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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生疑窦

对所有未曾谋面的人抱有善意是褚褐的本能,虽然青遮曾教导过他这是愚蠢的行为,屈兴平和他熟悉之后也提醒过,尽量不要把主动权交在别人手里。

“不是每个人都有善心的,褚兄。”

屈兴平说。

“总会有人对你不怀好意。当然,我并不是批评你的善心,要知道这是种珍贵品质。只是,你要学会在遇到人时保持警惕,这也是种珍贵品质。”

屈兴平拍拍他的肩。

“只有婴儿才会对陌生人毫无保留。”

褚褐知道屈兴平是好心,但他似乎有点改不掉这毛病,追本溯源,可能是因为幼时糟糕的经历——当然,关于“糟糕”一词,这是别人的看法,他自己倒是觉得还好——整个青梅村对待他的态度,是基于“他是一对外来夫妻的孩子,且有克死爹娘的嫌疑”,而不是基于“褚褐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又是怎么样对待别人”,说实话,褚褐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婴儿没什么两样,都需要讨好大人以得到更好的对待。

这也就造就了一个很严重的后果:滥好人。

可是没办法,对于一个可怜巴巴的想得到别人正面情绪反馈的孩子,你对他讲不出什么苛待之词。这又不是他的错。

但好在,褚褐还有着另一个珍贵品质:知错就改。在荧春姑姑那句语焉不详的提醒过后,他反应过来,对方其实已经认出了自己,或者换句更准确的话,她确认自己就是含芙的孩子。只是她并不知道自己早就得知了母亲的名字,外加还认了一个便宜舅父。

提到卫道月,自从上次见面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自己了,从仙船上下来时看到的那一眼不算,因为离得远,再加上卫道月当时站在八岐宫小宫主的身后,脸被挡得结结实实,表情都看不到,更遑论传递个眼神。

他百分百信任他的舅父——该死的讨好心理——不过这信任是强加上去的,没什么坚固的基础,也可以随时崩塌。譬如现在。

“青遮。”

褚褐叫住了即将回房间的青遮,他唯一确信自己信任、且这份信任不会崩塌的人。

“怎么了?”

“青遮是如何确认一个人究竟可不可信的呢?”

性格吗?还是人品?又或者是更复杂的、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只可惜,他问错了人,青遮本人比起他来说,更加不知道信任为何物。

“为什么要确定一个人可不可信?”

“啊?”褚褐磕巴,“如果无法确定一个人可不可信,又怎么能确定要不要和他深交?”

“我确认一个人可不可以深交的依据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能不能给我带来等价的利益。”

青遮站在离他五阶台阶的楼梯处,八岐宫晚上的灯光是昏黄的,打在他的脸侧再投到地上,高度的差异加上侧脸的阴影让他投下来的目光显得冷酷又无情。

“人的立场永远随着利益而变动,所以比起‘好人’这种非常极端化的理由,我更倾向于以利益作为和别人打交道的基础。”

“包括我吗?”

当然。

青遮停了下来,没有说出这句话。他低下头,笔直看向站在下方的褚褐。

他本来有着满腹“利益至上”的言论,甚至还能举出屈兴平作为例子,不过,眼下,这个言论似乎不适合对方。

“你是特别的。”

最终,他改了口,并如愿看到了褚褐亮起来的眼睛。

“那位叫荧春的人,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褚褐感到意外,“青遮怎么知道的?”

“她自从进门后时不时会盯着你看,虽然每一次持续时间都很短,但很专注。”而他恰巧对目光敏感。

“如果可以,按照你的直觉来判断吧。”青遮转回身,“从某些时候上来说,你的直觉很敏锐。”

就像动物一样。可能也和幼时有关。

虽然大部分时候,这种机敏性会被该死的讨好心理压下去。

褚褐躺在床上,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这只是同期大会的第一天,血,尸体,云家,上五家,熟悉的灵力抽空感,疑似母亲旧识的荧春姑姑,各种东西都糅杂在了一起,堆积在他的大脑里,让他大脑成功停摆。

在姑洗塔开塔之前,还有四天时间。

褚褐翻了个身。

青遮今天下船时和他说过,不用太执着于修炼。

“五天时间不会把你变成一个化神。你最近太紧绷了,可以尝试着去放松自己。”

放松吗?

他又翻了个身。

可是好乱。一切都很乱。

他因为爹娘的关系走上修仙之途,但在和青遮相遇之后,他无处安放的、压抑了许久的感情有了一个可以放置的对象,他似乎就把爹娘的事情抛之脑后了。只有在具体的提及他们时,他才会调动起连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悲伤的情绪,淌起眼泪来。

是不是因为我对他们没有丝毫印象,所以才导致了这种间歇性的“冷血”行为呢。

褚褐摸不准。对于一件摸不准的事情,他通常采取的做法是——

听青遮的话。

他坐了起来。

既然青遮让他跟随直觉,那么,他现在的直觉是——

咚咚。

“晚上好,荧春姑姑。”

于是今晚,明月高悬,云家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褚褐站在荧春门外,那双对她来说和含芙别无二致的眼睛让她恍若回到了过去。

“我想来听听我母亲过去的故事。”

_

「青青,青青,你的狗狗出门了诶」

嗯?

青遮从厚重的书卷里抬起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雨早就停了,天已经放晴,云散月出,月亮高高挂,亮堂堂,都快胜过青遮专门点的那盏用来读书的灯。

没有报备过就直接走了吗。

青遮捏着手里的竹笔。

现在的褚褐在出门报备这件事上积极主动得很,所以依照目前来看,只能是走得急。

生气的情绪青遮倒是没有,只是略微好奇,褚褐想明白了什么以至于这样急匆匆离去。

这算是小狗长大的标志吗?

