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颗心脏很快就是我的了。
青遮很满足地想。他割破掌心,指尖和着血,开始在那处画阵,神情细致又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珍惜的物件。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起码现在、眼下,选择了三尸六欲道的褚褐对他来说,确实很有价值。
利用价值。
如果有其他炉鼎在这儿,看到这一幕说不定已经惊叫出声了,青遮画的是专属于炉鼎的奴印,一般是炉鼎的主人画在炉鼎身上的,确保他不会背叛自己,去爬别人的床榻。
不过青遮的奴印多添改了几笔,导致作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他可以随意抽取褚褐丹田里的灵力,为己所用。
因为他的身体是炉鼎,非常契合三尸六欲道的灵力。要是换成其他人,这阵法还真不一定能成。
在完善夺舍禁术、进行夺舍之前,你就是我的“炉鼎”了。
这种恶劣的称呼让青遮的心情很是愉悦,多日来夺舍禁术一直没什么进展所带来的烦躁此刻烟消云散。
接下来,只需要解决最后一件事了。
青遮抬头看向头顶的雷云,眯起眼。
这东西,好像可以利用。
_
褚褐是在一阵极其浓郁的血腥气里醒来的。
有什么液体落了下来,一点一点滴在他脸侧,像潮湿的雨。他在身体中快要炸开的剧烈疼痛里艰难睁开眼,然后抬头朝上望去——
“醒了啊。”
“青、青遮?”
他瞳孔骤缩。
散乱的头发,裂开的皮肉,以及沿着手臂流淌下来的血,在漫天雷光中,青遮就这么挡在了他面前,像一尊神明。
立于庄严庙堂里的菩萨像撞开了塑身的石和泥,流出了血,淌出了泪,降临在了他的信徒面前,没人知道这菩萨像里生着颗如何冰冷刻薄的心脏,流转着些多么自利残酷的心思,反正那血那泪也只是装给信徒看的假象,是镜花水月的湖面。
但褚褐会信不是吗?
“青遮!你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
“你好吵,安静会儿。”青遮尝试抬手去捂他的嘴,他现在失血有点多,听不得太高声的话,只是手还没举起来,一个踉跄,他顺势往前倒,如愿以偿地被褚褐接到了怀里,在他的默许下完成了这个肉贴着肉的、极为结实的拥抱,“让我靠一下。”
靠近、肢体接触、拥抱、新鲜的血和柔声细语的话,这些是青遮送给褚褐的安抚,长达两个月的冷落哪怕是狗狗都会耷拉着尾巴委屈呜咽,青遮知道褚褐对他怀有某种不可说的情绪,不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现在都不重要,他不能拿这份随时都会消失的情感去赌褚褐被冷落的这两个月里不会对他产生厌恶甚至是退缩,毕竟喜欢和爱是最虚妄的感情,它们随时可以消失,他得靠着些别的什么把褚褐的情绪重新勾上来。
“褚褐。”
不过他对扮柔弱不擅长,所以借着伤痛倒是正好,只需要把平时忍疼的功夫向下消减去几分,多露出些痛苦的神色,褚褐便会惊慌到手足无措,一副能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的姿态向他重新摇起尾巴来。
“我没事。”
青遮状似安慰地拍了拍褚褐的肩膀,刻意虚弱的语调贴近着他的耳朵,方便让对方更好地愧疚和心疼。青遮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本事在身上的,否则褚褐怎么会颤着手抱着他哭得这么大声。
“别哭了。”哭得他耳朵好疼。
“青遮,对、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你哭什么?”
青遮无奈,怀疑是不是将小狗养的有点过于柔弱和粘人了,自己只不过是受了点伤,又不是要死了,他甚至都要开始反省是不是演的太过,劫雷劈在身上虽然疼,不过有风满楼的符捏在手心,他身上的伤口也只是看着唬人,实则无碍,而且,无论怎么计较,这错也归咎不到褚褐身上,倒也不用哭得这么凄凄惨惨。
“青遮小师弟!褚褐小师弟!”
劈到人的劫雷心满意足散了,灵力漩涡也因为褚褐的苏醒慢慢消失,在外面等了半天的风满楼迫不及待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抱歉,风师兄。”青遮微动手指,一个灵力火花烧毁掉了手心里被他添改了两笔的风满楼递给他的符,“我没能让褚褐成功更改大道。”
“嗐没事没事,别一脸丧气相嘛,本来希望就渺茫,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又不会骂你。”
风满楼笑呵呵,眼神却隐秘地朝着青遮的袖子处打量。
奇怪了,虽然改道一事麻烦,但自己画给青遮的避雷符应该不至于挡不下天雷让他伤成这样吧。
“什么大道?什么更改?”
褚褐一脸泪,声音都颤抖。
“你结丹择道了,三尸六欲道。”风满楼三言两语和他解释清楚,又怕吓着年龄尚小的后辈,还多说了几句安慰他,“你也不必害怕,三尸六欲道虽传闻众多,不过也不是一定会落得个身亡的下场,修道一事在心,不同的人哪怕修的是同一种道,也会因为心境的不同产生不一样的结果……”
褚褐却无心听风满楼继续讲下去,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别的地方,耳边微弱的呼吸声揪紧了他的心,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蒙住了他的眼,怀里柔软温暖的触感又像是一场梦,他成功跌进了青遮用血和泪精心编织的圈套里,并且甘之如饴。
“……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就在高阳阁。”
劫雷散了,风满楼也没什么留在这的必要了,他起身准备离开,忽然眼神一凌,朝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只是几棵树被风吹动了树叶,那里并没有人。
错觉?
