沉默一下,他大概能理解时亭云的心情,和他拜托自己的事情的分量了。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程禹道。

“谢了。”时亭云声音很沉。

大恩不言谢,太多的情绪都包含在这简单的两个字当中了-

旋翼机在七号驻点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时亭州把自己的行军包背好,在旋翼机彻底停稳之前便站起来了。

“起来了,”时亭州走到靠在机舱壁上睡得正香的穆子骞和晏越泽身边,轻轻推一推他们两个偎在一起的肩膀,“等到了驻点里面,收拾好了再睡。”

苏嘉佑已经醒了,他的眼底浮现出几缕浅淡的血丝,有清冷的月光映在上面。

顾风祁坐在座位上,正在解自己的安全带,他的视线和苏嘉佑的在半空中撞上。

顾风祁轻轻点下头,冲苏嘉佑做个“辛苦了”的手势。

今晚上到了驻点,不是所有人都能收拾收拾就继续休息的。

顾风祁和时亭州要和原七号驻点的领导层进行交接,而还需要有人负责统筹今晚的布防。

苏嘉佑会负责今晚布防的统筹,他在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大部分人已经修养好精神之前,是不能休息的了。

旋翼机搅动的螺旋桨逐渐减速,然后停下来。

机舱门打开,时亭州第一个跃出机舱,进入到穹顶夜晚浸凉的空气当中。

临时调令下来之后,时亭州和顾风祁就带着他们“特别作战小组”三百余人,搭乘着旋翼机到了七号驻点。

一共十架旋翼机,全部都在停机坪停好了。

三百余名训练有素,彼此之间相互默契的士兵鱼贯从旋翼机下来,然后按照自己的组别在宽阔的停机坪上集合。

队伍很快就完成了集合,三百余名士兵军容整肃,在静谧的夜色中鸦雀无声。

从西面辽远的海顿荒原吹来的风撩动时亭州额前的碎发,他站在停机坪上面,在昏暗的光线中审阅着他的队员们。

是的,是“他的”队员们。

这三百多人每一个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在一起相处训练了整整两年。时亭州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一个人的家乡是哪里,知道每一个人最擅长的军事技能是什么。

这些都是他的战士。

一种隐秘的骄傲和自豪在时亭州心底升腾起来,他的胸口轻微起伏。

他要让他的战士们都在战场上熠熠生辉。他还要把他的战士们都平安地带回去。

“欢迎大家来到穹顶,”时亭州看着他的队员们,他的眼眸因为某种激情而微微湿润,“我是你们的指挥官时亭州,很荣幸将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和大家一起并肩作战。”

时亭州不是主战派的军人,可是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一个军人的血液。

他不可避免的,依然是渴望荣耀与胜利的。

穹顶。

时亭州不可避免地想要再次在帝国的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顾风祁作为第二指挥官,并没有与时亭州站在一起,而是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面向着时亭州。

顾风祁在夜色中看见了时亭州眼底的光芒。

他抿一抿唇,没有说话-

时亭州把人员安顿和夜间驻防的任务交给苏嘉佑去安排了,苏嘉佑是雪原战役之后选择跟在时亭州身边的那几个人中,最稳重也最有想法的一个,也是时亭州最放心的一个。

时亭州和顾风祁则先去了七号驻点的指挥监控室,去进行一个简单的交接,熟悉穹顶目前的战况,驻点的基础设施,还有武器弹药兵力分布状况。

不过原先七号驻点的指挥官叶安旭,还有他部下的精锐都牺牲在穹顶战线以西,时亭州其实有点好奇,这次负责交接的人会是谁。

时亭州和顾风祁阔步走到指挥监控室门口,他抬手,推开门。

等到看清楚里面站的人,时亭州微微愣了一下,一声“教官”条件反射就要叫出口。

“教官……程禹哥?!”时亭州惊讶极了。

“好久不见!”程禹面上带着很沉稳的笑,他走过来,分别与时亭州和顾风祁拥抱了一下。

“我们是来办理交接事宜的,”时亭州笑道,“程禹哥你怎么在这儿来了?”