「我就说荧春有问题吧,一直盯着棕棕看」

「我去,原来是照顾妈妈的婢女吗?难怪一眼就认出了主角」

「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从来没见有人提过主角的父亲啊」

「是啊,连卫道月都没说起过,我到现在连褚褐老爸叫啥都不知道」

「只能是两个情况,要么是身份不明,要么是身份太低」

青遮彻底合上了书,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眼睛,通过弹幕条的内容推测褚褐和荧春之间都说了些什么。

「原来当年含芙麻麻是怀着孕走的吗?好辛苦」

「我比较好奇麻麻拿走的法器是什么」

「荧春也不知道诶」

「她肯定不知道吧,她只是婢女啊」

「可是这法器到现在都没个影子,不是说麻麻是因为偷拿了法器被处死的吗?」

「要么当年是栽赃陷害,妈妈带着孩子丈夫跑路了但没跑成功,要么是真的拿了,但那样法器被藏了起来」

「我觉得应该是藏起来了,说不定就在褚褐身上,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主角不都这样,拥有一些绝世神器或者惊天血脉」

「我也觉得应该在褚褐身上,毕竟这法器可以****,这种牛逼哄哄的东西肯定归主角啊」

又有些地方看不见了。

青遮尝试着戳了戳看不见的地方,手指直接穿了过去,和之前尝试的一样。现在视角不在他这儿,也不怕被弹幕条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

「我靠我靠我靠!主角知道了!主角知道了!」

「妈呀,我原以为卫道月杀了他妈妈的事情要再埋个几集呢」

「不过这种事情居然连荧春都知道啊,那当时卫道月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我还以为他做得有多隐蔽呢」

「荧春都说卫道月是长老会的刽子手了,那长老会一旦出现死人,大家肯定会第一时间怀疑卫道月吧」

「等等等等,少年你要干什么?」

「我靠少年你好虎啊!你打算直接冲到卫道月面前质问吗!」

「……我去!你真去啊!」

「卫道月不会恼羞成怒杀了小外甥吧」

「救一救啊青遮快去救一救啊,这小子现在不是纯作死吗!」

居然就这么跑去找人了?

青遮敲着桌子。

不过,关他什么事,上次在卫道月那里受的那一掌他还记忆犹新,没必要去救人,反正主角又死不了。

「啊啊啊啊竟然直接问吗?好歹客套两句啊」

「我笑,这种事情还带客套的吗?」

「主要是棕棕的语气和表情,真的很有“你好,请问我可以杀了你吗”的那种古怪的彬彬有礼的感觉(哭笑不得)」

「!!!什么?卫道月承认了?他居然承认了?」

「大概是觉得承认了也没什么吧,褚褐又打不过他」

「也或者,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杀了妹妹的背后有隐情?」

「诶诶诶,你要把人带哪去?我靠,绑架啊!」

呿。要是真死了他就亏了。

青遮站起身。

算了,今晚月亮很好,就当去赏月了。

他预备掏出寻迹符瞬移,却在发动的那一刹那感到了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

这是地动?

不应该,动静太小,而且名门宗派的护法大阵都有着镇守地脉的功效。

也就是说,可能有人在动护法大阵?

第62章 阿爹爹

“荧春姑姑。”

云休匀坐在轮椅上,扶手两侧皆挂着灯笼,燃着微弱的光。

“我好像听见这附近有声音,是发生什么了吗?”

“是条出来打食的野狗而已,公子。”荧春神色自若,“已经走了。打扰到您休息了吗?”

“没有,只是最近非常时期,需要多加小心。”云休匀轻笑,“你早些睡吧,姑姑。”

“公子也早点休息。”

银钊木的门扉关上了,半点声音都未发出。云休匀在外面静等了片刻,的确没有动静了。

“怎么样?”

“真言咒没亮,她说谎了。”云休匀摸了摸扶手侧的灯笼。

“那你就这么把她放进去了?”

“无碍,不是什么大事。”云休匀抬头,无奈,“我说,你怎么老往树上窜?这样和你说话很累的。”

屈问寻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飘飘的。

“上面视野好啊,能够探查得更清楚。”

屈问寻捶捶因为蹲久了而酸麻的肩膀。

“你还没回答我呢,怎么就这么放过她了,特殊时期,你可别包庇自家人。”

“虽然是说谎,但这谎言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谎,不碍事。还有,什么包庇自家人,荧春姑姑又不姓云。”

“哟,这么冷淡?人家到你们这儿好歹得有十几年了吧?”

“摊上上五家的姓可不是什么好事。”云休匀轻描淡写,“对了,护法大阵怎么样了?”

“按照原定计划,正在继续修改。”

“那刚刚的地动是?”