及时躲进护法罩里的卫道月屏住呼吸,直到风满楼的灵气气息彻底消失在此地了,他才松了口气。
还是大意了,没想到风满楼如此敏锐,差点被发现。
卫道月侧过身,继续紧盯着褚褐,眼里神色意味深长,甚至有隐隐的兴奋。
三尸六欲道啊。
“韩众。”他开启水镜传音,“去帮我查一下当年含芙逃出八岐宫的事情,以及——”
他目光飘到了青遮身上。
“你去问问看,当年八岐宫的那些人,都把大荒西楼的禁术秘法运到了哪些门派,那些门派里,是否有一个叫做青遮的炉鼎。”
第47章 母之兄
能够通过口耳相传的东西总是会以惊人的速度散播开来。
“但是连你们都知道了还挺出乎我意料的。”
风满楼斜倚在榻上,面前两面水镜团团包围着他,颇有种问责的既视感,他倒是没当回事,边握着卷书在那儿看,边咬着红汪汪的樱桃含糊不清道:“怎么,这消息是长了眼睛了?专往你们那边跑?”
“命明知告诉我们的。”楼鱼讲。
“那家伙都伤成那样了还能给你们通风报信啊。”他扫了一眼水镜,“他不在就算了,怎么药王黟也不在?”
喜青阳:“他闭关去了。先别管他,那个褚褐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满楼摊手,“就像命明知告诉你们的那样的喽。”
“你‘喽’什么‘喽’啊!”喜青阳手指戳在水镜上,看起来很想从那头穿过来把手指摁在风满楼头上,“三尸六欲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就、你就……”
“就”了半天没“就”出来,喜青阳自己都憋屈,“你就这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我留在那儿干嘛?”风满楼懒散散的,“天雷都没打算劈死他,你想让我劈死他?喜青阳,以权谋私不可取啊。”
“谁说让你以权谋私了!”
“我们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楼鱼接着喜青阳的话讲,“但是眼下多事之秋,平白无故跳出个只在传说和话本里出现过的三尸六欲道,的确可疑。”
“你们就是想的太多。”
“不是我们想的太多,风满楼,是上面那些人让我们想的多。”楼鱼一语中的,“我的母亲昨天就询问过我此事,被我随便搪塞了过去,但是今天我必须去见家族的长老们解释清楚我们对于三尸六欲道的态度,以及解决办法。”
“嘁。”喜青阳显然对上面那些所谓的长老喜欢不起来,语气里无半点敬意,“那帮老家伙就是被心魔吓怕了,真是没用……”
“谨言,喜青阳。”忧思邈敲了敲喜青阳的手,“他们耳目遍布,小心被抓到把柄。”
喜青阳磨牙,老实闭上了嘴。
“你们呢,你们也被糊老头找了?”风满楼问忧思邈。
忧思邈:“今天早上师父和我们两人传了话,师父明确说,他觉得因为三尸六欲道就要杀死修道者的理由实属无稽之谈、没事找事,就算是生了心魔的修士在消灭心魔后都能继续修炼,凭什么要难为一个刚结丹的小修士。不过他也说了,他拗不过上头那群人。”
“看来我师父也快找我了。”一想到马上要去应付被上面那些人支使过来的山不到,山不到痛苦他也同样,风满楼就苦兮兮地盯着手里的樱桃梗恍神,末了忍不住长叹一声,“操蛋的。”
一下子,本来还在相互谈论如何应对长老们的楼鱼、忧思邈、喜青阳三人,视线全转移到他身上了。
楼鱼:“别骂脏话。”
喜青阳哇哦:“羡慕,我也想骂。”
忧思邈同样想骂,不过在他贫瘠的语言库里暂时想不到比“操蛋的”更狠的话,只好继续安静。
楼鱼:“风满楼,少造口业,对你所修之道不利。”
“我看开了。”风满楼蔫不拉几,摇着手指,“逍遥道嘛,我想干啥就干啥,自在最重要,所以我现在稍微动动脾气也没事。”
“别讲这些有的没的了。”喜青阳那头似乎有急事,招着手企图把话题引回来,“所以对于褚褐,我们该怎么办?”
风满楼抬头,看向忧思邈,意思很明显了。
“我是有办法,不过风险很大。”忧思邈道,“最近,不周山和喜忧谷的分界,不是有个镇子出现心魔了吗?”
其余三人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三尸六欲道的人是最容易产生心魔的一类人,也最容易被心魔影响,更何况是面临实体化的心魔,保不齐一个不注意就毁道毁丹了。
风满楼挑眉,“会不会太过火,让一个刚结丹的小孩儿去做这种事?”
忧思邈:“不去做这种事他只能等死了,你以为上头的人会想出什么好方法?他们只会做出杀死他的决定一了百了。”
“让他去解决心魔和找死没区别吧?”风满楼从面前堆得满满当当的书卷里抽出张纸,弹了弹,“这又不是当初八岐宫幻境里的儿戏,能将此等消息写在纸上递到我们面前的,足以证明它的困难程度了。”
“无妨,我会带他去。”
“你?!”众人皆是一惊,忧思邈实在是不像会主动蹚浑水的人。
“有我在,相信上头的人会很放心,只要观察到他目前阶段不会被心魔影响到就好了。”忧思邈一锤定音,“就这么和长老们说吧。”
“好,我知道了。”楼鱼大概觉得可行,投了赞成票,退出水镜了。
喜青阳大事面前从来都听他哥的话,所以也没意见,从水镜里消失去办他的急事了,眼下只剩忧思邈和风满楼面对着面。
忧思邈:“命明知说,三尸六欲道的天雷是青遮帮挡下来的,他们关系很好?”
“应该吧,至少从表面上。”风满楼和他们也仅仅见过几面,只能凭直觉妄断一下,“因为如果关系不好,也不会去挡天雷了不是吗?”
“嗯,我知道了。”
忧思邈不是一个对别人关系感兴趣的人,风满楼不禁起了警惕:“你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忧思邈不语,却抬起了头,手指轻轻拽了一下脖子上显形的红线。
“喂喂喂。”风满楼顿觉不妙,“你在想什么呢,不会是要……”
“风满楼,太过正义不适合当执权者。”忧思邈隐形了红线,“这只是一点点小小的防范措施罢了。”
“别把我想成那种表面大义凛然的恶心家伙啊。”风满楼拒绝这种称呼,“我只是好奇,你打算硬套在褚褐脖子上吗?”