“七号驻点高层已经没人了,”程禹抿抿唇,“交接也找不出人来,现在四号驻点刚好没什么事儿,我就过来一趟和你们交代一下。”

“驻点的基本情况,”程禹拉开一把椅子,“还有……关于墨菲斯的情况。”

“你们刚刚下旋翼机,应该还不知道吧?又出现了新的墨菲斯品种。”程禹道。

“啊?”时亭州与顾风祁面面相觑。

“先坐吧,”程禹指一指他对面的另外两把椅子,“我们慢慢说。”-

交接完成之后,程禹又要乘着夜色赶回四号驻点。

“晚上搭旋翼机安全吗?”时亭州有点不放心,“要不要从七号驻点派一些人跟着你一起回去?”

“放心好了,”程禹站起来,他拍一拍时亭州的肩膀,“我在这儿待的时间比你们长的多呢!”

“这倒也是,”时亭州笑,“那程禹哥你路上小心!”

“好。”程禹点头,他笑一下,往出走。

“程禹哥,我送送你吧。”顾风祁跟着程禹一起走出指挥监控室。

时亭州还要留在这里,和苏嘉佑核对一下驻防的相关情况。

时亭州和顾风祁对视一眼,顾风祁做个手势,时亭州点点头。

顾风祁走出指挥监控室,关上门。

程禹正在不远处等着他,光线有点暗,从顾风祁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程禹微扬的唇角。

一个模糊的笑容。

“你有话要跟我说?”程禹等到顾风祁走过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两个人肩并肩往停机坪走,“而且还不想让亭州听到?”

“哥怎么看出来的?”顾风祁问。

“你说要出来送送我,我们认识这么久,以前在环塔的时候我跟你们一起打游戏,散场了你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要送送我。”

“以前是我不懂事么!”顾风祁笑了一下。

“你变开朗了,”程禹拍拍顾风祁的肩膀,“是因为亭州么?”

顾风祁看着不远处停机坪的照灯,清亮的光线在暗色的天幕上铺展开来。

顾风祁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柔和,“嗯。”

很轻的一声应答,逸散在夜风中。

“说要送送我就是为了显摆这个?”程禹的表情很调侃。

“没有!”顾风祁笑着反驳,“是有正事的!”

“正事儿?什么正事儿?”程禹继续打趣,“我光看见你秀我一脸了。”

“不开玩笑了哥。”顾风祁笑着举手认输。

“好,不开玩笑了,你说吧。”程禹道。

“哥这两年一直都在穹顶,上一次人类和墨菲斯爆发战争的时候,哥对很多事情也都有印象了。”

“嗯。”

“哥觉得……这次,我们和墨菲斯之间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这是个有点过于尖锐的问题,程禹微微偏头,他能看见顾风祁沉静的黑眸。

那里面有浅淡的期待,但是也有哪怕期待落空,也会毅然决然面不改色的坚毅。

“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而已,”程禹在开口前斟酌了一番,给自己的答案加上一个限定,“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们已经把事情做的太绝了。

并且还在不断地有人把事情做的更绝。

更何况是设身处地在一个真实的战场上?

就连像时亭州那样的人,他在罗斯纳海角的时候对穹顶战事爆发,持有的是什么样的态度?而等他真的到了穹顶,他现在又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

顾风祁不想让自己多想,但是时亭州确实一踏上穹顶这片土地,就从一个较为平静的状态,转变成了一个更为激烈的状态。

这是他们军人的身份所决定的。能够像程禹那样始终冷静,不为外在环境所影响的人,毕竟还是太少了。

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这是程禹给出的答案。顾风祁知道这个答案的分量。

他沉默地点点头。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停机坪。

“如果你们以后有机会,能走的更高更远的话,”程禹轻叹一声,他再用力拍了拍顾风祁的肩膀,“应该就能替环塔和帝国,做出更合理的决策了吧!”

程禹登上旋翼机,螺旋桨搅起的烈风吹动他的军装下摆。

程禹转身向顾风祁挥手道再见。

顾风祁站在旋翼机下,立正站好,向程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保重!”