“没办法,人太少了,就我们两家在这儿,护法大阵这东西光凭我们两家人可使不上什么劲儿。”屈问寻伸了个懒腰,“等明天就稳定了,明天其他三家的人也该到了。”

“还是去信催催他们比较好,时间不多了。”

“别整那么焦虑,放松点儿。”屈问寻过来推他的轮椅,“雨过天晴,今晚可是个好天气,别辜负美景,走走走,赏个月去。”

“你只是想喝酒了吧。”

_

从半个月前开始,八岐宫晚上巡守的人增加了两倍,以防有心之人趁同期大会人多之时作乱。

所以卫道月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遇见褚褐,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一句胆子真大,和他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褐,这么晚了怎么还出来乱逛啊?最近非常时期,会被八岐宫晚上当值的守卫误伤哦。”

卫道月手里提着灯,光映在墙上影影绰绰。

“我睡不着,舅父。”褚褐的个子已经快撵上了卫道月,直愣愣往哪儿一站,硬是凑出一股两人对峙的感觉出来。

“所以我想问你点事情。”

大半夜不睡觉专门跑到他这里来问问题?怎么有种来兴师问罪的错觉?

“阿褐想问什么?”

褚褐直勾勾地看着他,声音平缓,仿佛毫无情绪。

“我母亲,是你杀死的吗?”

卫道月脸上的笑收起来了。

还真是来兴师问罪的。

卫道月本来就指望这件事能瞒他多久,换句话说,他根本就没想瞒。

“看来,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啊。”

卫道月意味深长。

“虽然说不太可能,不过我能知道他的名字吗?”

“没有人和我说了什么。”褚褐绷着脸,手上开始运转灵力。

“阿褐这是要做什么?”黑红色的灵力在夜里并不明显,而且只要施法者愿意,灵力的颜色也可以隐蔽,但卫道月的修为比眼前这位施法者不知道高出多少,很轻易就察觉到了周围灵力的波动,“拼命?就因为一条你不知道从哪听来、从谁那里听来、不辨真假的消息?”

“那就告诉我真相!”褚褐低吼,“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卫道月忽然靠近,提高手里的灯打量他的表情。

“真有意思。”他说,“我很好奇,你应该对你娘没什么记忆吧?那这满脸的痛苦和满腔的怒火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只是因为我妹妹顶着你娘的名头?”

“你什么意思?”

“感情根植于记忆,阿褐。你都不能确定你母亲爱不爱你,疼不疼你,就一厢情愿地对一个陌生的女人付出了你认为的对母亲的思念,这不是很讽刺吗?说到底,你对含芙没有感情,你只是对「母亲」这个名头有感情,至于这个母亲的名头冠在谁身上,无所谓。”

卫道月下了定论:

“阿褐,你是个冷血的人,所以就不要难为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了。”

「非正常人」的评价戳中了他,他下意识地举起了缠绕满灵力的手,又很快沮丧地发现,自己完全不可能打得过对方。

上头的愤怒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褚褐冷冷道,“你怎么能知道我的母亲不爱我,不疼我?”

“因为含芙是我的妹妹,我了解我的妹妹,她和我一样,就不是个会爱人疼人的人。”

“如果我的母亲不爱我,不疼我,那她为什么要生下我?”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你父亲可能会知道答案。”

卫道月拨了拨提灯的穗子,漫不经心。

“对了,你想见见你爹吗?”

八岐宫的长廊复杂多变,每隔一个时辰会自动变换一次位置,仅从这一点上就杜绝了绝大部分想来八岐宫作乱的人。

“我们到了。”

褚褐跟着卫道月,足足走了半炷香,才到达目的地,一扇足足三丈高的青铜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发出轰隆的巨响。

卫道月回头看他,“进来吧,这里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大门在背后砰地关上,墙壁上的灯一个接一个自动亮起,等到完全可以视物时,褚褐看到了满墙凝固发黑的血渍以及地上堆积如山的尸体——他已经可以很好地面对这些了,所以只是第一时间有些震惊。

“这些是什么?”

“你的父亲们。”卫道月熄了手里的提灯。

“什么?”褚褐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耳朵也没坏,是父亲「们」。”卫道月似笑非笑,“因为我和长老会都不确定,含芙究竟青睐的是谁,所以只好把跟她有过接触的男人们都带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褚褐脑子一片混乱,喃喃,“村长不是说我父亲和母亲都是在村里死的吗?”

“噢你说那个父亲啊。”卫道月想起了什么,“那位不是你的父亲,跟含芙一起离开的,是位扮了男装的婢女,叫松陵,从小跟着含芙长大,对她忠心耿耿。我想含芙特地带上她,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卫道月朝前走,顺便踢开挡路的尸体或骨头。

“你应该还记得我说过,你的母亲拿走了长老会一件至关重要的法器。我奉命杀了含芙,但是没能在她身上发现这件法器,逃走了的松陵就更没有能力护住这件法器了,所以我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个莫须有的丈夫身上,也就是你的父亲。只可惜八岐宫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知道含芙的丈夫到底是谁,所以只能靠我一个一个找过去了。”

卫道月一脚踩断了一截骨头,他装模作样的哎呀了一声。

“就是有点浪费时间……对了,有感受到什么吗?一般来说,修士身上的灵力继承于父母,是可以凭借这股灵力来判断自己的父母是谁的。”

褚褐横扫了一眼尸骨,“血已经流干了,骨头也已经断成这样了,感受不到了。”

卫道月轻笑,“你还挺淡定,我原以为看见这种场面你会吓得尿裤子。”

褚褐白天刚遭受过尸山血海的洗礼,还是很新鲜的那种,所以面对眼前干巴的场景情绪寥寥,害怕更是欠奉。

“你把我带进来,应该不是只想让我认个父亲吧。”看这尸骨的老化程度,应该有个七八年了,也就是说从很早以前开始,卫道月就不再带男人回来了。

“你很聪明,不愧是是含芙的孩子。”卫道月道,“审杀了几个男人后我发现,含芙可能要的只是个孩子,还不是一个男人,我弄错了方向。”

他叹气。

“我早该想到的,含芙怎么会喜欢男人呢?她连人都不喜欢,之所以一个一个地找男人也只不过是为了怀上一个可以容纳法器的胎儿。”

褚褐呼吸凝滞了。

“你、你说什么?”

