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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溯往生

“青遮?”

“青遮?”

“青遮。”

青遮睁开了眼睛。

光甫一入眼,顿时刺得他眼眶充盈起泪水,顶上一片水青色的床帐就这么糊在了视线里,像漾起波纹的湖。

“你没撑住,昏过去了。”

那道唤醒他的声音语气平静,且熟悉。青遮歪过头一看,居然是卫含芙。

欸?我为什么要说“居然”?

青遮疑惑。

“还要继续吗?”卫含芙问。

青遮手指动了动,缓慢坐起了身。沉默。

卫含芙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好像,做了个梦。”青遮开口,他盯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确定,“一个很奇怪的梦。”

卫含芙高挑起眉:“你还能做梦?”

“我为何不能做梦?”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满脸不高兴,“梦起于欲,而我是心魔,心魔即是欲,我即是欲。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做梦?”

卫含芙被他反应逗笑了,一副“你真有意思”的表情,甚至还带上了点根本就没打算藏的轻蔑,“你说错了,是‘梦起于「人」欲’,你又不是人,哪里来的梦?”

“很快就是了。”

他从床上下来,刚诞生没两天的腿还有点不听他使唤,甚至有时候走路还会绊到自己。

“等我改完命之后。”

看着青遮趔趔趄趄往外走的模样,卫含芙知道他这是打算继续的意思,于是放下手中未喝完的茶,跟在他后面一起往大殿走。

“虽然说是钻空子,但毕竟是逆天改命,这「逆」字一出来,让人听了都觉得没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你逆的还是天。”

风氓大殿位于天柱茧最中心,只有长老们和零星几位属于道祖大人的人可以自由出入,卫含芙赫然在列,不过,此刻她却缀在青遮身后,将开门权让渡给了他。

“你已经昏过去一次了,最好还是掂量掂量,到底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她这么说可不是出于关心,而是试探,试探青遮还要不要继续坚持。青遮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回头看了卫含芙一眼,“怎么,你不想要自由了?”

“当然想。”卫含芙毫不吝啬去表达自己对追求自由的强烈欲望,连眼睛里的光在提及此事时都亮了不少,“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道祖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要是怀疑到我身上就麻烦了,我自然要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

“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青遮手贴在门上,结界察觉到有人入侵,瞬间发动,无数金线从贴合的位置延伸出去,张牙舞爪地想要挣脱门的束缚,迫不及待地想要入侵者的命,可是还没等真的挣脱出来,就被青遮极为霸道地摁了回去,硬生生破开了结界,打开了大门。

随着两人步子迈进风氓大殿,背后的大门动作很大、却半点声音未出地关上了,大殿里布满血绘法阵,一层一层包围着中央被无数丝线紧裹的黑红色的球。

“他长势不错,不是吗?”

青遮打量着悬在空中的球,目露欣赏。

“毕竟是你仿照道祖创造你的方式创造出来的,自然足够强大。”卫含芙同样一副满意的模样,“无论再看多少遍,我还是会忍不住感慨,你胆子真够大的,骗过道祖就算了,居然还妄想钻天道的空子。”

“这不得多谢那位道祖大人么。”青遮淡淡,“谁让他开了先河,否则我也不会想到创造出一个空胎来代替我自己。此胎现在尚未苏醒,所以不在天道衍变之中,也就无法被道祖捕捉到相关信息,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虽说你的法子从理论上的确可行,能将你们俩的命运交换,让你脱离容器和心魔的身份,成为那个不在天道衍变中的人。但这毕竟是逆天改命,一旦开始更改势必会被天道察觉。”

青遮不以为意,“等换成功了,我就不在它的衍变之中了,他自然就拿我没办法了。”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卫含芙轻叹,“换成功了它当然拿你没办法了,但是在换的过程中呢?它一定会想尽办法来阻止你,你昏过去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吗?恐怕,换完命之后的你,能不能真的成为「人」都是个问题,它要是把你变成小猫小狗怎么办?”

“小猫小狗不至于,顶多就是身体虚弱了点的病秧子,你不用担心。”

卫含芙当然不是在担心他,青遮自己也明白。

“所以,你会帮我的,对吗?”青遮忽然柔和起神情,朝她露出一个足够符合稚童刻板印象的天真烂漫的笑,“我们可都是有着同样一个诉求和欲望啊。阿姐。”

阿姐。

照理来说,她、卫道月以及青遮,都是由道祖身体的一部分创造出来的,所出同源,互相叫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似乎也正常。更何况,在那些不知情的外人眼里,他们都是道祖收养的义子义女,彼此之间喊亲近些的称呼就更正常了。

但对于卫含芙来说却不是。她喊卫道月为兄长也只不过是因为他俩是同时“出生”的,道祖对外宣扬的又是双生子——虽然他们俩长得并不像——所以也就这么叫下来了。

而青遮不一样,先不说青遮是由心魔的碎片加上道祖的心脏做出来的,他本质上还是心魔,不是人,她和卫道月可从来没把青遮当做自己弟弟过。青遮估计也是一样的想法,这小鬼虽然才诞生了意识没几天,但性子却相当独相当自我,平等地厌恶天柱茧里的每一个人,连道祖都不放过。

就算此刻突然叫起她姐姐来,肯定也不是想让她多念念所出同源的情分,更不是卖可怜博同情之类的——这种事情青遮才不会做——而是一种提醒,一种出于兔死狐悲的威胁:一个跟她有着相同处境的人若是在这场奔赴自由的逃亡中死了,余下的她之后的路只会变得更加困难。既然已经一脚踏进了和他携手做这件大逆不道之事的路上,那就再也没有退出的可能了。

“当然。”

所以,最终,卫含芙也回敬了他一个笑。

“你只管做,剩下的,交给我。”

_

“褚褐?”

“褚褐?”

“褚褐。”

青遮再次睁开了眼睛。

天光明媚,日头强盛,云都冒着毛绒绒的边,是极好的天气。

可对青遮来说却不是,他的脑子里还充斥着刚刚亲眼见到的画面,回荡着亲口说出去的语句,他此刻就像是个吃得太快太撑的食客,一时间难以消化。

这种感觉有些像在王都时他附了卫含芙的身,只不过这次附的是自己——应该是自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到的是什么?听到的是什么?说出口的又是什么?是真实?还是幻境?