“保重。”顾风祁目送着旋翼机发动,起飞,渐远,直到消失在深邃的天空上-

“回来啦?”时亭州正在洗漱,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抹一把眼睛上的水,抬头去看。

“嗯。”顾风祁转身关上门。

苏嘉佑把他们两个的房间告诉了他,顾风祁把军装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晾衣钩上面。

他仰头,无意之间看到窗外,才发现折腾了一晚上,地平线处已经透出了隐隐的橙红色。

天就快要亮了。

顾风祁低头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看时间,发现已经快要五点钟了。

“洗漱完去睡一觉吧?”顾风祁走到时亭州身后,抬手揉了揉时亭州的后脖颈。

“好,”时亭州顺着顾风祁的力道活动一下僵直的脊柱,“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好。”顾风祁把毛巾从毛巾架上取下来,递到时亭州手边。

时亭州接过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往洗漱间外面走,给顾风祁腾出地方来。

身体并没有很疲倦,他们经受过各种各样高强度的训练,一晚上不睡觉转个场算不了什么。

精神上也并没有一开始预想的那样紧绷。时亭州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抵触这次驻防的任务,毕竟他从最开始的时候就非常不赞成与墨菲斯之间爆发冲突。但是出人意料,等他到了穹顶,开始接手布防任务的时候,他心里的芥蒂就完全放下了。

这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长的事情。在接到任务的那一刻开始,时亭州就暂时先把自己的立场,放到一个相比于军人天职更微不足道的地位上去了。

时亭州已经躺到了床上,然而他睡不着觉,只是闭着眼睛胡思乱想。

其它的那些军人,也是像他这样子的么?

所以他们才会对墨菲斯展开攻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吗?和温燕昆,叶安旭他们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交今天的作业了

第64章 战争

“在想什么?”顾风祁走过来, 他在时亭州边上躺下了,两个人肩并肩躺在一起。

“在想……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时亭州一只手盖在自己脸上,他微微偏头, 透过指缝看着顾风祁。

“睡一觉,”顾风祁摸到时亭州的手,轻轻覆到时亭州的手背上, 两个人十指相扣, “睡不着么?”

“嗯。”时亭州声音沉沉的。

人在很累的时候, 在想得很多的时候, 反而不容易睡得着。

“那就躺一会儿也行,过不了多久,太阳就升起来了。”顾风祁轻声道。

“嗯, ”时亭州食指轻轻动一下, 指腹蹭过顾风祁的手背,“说起来,我们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一起看日出。”

没什么机会,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 什么也不做,就手牵着手, 默默地十指相扣, 看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 青苍的天空在某一个瞬间霞光万丈。

“今天可以一起看日出。”顾风祁握紧了时亭州的手。

两个人在床上并肩躺了一会儿, 灰蒙的天色突然从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白, 然后那抹白色一点点蔓延和扩展, 直到整片灰蒙的天色都变成亟待破壳一般的白。

他们两个人坐起来, 面对着窗户, 肩并着肩, 沉默地靠在一起。

沿着地平线的那一点白愈来愈强烈。

某种明锐的东西在那仿佛将要破茧的白中汹涌。

下一瞬,万道金芒从地平线射出。像刀枪剑戟,锋芒毕露,无往不胜,刺进天宇。

晨曦初露,日出东方。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心中生出豪情的时刻。

就在日晖照亮整片大地的瞬间,让人短暂地忘了人之于人的渺小,和肉身存在于世所必须要受的桎梏。

那一瞬间,人沐浴在晨光之中,思绪渺远,不受约束,与浩荡天地共感。

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昨天的辛苦,昨天的疲惫,昨天的不如意,全部都连同昨天的夜色一起,尽数消弭在这耀目的晨光之中。

“太阳出来了。”时亭州看着窗外,一点阳光从一个很低的角度照进房间里,落在他的眼睫上。

“嗯,太阳出来了。”顾风祁握着他的手,斑斓的金在他的眼眸中跃动。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亭州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顾风祁道。

日出时分的情状很美好,英挺的青年军官的愿景也很美好,然而生活却不尽然。

不然它为什么还会叫“生活”呢?-

上午十点整,七号驻点遭遇了第一波攻击。

墨菲斯派出了三个飞行中队,总计三百余架僚机和隼,还有一个地面中队,将近一百余名刀手和蓝眼,前往七号驻点。

时亭州记着程禹向他交代过的事情,着令所有士兵全部据守在地下掩体,并不率先向墨菲斯发动攻击。

整个地下掩体经历着强烈的震荡,钢筋水泥的墙体随着墨菲斯的每一波炸弹倾泻而晃动,震落簌簌的浮灰,时亭州站在指挥控制室里面,双手撑在控制台两边,眼睛死死盯着他面前的监控面板。

