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问寻手按在了他肩膀上,暗中掐了他一把,打断了云休匀即将说出口的话,“那命首席,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就交给你了。”
等命明知带着屈兴平走远了,屈问寻才松开手,“你怕什么,命明知又不会对他怎么样。”
“我不是怕,我只是……唉。”云休匀叹了口气,“你弟弟不应该被卷进来。”
“什么卷进来,不要说的好像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什么很烂的事情一样好不好?”屈问寻抛着手里的令牌,“而且,要说卷进来,他又不是现在才卷进来的,早在很久以前,他遇见你的时候,不就已经卷进来了吗。”
“是。”云休匀轻轻敲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膝盖,忧愁道,“我的错。”
“喂!我这又不是批判你的意思!你怎么又开始自怨自艾起来了!”
屈问寻一看见云休匀露出这种表情就觉得太阳穴一鼓一涨的疼。
“他就算没遇见你,他生在我们屈家,要是我不幸死了,”说到此,屈问寻还特地给自己呸呸了两声,“他也会接过我的衣钵成为上五家的领头者啊!这还不是会被卷进来吗!”
“对啊,我知道啊。”云休匀朝她眨眨眼,“所以我逗你呢。”
“……我就多余问!”屈问寻翻了个白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青公子。”终于把人支走了的云休匀转头看向青遮,柔声细语请求,“过来帮我推一把轮椅吧。”
“好。”
青遮的手搭在了扶手上。
八岐宫附近的路修得宽阔又平整,推起来丝毫不费力,云休匀看着周围已经看过了无数遍的风景,缓缓开口:“青公子不说些什么吗?”
“难道不是云大公子想和我说些什么吗?”
“青公子察言观色的能力蛮厉害的嘛。”云休匀轻笑一声,“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只不过从我嘴里说出来似乎可信度不大。”
“云公子想告诉我什么?”
“见到道祖后,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任何。”
“哦?”青遮不露声色,“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青公子你们是如何看待我们上五家和六首席的,合作也好,利用也好,不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总之你和褚道友现在和我们是绑定的关系,我们自然是不能把你们往道祖那边推。而恰好,道祖此人,极为擅长蛊惑人心。”
“这么听起来,云公子似乎对道祖很熟悉啊。”
“算不上熟悉,只是以前因为家里的原因见过几面。”八岐宫的守卫已经被先走一步的屈问寻提前出示过了令牌,所以手脚麻利地打开了大门让出了道路,让他们一行人进去。
“道祖本人高高在上,性子阴晴不定,虽然闭关了百年时间,但余威仍在,否则八岐宫现在不会上下戒严成这样,他们是害怕。你们的踪迹暴露,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主子醒了,下面做奴才的拿这个表忠心呢。”
“是吗。”青遮淡淡,“可是我们的事情,不是你们泄露出去的吗?”
他的语气平平常常,最多语调清冷了些,短短的一句话在长廊上回荡开后,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一时间只剩下了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
至于褚褐,他一直安静地缀在青遮身后,直到听到青遮这句疑似撕破脸的话后才上前了两步,和青遮对视,无声地询问是否需要他出手,得到否认的回答后又退回了原位,继续扮他的乖狗狗。
云休匀手指嗒嗒敲着膝盖,“猜的?”
“不算。凡是对一件事下猜测,里面通常有五成的不确定,而我之所以得出现在的结论,却是有着十成十的把握。”青遮垂眸,“依首席们的性子,我不觉得他们会约束不了手底下的人,更何况是这种要紧的事情。既然传了出去就证明还是得到了首席们的默许。你们,应该是想拿我们去试探一下刚苏醒不久的道祖吧,毕竟他醒后见的第一个外人就是我们了。”
“青公子,真是鼎鼎聪明的人儿啊。”云休匀赞叹般,“如此,也算是因祸得福,我们倒也放心让你去见道祖了。”
“放心什么?”屈问寻远远走了过来。
“没什么。”云休匀转移话题,“问寻,门打开了?”