“不会,选择权在他。”
“哈,「选择权在他」。”风满楼高高吊起嘴角,“你以为我会信吗?暴君。”
忧思邈最擅长给出选择,然后让你只能选择他想要的。
“他会心甘情愿套上的,所以,这就不算是我逼迫的他,我只是给他了选择。”忧思邈咬重了“选择”的音。
呜哇,被忧思邈盯上还真是倒霉啊。
风满楼咋舌,明智地选择跳过了这个话题,“对了,关于在八岐宫幻境捣乱的那群人,我没抓到,他们跟泥鳅一样。”
“跑了?”
“应该不是,护法大阵没有反应,上次大荒西楼那边的皆空钟还响了,我更倾向于他们还留在不周山。”
“说到大荒西楼。”忧思邈想起了什么,“那本阵法找的怎么样了?”
“青遮现在到了第二层,他还挺厉害,居然破了二层的阵法。”风满楼感慨,要不是有上面的长老拦着,他早就从他师父那里学到开门的方法了,还用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和此事毫不相干的无辜之人身上吗。
“已经开了二层了?”忧思邈也意外,“他会的禁术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怎么,你怀疑他?”不过一个炉鼎能会这么多禁术,让人生疑也正常。
“当年的火灾里,大荒西楼遗失的禁术,一少部分在我这里,绝大部分被八岐宫拿走了。”
忧思邈指尖叩着膝盖。
“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八岐宫的人?”
_
“青遮兄。”
屈兴平拎着褚褐交给他的食盒走过来。
“不是受了雷伤吗?怎么还起来了?”
“伤无碍,养养就好了。”整天躺着躺得他骨头都酥了。
“青遮兄是喜欢青梅吗?”屈兴平把食盒放下,这几天他每次进来都能看见青遮坐在或站在院子里的青梅树下发呆。
“看绿色对心情好。”青遮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盒,“褚褐呢?”
“修炼去了。他现在不用去上课,真是羡慕啊。”屈兴平发出歆羡的长叹。
“你好像对他所修之道没什么意见。”青遮坐下,心安理得地享受屈兴平给他端菜。
“我为什么要对别人的所修之道有意见?哪怕是三尸六欲道,根据道心的不同,也不一定落得个悲惨下场。”屈兴平去看他脸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青遮兄,要是有人在你耳边胡言乱语了,不用当一回事。实在气得不行,就打一架。”
“教唆同修打架斗殴小心被先生责骂。”青遮才不会管别人说什么,那些个叽叽咕咕的风言风语入不了他的耳,顶多会嫌烦,“褚褐最近修炼得怎么样?”
“说是一日千里都不为过。但最近他精神好像不太好,青遮兄你要多劝劝他注意休息啊。”
“没事,他精神不好是因为我最近太高兴了。”毕竟可以无节制地使用灵力了,他一个没收住,用的多了些。
屈兴平:?
屈兴平端完饭菜,就告辞离开不打扰他休息了。青遮身子不便,目送着他离开,锐利的眼神缓缓扫过门口的位置。
奇怪,就在刚刚屈兴平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好像感觉有人在看他。
_
“后面这位道友。”褚褐停住脚,语气平静,“你已经跟了我一路了,有事情吗?”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
褚褐也不动,就站在那儿等,良久,空中漾起一阵诡异的水波,一个人从水波后面现身出来。
“真是敏锐啊。”那人带着欣赏的意味感慨。
“是你?”褚褐立刻动手去拔身后的落九天,“你到底是谁?”
他不答,只是望着褚褐,见他拔剑也没什么反应。
“真像啊,你和含芙。”
褚褐一怔:“你在……说什么?”
“褚褐——是吗?我的名字是卫道月。”他上前了一步,“我是你母亲的哥哥,也是你的,舅父。”
褚褐猛地睁大了眼睛。
第48章 含芙花
母亲,是什么呢。
褚褐开始回忆他看过的书,见过的人,以及以前在水镇上一个对他很好很好的阿婆说过的话——
“母亲是第一个给你爱的人哝。”
那年,他六岁,因为没把活做好而被村长抽了两棍子,那个时候的他年龄尚小,还没有学会如何憋住眼泪往回咽,也会委屈落在皮肉上刺疼的痛苦,只能眼泪汪汪地做出离家出走的荒谬举动,一路朝南,一直走到了水镇。那也是他第一次去水镇,从此以后水镇便成了他除了青梅村以外第二个还可以落脚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说荒谬,因为没人理会他这番所谓的“离家出走”。
“可是阿婆。”他咬着这位好心阿婆给他的米糕,“要是我没有娘呢?那谁来做第一个给我爱的人?爱是什么?爱可以拿钱来买吗?”
他还有好多问题要问,阿婆却不说话了,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往他的怀里塞更多的米糕。
所以,母亲是什么,爱是什么,母亲能给他的爱又是什么,在这方面,褚褐是个愚拙的人,没体会过,所以没有感受,没有感受,就不会产生眼泪,产生悲伤。只是偶尔,他会隔着书本去触摸上面一个个文字所描绘出来的母亲形象,对自己的那位娘,产生一点点小小的好奇。除此之外,也奢望不了太多了。
可是,今天却有个人站在他面前,口述着那些他不清楚、没见过、更不了解的、母亲、的事情,那一瞬间,他的奢望活了,看过无数遍的书里的文字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认定你就是我的舅父?”
褚褐听见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很轻微,似乎雀跃着,也痛苦着。
“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你和你娘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
这句话,这句相同的、一模一样的话,他从青遮那里听到过,几乎瞬间,被强压抑住的情绪倾巢而出淹没了他,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阿褐。”卫道月面目慈祥,朝他伸手,“我就是你的舅父。”
“舅父!”褚褐扑了过去,被卫道月温和地抱住了,然后一下一下享受着来自亲人的抚摸着背的安抚,听着舅父说着的“这些年真是辛苦了”的话,忽然有种脚踩空的不真实感。
像做梦一样。
“舅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等这场铺天盖地的情绪大戏落幕,褚褐想起了他们不怎么愉快的初次见面,疑惑地询问,“上次在那座楼里,舅父和我见面时在我的身体里打入的那道黑色灵力又是怎么一回事?”