七号驻点地面上方的一切建筑物都几乎被墨菲斯的轰炸移平了。

那架庞大而昂贵的风力发电装置,时亭州曾在庄宇寰给他们展示的设计图纸上,有幸一睹它的全貌。昨天晚上下了旋翼机,时亭州也在夜色之中笼统窥见了它的壮观与宏大。

而现在,时亭州亲眼看着它是怎样一点点消弭在监控面板上,消弭在自己眼前。

时亭州难以自制地握紧了拳,他的指尖嵌进掌心。他看着风力发电装置一点点在炮火之下崩塌,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颤动。

这是多么复杂精密的装置?在它身上投入了多少帝国的资源,多少人的时间和心血?而在炮火之下,它这么轻易就被毁掉了。

地下掩体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嘭嘭”的撞击声。

那是由刀手和蓝眼组成的地面部队,它们在努力试图进攻地下掩体。

上一次它们在四号驻点没能成功破开地下掩体的大门,那是因为光靠刀手的两把刀,确实没有办法与混凝土浇筑,钢板加固的厚重大门对抗,而现在,如果它们已经有了其它应对策略的话……

“轰隆”一声巨响。

地下掩体的大门因猛力震荡而剧烈摇晃了一下。

那是炸药。

如果炸药连如此庞大巍峨的风力发电装置都可以摧毁,那么在足量的炸药面前,区区一座地下掩体的大门,又有什么可例外的呢?

时亭州摁下控制台面上的通讯键,“全体注意,零号防线的成员戒备!”

虽然基本的战略是“据守地下掩体”,“不主动向墨菲斯发起攻击”,但是这并不等于“全体人员在地下掩体混吃等死”。最坏的打算是一定要做的。完备的防御计划也一定要制定好。

“嘉佑,”时亭州关掉通讯,他将自己的配枪拿好,转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苏嘉佑,“防御策略是我们昨天晚上就商量好的,什么时候该发布什么命令,你心里也应该有数。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时亭州拍一下苏嘉佑的肩膀,然后从他身边大步走过,将控制台留给苏嘉佑。

苏嘉佑看着时亭州的背影,嘴唇翕动两下,虽然很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今天上午再早些时候,时亭州把他叫到控制台前,他们两个人把所有的战略都再一起回顾了一下。

“如果我不在边上的话,你也可以控制场面的,对吗?”时亭州当时笑着看他。

苏嘉佑下意识站直了,“对,”等他回答了之后才觉得这句话不那么对劲,“哥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时亭州面上的笑粲然,他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苏嘉佑的后脑勺,“也有人问过我一样的问题。”

“你们这两年所有的训练都很认真,我也一直都有看在眼里。”

“已经该到了你们独当一面的时候了。”时亭州微微笑,他的眸中满满都是信任与鼓励。

完成好时亭州交给他们的任务,哪怕时亭州并没有站在他们的身边。

苏嘉佑深吸一口气,视线牢牢锁定在监控面板上。

地下掩体的大门遭受第六次轰炸。

在大门闭合的缝隙处,崩开一道口子。

第七次轰炸。

那道裂隙被爆炸的冲击波撕扯地更大。

大门被刀手和蓝眼蛮力撞开,钢筋铁骨的敌人冲破地下掩体的桎梏,浩浩荡荡攻进来。

就是这个时候。

苏嘉佑站上原本属于时亭州的位置,他摁下通讯键,带着时亭州的镇定,还有他自己的决心,坚毅下令道,“零号防线所有成员,预备,第一轮攻击!”-

防御策略是之前就和苏嘉佑商量好的。

苏嘉佑是跟时亭州跟了最久的队员,两个人是一起闯过生死线的,苏嘉佑的性情时亭州也熟稔。在时亭州看来,苏嘉佑是一个能当得了大任,顶得住压力,具有难能可贵的随机应变能力,并且观念很正的人。

把指挥权交给苏嘉佑,时亭州很放心。

至于他自己,他想和他的战士们一道站在最前线。

时亭州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一个在指挥控制室里观战的指挥官。

只有当战斗和流血都清晰地发生在他的眼前,他才能时时刻刻都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才能时时刻刻都铭记“战争”这个词汇的含义,和它背后的重量。