“打开了。”屈问寻将令牌递给了青遮,“虽然打开了,不过想要通过黑漩涡,手里还需得攥着这个,去吧,一切小心,你们明面上是被首席抓过来的逃犯,可别说漏了嘴。”
“问寻,这点放心好了,他们啊,很聪明的。”云休匀意味深长。
“多谢两位带路了。褚褐,过来。”
两支手合着令牌交握,一阵天旋地转后,富丽堂皇的大殿出现在了眼前。
是回溯里的风氓大殿。
青遮松开了握着的手。
也是,他和褚褐诞生的地方。
“欢迎两位来到天柱茧。”已经等候多时的卫道月从阴影里走出来,“初次见面,我是道祖大人的左卫,卫道月。”
初次见面?哪来的“初次”?
“这位,是道祖大人的右卫,柳丹臣,我们俩来负责带二位前往道祖大人所在的地方。”
啊,原来如此。
青遮看向阴影里一动不动的另一个人。
原来还有别人在,他说卫道月面对着他们怎么突然变“生分”了呢。
“哼,假惺惺。”柳丹臣和卫道月向来不合——他单方面的——所以脸色相当难看,“对着一个炉鼎讲什么欢迎。”他一想到在王都时将青遮错认成道祖的事就觉得恶心。
“哎呀呀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两位可是我们道祖大人重要的客人呢。”卫道月着重强调了“道祖大人”一词,果不其然,柳丹臣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你居然敢拿道祖大人来压我?”他阴森森的。
因为你就吃这一套啊。
卫道月撇撇嘴,他也懒得和柳丹臣这个别人众所周知的道祖著名走狗打交道,于是让出半个身位,让他好好看看自己身后的青遮,“别忘了,道祖大人可是发了话,让你亲自带这位你口中的炉鼎过去,你难道还想抗命不成?”
柳丹臣黑着脸,不论再怎么不愿意,但他最尊敬的道祖的命令压在头上,终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来,示意青遮跟他走。
“这是要分开?”青遮问。
“是的,道祖大人说,他要一个个见你们。”卫道月笑眯眯。
“青遮。”褚褐有些担忧。
“没事,你先在这儿等着吧。”不管道祖见他的目的是好还是坏,他都得去,这一面必须见。
等青遮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里了,褚褐的担忧立刻下了脸,卫道月看了他一眼,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怎么一回事?”
“你对那个小炉鼎玩厌了?”
褚褐的眼珠子直勾勾转过来,“舅父,注意说话。”
“那怎么人一走脸色就变得这么快?”
“他人不在这里,所以没必要。”
这句话听着好像有些不对头。卫道月打量他。
“在我离开空星楼后,你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有一点。”
“发生了什么?”
“我见了几个人。”
“哦?见了谁?”
“母亲,两位母亲。不。”褚褐又改口,“应该是三位。”
“什么?”卫道月不仅没听明白,还越听越糊涂,“什么三位母亲?”
“别着急,舅父,你马上就会知道了。”褚褐转过去了脸,看向了风氓大殿正中央高高在上的王座,“那个位置是谁的?”
“道祖的,一般他都会在待在这里。”
褚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待在风氓大殿里?”
卫道月“是”字说了一半,停住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是风氓大殿?”
“有人告诉我的。”
“谁?”卫道月越来越觉得古怪了,“谁告诉你的?”
褚褐不说话了,只是一味地盯着位子看。
就在卫道月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褚褐开了口:
“是我的母亲们。”
第117章 知多少(一更)
“抱歉,命首席,这是道月大人的命令。”那人有些为难,“就算是您,也必须接受例行检查。”
照理来说,一个首席,居然得听另一个首席的手下的命令,这实在是件荒唐的事情,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手下和现如今刚苏醒不久的道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也只能咬着牙卑躬屈膝大度称好。
而命明知比别人更厉害些,他面对这件事能笑着称好。
他抬起胳膊,表情温和地看着侍卫手持着灵器将他浑身上下扫了一遍,然后又走到后头去扫屈兴平,两遍下来后如释重负,嘴上一刻不停地告着罪说着“冒犯您了冒犯您了”,手上麻利地收灵器开封印,将他们放进了屋子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卫道月那厮在对你做金屋藏娇呢。”
一见着损友的面,命明知就忍不住开始犯嘴贱。
“藏你个头。”药王黟翻了个白眼,“这叫软禁你懂不懂?”