他伸出手,企图遮挡一下晒得他皮肤有些疼痛的阳光——

没挡住,光穿透了他的手,直直打在了站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姐姐。”

他看见披着斗篷的褚褐穿过了他的身体,走向前面阳光灿烂的地方,仰起脸,看向了太阳。

青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成了一抹半透明的幽魂。

这是死了?

他打量着自己的手。

不,应该不是。

他思索着。

应该是,他的过去回溯完了,魂无处可去,所以才被拎出来暂时成了个孤魂野鬼了。

但按理来说,回溯完了不应该像在王都里那样,一切都结束掉么,怎么还在继续?

他放下手,看向褚褐。

难道是因为褚褐的关系?眼下正在经历的回溯,莫非是属于褚褐的?

但为什么他会掺和进褚褐的回溯里、不,应该说,为什么他们两个人的回溯会掺和到一起,莫非,是因为他们俩都进来了黄道十二宫晷?可是,命明知和屈兴平不是也进来了吗?他们人呢?

“姐姐。”

褚褐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阳光直照眼睛的影响,依旧盯着那团白色的、灼热的光球。阳光扑在他的脸上,将他黑红色的眼睛照得颜色温郁了不少,满身血腥气带来的阴寒感都跟着下去了一点。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哦?做梦?”卫含芙站在阴影里躲太阳,给出了当初面对青遮时一模一样的回答,“你还能做梦?”

褚褐却仿佛没听见她这句一样,继续望着天,自顾自地往下说,“一个美梦。在梦里,我有了爱的人。”

卫含芙轻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爱吗?你居然会想要爱?”

“爱不好吗?姐姐。”

“对你不好。”卫含芙意味深长,“你不适合,也不需要。”

“为什么不合适?”

褚褐茫然。

“梦里的我看起来明明很开心、很满足,只是,”他颓然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又有些不解,“只是梦里的他不爱我。为什么?是我对他不够好吗?”

“一个恢诡谲怪的梦而已,你那么上心做什么?”卫含芙懒得去关心褚褐那档子情情爱爱的破事,更何况还是梦里的,连人都不存在,“既然睡醒了,你应该知道今天要做什么吧。”

褚褐终于收了收心,“知道,找青遮。”

突然被唤名的青遮本人一愣。

“那走吧。”

“好的,姐姐。”褚褐两步追了上去,“姐姐,我们找青遮已经找了很久了,青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什么东西?

青遮冷冷一笑。

这个褚褐说起话来还真是让人窝火,怎么看起来如此蠢笨?真是他的褚褐吗?

“青遮不是东西,他是人。”卫含芙顿了一下,“或许是人,不过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她屈指,敲了敲褚褐左边胸口的位置。

“他啊,可是你的心脏。”

第112章 途中事

说谎。

青遮轻飘飘地点评。

他就这么跟在两人后面,一边听这对明明是母子现在却偏偏以姐弟相称呼的人说话,一边走马观花般赏起周围的景来。

既来之则安之不是么,反正他现在孤零零鬼身一个,想破局也做不了什么。

只是没想到,卫含芙居然连褚褐都骗。

——嗯?等等,好像也不算骗。

青遮在心里合计。

反正两人已经换过命了,一切尘埃落定,又不能再换回来——至于是用什么办法改的命他就不知道了,黄道十二宫晷也没将具体的经过回溯出来告诉他,估计是刻意将这种有悖天道的事情掩盖了过去,生怕他依葫芦画瓢再搞一回逆天改命出来——把用心脏造人一事归到心魔名下总是没错的,只不过现在心魔是褚褐罢了。

不过这样一来,褚褐不就也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了吗。虽说卫道月可能给褚褐讲过一些零零散散关于卫含芙的事情,不过对于卫含芙的真实面目和真实计划,应当是不知晓的,那么褚褐大概率也是不知晓的,不仅不知晓,说不定还依旧存有一些对母慈子孝的侥幸幻想和殷切渴望。

青遮想起当初在青梅村初见褚褐时,对方一提及父母眼睛就亮盈盈的样子,不知为何,竟一下子心生出许多不忍来。

然后——他就愣怔住了,皱着眉揉揉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真是有病,越活还越倒回去了,居然会心软,完全就没必要。

先不说那时候的褚褐尚未觉醒心魔的体质,还在用凡人对父母该有的感情要求自己,更何况,这事是褚褐的事,又不关他的事,就算真的关他的事,那流露的情绪也应该是欣喜的,而不是那狗屁的担忧和不忍。

让褚褐知道了不是很好吗,断了他想与母亲、父亲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念头,斩断那小鬼所有的亲缘,他就真的成了无处可去的狗,永远拴在自己手里了。

“姐姐,我没有心脏了吗?”听到卫含芙回答的褚褐一脸呆模样,未扎起来的头发披在肩后,显得有些过分毛糙。

狗毛。

青遮下意识捻了捻手指,为不能亲手上去摸一把而感到些许遗憾。

“你当然有,你可是心魔。”卫含芙明显是敷衍他,也没说为什么心魔就能复生心脏,就跳过了这个话题,“而且,不是你自己说的不想变成道祖的容器才留下了青遮吗?又忘记了?”

“啊,对。”褚褐空了好长一拍才勉强想起来,“好像是这样。”

又被骗了。

青遮心想。他估计这件事是褚褐第一次苏醒时卫含芙告诉他的,硬生生灌进了他脑子里的,让他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想法。

反正现在的褚褐看起来傻愣愣的,好骗。

说的这儿,他就不得不好奇褚褐是如何找到自己、又是如何送自己去了金门宗的,按照他自己的回溯来看,变成炉鼎多半是他逆天改命所付出的代价,天道还是惩罚了他,让他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变成了个“病秧子”,还是个不能修炼的病秧子。

于是青遮跟个背后灵一样,贴在褚褐身后,看着他漫无边际地找——不止是找,还要躲长老会的人的追捕,从八岐宫找到不周山,接着又去鳞湾、空星楼和喜忧谷,最后又折回了八岐宫。

“姐姐,我找不到我的心了。”

褚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烧饼,啃得满嘴油光,垂头丧气。

“他好难找啊,我可不可以不找了?”