“慢慢来,别心急。”卫道月替他理着被蹭皱的衣领,“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你母亲的名字是卫含芙,我和你母亲都是八岐宫的人。”
果然是八岐宫!
在凤头山时脑子里浮现出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被灭村的事情似乎也和自己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就是我的罪了。
刚重逢亲人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下去。
卫道月没察觉到褚褐的情绪变化,他也懒得去察觉,他现在只需要获得这位小外甥的信任。
“老一辈里,八岐宫和其他四大宗其实不怎么对付,这就是我为什么需要掩盖身份进来,也是我上次对你出手的原因,因为你是不周山的人,我对于不周山的人,实在不怎么喜欢。那道灵力只是会扰乱你的心神,没什么别的作用。”
卫道月半真半假地措着辞。
“至于你的母亲,她是八岐宫的叛徒。”
“什么!”褚褐猛地从复杂的情绪漩涡里拔出来。
“你别急。”卫道月道,“这件事被敲定的时候,我并不在八岐宫,所以我对于这件事是持怀疑态度的。”
“你知道现如今的五大宗都是哪些人在掌权吗?”
被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一愣的褚褐:“……不周山的宗主山不到,鳞湾的族长楼半水,喜忧谷的谷主喜忧糊,空星楼的阁主命不封,以及八岐宫的宫主药王杜。”
“对。”卫道月打了个响指,“也不对。他们虽然是冠着宗主的名头,但其实也只是隐形的傀儡罢了,到真正的大事上,长老会才有决策权,那都是些在如今修真界能称得上大能的人,最低也是太乙修为。”
“太乙?”对仅仅只有金丹修为的褚褐来说,太乙太遥远了,宛如沟渠与明月间的天堑。
卫道月继续:“他们都是无法飞升的人。”
“为什么无法飞升?道心出了问题吗?”
“不是,当然也可能存在,只是如今的修真界,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够飞升了。”卫道月并未明说太多,他也不是很想和小外甥聊这些,重要的是下面这句,“我和你的母亲隶属于八岐宫的长老会,但只是里面的小人物。据说,长老会研究明白了修真界无人飞升的原因,并得出了解决方法制造出了器物,但这器物却被含芙、也就是你的母亲窃取,逃往了凡人的地界。这种飞升的器物只是个半成品,为了不引起混乱,八岐宫对你的母亲下了诛杀令,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那我的、母亲,”褚褐还没习惯喊娘,只能干巴巴地照着卫道月的话喊母亲,,“真的是叛徒吗?”
“我觉得不是,含芙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
“但人总是会变的,阿褐。”卫道月做出落寞的姿态来,“我目前能做的,也只是尽我所能去还原当年的真相,说到底,人已经死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执念作祟。但我没想到的是,你还活着。”
他揉了揉褚褐的头。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我总算还能给我逝去的妹妹多做些事情,我会尽力给你很多你想要的东西。”
卫道月脑子闪过在大荒西楼褚褐说过的「最绝对的权力」,虽然当时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但实际上却无比契合他的兴趣,现在想来,这说不定也是促成褚褐选择三尸六欲道的因素之一。
“无论是为了查清你母亲的事情,还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你都需要变强。在这个世界,弱者是必须依附于强者才能存活,为了不去依附,就要去成为被依附的一方,所以,努力去成为强者吧,阿褐,要去顶端。”
所以你可要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想法啊,小鬼。卫道月意味深长地笑。
“不过,你的身份不能暴露,毕竟八岐宫现在对含芙还有着不小的恨意。”
“嗯,我知道的舅父,我不会告诉别人我的身份。”
“真是乖。”卫道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你的母亲有没有和你说过,她当初从长老会带走的那样飞升的器物?”
“没有,实际上,我对母亲没有太多印象,从我记事起,我就在村子里待着了。”
“这样啊,没事,你不知道反而对你好。”
镯子里的水镜突然嗡嗡传出震动,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是风师兄。”褚褐掏出水镜,自从他结丹后,风满楼就把可以联系到他的水镜给了他,“他让我去高阳阁见他。”
“去吧。”卫道月伸手,在他的水镜里注入了一道灵力,“这样你以后也可以通过水镜来联系我。”
“好的,舅父,那,我走了。”
褚褐依依不舍地告别,颇有种离家去学堂读书的感觉,而卫道月正需要他这种亲昵感。
“道月大人。”韩众的影像从水镜里出现,“您就这么确认他是您的外甥?”
“相似的面容骗不了人,而且,就算真的不是,他现在也得是。”三尸六欲道的研究价值可比现在长老会搞出来的一堆心魔高多了。
“那。”韩众不禁担心,“您是打算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他吗?”
卫道月瞥他一眼,“什么真相?你是指长老会的那样器物,还是我亲手杀了他母亲的事?”
这意思就是不会了。韩众暗下松了口气。
“我让你去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大人,当年那事一出,禁术秘法和药草都急吼吼地往下面送,这么久过去了,很难查到了踪迹了。”
“那你联系我做什么?”
“是这样的大人,有个镇子上的心魔实体化成熟了。”
“哦?”卫道月冷呵,“居然还真被他们做出来了?”
“上头的人派您过去验证,顺便,据说喜忧谷的忧思邈已经得到了消息准备过去处理了。”
“我知道了,哪个镇子?”
“小禹镇。”
_
“风师兄。”
“啊,来得挺快啊。”
“师兄,你、”褚褐磕巴了一下,“你的脸怎么了?”
“哦,没事,被人打了。”风满楼满不在乎地揉了揉脸颊,“你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啊,最近修炼的怎么样?”
“尚可。”
“别这么文绉绉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风满楼旋开瓷罐,开始对着镜子给自己的脸上药油。
“那,我修炼的很好。”
“哇。”风满楼顶着涂了一半药油的脸回头笑,“你还真是不客气。来,把这个拿走。”
褚褐接过那张薄薄的盖了戳印的信纸,“这是?”