刀手和蓝眼两两一组,在爆炸产生的浓烟中向着地下掩体大门口的零号防线走来。

时亭州已经赶到了队列中间,他举枪,拉下保险,瞄准,然后扣动扳机。

子弹射进了一名刀手的咽喉部位。

程禹的策略是“不要主动爆发与墨菲斯之间的冲突”,但是当墨菲斯已经冲进地下掩体,威胁到七号驻点,还有驻点全体士兵的安危的时候,时亭州认为,这已经到了他们应当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之前程禹带队和刀手还有蓝眼交战的记录已经上传给环塔了,环塔的战略统筹部门连夜对四号驻点收集的相关信息还有视频资料做出了分析,初步对刀手还有蓝眼的弱点进行了分析。

它们钢铁机身上的薄弱环节,有很大的概率是在咽喉部位。

那个区域的钢铁防护最轻薄,并且那是位于头部的控制中枢与躯干四肢相连接的通道。

蓝眼的弱点除了咽喉部位之外,还有它额头正中央的那一处像是“眼睛”的部位。

战略统筹部推测,那应该是它用于射击瞄准的功能部位,并且也是它的中枢神经所在之处。

一枚坚甲弹从时亭州的枪管中高速旋转着射出,它钻进距离零号防线最近的一名刀手的咽喉。

那名刀手正在虎虎生风挥舞着的两把长刀在半空中凝滞了,它大步向前迈进的步伐也变得迟缓。

时亭州看着那名刀手被击中的咽喉部位冒出一阵烟雾,然后它的头部向一侧倾斜。

敌人已丧失攻击能力。

换句话说,就是它被那枚坚甲弹打死了。

时亭州吐一口气,他稍微调转枪口的方向,瞄准镜又对准了另外一名刀手。

下一秒,另一枚微型坚甲弹飞旋着划破空气,然后钻进零号防线上的一名人类士兵的身体中。

一蓬血花在他的胸膛溅开,在半空中呈明显的喷射状。

再下一秒,那名士兵向后栽倒,重重磕倒在地面上。

他的空洞的双眼望着地下掩体的天花板,眸中已经失去了神采。

射出那枚坚甲弹的蓝眼正站在一排刀手的防线后面,它隔着激烈的战火望着时亭州,它额头正中央的蓝色眼眸散发着某种沉静的光彩。

它们也是战争的机器,那名人类士兵的死,在它们眼中也不过是一件轻于鸿毛的事情罢了。

是血。

时亭州的眼眸一点点暗沉下来。

有太久没见过血,久到都忘了胸膛一点点冷却,同时又有烈焰在其中焚烧的感觉是怎样的了。

战争已经开始了。

他们,无论是人类还是墨菲斯,无论是主战派还是发展派,是僚机还是隼,是蓝眼还是刀手,是时亭州还是程禹,是温燕昆还是叶安旭,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学校去苏州玩了qvq之后会恢复正常更新的

第65章 情|事

最后一声枪响, 时亭州抹一下自己下颌上的血渍,他放下手中的枪。

枪管已经被打热,地上堆积着零零散散的弹壳, 稍远一点的地方则横陈着钢筋铁骨的尸首。

人类士兵当然也有伤亡,指挥控制室里的苏嘉佑已经下了命令,后勤医务兵正抬着担架往来于前线与后方之间, 将伤员运输到医疗点。

时亭州他们作为主动防守的一方, 具备固有的优势。他们提前设计防御计划, 并且整场战斗都在他们所控制掌握的区域——地下掩体当中展开, 因此他们的伤亡要比墨菲斯的地面中队小很多。

七号驻点的零号防线被冲垮一半,然后他们且战且退,将刀手和蓝眼引至提前布设好的埋伏点, 引爆了炸药, 将一整支地面中队的墨菲斯几乎全歼。

剩下的还没有消弭在爆炸之中的,零零散散的刀手和蓝眼已经不成气候了。它们将面临处于绝对优势的人类士兵的绞杀。

时亭州与一名刀手正面交锋了。

刀手握着两把将近两米长的钢刀,虎虎生风朝着时亭州的弱点挥舞下来,时亭州身上没有与长刀匹敌的冷兵器, 他双手握住自己的狙击枪,猛力架起来, 进行格挡。

长刀劈砍在枪管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第一击的时候刀手向下劈砍的角度没有找对, 长刀锋利的刃口顺着枪管往下滑动, 呲溜出一串火星子, 锋锐的刀锋险险擦过时亭州的侧脸, 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口。