“不行。”

这句话是青遮说的。

他坐在褚褐的背后,低着头慢慢揉着自己酸痛的小腿,一脸怨气。

不是说变成谁也看不见碰不着的鬼了吗?为什么还要他亲自走路?为什么还要他走得腿脚酸痛?他自有记忆起就是在金门宗待着,半步都没离开过山门,下山和褚褐相遇后,赶路时要么缩地符,要么传送阵,甚至还能做两次仙船,实在是要走路的话,也是走一步歇三步,褚褐还会过来给他捶肩捏腿,日子过得可滋润了。现在倒好,要走那么多路就算了,居然还要他自己给自己揉腿。

“你敢不找试试。”

他冷冷威胁,甚至还泄愤似的照着褚褐的头来上了那么一下,只可惜手穿了过去,没有任何威慑力。

不找就意味着他要继续陪着褚褐在这个回溯里待下去,也就意味着他还要继续跟着受苦。一想到这儿青遮顿时感觉腿疼得更厉害了,咬牙切齿地拎着褚褐完全拎不起来的衣领子咒骂,天杀的就算现在道祖来了你也得给我找!

不知道是不是他一直在旁边说话的缘故,褚褐突然停下了进食,青遮愣了一下,一下子缩回了自己的手。

不会是能看见了吧?

他疑神疑鬼。

不过很快,褚褐的动作就打消了他的顾虑: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不远处的乱草丛。

“怎么了?”卫道月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询问道。

心魔天生比凡人甚至修仙者要敏锐得多,有时候甚至能察觉出连卫含芙都察觉不出来的危险。卫含芙警惕地将手握在背后的双刀上,蓄势待发。

“姐姐,有东西……”褚褐随手掰下一块烧饼,扔了过去,草丛一下子哗啦啦动了起来,一只看不清颜色的手伸出来,捡了褚褐扔过去的烧饼,塞进了嘴里。

“呀,小狗。”褚褐惊讶。

已经认出来那张脸就是幼时的自己的青遮:“滚!你才狗!”

卫含芙看见是个小孩时,警惕心也没有丝毫锐减,她手依旧摁在刀上,谨慎走过去拨开草丛,仔仔细细查看着后面一口口啃饼啃得正斯文的小鬼。

后面的褚褐还很兴奋:“姐姐,我想养他。”

要是能碰到,青遮此刻已经快把褚褐的手腕骨攥碎了。

“褚褐,过来。”卫含芙叫他。

“姐姐,我可以养吗?”

卫含芙没理会他这句,“碰碰他的手。”

褚褐听话的伸出胳膊,抓了一把那小孩的手,然后——

他就被小孩死死咬住了。

“啊。”褚褐甩了甩,没甩掉,小孩的头跟着他的手晃来晃去,还挺好玩,“姐姐,小狗咬人了。”

青遮此刻已经想好了第十七种回去后折磨褚褐的法子了。

“这不是小狗,这是小孩。”

“小孩?小孩是什么?”

“没长大的人。”卫含芙蹲下来,捏着小孩的下巴来回仔细地看,“褚褐,你碰着他之后,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手被咬得疼。”

“……不是这种。”

“啊,还有。”褚褐低头瞅了瞅,“心口窝也有点疼。”

“那就是了。”卫含芙站起身,“褚褐,他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青遮。”

“诶?”褚褐眨了眨眼,“他就是我的心脏吗?”

“对。不过我没想到,重新破胎出生后居然变成了个炉鼎么?唔,不过总比真变成了小狗来得好。”卫含芙意义不明嗤笑一声,“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命中注定?正好合了道祖的计划啊,果然重来一次还是逃不开和道祖扯上关系么。”

“炉鼎?炉鼎是什么啊姐姐。”

“没什么。”卫含芙从手镯里掏出几张银票,塞进褚褐怀里,“拿去再买点吃的去,给青遮也买一份。”

“那,这意思是不是我可以养着他、和他一起玩了?”

“嗯嗯。”卫含芙敷衍,“玩去吧。”

褚褐兴高采烈拉着小青遮走了。

青遮这回没跟过去,他还在琢磨卫含芙口中的“重新破胎”一词。

他并没能看到逆天改命的过程,也就不知道自己在那之后是如何变成一个三岁稚童的,不过现如今听卫含芙这语气,再结合推测,莫非,不是想象中的投胎转世之类的东西,而是,退化?退化成胎,然后自行孵化?

所以,他的魂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被召回身体里的原因也就能猜出一二了,他犹记得自己三岁时是不会说话的,也不记得那年的半点东西,现在想来应该是刚孵化出来,神魂不稳定,养了一年半载才慢慢变得像个人样。

“来,小狗,喝这个,很好喝的。”

“褚褐!小孩不能喝酒!”

呼。

被打破思路的青遮深吸了口气。

很好。非常好。第十八种教训褚褐的方法也诞生了。

“可是,狗……”

“狗也不能喝!”

第十九种。

青遮咬牙切齿。

你给我等着褚褐。

找到小青遮后,后面的日子就如同流水般,过得飞快。这不是一种形容,而是真实的叙述,青遮亲眼看见太阳才从东方升起,转眼间就划过天空从西方落下了,如此盛景重复了好几次,一直到某一天,卫含芙指向一座山的山顶,对正在和小青遮玩得不亦乐乎的褚褐说,时间差不多了,把人送过去吧。

褚褐正专心致志地拿狗尾巴草给小青遮编手环:“一定要送过去吗?小狗不会说话,会不会被他们打死?”

已经纠正过无数次称呼问题但褚褐就是打死不改的卫含芙顺着小狗的叫法说了下去:“不会,小狗在那里会生活得很好,他们不敢打死他。褚褐,别忘了,如果不把他送走,你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她的手有些生疏地摸了摸褚褐的头,说,你要听话。

“嗯,我会听话。”褚褐仰起脸,朝卫含芙甜甜地笑,“我很懂事的,我会配合姐姐做一切事情。”

那一瞬间,卫含芙和青遮背上炸起一片寒意,几乎都以为,褚褐知道了些什么,可是褚褐在说完这句话后,只是又低下了头,继续捣鼓着手里的草环。

接下来的事情和青遮在王都里看到的别无二致,褚褐牵着小青遮的手,按照卫含芙教他的话术,将人送到了金门宗那里,然后依依不舍地转头下山。中间只是少了褚褐在台阶上转头发现他的部分。

“姐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空星楼。”

褚褐疑惑歪头:“我们不是已经去过空星楼了吗?”