“唔,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那么聪明,难道听不出来吗?”

卫道月转过身。

“你就是那个含芙千方百计想要怀上的、能够容纳飞升法器的胎儿。”

褚褐的第一反应就是爆起退后,后背直接贴到了青铜大门上。

“别紧张,不管你信不信,我对飞升的法器没兴趣。我只是个俗人,每天靠着寻找点乐子就能活下去了,飞升什么的,和我的性格太不搭了。”

“不可能!”褚褐试图否定,“法器这种东西怎么能根植在人的身上!这违反了法器的特性!”

一定是这样的。他知道的。他看了很多书。卫道月在骗他。

“我叫它法器,谁告诉你,它就一定是个器物呢。”

卫道月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步调慢悠悠的。

“所以准确来说,你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这样的解释对你而言,是不是就能够更好地接受自己身上非人的特质了?”

虽然褚褐很不想承认,但他要说,是的,他居然感到了一丝心安。

“我对你是不感兴趣,不过长老会应该会很喜欢你,没办法了,你今天和我走一趟吧。放心,我会努力保下你的命的。”

褚褐尝试捏诀起阵,却连个灵力火花都没搓起来。

“想什么呢,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还能让除了我以外的人使用灵力?”

卫道月举起手,刚准备搓符,却见褚褐衣角泛起了一阵青色的幽光,在黑暗的环境下中犹如希望之火,眨眼间吞噬了他,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唔。好像玩过头了,把人玩没了。

卫道月甩甩手,走过去捻了捻留下来的灵力痕迹。

“子母挪移阵?”

可以无视任何禁制发动的传送阵。

大荒西楼的东西?莫非是那个小炉鼎?

“大人!”韩众的声音在水镜里炸开,“就在刚刚,有人冲出了八岐宫的禁制!”

“不用担心,老朋友了。”八岐宫的禁制能进不能出,所以才会被子母挪移阵钻了空子。

“需要上报给长老会吗?”

“不用,我故意放他走的。”卫道月根本就没动把褚褐上交的心思,他只是吓唬吓唬他。

要知道,上交之后他可就少了很多乐趣了。

第63章 我非人

一道光炸开,又砰地消失,青遮拎着褚褐的领子将人扔到地上,然后手顶着门对外面听到动静过来问寻、甚至想要冲进来的宫人说,什么都没发生。

“我只是摔倒了。”他看了一眼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褚褐,道。

“需要我进来帮忙吗公子?”

“不需要。谢谢。”

青遮的语气冷硬,待一门之隔的外面没了动静,他抄起桌上的茶,烧掉清醒符让符灰落到了里面,然后怼到了褚褐嘴边。

“喝。”

几乎是命令式的语气。

褚褐听话地张开了嘴。他的发冠歪了,长发披散了下来,遮住了面容,看不清神色,但动作依旧乖巧,和以往一样。

清醒符醒神、定神、开窍,防惊吓防梦魇,青遮手绘的版本更是能在三个呼吸后就起效。他托着褚褐的下巴,让他抬头,凑上去拨开他的头发察看他的瞳仁。

不颤了。

“清醒了?”

“……嗯。”

“那就站起来。”他扶着褚褐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再次递了杯茶给他——这次是热的。

“这么晚了,你跑出去做什么?”

青遮明显看见褚褐的睫毛颤了颤。

“睡不着,出去赏月。”

谎言。典型的。

青遮瞥了眼侧前方,这几天活泼得过分的弹幕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看来这次的事情,一个字他都没有权力知道。

他讨厌这种感觉。他恨极了。对长期被圈禁在“炉鼎”身份里导致对所有事情的知情权都近乎没有的青遮来说,这足够令他窒息。

他觉得他需要离开房间去喘口气了。

然而褚褐却叫住了他。

“青遮。”褚褐从杂乱的头发里看他,眼睛黑漆漆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青遮手放在门上,语气平板。

“赏月。和你一样。”

背后响起了急促紊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放大,然后,他被抱了个满怀。

“青遮。青遮。”

那人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散乱的长发蹭着他的侧脸和脖子,又痒又麻。

狗毛。

青遮冷哼一声,上手摸了两下,手感很好。

“我说谎了,青遮,我说谎了。你罚我吧。”

“没必要。这次没必要。”

褚褐的身体开始颤抖,一下重过一下。

“褚褐,我不罚你并不代表我要抛弃你,或者是其他什么感情发生了变化。我说过,把你的讨好心理放一放,你不用抱着为了让我开心之类的鬼念头朝我讨鞭子,没必要。”

褚褐觉得「没必要」和「抛弃他」差不离了,他感到痛苦。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个怪胎,各种意义上的。

他能感知感情,却无法给予,只能效仿。甚至,他都不确定,这份感知是不是也是虚假的。

所以他对于老村长教育他的方式没什么异议——他是真的没有什么正在遭受虐待的自知。村里人也经常在他背后嘀咕他绝情凉薄,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褚褐不理解,他觉得自己性子不绝情,也不凉薄,相反,他性子很活泼外放,能跟同龄人上树抓知了下河摸螃蟹,也能跟大人侃天侃地侃大山。