“你接下来的任务。”
“任务?”褚褐指着自己,难以置信,“我吗?可我只是一个金丹。”
“足够了。放心,有人带你,你只是去长长见识。”
“有人带我?”褚褐翻看着信纸,“谁?”
“忧思邈。”
“喜忧谷的少谷主?”
“对。”风满楼涂完药油,晃悠着走过来,“因为这个镇子在不周山和喜忧谷交界处,所以两个宗门各派一个代表过去意思意思。安心啦,忧思邈才是主导者,你只是去凑人头,多历练历练咯,难得是新人里第一个结丹的。”
“那,去哪里?”
“小禹镇。”
第49章 小禹镇
“小禹镇?”
“是,褚兄给我传的纸鹤上是这么写的。”
“是吗。”青遮平静翻过一页书,“他倒是没和我传信。”
啊,这语气听着可不太妙。
“不要想太多啊青遮兄,也有可能是传信的纸鹤还没到嘛,或者是没来得及?”屈兴平敲着扇柄,随口道,“毕竟这次去的地方还是有些凶险的,据说都出了实体化的心魔了,连忧少谷主都赶了过去。”
“心魔?”青遮从书里抬起头了,“这种消息是能‘据说’来的?”
“我有我的消息获得渠道喽。”
心魔啊。
青遮摩挲着书脊。
灵力的问题解决后,他能学习的和运用的禁术越来越多,他已经决定不去遵循所谓的“正统”去学习他们的术法,或许,对于一个炉鼎来说,禁术邪法才是最好的归宿,哪怕他以后夺舍了褚褐,他也不打算改变了。
毕竟我的骨子里天生和禁术邪法契合。
青遮垂眼,想。
比起“正统”,还是禁术邪法更得他的心意。
至于心魔,青遮犹记得曾经在八岐宫幻境里杀掉的公孙对他说过的话,那句未说完的「你和我们一样,也修炼了……」的话,似乎禁术邪法和心魔有着逃不脱的关系,他没能提取出来心魔的事情也一直哽在他心里没有个答案,至于和他同样状况的褚褐,大概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有着坚强不屈的内心之类的玩意儿所以才提取不出来心魔。
故而,要想在禁术邪法上更上一层,或许,他需要去见见真正的心魔了。
青遮合上书,“在哪?”
“什么?”
“那个镇子,具体的位置在哪?”
_
“呕!”
褚褐颤着手扶着仙船的边缘,低着头吐,眼白都快翻出来了,依旧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褚小道友,你到底行不行啊。”和他同宗门一起上船的人躲得老远,明明没有味道却动作夸张地捂住口鼻,瓮声瓮气,“我今天可算是长见识了,头一次见到晕仙船的人,也不知道风师兄是怎么想的,居然把一个入宗门还没半年的毛头小子也放上了船。”
“抱、抱歉,师兄。”
“诶,你可别叫我师兄,真够给不周山丢人的,尤其还是在少谷主面前……”
一道身影掠过说话人的眼前,是忧思邈。
“给。”忧思邈抛给褚褐一个小药瓶,言简意赅,“吃了,能治晕船。”
“多谢、咳咳多谢少谷主。”
“喊前辈就好了。”
“多谢前辈。”褚褐拔开塞子,倒出瓶子里的药丸一口吞下,固体的颗粒到了嘴里立刻化水,短短几个呼吸,褚褐感到作呕感下去了一大半,只余下喉咙因呕吐过度火燎般疼痛的感觉。
“以前喜青阳坐仙船也晕,所以我身上常备此药。晕仙船没什么大不了的。”
之前还拿此事嘲讽过褚褐的那人立刻闭嘴往船里面缩了缩。
忧前辈是在给自己解围。
褚褐真心诚意又道了次谢,“那,喜前辈后来是怎么治好的?”
“多坐几次后习惯了。”
……啊,那完蛋,他可能永远治不好了。
褚褐苦着脸叹气。
晕船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习惯啊。
忧思邈给完药,就在他旁边坐下了,一开始周围人还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不过随着时间的拉长、坐船的途中又太过枯燥,渐渐起了咕咕叽叽的说话声。
“你去过小禹村吗?”
“那里好像羊肉汤比较出名。”
“待会儿做完任务要不要去街上逛逛?”
“这种镇子上应该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吧?”
“褚小师弟呢?”一女子偏过身试图把孤零零的他拉入话题,“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镇上逛逛?”
“那个,师姐,这次任务不是说有心魔吗?你们看起来好像很轻松的样子啊。”
“一看你就是生手。”师姐笑,“因为这次去的镇子是还算开放的地方啊,他们了解不少修真界的事,也走出过不少修士,所以和他们交谈不会太费劲,要是换成一些个既闭塞又固步自封的镇子,光是解释心魔的事情就要花上好一番功夫。再加上,这次可是有忧少谷主领队,任务轻轻松松啦。”
“不。”一直沉默着看书的忧思邈突然出声了,“反而是这样的镇子才麻烦。”
刚刚还谈论得热络的修士们又缩了回去,然后一个个巴巴望着忧思邈等着他接着往下讲为什么麻烦。
不过忧思邈似乎不想说太多了,头又低了下去。
褚褐大概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对心魔一事既熟悉又不熟悉的人,毕竟他在凤头山接触过心魔了,真假暂不论,反正总不至于在再次遇见心魔的时候抓瞎。至于为什么说不熟悉,是因为从师兄师姐的谈论中,他好像发现,修真界认知里的心魔,和他从青遮那里知道的心魔完全不一样。
所以,真正的心魔,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直到下船,褚褐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忧思邈走在前头,和镇子上的人问好、交谈、说明来意,对方很爽快地领着他们往前走,并讲着,心魔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
“看,我就说嘛,这种镇子的任务做起来就是很方便简单。”
师兄师姐们互相说着话,褚褐却缀在最后面,眼睛紧盯着给他们带路的人。
奇怪,作为凡人,说到心魔时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到了,仙长。”领路人推开门,残破不堪的院子映入他们的眼帘,一个一人高的、硕大的铁笼放在院子中央,上面贴满了符篆,“这就是我们抓到的心魔了。”
所有人的交谈都停了下来。
笼子里,一个男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这是、心魔?”