“这次不一样。”卫含芙飞快弯了下嘴角,“上次是为了青遮去的,这次,是为了你去的。”

第113章 终复明

卫含芙此人,聪明、狠绝、活络,是少见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的人,她曾经跟青遮说过“剩下的交给她”,那就真的可以交给她,虽这句话只是在她嘴里普普通通的滚过一遭,她本人连天道誓都没发过,但从结果来看,却比发过天道誓的更加可信。

当然,这并不是意味着卫含芙是个多么值得托付的人,而是青遮深知卫含芙对自由的执念,她不需要发天道誓,她所表现出来的强烈欲望就是最好的天道誓。

但同时,卫含芙也是个变数。

青遮在听到褚褐称卫含芙为姐姐而不是母亲时就有过猜测,恐怕卫含芙成为褚褐名义上母亲的时间要在很后面,甚至可能跟她死亡的时间挨得很近。

可这是为什么呢。

他跟在褚褐身后,一边随着卫含芙踏入了空星楼的大殿,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

前面提到过,卫含芙聪明且活络,她对很多事情都很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这也是她有可能成为变数的原因。

青遮起初以为,卫含芙会成为褚褐名义上母亲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将褚褐封印在体内方便叛逃,毕竟那可是一个随时会被道祖感应出来的心魔,有一层身体做壁垒总会好一些。然而,卫含芙并非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是一开始就将褚褐藏在了身体里,而是先光明正大带着已经实体化的心魔四处游荡,寻找着破胎出生的他,似乎并不害怕道祖会知道她的叛逃,对待长老会的追捕也不怎么上心。

她究竟想干什么呢。

不过很快,卫含芙就用自身的行为亲自回答了他这个疑惑:她带着褚褐来到了春分眼,进入了黄道十二宫晷,并借助黄道十二宫晷在褚褐身上种下了封锁记忆用的封印——不过具体过程被模糊化掉了,就跟他逆天改命的时候一样,被刻意跳了过去。

至于为什么会封印掉褚褐的记忆,其实也不难明白,毕竟仔细想想,这种恢复记忆的方法倒也挺契合卫含芙的做事方式的,她不能让长老会的人发现褚褐、褚褐不能太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尚未长大的他还需要和褚褐相遇,失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尽人事,听天命。”卫含芙手搭在褚褐肩上,仰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黄道十二宫晷,“我死以后,只能寄希望于我的兄长,期盼他能在你身上察觉到封印的痕迹,将你带过来了。”

她早知道自己会死?

青遮眼皮一跳。

而且,什么叫做“带过来”?莫非,褚褐早就恢复了记忆、知道了这些事情,所以他才会说无法告诉自己、要瞒着自己?

“好了,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地方了。”卫含芙伸手去拉褚褐,“走吧,该去一趟王都了,长老会的那些整日追着我们的人,也该换一个地方动一动了。”

褚褐眼神浑噩,听话地任其摆布,看得青遮蹙了下眉。

本来就不聪明,现在看起来更傻了。

话说,卫含芙和卫道月,虽然都是八岐宫长老会的人,但却意外地能够熟练运用各个门派的秘法,居然连黄道十二宫晷都能启动,莫非,道祖本人也是集各家之长的存在?

王都很快就到了,青遮看着卫含芙摆弄着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褚褐,几乎榨取了他身体了七成的血糅合进了王都大门、大荒西楼以及大荒西楼里的子母挪移阵,恍然大悟,难怪她的子母挪移阵可以存活那么久,原来是利用了褚褐的血,让大荒西楼借助血运作,从而带动子母挪移阵存活。

不愧是卫含芙,够聪明。

也够狠。

青遮瞥了一眼满身是血却一声不吭的褚褐,轻轻挪走了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王都一进,接下来的场景画面过得就很快了,可能是褚褐被卫含芙封进了体内的缘故,作为回溯的宿主消失了,所以场景画面也自然而然加快了。后面的事情和青遮在大荒西楼里看到的差不多,怀孕、逃跑、遇上追杀者、遇上卫道月,至此,落幕。

四周的景慢慢褪去了,青遮站在一片白茫茫里,空唠唠的。

他原以为,卫含芙没有告诉他的那些东西,他还需要花些时间去了解,他甚至已经拟定了几个如何朝长老会的人刺探消息的计划,谁知道,只是短短几月的时间,他被人又用相同的方法,告知了那些事情。

或许是不是人还有待商榷,但的确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只是,哪怕身在黄道十二宫晷,能被告知的事情还是有限的,他只能看见自己和褚褐的部分,更多的就看不了了,所以那些解答不了的问题还是要靠他自己去琢磨去猜测。

比如,卫含芙为何要执意将褚褐封在自己体内。

又比如,卫含芙怎么会知道自己会死。

再再比如,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如果真像卫含芙所说的那样,她想要自由,想要远离道祖,想要斩断她和道祖之间的联系,她完全可以在他退化成胎后,先毁掉褚褐,再在他破胎重生后杀死他——反正他自己破胎重生后变成炉鼎这件事情,是他和卫含芙都没有料到的,作为炉鼎的他和还未降生的褚褐两个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杀死他们轻而易举——这样,道祖就没有容器了。

“那么,为何没有这么做呢。”

他喃喃。

不仅没有这么做,甚至在发现他是炉鼎后,还借道祖的炉鼎计划将计就计将他塞进了金门宗。明明是带他远离八岐宫的一切比较好吧,这样道祖的计划就不会进行下去——

嗯?等等。

青遮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卫含芙就是想让计划顺利进行下去也不说不定呢。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那么一切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下去了,要是选择杀掉他和褚褐,的确会让道祖失去容器,计划也推行不下去,但是谁能保证道祖以后不会制造出第二个容器出来?就算道祖现在受了伤闭关去了,可是伤总有好的一天,第二个容器也总有诞生的一天,与其一直畏畏缩缩、胆战心惊地在恐惧中存活,还不如拼一把,破釜沉舟,让他和褚褐跟道祖直接正面对上,毕竟他知道自己身世后就有了不得不面对道祖的理由,至于褚褐——

青遮顺畅的思绪卡了一下。

褚褐、褚褐,他还真的不知道褚褐会怎么选,不过,经过刚刚的回溯,褚褐应该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了吧,那他就算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也应该不会逃避。

毕竟这家伙只愿意为我死,让他为道祖付出生命,肯定是不乐意的。

青遮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褚褐会为自己而死」这件事有着过分的笃定,他继续往下思索着。

一旦决定破釜沉舟,那么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要么他死,要么道祖死,依卫含芙的性子,如何才能得偿所愿、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呢?