直到青梅村灭村,他才发现了一点端倪。

死了人是该哭的,所以他告诉自己要流泪。亲人死了是该难过的,所以他告诉自己要悲伤。从小长到大的村子没有了是要报仇的,所以他答应了跟青遮离开。

他一步步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思维走,该哭还是该笑,该痛苦还是该难受,他每个时机都找的很好,找的越好越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好像不正常。

他绝望地发现了这一点。

然而,就在今晚,他的舅父——算了,还是叫卫道月吧——告诉他,你体内被你母亲放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导致你不算是个完整的人了,他听了后的第一感觉,居然是欢欣鼓舞。

原来我不是人,所以我压根不用纠结自己不像人的事。

他感到愉悦,但又很快再次灰心丧气起来。

因为青遮是人。青遮会不会不愿意接受一个不是人的怪胎跟在自己身边呢。

褚褐惴惴不安,毕竟青遮对他来说是极其特别的、很不一样的存在,在青遮面前,他感觉自己流露出的所有情绪都是真实的,都是发自内心的,都是属于自己的。

我属于青遮。我得待在青遮身边。哪怕,绑着他。

褚褐拿头蹭了蹭青遮的掌心,他知道青遮喜欢他什么样子,所以尽力去做——不是讨好心理,绝对不是——尽管他现在十分想摒弃这副乖狗狗模样,然后对着青遮那段白得耀眼的侧颈狠狠咬下去,最好咬出血,最好能看见青遮因为疼痛变得苍白的脸,听见青遮因为疼痛发出细微呻吟的声音。

反正他是个怪胎。他不是人。褚褐已经很好地接受了自己有时候对青遮不自然的各种欲望,不止是情欲,还有难以启齿的杀欲。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青遮,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对吗?”

“是。”

青遮揉着褚褐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回答的那样。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_

黑色的漩涡散发着不详的气息,韩众在它前面徘徊了很久,走一步腿颤一下,最后想想进去之后自己能得到的东西,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踏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掉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内,来不及爬起来,他顺势跪好,恭恭敬敬朝着上方黑漆漆的地方叩头。

“参见长老们。”

“一个炼虚期的小儿?”苍茫茫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你是怎么进来的?”

“回长老的话,属下是卫道月大人的人,偷了道月大人的令牌冒死进来向长老们禀报要事。”

“原来是道月的人。”一股威压从天而降,直接将韩众死死钉在了地面上,“卫道月那小子不行啊,怎么教的手下,连这种重要的令牌都能被人偷走?”

韩众知道,对于长老们而言,他只不过是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所以需要尽快向他们证明,自己是只有用的蝼蚁才不会血溅当场。

“长老!属下是有要紧事向您汇报,才冒死前来的!”韩众头抵着地面,高声,“道月大人,恐有叛变之嫌!”

施加在身上的那股威压消失了。

“说来听听。”

韩众的头终于可以离开地面了,他颤着手抬起上半身,整个后背都汗涔涔的。

“道月大人,最近一直和一个人频繁的见面,还带他去了为罪人们行刑的提香阁。”

那道声音听了一半就没兴趣了,“他想和谁见面是他自己的事情,你就只想告诉我们这些?”

“不不不,长老们,道月大人一直见的那个人身份不一般,他是——”

韩众咽了咽口水。

“含芙大人的孩子。”

“卫含芙?!”

整座大殿开始震动,扑簌扑簌掉着尘土,夹杂着长老们高声的怒斥:

“那个女人是叛徒!”

“贱人!”

“如果不是她,我们不会沦落到现在这般被动的田地!”

“杀了她!”

“杀了她!”

等一道道声音平息下来后,最开始那道和韩众对话的声音说:“……你是个好孩子,那么,告诉我们,卫含芙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得到了夸奖的韩众欣喜若狂,膝行着往前,“褚褐,叫褚褐!他是从青梅村出来的,是不周山的弟子。还有,他身边还跟了个炉鼎,那个炉鼎很是厉害,修炼的功法是大荒西楼的磷罗绸。”

“磷罗绸?”有道声音诧异,“你确定?”

“道月大人是这么说的,他甚至为了掩盖这一事情还对我施了遗忘混淆的术法!”

“那你怎么还会记得?”

“道月大人大概没想到我身上带了能够抵制混淆术法的灵符,再加上他当时对我并没有太上心,施法强度不够大,所以我才会记得。”

上头起了一阵嘀嘀咕咕的声音,大概是放了隔音符,不想让他听见。

“你很好,孩子,很好。”第一道声音欣慰,“你带来了很有用的消息。”

韩众激动地浑身发抖,“能为长老们效力是我的荣幸!”

“那你先退下吧,卫道月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

“是!”

韩众毕恭毕敬退下了,长老们撤去了隔音符,声音四起:

“没想到卫含芙居然真的有后代。”

“那那件被偷走的东西,是不是就能找回来了?”

“真是天降喜事!”

“那个炉鼎,据说修了磷罗绸?一个炉鼎怎么能接触到大荒西楼九层的功法?”

“卫道月不会看错,别忘了,他当年可是伺候过那位道祖前辈。”

提起道祖前辈,那长老的声音顿时恭敬了起来。

“那卫道月该怎么处理?”

“你敢处理他?他可是道祖前辈的人!道祖当年闭关前亲口说过,让我们一切大事都要先问过卫道月的意见才行。”

“哼,要不是有道祖前辈撑腰,谁会听一个毛头小子的命令!”