“对啊小仙长。”那人笑着回答褚褐,“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余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可不要放过他们啊。”
不要放过,这还怎么不要放过。
褚褐震惊地看着笼子里的人。
“他们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忧思邈问。
“哎呀,心魔嘛,我们就严刑拷打了几下。”
忧思邈转脸看向那人,“包括孩子?”
“孩子被那男人死死护在怀里,没打成,那伤是他们想逃跑被符击中导致的。”那人似乎察觉出了凝滞的气氛,赔笑,“仙长,对于心魔,打两下不是应该的吗?”
忧思邈没回答他,“你先走吧,剩下的交给我们了。”
“诶,好嘞。”
砰。
那人走了,并贴心地把门带上了,连同暖和的太阳都似乎被挡在了门外。
“少谷主,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反应过来,去问忧思邈,“我记得风师兄告诉我们的是,心魔只有一个人,那又为何——”
“呼。”忧思邈轻叹了口气,“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了。”
果然,他们滥权了。
不过,在修真界讲权,讲公平,甚至于讲人命,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忧思邈在后面小辈的惊呼声中走近笼子,低下头,试图确认:“纪羡,是吗?”
男子抱着两个孩子,投过来的眼神冷得像矛。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忧思邈起身,随便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你们去镇上问问,关于纪羡的所有事情,以及,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是,师兄/少谷主。”
“褚褐。”忧思邈转向发愣的他,“你留下看着他们,我去找镇上的驻守仙家。”
“……我知道了。”
褚褐回过神,深吸口气,正对着笼子里的孩子们盘腿坐了下来。
“你们好。”他尝试着柔和语气,“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男子不说话,男孩也是,倒是那女孩儿朝他看了一眼。
褚褐连忙抓住这一突破口:“小妹妹,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滚开!”男孩抱着女孩往后藏,一脚踹上了笼子,发出了砰砰的巨响,“滚!”
“别生气别生气。”褚褐赶紧伸手安抚,并后退了几步,“我不问就是了。”
男孩恶狠狠地瞪他,褚褐反倒放心了些,还能有生气的情绪就证明这孩子心理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但很快,他的心又提了起来,那男孩大约是不想见他,背过去身,露出了鲜血淋漓的背,还有上面的鞭痕。
他才多大?七岁有没有?
褚褐抱着自己的腿,发呆。
如果他是心魔,我能下得去手吗?
“小师弟,褚褐小师弟。”水镜里传来师姐的声音,“少谷主在吗?”
“不在的师姐。”褚褐走到一旁,“忧前辈去了镇子上的驻守仙家。”
“驻守仙家?”师姐那边似乎还在问话,很吵,“这个镇子上已经没有驻守仙家了,笼子里的心魔——我指的是那个大人,他叫纪羡,他就是小禹镇上的驻守仙家。”
“他就是驻守在这儿的仙家?”也对啊,毕竟只有修士才会产生心魔,“那那两个孩子呢?”
“是纪羡的孩子,纪羡的妻子已经死了。”师姐的声音骤然小了下来,“是被镇上的人失手打死的,据说,是为了护住怀里的孩子。”
“失手?这种事情是能失手的吗!”又一道声音从水镜里传出来,忿忿不平的,褚褐听出了这是在仙船上笑他晕船的那位师兄的声音。
“别那么大声,小师弟刚结丹,别动摇他道心……”那头又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抱歉啊小师弟,这件事你别放在心上,你只是来长见识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是师姐,”褚褐望着笼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符篆尽是些凶恶咒法,无论如何,这样对待两个无辜的孩子,还是太过分了,“我的眼睛看见了,我的耳朵也听见了,不放在心上不就是在逃避吗?”
“没事,逃避也没关系的。”师姐温和,“你还小嘛。”
可是他们也很小。
褚褐目光转向笼子。
年龄小,就能成为我遮住眼睛捂住耳朵的理由了吗?我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躲在别人的后面了吗?
我不能。
褚褐收起水镜,再一次走过去,“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得上你们的吗?”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男子出声回答了他。
“你。”纪羡抬起头,多日未进水的嗓子沙哑得要命,“可以放了我的孩子们吗?”
第50章 苍天问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跟着我受罪。”
作为修士心魔的纪羡有着原主全部的修为在身上,或许他借此听见了些褚褐刻意走远说出来的话,也或许是见褚褐年龄小,面目稚嫩,说不定还保留着几分同理心,总之他在褚褐面前跪了下来,拖着副被打残了的膝盖骨恭恭敬敬地叩首,嘴上讲着,请,放过我的孩子。
男孩开始抱着纪羡的胳膊哭,一边嘴上喊着“爹,不行,我们要一起走”,一边拿眼泪汪汪的眼睛瞪着褚褐。旁边年纪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女孩也被带着开始哇哇大哭。
褚褐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却不太擅长处理哭泣的小孩子,他被哭声冲得头昏脑涨,一时之间竟忘了先让纪羡站起来。
褚褐觉得没必要因为心魔迁怒原主的孩子,但人是一种蛮横的东西,发起火来是不讲道理、也不愿意讲道理的。褚褐在此起彼伏的哭声(也可能掺杂了谩骂)中踌躇了半晌,最后手还是碰上了笼子。
他不了解忧思邈,但堂堂少谷主应该不会羁押着与心魔毫不相干的小孩儿不放。既然早放晚放都是放,何不现在就放出来让他们少吃些苦头。
纪羡给他叩了谢,目送着两个嗷嗷哭的孩子离开,褚褐手持符咒在旁警惕,以防不测之事发生,但纪羡真的老老实实待在笼子里,只是安静地看,手都不曾抬起来。
这和认知里的心魔简直是天差地别。
褚褐望向纪羡看着孩子的眼神,“你真的是心魔吗?”