“只软禁你一个人,还不算是金屋藏娇?”命明知非常自来熟地坐下来给自己倒茶,甚至还吆喝屈兴平一起坐。
他低头闻了闻茶杯,感叹,“呦呵,天上仙呐,这茶我师父也爱,一两千金,贵得吓人,你这待遇可真是顶了天的好,我先去见了老宫主,他的门都没你这个小宫主的难进,啧啧啧,这还不是金屋藏娇?”
啪。
药王黟手里因百无聊赖才握着把玩的一柄极细的茶刀拍到了命明知面前,茶刀的主人语气暴躁,看起来很想拿刀捅死眼前的人。
事实上本人也是这么说的:“你信不信我捅死你?”
“你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暴躁。”命明知扫了一眼那一看就贵的茶刀,“茶刀没开刃,捅不死人。”
“哼,对于修士,上点儿力气和灵力就可以了。”
药王黟威胁似地晃了晃茶刀,命明知立刻见好就收,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药王黟气没撒出去,此刻心里憋得难受,他夺过命明知刚倒好的茶水,在人“诶诶诶那是我倒的我还没喝呢!”的控诉里,以一个非常豪爽的姿势,咕咚咕咚灌下去了。
“你你你,你牛嚼牡丹啊!”命明知一脸心疼,“茶要品,要品啊!你当喝水呢?”
“嘁,这是我的茶,我爱怎么喝就怎么喝。”药王黟一把将茶杯顿到桌上,“我说,你来见我,怎么还带个小尾巴?”
“这位啊,这位是屈家的。”
“屈家的?就算是屈家的又能如何?”
“你先听我说完。”命明知给自己又倒了杯茶,这次特地把茶杯挪的远了些,“我打算带他去喜忧谷。”
“喜忧谷?带他?”药王黟非常放肆地上下打量了一圈屈兴平,“喂,你失心疯啊?好好的你把人家卷进来干嘛?”
“他可是屈问寻的弟弟,也是,”命明知笑容玩味了些,“云家那位的意中人。”
“哎呀,这么说我和休匀,我会害羞的,命首席。”
一直没说话的屈兴平在听见云家时,终于开了口。
“你还会害羞?”
“当然会了,我只是个每天睡睡懒觉、喝喝小酒的普通人罢了。”屈兴平笑眯眯捧着自己的脸,“就是不知道命首席想借我拿捏谁呢?我阿姐?还是云家呢?”
命明知刮着茶盖,“这么直白说了出来,不怕我们会对你做什么?”
“真会做什么的话就不会让我一起过来了。”
“聪明啊。”
“还是命首席聪明,命首席想借我做事,但又何尝不是想拿我阿姐跟休匀逼迫我答应?”
“喂!”左听右听都没听懂的药王黟不满拍桌子,“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你别急啊,我慢慢跟你说。”命明知放下茶,“喜忧谷那边不是出事了吗?”
“这我知道啊,忧思邈和喜青阳一个都联系不上,就连去帮忙的小鱼这几天都不传消息过来了。”
“喜忧谷和凡人接触最多最频繁,所以他们那儿难以解决的心魔只会更多更严重,会被绊住脚是我预料到的,不过被绊住那么久就有点出乎我意料了。”
药王黟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可能还出了些其他的事情?”
“是,且麻烦可能不小。”
命明知倒了倒空了的茶杯,示意药王黟亲自给他倒一杯。
药王黟磨磨牙,为了听之后的内容还是咬牙切齿地给人倒上茶了。
命明知满意地接了过来,继续道:“风满楼已经和屈问寻说过了,让屈家的人过去帮忙,屈问寻也答应了,云家的大公子也愿意过去帮忙。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屈家和云家的老爷子不同意。”
“哈?管他们什么事?”药王黟又开始拍桌子,“本来上五家归在我们这边的人也只有屈朱桑高云那几个年轻后生,那几个老不死的以为我们在玩过家家呢,才不愿意把家当投入进来,后来那几个后生闯出了一番天地,做出了一番事情,老不死们才屁颠儿屁颠儿上来认领,这才有了上五家,怎么着,现在又开始反悔了?”