“行了,诸位,关于卫含芙的孩子,很明显卫道月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没有上报给我们。”

“看来是有野心了。我们还是自己来吧。”

“也罢也罢,总不能一直等到道祖前辈出山。不过,青梅村,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药王杜是不是不久前提过他去过一次?来人,把他叫过来,我们亲自问一问。”

_

青遮最后回自己的房间了,褚褐灭掉屋里的灯,上床休息,镯子里的水镜却突然开始震动,最后直接挣脱开镯子的束缚飞了出来,强制性打开了。

“哎呀,联系你可真麻烦,幸好当初有在你的水镜里施过法。”

“卫道月?!”前不久才威胁过自己的人重新站在自己面前,哪怕隔着水镜,那种压迫的濒死感也依旧挥之不去。

“别紧张,放松,刚才只是吓唬你,我没打算把你交给长老会,放心,在长老会里有这点特权我还是有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还没说完事情,你就被你的小炉鼎给带走了……别这副表情,我对你的小炉鼎同样不感兴趣。我只是来把没说完的事情通过水镜告诉你。”卫道月好整以暇,“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要不要来做个交易?”

褚褐身侧的手攥紧,警惕:“什么交易?”

“很简单,继续维持着我们之间舅甥的关系,心烦了可以找我诉苦的那种。我很好奇你能走到哪一步,你也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情报。一举两得不是吗?”

褚褐的确需要卫道月,他的身世太过诡异离奇,而卫道月是目前知道最多的人。

“我答应你,你可以告诉我了。”

“现在不行。得等你通过了姑洗塔。”

褚褐眉头高挑:“你耍我?”

“怎么能是耍你?只有等你通过了姑洗塔,你才有资格或者说有权力知道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现在的你,太弱了。”

卫道月那边响起了敲门声,他快速地说了结语,“就是这样,那,做个好梦,之后见。”

水镜的光暗下去了,飞回到褚褐手里。

继续叫他舅父吗?

褚褐摩挲着水镜的边缘。

也罢,反正也的确是舅父。

这是一层单薄的、摇摇欲坠的关系,卫道月出于对看乐子的兴致盎然(他自己的说法,褚褐表示怀疑),褚褐出于对自己是什么的追寻,这层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关系居然就这么在两个人诡异的所求里存活了下来,而且,可能还会存活很久。

第64章 开塔日

“一百二十八位参赛者,第一天四人一组,一共三十二组选出三十二强,第二天两人一组,选出十六强,以此类推,第三天八强,第四天四强,第五天魁首。”

“一开始我还觉得奇怪来着,因为按照历届的惯例,最后只需要决出七个名额就好了,后面的四强甚至魁首都没什么必要,直到后来我才知道——”

“名次根本没什么意义,是吗?”青遮扫了一眼周围乌泱泱的人,按照刚刚屈兴平的说法,这里应该足足有一百二十八个人——当然,他没把自己和褚褐算进去。

正巧就是参赛者的全部。

“上面的人疯了。”青遮给出结论。

“不,名次还是有些用的,排名越靠前,能在里面待的时间就越长。这也是新规则。”屈兴平晃晃手上的镯子,“时间到了你会被自动送出来。”

“没有人对姑洗塔向所有参赛者开放提出过异议吗?以往仅限金丹及以上修为的人进入高塔的规则突然慷慨大方成这个样子,只有傻瓜才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

“事实上在参赛者里,这样的傻瓜不在少数。”屈兴平耸耸肩,“以及,这里其实没有一百二十八个人,只有一百二十个。”

“你应该不是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吧?”

“聪明,青遮兄。”屈兴平说,“我是从我姐姐那儿偷听来的,这几天陆陆续续死了几个参赛者,皆是因为——”

他瞅了瞅周围,适当压低了声音,“心魔。”

“心魔?”

“更多的内情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只听了一半就被我姐姐拎着耳朵踹了出来。不过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

屈兴平捏着扇柄指天,“风雨欲来。”

“那我们还真是倒霉。”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青遮倒没表现出什么过分的担心来。

“你排了第几?”

“第五。”

青遮瞥他,“以你的能力,前三不是问题才对。”

“青遮兄还真是高看我。”屈兴平笑,“第五很棒的,既不靠前,也不落后。我这人奉行中庸之道。”

意思就是故意的。

“对了,褚兄呢?”

“去买早饭了。”

“这种时候吗?”屈兴平诧异,“哇,还真是松弛。”

“他信奉的从来都是吃饱喝足睡好觉那一套。”

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

“怪人。”屈兴平评价,“也只有你会觉得他可爱。”

“我没觉得他可爱。”

“你有。”屈兴平指指脸,“表情出卖了你。”

“什么出卖?”

抱着一大包食物的褚褐闪现,把屈兴平吓了一跳。

“你这几天怎么一直在动用缩地符?”

“在培养习惯。”

“这什么奇怪习惯?”

“方便逃跑。”

屈兴平震惊地看着褚褐从镯子里掏出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然后撑开怀里的袋子,把里面的茯苓糕、包子、蒸饼等等统统拿出来摆满了桌子,甚至还有碗馄饨。

“你去打劫了?”

“屈兄要一起吃点吗?”眼看着褚褐要开始掏第三把椅子了,屈兴平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了,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他甚至都没有吃饭的习惯。修士随着修为升高,对食物的需求就会降低,辟谷是常有的事,也只有像褚褐这样奇怪的家伙才会坚持一日三餐。

褚褐:“屈兄刚刚在和青遮聊什么?”

屈兴平:“姑洗塔名额之类的,老生常谈的话题。”

青遮:“屈公子对姑洗塔很了解?”