青遮试图代入卫含芙的性子去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卫含芙是故意死的。

这是一个双赢的策略,如果他失败了,道祖没有死,那么道祖也就控制不了已死的卫含芙,相当于,卫含芙获得了自由,哪怕是以死亡的方式。那么,另一种情况,如果他成功了,道祖死了,威胁不存在了,也许卫含芙就会想办法借助某种方式复活——

噢!所以!她才会将褚褐封在自己体内并生下来,成为他名义上的母亲,血脉的相连能成为她复生的一个契机!

青遮豁然开朗。

但话说回来,这是他在借助黄道十二宫晷看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才能推断出来的结论,以前的他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猜到这种程度。卫含芙的性子,连现在的他通过几次接触和回溯也能了解个七七八八,那么以前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卫含芙会造成变数,且连变数好坏都难以预料,难道他就没有给自己留过什么后路?

青遮想了又想,还真没察觉出有什么特别的,要是真留了后路,他也不至于上辈子还死了一次……

等等。

他猛地抬起头。

死了一次?

“重生?”

他呢喃,难以置信般。

“还有,弹幕?”

哗啦!

黄道十二宫晷猛地开始颤动。

起风了。

一片白惨惨的苍茫大地上卷起风潮,有什么东西,就此被掀起来了。

许久未见的文字条从上空显现,一条接着一条,密密麻麻地爬过他的眼前:

「他好像愣住了」

「怎么了怎么了?」

「他在看什么?」

「总不能是看我们吧」

「好好笑,人家就不能对着镜头吗?」

「美人脸就应该多多正面对着镜头嘛」

「祈求多一些青青的正面镜头!」

……

无数文字被无端生起的风裹挟向上,变成圈包围住了他,迫使他成为了风暴的中心,到最后,这些文字通通变成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布满了周围,压迫得他几近窒息: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去找那个人。

找到他。

他是你的主角。

找到他。吃掉他。活下去。

青遮震撼地看着上方,无数写着“你要活下去”的文字慢慢拧成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影,对方手指指向他的眉心,张开嘴,讲着一模一样的话:

你,要活下去。

砰!

人影溃散,文字条化成青光,飞入他的眉心,他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后栽倒,彻底昏了过去。

第114章 忧怖恨

“青遮兄,青遮兄?没事吧?你怎么样了?”

是很熟悉的声音。

青遮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春分眼里终年黑夜,散发出的微弱的星光对他恢复如初、终可视物的眼睛很是友好,没有像回溯里的太阳光那样惹他流泪。于是他轻快地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快速回神清醒,坐起了身。

“真是吓了我一跳。”屈兴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刚刚黄道十二宫晷突然开始颤动,紧接着就把你吐出来了,我和命首席都愣住了……诶话说你是怎么进去的?又或者说,你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你眼睛不是看不见吗?啊,这眼神,你现在能看见了?”

屈兴平莫名的喋喋不休吵得他脑仁疼,他刚想开口让人安静些,屈兴平突然就低下了头,挡住了他近一半的视线,朝他眨了眨眼,“对了,青遮兄,你见着褚兄了吗?他,还好吗?”

命明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在屈兴平问出这个问题后,嘴角勾出一条细细的弧度,朝他笑。

这个问题,是命明知想问的。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

“没看见。”青遮不动声色,“我还想问你相同的问题呢,褚褐呢?”

话音刚落,刚安静下来不久的黄道十二宫晷又开始颤动起来,甚至声音和规模都比刚才要更加剧烈。

命明知抬手挥动手指试图控制住,没有用,反而还变本加厉地发出了诡异的轰隆嗡鸣声。

“那是什么?”

屈兴平眼尖,指向了黄道十二宫晷的下方,有什么黏稠的东西从晷里流动了出来,像极深颜色的血,但过于粘稠的质地又像是什么泥浆沼泽,此刻正缓慢地朝他们这边蔓延。

“血?”命明知一记灵力打了上去试探,被吞噬掉了,他脸色微变,往后退了两步,“不是血,是灵力。”

还是极为霸道阴狠纯粹的那种,否则不会粘稠成这个样子。

屈兴平眯起眼,“诶,好像有人出来了。”

一只脚从已经完全被黑红色灵力包裹污染的黄道十二宫晷里踏了出来,脚的主人披头散发,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举着手对着夜空,好似第一次能看见自己一样,好奇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手。

“褚褐?”

只是遥远的、模糊的一个照面,青遮就将人认了出来,屈兴平知道青遮不会认错人,诧异地看了过去。

“青遮兄,你的意思是,他是褚兄?嘶,这滔天杀气,不像啊。”

的确不像。

青遮视线划过对方的脸。

个子似乎又长高了。自己给他买的发冠也没了。墨一般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所以看不见眼睛,更看不清神色,也就无法去揣测他现在人是个什么情况。

另外。

他瞥向匍匐在褚褐脚下的黑红色灵力,下意识皱眉。

这是,又失控了?

“褚兄?”屈兴平试图唤他,“褚兄是你吗?”

在屈兴平喊到第三遍的时候,褚褐才漫不经心地循声看了过去,然后目光无比丝滑地略过了他,挪移到了他旁边的青遮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褚褐突然歪头一笑,下一瞬,原地消失,猛地瞬移了过来!