时亭州后退, 然后一个箭步顶住刀手的攻势, 他微微侧身, 给站在他身后穆子骞的枪口留出一个射击的空当。

刀手收势,然后在非常短的时间内第二次举刀劈砍。

时亭州依然架起狙击枪格挡,这一次精钢铸就的枪管被刀手硬生生从正中央砍断。

第二刀之后,时亭州手边已经没有可以用来格挡的东西了。

下一刀直直冲着时亭州的正脸劈过来。

刀手第三次挥刀,与此同时,穆子骞瞄准刀手的咽喉部位。

一颗微型坚甲弹呼啸着从枪管里射出。

它钻进同样由钢铁铸就的墨菲斯的咽喉。

刀手挥刀的动作迟钝了,时亭州往旁侧错开一步,他躲开了失去力量的劈砍下来的刀锋。

刀手很缓慢地在他面前跪倒了。

它的两把长刀落在地面上,在暗色的水泥地上划拉出最后两道火星,然后铿然落地。

剩余的刀手和蓝眼也被悉数剿灭。

一枚坚甲弹射进一名蓝眼额头正中的沉静蓝色瞳孔之中,时亭州看着机械零件在子弹碰到蓝眼额头的瞬间崩裂,四溅开来,他看着那一抹蓝光逐渐熄灭。

时亭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受。

五味杂陈。

他们也犯下了罪行。

就算是出于自我防卫的目的,那也不可否认,这不可饶恕的罪行。

人类这一次在穹顶与墨菲斯的交锋,与二十年之前,在海顿荒原与墨菲斯的交锋有本质上的不同。

上一次是在辽阔的毫无掩护的平原地带作战,由墨菲斯的僚机和隼组成的的空中队伍相较于地面上的人类而言,具有难以匹敌的优势。就好像天上飞行的猎鹰俯瞰着广袤旷野上它们的猎物。

而这一次,人类已经建造出了坚固的地下掩体,墨菲斯的空中力量对这场战争将不再有实际性的意义,这场战争中与人类对抗的主力将会是刀手和蓝眼。

“地下掩体一号入口与二号入口均结束战斗,”苏嘉佑的声音在全驻点广播里面响起,他的声音平稳沉静,一丝不苟汇报着目前的战况,并且冷静地指挥下一步行动,“现在请医疗兵及时运输并救治伤员,工程兵进行掩体大门的修复与加固。”

时亭州守在一号入口,顾风祁守在二号入口,分成两股兵力想要侵入地下掩体的刀手和蓝眼已经尽数被歼灭了,现在只剩下天幕上还有僚机和隼在盘旋着。

它们投下自己携带的最后的弹药,它们在驻点的废墟上空盘旋,它们的机翼割开空气,仿佛是愤怒的呜咽。为了祭奠它们死去的地面部队的同伴。

时亭州用力抹一把脸,他开始清点一号入口的伤亡情况。

一号驻点的零号防线部署有八十名队员,在刚才的交战过程中,有四名成员当场牺牲,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已经悉数送往医疗点进行救治。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进攻一号驻点的五十余名刀手和蓝眼被全数歼灭的战绩。

四比五十,这是一个很漂亮的战损比,是一个时亭州早几年玩《环塔岁月》的时候,会为之振奋的战损比。

可是时至今日,时亭州已经不再能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四比五十”这样一个数字。

因为它不是一个数字,它是四条活生生的人命。

时亭州与这四名牺牲的士兵曾经那么亲密无间。他们是时亭州招募到这个队伍当中的,他们被时亭州训练出来,成为帝国的战士。时亭州曾在心里承诺过他们,他说他会把他们都平安带回去。