屈兴平:“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是个神奇的地方,有人能在里面突破修为,有人能得到天材地宝、法器或者是武器,有人能寻得和自身极为契合的功法。”

青遮:“听起来像是个能够心想事成的好地方。”

“心想事成暂不提,好地方倒是有待商榷。”

屈兴平闻着快要把他淹没了的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最终还是选择坐下来吃一点,周围的人都震撼地看着他们。

“也有人无功而返,甚至催生出心魔。”

他咬了一口包子,觉得馅不错,也讲了出来,青遮倒是摇头,说这家的包子面太死了,不够筋道。

“不过馅的确不错。”

他说。

“下次我给你做更好的,青遮。”褚褐在吃混沌,他早上比较钟爱汤汤水水的东西,“这次时间不够。”

他们周围一圈的人都不说话了,以沉默表达了自己的震惊和不可思议,恐怕这种场面是头一次见,毕竟谁会在姑洗塔即将开塔前悠哉悠哉地吃东西呢,还支着桌子坐着椅子。

“真是有意思的一群人。兴平交了两个很有趣的朋友。”

“唉,我怎么只觉得丢脸啊?”那人扶额,“幸好他现在认不出咱俩。对了,你的腿怎么样?”

“云家仙药,放心,绝对能支撑过这两天开塔日,”

角落里,已经完全改头换面的云休匀和屈问寻倚着墙,看着不远处边吃边聊的三人,屈问寻不禁好奇,自己的这个弟弟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作紧张。

“还是知道的吧,当年我腿断的时候,他趴在我身边哆哆嗦嗦的,哭得跟我死了一样。”

屈问寻更嫌弃了,“我没让你炫耀。”

云休匀迷茫:“炫耀?炫耀什么?我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吗?”

“好吧,回答问题。”

空中响起熟悉的钟声,九声过后,五大宗的首席出现在云台上,下面的参赛者一片欢呼,很显然,他们比自己的师父更受年轻一代的欢迎。

云休匀和屈问寻对上了六人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点了个头。在一段简介的规则介绍以及希望大家在塔内有所收获的官方祝福后,姑洗塔正式开启。

“走吧。”

屈问寻带着云休匀,随着人流往前走,路过屈兴平时,屈问寻刻意撞了他一下,很用力——一些姐弟间的相处方式——然后转头说着抱歉。

“你干什么?”云休匀低声。

“很好玩好不好,我想看看他能不能认出咱俩来。”

对于屈问寻的玩兴,云休匀哭笑不得,“你就不怕他真的认出我们俩?”

“不会,我们俩现在完全是两张不同的脸。他又不是狗,还能凭借气味认人吗?”

屈兴平很正常地接受了屈问寻的道歉,一旁的褚褐倒是多看了那两个陌生人一眼。

随着三尸六欲道的修炼,他发现自己对修士的灵力有着野兽一般的敏锐感觉,能够大致判断对方的修为,哪怕对方掩盖灵力掩盖地极好。

卫道月今早通过水镜和他传递了一样重要消息,从第一天开始,一百二十八位参赛者里,就已经掺杂了一些「别人」。

“目前我只知道有长老会的人,因为我对于他们修炼的功法很是熟悉。应该也有其他人,要知道现在五大宗的要紧事情都是由首席们出面,他们几个可不是省油的灯,或许也安排了人混进参赛者里说不定。”

卫道月说,他是抱着不能让他死了的心态(“你看,作为舅舅总要为自己的小外甥着想”)才把这项消息传递给他的,当然,褚褐一个字都没信——他指的是卫道月那句理由。

至于那项消息,他原本是半信半疑,不过在亲眼看见两个身上灵力远大于周围一圈人的修士出现后,他悄悄往前半步,挡在青遮身前。

“青遮,尽量别离开我的视线。”

和卫道月搭上线后,他也的确如同承诺那样,告诉了褚褐很多东西,然而褚褐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是一种痛苦,尤其是当你身边的人知道太少的时候,这往往是分歧和争吵的先兆。

而这先兆预示的事情,究竟什么时候会爆发呢。

褚褐不知道,他只能尽力地往后拖,他想在青遮知道所有的事情之前结束掉该结束的,这样即使青遮知道了,他也能做出一副「我不想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来打扰你」的样子出来博同情、讨奖赏,他很清楚青遮讨厌被隐瞒,他执着甚至偏执地想要知道一切。所有的一切。

青遮和褚褐几乎是前后脚进入了姑洗塔,但在踏入门的一刹那,周围的一切人都消失了,包括和他离得极近的褚褐。

一道荧光闪过,盛开在他面前,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你好,初次见面。”那道荧光逐渐拉长、拓开,撑成一个女子的模样

“在飘着的……女子?”

“我不是女子。”它荡在空中,衣裙飘扬,“你也可以把我当做男人,当做老者,小孩,都可以。”

它应言变成男子的模样,继而是老人、稚童。

“我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我是姑洗塔的生灵,我来负责指引你走向你该去的地方。”

精怪一类的东西吗?

青遮打量着四周,除了这个自称生灵的人是亮着的以外,周围依旧一片漆黑。

“我的朋友呢?”

“朋友?什么朋友?”它转着圈,“你没有朋友。抱歉,作为生灵,我可以洞悉你的想法。你没有把你身边的人当成朋友,更准确的形容是同行者。

“那好吧,我的同行者呢?”