屈兴平和命明知都深知心魔的不可控,所以心下做足了准备。可哪怕是这样,却还是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两人皆是大惊失色地看向杀气腾腾直奔坐在地上的青遮而去的褚褐,企图阻止:“褚兄/褚公子?!”

“褚褐。”

青遮冷声。

磷罗绸发动,降青灵,蛇瞳现。

弯成利爪的手被这一声唤叫住了,堪堪停在了青遮颈前,甚至已经在那脆弱的喉间割出了一丝丝血来。

“青公子,离他远点!”命明知立刻抬手,灵力缠绕周身,金仙修为的威压瞬间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青遮没听也没动,蛇鳞慢慢爬上他的侧脸,阴冷的感觉弥漫开来,青色的灵力从他身上冒出,黏腻着的、蠕动着的,张牙舞爪地挡在黑红色灵力的面前,像小蛇一样支立起来哈气,以作威胁。

“褚褐。”

他开口唤他,先是扣住了褚褐的手腕,将致命的利爪掰离了自己,然后顺着手腕一点一点向上探寻摸索,慢慢将手指挤进指缝中,十指相扣,开始传哺起灵力,属于他的青色撞进褚褐黑红色的浪潮中,晕开了一片混色的痕迹。

一如他们的关系。

“我是青遮。”

某只正发疯的狗听见“青遮”一词后,过盛的杀意和戾气稍微收敛了一瞬,好似真的认出来了面前的人是谁。

就在屈兴平和命明知松了口气时,那股子气焰却忽然一下子蹿得老高,变得更加跋扈嚣张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褚褐弯腰凑近,动作很明显地嗅了嗅,小狗一样。

“你是青遮嘛。”他的语气明明欢欢喜喜又黏黏糊糊,眼底却冷得像潭黑沉沉的湖,“我永远都不会把青遮认错的,因为,我最喜欢青遮了~”

对面比自己大了整整一圈的手猛地反扣住了他,尽情摩挲揉捏着他手上那层薄薄的、柔软细腻的皮肉,不消片刻,他的手就被搓红了一片。

“没错,我最喜欢青遮了,我最爱青遮了。”褚褐神经质地念念叨叨,“喜欢到想杀了青遮、爱到想吃了青遮,啊~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青遮已经完全被褚褐罩在了身下,左右都动弹不得,前更是不得进分寸,只能往后退。

啪。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后路,青遮手下意识往后挪时,触到了那东西一点冰凉的边儿,甚至那东西还非常雀跃地探出一个触角过来勾他的手指。

是褚褐的灵力。

“青遮、想去哪儿?”

褚褐又靠近了些,那双黑红色的瞳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专注得有些太过分了,青遮甚至都能在他的瞳里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倒影。

“没想去哪儿。”青遮懒散散的,抽手抽不出来干脆就让褚褐这么扣着他了,“你这是怎么了?失控了?”

站在青遮身侧的屈兴平在心底暗暗感慨道不愧是青遮,他站在那么远的位置偶尔被褚褐那双眼睛扫到时——哪怕没有停留——都有些胆战心惊的感觉,青遮倒是很好地接受了呢。

“失控?”褚褐歪歪头,嗓音甜腻腻的,“没有啊,这是我的本性啊,青遮不喜欢吗?”

由于褚褐不知为何突然窜高的个子,哪怕对方已经俯下身来和他讲话,青遮还是感觉脖子抻的很痛,他不得不尝试换了个姿势,结果这么一动,脖子上的那一丝血沿着喉结缓慢淌了下来,褚褐的目光也顺着血下移,然后——

他低头舔了上去。

“???”青遮吓了一跳,一把推开了他,“褚褐!你做什……么……”

他错愕地看着褚褐瞬间通红的眼圈,一颗一颗仿佛刻意哭成的圆润的泪珠噼啪噼啪打到他手上。

“你、你哭什么?”

不过哭的还挺好看。他无端走了个神。

“青遮……吼我……”褚褐一脸委屈,“青遮对我好凶。”

看他哭得如此厉害,唬得青遮都有些疑惑,我刚才那一声真的很凶吗?

“行了,别哭了。”

青遮都不知道褚褐竟有这么多眼泪要淌,仿佛眼底的那潭水决了堤一样,汹涌澎湃地往外流,大有把他衣服全都浸湿之势。于是青遮不得不伸出仅剩的一只手去给他擦眼泪。

“那,青遮知道错了吗?”

“哈?”

褚褐朝前拱,额头都快抵上他的,“青遮、知道错了吗?”

搞什么啊。

青遮不明所以。

算了,看在是褚褐的份上,就当哄他了。

“我的错,我知道了。”

褚褐立刻破涕而笑,收放自如的变脸速度看得人叹为观止。

“青遮真好。”

随着他这句话说出口,地上黑红色的灵力缓慢褪去,连黄道十二宫晷上的污染都消了下去,仿佛他弄这么一遭出来只是为了听青遮说一句“我知道错了”。

“两位,这是说完话了?”命明知看褚褐似乎恢复了正常,将威压撤了,“褚公子没事了?”

褚褐没回答,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拿着青遮的手玩,捏来捏去的。

“他没事了。”青遮干脆代他回答,“至于我进去黄道十二宫晷的事情……”

“不,不用向我解释的青公子。”出乎意料的,命明知拒绝倾听他早就编造好的理由,“青公子,黄道十二宫晷是命运之物,它自有它的安排,既然你能进去,那么就说明在那个时刻、那个地点,你该知道一些东西,所以你不必向我说明什么。”

是这样吗。

青遮的戒心反而因为命明知的不作为加重了。

“不过,倒有一件事情要麻烦青公子了。”命明知叹息,“还有褚公子。”

“什么事?”

“是这样的,那位,醒了。”他抬手,指了指天,“我们那位道祖大人。”

什么?!

青遮手一下子攥紧了。褚褐也抬起了头,看向命明知。

“我很抱歉,我们没能约束好手下的人,让他们把你们的消息传递了出去。”命明知一脸歉意,“道祖以为你们已经被我们抓到并关了起来,他下了令,说要见你们一面,所以……”

“我知道了。”青遮拍了拍褚褐,示意他眼下有事,先放开,“何时去?”