可是时亭州最终还是没能做到他所承诺过的事情。

时亭州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错。

当一颗子弹穿透你的身体的时候,你不能责怪它为什么选择了你。

就像此时时亭州没有办法质问,为什么那四颗子弹要选择那四名牺牲的士兵一样。

战场上生死一瞬,这种事情,换了谁都没有办法。

但是明白这些道理,却并不妨碍时亭州此时的心情低落又自责。

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子弹穿透的是他自己的身体。

“哥,你没有受伤吧?”穆子骞把枪管放下来,紧张兮兮地凑到时亭州边上问道。

他和时亭州之间已经足够默契了,时亭州上前去挡住了刀手的进攻,并且留了一线空间出来,穆子骞便知道时亭州是等着他射击,两个人合力歼灭刀手。

虽然穆子骞对时亭州的能力向来很钦佩,可是刀锋擦着脸颊过,穆子骞还是忍不住担心时亭州的安危。

“没事。”时亭州笑一下,他微微垂眸,眼睛里的真实情绪看不清楚。

时亭州伸手用力撸了一下穆子骞的后脑勺,硬刺刺的头发擦过时亭州的掌心,和青年士兵百分之百信任敬重的眼神叠合在一起,让时亭州稍微安心了一点。

就算他自己都不再完全相信自己了,但是还是有人在全心全意信任着他的。

就算是为了这些信任他的人,时亭州也会拼了命的坚持下去。

“你呢?也没事儿吧?”时亭州眼睫颤动两下,他抬眸看着穆子骞。

“我……我没事儿!”穆子骞看着时亭州,他从时亭州温柔的眼底看出某种浸透着血色的寂寥,他心里忍不住颤了一下。

穆子骞这小子虽然有些愣,但是却拥有一种野生动物一般的敏锐直觉。

他能察觉出来时亭州是受伤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受伤,是精神层面上的受伤。

时亭州现在很脆弱,那是类似于……信仰的大厦即将崩塌,摇摇欲坠的脆弱。

“哥,这边的后续处理交给我就好,你要不……”穆子骞看着时亭州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道,“先去休息会儿吧?”

穆子骞知道昨晚初到七号驻点,时亭州和顾风祁两个人肩上担着指挥官的担子,应当是一宿没睡。

他朦朦胧胧感觉,时亭州现在眼底的疲倦,说不定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就能消除了。

时亭州会永远是他们无坚不摧的队长,只不过他也是人,偶尔也会累罢了。

“好,那这边就交给你了。”时亭州无心留恋,他拍一下穆子骞的肩膀,抹一把自己面上的汗水血水,还有硝烟沾染的灰尘,朝地下掩体的深处去。

他想先冲一个澡,洗去自己身上的战火,还有血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没错。

当时亭州卸下所有的武器装备,并把自己身上的军装剥落,赤脚站在淋浴下面,打开花洒的时候,他明确地感受到自己肢体的颤抖。

是血的味道。

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顺着他的肌肉曲线,从后脖颈流淌到脚踝,却冲刷不尽他身上的硝烟和血腥味儿。

时亭州还记得,自己在罗斯纳海角的时候,对温燕昆和叶安旭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深恶痛绝。

可是现在,自己也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时亭州觉得自己或许有理由为自己辩驳。

他没有主动挑起战争,他迫不得已与刀手和蓝眼交战,是因为它们已经攻破了地下掩体的大门,如果他们不采取行动的话,那么今天尽数被歼灭的,就不是墨菲斯,而是跟了他两年的人类战士了。

但是在鲜血与生命面前,怎样看似据理力争的辩驳,却都是苍白无力。

因为战争本身,无论是处于主动还是被迫,它的本质都是罪恶的。

时亭州在花洒下仰颈,让热水落在他的面颊上。

在氤氲的蒸汽和连续的水流中,他依然能嗅到自己身上隐隐的血腥味。

虽然其实物理意义上,他身上的血渍和烟尘都已经被冲刷干净了。

于是时亭州仰颈的角度更用力。

水流从他的鼻腔灌进去,一直倒流进肺部。

溺水的感受,仿佛一种自虐的解脱。

时亭州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但同时他又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似乎是在赎罪一样。

为那些枉死的士兵。人类也好,墨菲斯也罢。

时亭州一直持续着这种自主意识控制的痛苦又无助的呛水,直到淋浴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时亭州几乎是有些惶恐地在汹涌的水流下面睁开眼睛。

他不想自己现在这副狼狈又脆弱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任何人都不行。

他是七号驻点的总指挥,他必须要是坚定不移的,值得信赖的。

在惶恐睁眼的那个刹那,水流躺进眼睛里,于是睫毛不听话地也随着水流揉进眼睛,眸中酸涩的像是要流泪。

时亭州一只手捂着眼睛,后退,退到淋浴间的角落。

和掩耳盗铃是相同的逻辑,只要他捂住自己的眼睛,那就没有人能看到他此时此刻的破碎。

“出去。”时亭州的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