“毕竟道祖现在醒了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理解个屁!”药王黟爆粗口,“滚他们丫的!有好处的时候上来舔,没好处了之后一拍两散?想得美!”
“所以才需要屈小公子帮忙啊。”命明知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屈家老爷子向来疼孩子,自己儿子跑到喜忧谷了,肯定会担心的不得了,让他松口就很容易了。至于云家,云家那位还不是仗着老友站在自己这边,要是老友倒戈了,那他也只有灰溜溜认栽的份了。”
“哇。”一旁的屈兴平啧啧啧,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好像跟他丝毫没有关系似的,“好计谋啊。”
命明知挑了挑眉,一副“那当然”了的表情。
“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还有只不过?”药王黟一听到命明知说转折词,头都大了。
“当然了,也只是我的猜测。”命明知呷茶,“我觉得,道祖极有可能会派他的人和我们一起过去。”
“道祖吗?”药王黟一惊,“他……会管这档子事儿吗?”
“他都让我们把褚褐跟青遮送到他面前去了。”命明知这次是真情实感地在叹气,“谁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就连长老会里的长老们,对道祖也只是一知半解,更不要提我们这些只不过在百年前的五大宗招生试炼和同期大会上才见过人家几面的人了。”
“不是都传他阴晴不定吗?”
“宫里人还都传你阴晴不定呢。”命明知扬扬下巴,“这种没什么参考价值的传言听听得了,你没法否认,我们的确都不知道道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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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青遮一边跟着柳丹臣穿过长廊往天柱茧最深处走,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无论是他在王都时卫含芙给他看到的回溯,亦或是他在黄道十二宫晷里亲自经历过的回溯,他都没有在里面看见过道祖的身影,甚至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曾听闻过。像道祖这样已经做到了修真界最高位置的人,底下人对他的传言大多是七分惧三分敬,早就不可信了,就连弹幕,自从从黄道十二宫晷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获得不了更多的信息,所以待会儿见到人之后,一切的应对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这也许会是他自重生以来见到的最难缠的人了。
在走了整整一炷香时间后,柳丹臣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封印地,割开手腕开始放血,一直放到柳丹臣脸色苍白,封印阵法才开始有反应。
红光一闪,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进到了一座大殿里。
和外面的风氓大殿一模一样。
青遮不着痕迹地隐秘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了最中央被屏风挡得严严实实的王座上。
或许,这里才是真正的风氓大殿也说不定。
青遮眯起眼。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个道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道祖大人,人带进来了。”
柳丹臣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青遮顺着他施礼的方向看过去——
“啊呀,有客人来了啊。”一个少年坐在地上,正吧嗒吧嗒搓着泥巴,“欢迎欢迎,欢迎来到风氓大殿啊。”
小孩子?
青遮有些错愕。
传闻中的道祖居然是个小孩儿吗?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柳丹臣低声呵斥。
“玩儿泥巴啊,看不出来吗?”少年拍拍手上的泥走了过来,围着青遮转了一圈,“嗯,你长得好漂亮啊,难怪道祖大人要见你。”
听此,青遮反应过来,“你不是道祖?”
“啊?我?我是道祖?”少年指指自己,哈哈大笑,“你真有意思,我才不是呢,我跟你一样,是炉鼎。”他伸出手,热情洋溢,“你好你好,我叫阿茶。”
青遮盯着他手上的泥巴,不说话。
“嗐,你还嫌弃这个啊。”阿茶不在意地往身上蹭蹭,“你怎么跟道祖大人一样龟毛啊。”
柳丹臣眉头都皱起来了,“对道祖大人放尊敬一点!”
“好吧好吧。”阿茶没好气地白了柳丹臣一眼,继续坐过去玩泥巴了。
“青遮,是吗?”
被屏风挡住的王座上传来了一道温和儒雅的声音。
“我们终于见面了。”
“你,才是道祖?”
“对。”那道声音轻笑,“阿茶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没想到你居然活了下来,没有成为心魔的养料。”
听语气和态度,和外界盛传的暴君之名不是很相符啊。
青遮思索。
“你为什么要见我?”