“现在。”

“现在?”

“对。现在。”

“好,我知道了。”

命明知似乎为青遮的配合松了口气,于是走在前面领路,“那两位,请跟我来吧。”

屈兴平左右看了看,心里判断了下,还是决定跟上去。

“屈兄。”

褚褐却叫住了他。

“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屈兴平没听懂,“什么怎么样?”

褚褐脸上还残留着明显的泪痕,眼底却平静如波,“我看起来,像很爱青遮的样子吗?”

屈兴平:“???”什么玩意儿?爱不爱的你自己不知道?

“我是不是哭得有些过了?”褚褐莫名奇妙开始自我反省起来,“声音好像也有点生硬。”

不,如果你那种甜腻腻的声音还算得上是生硬的话,那我们的又算得上什么?

屈兴平默默心想。

“屈兄?屈兄怎么不说话?”

“啊。”屈兴平回过神来,“我觉得?我觉得你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啊。”

褚褐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一模一样就好。”

第115章 久未见

“休匀。”

“嗯?”云休匀仰着头,“怎么了?”

“你盯着这棵树看了很久了。”屈问寻往手里宝蓝色的酒囊上倒油,握着马毛刷在上面噌噌噌地来回刷,“不就是棵枯了的青梅树吗,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你想吃青梅了?”

“不是,我不爱酸口。”云休匀低声笑了一下,“这不是,没事做么。”

“我倒觉得挺有事情做的。”屈问寻面无表情,她将刷得油光水滑的酒囊抬起来对着太阳,盯着上面贵得能吓死人的金光闪闪的配饰,道,“我们这不是正在等人吗?”

“你这语气听起来……你心情不好?”

“遇上这种事情,谁心情能好的起来?”屈问寻脸色阴郁,就差明说一句“晦气”了,“你的脸色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咳。”云休匀听出了屈问寻的未尽之言,轻咳提醒,“好歹我们还站在八岐宫外呢,小心些说话。”

屈问寻一挑眉,看起来还是很想骂些什么,不过她知道云休匀说的在理,所以冷笑两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憋了回去。

“你说,他醒了,会不会来找我们算账?”

“找我们?他又不知道首席和我们在做什么……哦。”屈问寻反应了过来,“这个‘我们’指的是你们云家?”

“当然指的是我们云家了。”云休匀轻笑,“毕竟我们云家可算得上是半个旧八岐宫人。”

屈问寻刷酒囊的动作顿了一下,进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你也知道是半个啊,说到底,当初的云家只不过是个被半强制性拉进烂摊子里的倒霉鬼罢了,你们又没跟着旧八岐宫人做事,怎么会被他找着算账,贵为道祖,居然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道祖”这个名讳终于还是在他们的对话里出现了。

“小不小心眼的我不知道,不过道祖他啊,是非常、非常、非常讨厌别人背叛他的。”云休匀目光闪动,“问寻,你不能否认,当初我的父亲的确存了几分想攀附道祖的心思,否则他闭关之后,以我们家之势,在上五家里,不会排在末流。”

“我不觉得你父亲当时的想法是错误的。”屈问寻刷好了酒囊,拎在手里晃了晃,“毕竟当时的道祖,势力如日中天,你们家又代代行医,没个什么依靠,你父亲生出想攀附道祖的想法很正常。但是。”

屈问寻冷下脸。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你来承受这后果,你可是付出了一双腿作为代价。”

云休匀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握紧了,然而语气上却依旧平静,“不付出这双腿作为代价,我怎能让首席们相信我们家已与旧八岐宫恩断义绝,又怎能让上五家其他三家接受我们云家呢,审时度势罢了,我和父亲其实没有差别,都是为了让家族能够延续下去,只是,连累了兴平……”

“休匀!”

诶?

云休匀眨了眨眼,“问寻呐,我是不是听错了?我好像听见兴平的声音了。”

“休匀!”

“你没听错。”屈问寻抬头,幸灾乐祸地看着高空仙船上那么一小点东西朝底下挥手臂,“我那个混世弟弟,跟着命首席的仙船一块儿过来了。”

要糟。

云休匀下意识就想拨轮椅走人,被屈问寻一脚绊住了,“诶诶诶,别走啊,我们还要带人进八岐宫呢。”

“你只是想看戏吧大小姐。”云休匀无奈。

“对啊。”屈问寻坦坦荡荡承认了,“你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而且,应该是他怕你才对吧。”

两人说话间,屈兴平未等仙船降落,已经迫不及待地率先跳船而出,稳稳落到了地上。

“休匀!”他眼睛亮晶晶的,扇子吧嗒吧嗒摇得可欢快,“好久不见!”

“……嗯。”刚对以前断腿连累屈兴平一事自我反省过的云休匀,此刻见了对方的脸,莫名有些心虚,“兴平,好久不见。”

“嗯!”屈兴平快乐一应,就地一坐,开始从镯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我这次可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呢,这个,是鳞湾鲛人阁的毯子。这个,是我在空星楼买的木簪子,哦哦还有这个……”

“喂,臭小子。”屈问寻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你见色忘姐啊,怎么没给我带东西啊?”

屈兴平捂着后腰嘶了两声,“下脚真狠啊阿姐。带了带了,我怎么敢忘记阿姐啊,我还给你买了衣服呢。”

“你买?”屈问寻一脸不信任,“你的眼光……”

“我的眼光怎么了,我的眼光可好了,我的眼光可是经过我每一个红颜知己的认可……”屈兴平意识到了什么,在自家老姐戏谑的目光中急刹住嘴,“那个……总之不会让你失望的啦。”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镯子,扔给屈问寻,“呐,你的。”

屈问寻掂了掂,这才满意地收进了自己口袋,“这还差不多。”

云休匀看着屈兴平一个个物件拿出来搁他面前晃悠一圈又收回去,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买了多少?”