“你不需要同行者。”它声音轻灵,“同行者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每个人都是,所以这里的路也只能由你一个人来走。你可以直接叫我生灵,把它当做我的名字就好。你会在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或者永远不会得到。这取决于你的心,对于你们修士来说,心永远比能力重要。”

青遮的目光随着它移动,“看来你是心强于体的理论者。”

“可以这么说。”

生灵伸出手,指向青遮前方。

“那么朝前走吧。你想得到的东西在前方等你。”

第65章 索要物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做梦。

一个清醒梦。

那位是生灵也叫生灵的家伙让他往前走,他听了,也走了,他以为自己会像屈兴平讲的那样,拿到功法、武器、天材地宝,或者最坏的结果,什么都拿不到。

但眼下的境况,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跟过来的生灵。他现在脚下踩着一片广阔的水镜,上面正飞速闪过不同人的脸,在做不同的事。他看到了一两张熟悉的脸,当然更多的是不熟悉的脸。

“很抱歉。”生灵落了下来,脚尖点在充当地面用的水镜上,轻盈地转了个圈,“在自然的世界里,水代表了纯净和透彻,而在你们修士的世界里,镜子和水有着同样的代表意义,所以姑洗塔里的水镜可以和修士的心产生共鸣,得以洞悉你们所需所求,拉你们进入专属的水镜进行试炼。但,你似乎被水镜拒绝了。”

它歪歪头。

“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看来你想要的东西,水镜给予不了你。介意由我来接手吗?”

“随意。”他点了头。

生灵由白色荧光凝结成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手臂上狠狠勾了一下,等那股晕眩感过去后,他发现自己成功进入了水镜。

但好像不是自己的,因为他看到了褚褐。穿着婚服的褚褐。

按照生灵的说法,每个人都会走自己的路,所以每个人的水镜都会拒绝别人的进入。他是一个被水镜排斥在外的人,却在生灵的帮助下进入了褚褐的水镜。

是误打误撞吗?还是阴差阳错。

“是命运。”生灵降落在他身边,声音缥缈,“命运使然。”

空泛又高高在上的说辞。青遮不禁皱了下眉,“我讨厌这个词。”

“我说的「命运」和你们修士口中常说的天道不是一样东西。”

生灵温和地看他,身体周围的白色荧光星星点点。

“我更愿意将其解释为,因缘际会。”

“这和我进入褚褐的水镜有关系吗?”

“有。水镜拒绝你的原因是它看不透你,你的身上飘满了雾气。”

是重生的缘故吗?

青遮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会出现弹幕条的地方,当然,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幻境会屏蔽掉这些东西。

“而我在洞察你的内心之后,将你带到了这里。”

面前的褚褐正在和人拜堂,红色的婚服随着动作衣袖翻滚,灿金的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青遮看得莫名其妙。

“这就是他最想得到的东西?”

“是,也不是。”

生灵似乎是极其不习惯将脚落在地面上,它重新飘了起来,像一阵会发光的、白色的风,游荡在青遮身边。

“人性都是贪婪的,想要的东西也有很多,水镜会捕捉到你所有的欲望,将其一一展现在你的面前,毕竟有的欲望是出于执念,有的欲望是出于恶意,而姑洗塔想要赐予你们的,是你们最缺少的所需之物。所以,我带你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你的同行者身边。”

青遮觉得好笑,“你的意思是,我需要褚褐?”

“不。”生灵出乎意料地否决了这个答案,“你需要的是爱。”

……这还不如需要褚褐呢。

爱是什么?爱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要的东西是爱?”

“我是根据你的本质来判断的。”生灵道,“但别误会,我说的本质和你是炉鼎这件事没有关系。”

它知道我是炉鼎?

青遮下意识地去摸丹田,那里曾经交易过来的内丹还在转动,微微发热。

也对,毕竟是守护灵么,精灵精怪一类的东西总是比人更能看穿人的本质。

“你心里的想法是,我想得到我没有的东西。”生灵继续讲道,“你没有爱,你需要爱,可我不能赐予爱,我赐予不了,所以我只能把你带到可以赐予你爱的人面前。”

“那你想错了。”

青遮淡漠。

“我不需要爱,褚褐也不是那个能赐予我爱的人。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爱是最有用的东西。”

青遮冷嗤,“你只是一个镇守高塔的守护灵,你懂什么爱?你连对爱的形容,都用的是赐予。”虽然他不理解爱,但真正理解爱的人,应该不会用“赐予”这种不可一世的词来描绘爱。

“是的,我不懂。”生灵很坦然地承认了,“那么你也不懂。你跟我没什么两样,尽管你是人,我是生灵。”

另一边的拜堂已经走到了尾声,所有的宾客都在大声欢呼、吵嚷、大笑,推搡着新郎官往新娘的方向走,然后,画面突然定住了,连声音都消失了。

生灵给他解释:“人没办法幻想自己没见过的事物,你的同行者曾经见过一次别人的成亲礼,所以将其照搬到了幻境之中。但他没见过拜堂之后的事情,所以幻境也只能走到这里。”

红色的场景发生了变化,像水波一样荡漾开,转换成了一座草屋,一对看不清脸的中年夫妻,男在外种树,女在内酿酒,一个少年郎抱着书,在太阳下朝着他的父母挥手、大笑,讲着,爹娘,我去学堂了。

青遮:“这也是照搬了他见过的场景,对吗?”看见女子手里拿着的青梅就知道会是在青梅村发生的事情。

生灵:“是。”

这次的场景变化的更加快了,转瞬间竖起了高台,高个子的男人站在其上,对着高台下的人下达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