“怎么,我不像吗。”可能是因为最挂心的孩子们终于安全地离开了,纪羡的话多了起来。
“我只见过一次心魔,所以判断不了像不像。”
“无论像还是不像,心魔的下场都是一样的,总不会因为不一样就能得到赦免。”
褚褐脑子还印着刚刚纪羡的眼神,“如果,能证明心魔有慈善之心,那是不是就能……”
纪羡突起的笑声打断了他。
“为什么笑?”
褚褐看着他笑得那副虚弱的身子都要昏厥,声音震得笼子上的符纸簌簌作响。
“你还真是个天真的孩子。”纪羡笑累了,瘫在地上,透过笼子的缝隙去看被分割成一道道的、象征了不自由的天空,“就跟我以前一样。”
“我自小是在小禹镇上长大的。”纪羡目露怀念,“我在这里长起,出去拜师修行,学成后回来,娶妻生子,作为驻守仙家保护着这个镇子。”
纪羡抬起手,伸向天空。
“我爱着这个养育我长大的地方,所以哪怕是放弃我在修真界的一切我也毫无怨言。可是,他们却不这么想。”
纪羡的脸色冷下来。
“就因为对心魔存疑,他们打死了我的孩子,嘴上是正义讨伐,背地里却各怀鬼胎,我凭什么要继续护着他们!”
他猛地撞向笼子,发出巨响,符纸噼里啪啦闪着光炸得他握在笼子上的手皮开肉绽,他似未有察觉,睁着猩红的眼和褚褐对视,阴森森地逼问:“你说,我为什么还要护着他们?”
所以,他是因为原主孩子惨死镇民手中道心动荡诞生的心魔吗?
“你,你冷静。”
褚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退了几步。
“呵。居然对一个心魔喊冷静,你天真的有点蠢啊。”太长时间没调动这么猛烈情绪的纪羡喘着气,哑着嗓子冷笑,“你难道不知道实体化的心魔,就是抽去七情只剩原主六欲和执念的孽畜,无慈悲,无善心,更无人性,它们是最纯粹的恶,对纯粹的恶动恻隐之心,只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
一个心魔评价自己的方式,为什么是以第三视角展开的?
褚褐敏锐:“你什么意思?”
纪羡松开了抓着笼子的手,被符劈裂开的皮肉散发着焦糊味,他恍若没闻到,“不管怎么说,凡人虽愚蠢,但也执着,笼子说关就关,符纸说贴就贴,任凭我磨破了嘴皮都不肯把我的孩子们放出去。所以我一直在等你们啊,总算把你们盼到了。”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褚褐下意识就去摸背后的剑。
“人都说,恶有恶报,既然他们害怕心魔,那就让他们死在心魔手底下好了。”
纪羡直勾勾地看过来,然后,咧嘴,阴冷冷地笑。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杀光了吧。”
不好!
瞬间理清头绪的褚褐猛地转身,挥符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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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新进展啊。”卫道月翻看着手下人恭恭敬敬递上来的折子,“居然能产生和本体长相、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心魔,这是不是和他自身欲望有关系?”
“大人英明。”手下的点头哈腰,“纪羡早些年有个孩子死在了镇民手里,这事儿在他心里落了病根,再用我们的方法这么一勾,心魔很轻易就诞生了。”
“做的不错,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卫道月撂下折子,“我会和长老们禀报这件事,你等着领赏吧。”
那人大喜,千恩万谢地下去了。
“大人。”立于卫道月身侧的韩众垂首问,“现在我们是不是要去见见这所谓的心魔?”
“韩众,你跟了我那么久,这眼力还是不行啊。”卫道月一个响指,搓了个灵力火花,将折子烧了个精光,“在这件事里,重要的不是心魔,还是那个心魔实体化后居然还没死的本体。”
韩众思量许久都没理通其中关窍,惭愧道:“大人,我还是不明白。”
“长老会要的,从来不是实体化的心魔,而是产生心魔后还能存活的本体。”卫道月起身,“走吧,去见了你就能明白了。”
两人出了府门,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可能是看见了二人是从驻守仙家的府邸里出来的缘故,有人把他们当作了新来的仙家,是救命稻草,尖叫着过来抓卫道月的衣袍,崩溃地喊着救命。
救命稻草一脚踢开了人,拂了拂被抓到的地方。
“真够麻烦的。”卫道月叹气,“我这衣服可是小宫主给我的,脏了怎么办?”
“属下办事不利!”韩众听出了责怪之意,立刻拔刀砍死了那人,转身朝他请罪,“让那些肮脏的凡人触碰了您!”
“不是碰我,碰我没什么要紧的,是不能碰小宫主赏赐给我的衣服。”卫道月温和,“领罚倒也不必了,下次记着就好。”
“是!”韩众拎着刀,上面的血滴滴答答往下落,“接下来就由属下为您开路吧。”
“不用,我们只是来见人,不是来杀人的。”卫道月今天穿了新衣服,不想见血,他挥手示意韩众收刀,边掸着衣袖边顺着台阶向下走,在看见路的尽头一个人影时又停了下来。
韩众疑惑:“大人?”
“他怎么在这儿?”哪怕距离遥远,卫道月也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自己新鲜出炉、刚认上没多久的小外甥,“韩众,你上次和我说,这次小禹村是谁带队来着?”
“喜忧谷少谷主,忧思邈。”
“啊。”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会带着一个刚结丹的褚褐过来处理心魔,“不愧是年轻一代里的主导者,算盘打得真真响。算了,韩众,我们换条路走。”
“是。”
等到褚褐赶至驻守仙家府邸门口时,卫道月早已不见,只留下了一具尸首。
“死了。”
褚褐试完地上人的呼吸,心又往下坠了坠。
仅凭一个孩子,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身后的街道上,人潮涌动,尖叫、哭泣不绝于耳,褚褐站起身,四处打量,突然在逃窜的人群中发现格格不入的一个孩子。
是那个女孩。和纪羡性别对不上,应当就是普通人。
“你怎么在这儿?”褚褐连忙挤入人群,把她拉出来,“你的哥哥呢?”
“走散了。”女孩扑闪着眼睛。
“你一个人呆在这儿太危险了。”褚褐伸手拉她,半哄半真,“我带你去找你哥哥吧。”
“不许碰我妹妹!”