“不多,说好的每到一个新地方都给你带礼物的。”

云休匀提醒他:“这只是你单方面说好的好吧。”

屈兴平无所谓地笑着,“可是休匀没有拒绝啊,你不还是收下了嘛。”

“我不收下能有什么办法?你总有别的法子塞给我。”云休匀伸出手,任由屈兴平给他带上那沉甸甸的、塞满了礼物的镯子,“你怎么跟着命首席一起过来了,道祖大人想见的又不是你。”

“可我想见的是你。”屈兴平倒退几步欣赏了下,觉得真真相配,自己买镯子的眼光也是顶好的,“而且,我觉得很好玩啊,那可是道祖,道祖醒了诶。”

“道祖醒了又如何,道祖也是人,又不是奇珍异兽,你这好奇心迟早……”害了你。

云休匀话没说完,他目光一转,看向了远处已经停稳当的仙船,一个人正笔直地站在船旁,毫不避讳地往这打量。

“这位,想必就是褚道友了吧。”云休匀曾经易容易装进入姑洗塔时,和褐青二人都打过照面,相比之下,他和青遮见过的次数多一些,至于褚褐,除了刚进塔时匆匆掠过的一眼,余下的印象就是出塔后他变成心魔的事情了。

“褚道友为何要一直盯着这边?”目光灼灼的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看你们。”

“我们?”

“嗯。你和屈兄。”褚褐点头,“你们俩看起来很恩爱。”

本因为褚褐那双奇怪的黑红色眼睛提起警惕的云休匀被这句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话砸懵了。

“抱歉。”青遮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抬手捂住了褚褐的嘴,把他往后一推,“他说梦话呢,你别放在心上,云公子。”

“……噢。”云休匀迷茫地应了声,所幸命明知很快过来和他跟屈问寻交谈起事情来,至于究竟说没说梦话、到底恩不恩爱,也就这么过去了。

“青遮。”褚褐被推开后就很乖巧地闭上了嘴,直到现在才开口,“我没在说梦话。”

“我知道。”青遮没看他,他正努力抚平着衣服上的褶皱。“这样挺好的,让他以为你就是个傻子。”

从黄道十二宫晷出来后,可能是精力被消耗得太过,他又累又困,刚挨上仙船就睡了过去,醒来后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因为睡姿的关系起了褶皱,越捻还越不平整,试了十几次后没耐心了,他将衣服拎起来,让褚褐用灵力帮他抚平。

“下次别买这种料子的衣服了,好难打理。”他抱怨。

“嗯,好。”褚褐和以前一样应得快又乖顺,他接着青遮刚才的话道,“可是,青遮,就算是傻子,我也还是心魔啊,该被提防的还是会被提防的。”

“被提防的傻子总比被提防的聪明人要好。”青遮抬头看他,要说的话突然停住了,疑惑地打量了下褚褐的脸。

“褚褐,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直维持在黑红色了?不是早就已经从失控的状态里出来了吗?

王都一行后发生的事情太多,再加上那段时间里他的眼睛看不见,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褚褐的眼睛彻彻底底变了个颜色。

“这个啊。”褚褐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反问,“青遮不喜欢这个颜色吗?”

“跟我喜不喜欢没关系吧。”

“没事,只要青遮不讨厌就好。”褚褐笑了笑。

都说了,和我没关系。

青遮蹙眉,刚要继续追问,远处的命明知唤了他一声,请他过去说话,他只好暂且把疑问吞了回去。

“褚兄。”另一个被正事讨论四人组排斥在外的人走到了褚褐身边,“休匀刚才质问你的事情,你别介意,毕竟你现在是心魔。”

“我不会介意这个。”褚褐摇头。

“是吗,那就好。”屈兴平和褚褐并排站着,两个人动作一致地盯着远处正在说话的四个人,“褚兄你刚才盯着我和休匀看的原因,应该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吧。”

“就是那个。”

“恩不恩爱?”屈兴平挑眉,“褚兄怎么突然对别人的感情问题这么感兴趣了?”

“因为很有参考价值。”

“参考价值?什么参考价值?”

褚褐转过来脸,不答反问:“你爱他吗?”

“当然。”

“那,他爱你吗?”

屈兴平不说话了。

久久,他才开口,语气极为笃定,“当然。”

“他只是容易想太多,所以总是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好的东西。”屈兴平转了转手腕上的手镯,跟他送给云休匀的那个一模一样,“而我很乐意帮他把会想多的部分、会担心的地方全都解决掉。”

褚褐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意味深长一笑,“这就是我想要的参考价值了。”

屈兴平没听懂褚褐表达的意思,只是觉得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有些陌生,这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对了褚兄,你今天坐船时好像没有晕船啊。”

“啊,是吗?”

褚褐一副没注意到的样子。

“这不是好事吗,这意味着我以后再也不会晕船了。”

说得也是,的确是件好事。

“褚褐。”

那边的四个人似乎讨论出了什么,青遮抬手勾了勾他。

“过来。”

“好的青遮,马上,我马上来。”

褚褐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熟悉的笑来,仿佛刚刚屈兴平感受到的陌生只是一场多心造成的错觉。

事实上,在看到那个和以往褚褐见到青遮时脸上展现出来的别无二致的笑容后,屈兴平就把“觉得陌生”的感觉抛在了脑后。

应该是想多了。

他心想。

第116章 命始源

“本来,应该是药王黟出来接你们的,不过自道祖醒后,八岐宫就处于封闭状态了,他暂时出不来,所以只能劳烦八岐宫地界的上五家带你们进去了。”

命明知伸出手,手心躺着一枚拳头大的令牌,青色的蛇缠绕着黑红色的眼,这种显然易见带着强烈指示性的意象不禁让青遮眼皮一跳,褚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懒散的神色都收敛了些。

“这是能进入长老们所在之地——天柱茧的令牌,至于使用方法,这两位知道。”命明知指了指屈问寻和云休匀。

青遮目光随着令牌移动,“命首席不跟我们一起进去吗?”

“不,我就不去了,我需要去见一下药王黟。”命明知把令牌拍在屈问寻手里,“进去天柱茧之后的路,会有别人带领,这两位进不去天柱茧,他们没有被道祖邀请,所以后面的路要靠你们俩自己小心了。屈公子。”

他唤了声不远处的屈兴平。

“你和我走一趟吧。”

云休匀觉得不对劲,“命首席,叫他是——”

“屈公子现在也是我们这边的人。”命明知点到为止,言外之意就是跟着他去见人完全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云休匀可不这么想,“可是他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