一声暴喝突然在耳边炸起,一个箩筐直挺挺朝他飞过来,褚褐反应很快,直接一剑劈开了。
“放开我妹妹!”男孩手里攥着菜刀,挥向他,“放开她!”
“等等,你先冷静。”褚褐还不能确认眼前人是不是心魔,更何况后边还有个小孩,所以只能狼狈地东躲西躲,不能出手。
偏偏,身后的女孩突然出了声:“哥哥,救我。”
诶?
褚褐震惊地回头看向她。
“冷静?你凭什么让我冷静!”
男孩的菜刀砍在了摊子边的木桩上,拔不出来了,他干脆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成功把人摁在了地上,扯着褚褐的领子大吼:“你怎么不让那些忘恩负义的、抓我们的白眼狼冷静!凭什么啊,我们一家人辛辛苦苦守护镇子,为什么要让我们遭遇这种事情!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褚褐回答不了他为什么,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会有办法的,你先……”
“哥哥。”女孩再次出声,直勾勾地,“救我。”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吗?”
男孩掀开了衣服,褚褐瞳孔骤缩——
是爆炸符。而且贴满了全身。
“我会用自己的方法为爹爹还有娘亲报仇的!去死吧!”
“等等!你……”
轰!
一只手伸过来,及时把他从爆炸里拽了出去,但并没能挡住漫天的血肉落下,沉甸甸的砸在地上发出震动,像一场悲鸣的红雨。
即使现在天降神明,也不能拯救赴死之人。
“忧、忧前辈……”褚褐一卡一卡地转过头,望着上方的忧思邈。
“小鬼,欢迎来到真实的修仙界。”
忧思邈松开手,袖子里的缚仙索飞出牢牢捆住了旁边拍着手的、咯咯笑的女孩。
“她……”
“她才是纪羡的实体化心魔,真正的纪家小女儿已经死了。”
忧思邈低头,语气平常。
“还能站起来吗?”
本来把褚褐留在那儿既是出于锻炼他的考量也是为了试验他会不会被心魔影响,现在看来,思虑不周啊,他万万没想到这次任务里的心魔有着天然的伪装,而且本体还存活着。
“前辈,对不起……是我把他们放了出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要为自己的善心道歉,也不要将人命归结在自己身上。”
“可是!”褚褐急切,“我们本来是能救下那个男孩的!”
“我们救不下他,褚褐。”忧思邈望过来的眼神幽深,“他不想被我们救。你以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心魔吗?他知道,正如纪羡也知道。这就是人心了,人心不是靠我们挥挥衣袖,施展个术法就能掰正回来的,就算是我们,也只能救想被救的人、想活下去的人。”
这一百年来,他们已经看过太多了。所以修真界从来不需要妖魔鬼怪,人心就足以让修士痛苦难耐。
“褚褐,要记住,实体化后的心魔就是最纯粹的恶。”忧思邈伸手,一记灵力直接洞穿了嘻嘻笑着的女孩的胸腔,“恶,是不需要怜悯的。”
_
吱呀。
门被推开了。
纪羡艰难地抬起头,等待他即将到来的被杀死的命运——
来者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俏生公子。
“我好像没在刚刚的修士里见过你。”
来者、又或者说青遮,仔仔细细打量着他,“我来见心魔。”
“你现在见到了。”纪羡麻木,“要杀还是要剐尽快吧。”
“是见到了,不过不是你,你不是本体吗?”
纪羡猛地抬头。
“你的心魔死了。”
“你、你说什么,我的女儿……”
青遮纠正他,“是心魔,不是女儿。”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纪羡目眦欲裂,砰地撞上笼子,符纸又开始噼里啪啦地闪着光,“她就是我女儿!她是我——”
“关我什么事。”青遮懒得听一个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陷了执念却不愿清醒的人啰嗦,直接道出了他的目的,“我来这儿本来是为了心魔,但来迟了一步,心魔死了。不过,心魔没了,有你也不错。”
青遮走近,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断了膝盖的他:“要不要,做个交易?我给你想要的,你给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纪羡冷笑,“你怎么能知道我最想要什么?你们这种道貌岸然的好人我见多了!”
“啧。啰嗦。”
抬手,起灵,出。
白玉般的手指点在了纪羡眉心,无数灵力凝结成线捆住纪羡的身体,勒紧了他的手脚。
“我当然知道你想要什么。”
无数恶的想法顺着青色的灵力传回青遮脑子里,换了一般修士早就抱着头痛苦地打滚了,青遮的神色却半点变化未有。
“我给你诅咒,你给我内丹。”
青色开始漫上青遮的眼睛,瞳仁化成竖线,铺天盖地的灵力肆虐,一圈圈缠住笼子。
“断了你腿的人会瘸,毁了你女儿的人会亡,谁种因,谁得果,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公平公正。交易吗?”
大脑被硬生生剖开的感觉并不好受,那些不好的、肮脏的、卑鄙的念头全混在了一起,冲撞着他的神经,吞噬着他残存不多的理智。
而罪魁祸首干干净净站在他面前,嘴唇一张一碰,吐露出他最后的欲念:“交易吗?”
蛇瞳,诅咒,内丹,青色的灵力以及熟悉的灵力流转方式——
“你是、八岐宫、长老会?”
“嗯?”青遮松开了些线,歪头,“那是什么?”
“不承认也没事,我知道你是就行了。”
如若真的是八岐宫的「那些人」,那他最想要的一定能——
“我答应你。”
“很好。”青遮嘴角上扬,“那么,交易成立。”
青线收紧手腕、脚腕、脖颈,穿透天灵盖、心脏、丹田,作阵诅咒,掏空内丹。
啪。啪。
“精彩。”
青遮骤然回头。
“意外之喜啊。”卫道月拍着手,“果然我的感觉没有错,从上次在大荒西楼初见,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蛇瞳眼,青灵彩,大荒西楼九层废弃禁术,「磷罗绸」。”
“这位炉鼎小道友,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