“还不是拜我那创造出来的心魔所赐。”道祖叹了口气,“你现在可是唯一能拴住他的人。和修仙界普遍的观点不同,我觉得心魔是件很好的东西,它能帮修真界完成蜕变,所以我必须把褚褐拉回到我身边来。”
青遮听懂了,“所以你要先拉拢我?”
“对。”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所有东西,甚至,包括一具易于修炼的新的躯壳。”
青遮脸色微变。
“青青啊,劝你答应他哦。”一旁十分自来熟的阿茶突然插话,“对于我们炉鼎来说,有新身体很好哒,我现在的身体就是能修炼的那种,但依旧保留了炉鼎的体质哦。”
青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王座的位置。
“看来你不太信任我啊。”即使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道祖语气依旧温和,“这样吧,我让阿茶跟着你,一起去一趟喜忧谷吧。”
“哈?”阿茶没料到还有他的事,“我也要去吗?”
“对。喜忧谷就是我现在用心魔改造出的最完美的一个场所,青遮,你可以过去看看,或许你会改变你的看法。另外,让阿茶一起去(阿茶:等一下,我一定要去吗?)——阿茶,别吵,我会给你钱,你权当去玩儿的好了——说到哪儿了?哦对,让阿茶和你一起去,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会做到答应你的事情,给炉鼎换一具活蹦乱跳的、健康能能修炼的新身体,没有什么难的。”
青遮不为所动,“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你会答应的啦青青。”被哄好了的阿茶为了能得到出去玩儿的机会开始帮道祖说话,“道祖大人设想出来的新世界真的非常非常的棒,你去看一眼吧,你绝对会改变主意的,因为——”
啪。
阿茶攥碎了刚捏好风干的一颗泥心。
“——你和道祖是一样的人啊。”
长久的沉默。
终于。
“好,我知道了,那我就去看一眼。”
道祖笑了,“那么期待着你能改变主意,回来见我。丹臣,带他出去吧,叫道月进来。”
“是。”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风氓大殿里回荡,这一阵刚落下去,不多久,下一阵就又起来了。
“道祖大人。”卫道月弯腰行礼,“人带来了。”
道祖没有说话,整个大殿里只回荡着阿茶打泥巴、搓泥巴的声音。
“好歹行一礼。”
卫道月给褚褐传音。
“我知道你不乐意,但……”
褚褐往前踏了一步,打断了卫道月要说的话。
“好久不见。”
他说。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阿茶的声音和道祖的声音合在了一起。
“哪有好久不见啊/哪有好久不见啊。”
“我们不是昨天才见过吗/我们不是昨天才见过吗?”
“对吧,褚褐。”
阿茶转过了脸。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了。
第118章 好眠梦(二更)
“为什么要带上他?”
“别问我,我哪知道。”
“他不是你的……好吧,你的确做不了主。那,这多出来的一个炉鼎又是怎么一回事?”
“阿茶是道祖的人。”卫道月就这么丝滑地插进了命明知和药王黟声音不大的对话中,“两位首席不用理会他,他自己会照顾好自己,他很擅长这个。”
“至于为什么带我。”卫道月微弯着腰,看似恭敬一般,但眼睛却是非常坦率直接地盯着药王黟,没有任何下人在主子面前的低微卑敬,“作为小宫主的人,当然要负责保护好小宫主的安全,所以原谅我擅作主张跟了过来。”
我们能说什么,作为道祖的人我们还能让你不去吗?
命明知轻嗤一声,意味不明道:“唔,小宫主~的人啊。”
“当然。”卫道月笑眯眯。
“卫道月。”药王黟没好气地指了个方向,“滚一边去,谁让你来插嘴的。”
“好,我的错。”卫道月歉意地行了一礼,退下了。
命明知看着他真的走远了,不禁咋舌,“他还真听你的话。不过,你用这种态度对待道祖的人不太好吧?被抓住把柄就麻烦了。”
“我的性子就是这样,管你是什么人。”药王黟抬起眼皮掠了命明知一眼,“就算是道祖来了也这待遇。更何况当初,是他自愿来做我的贴身护卫的,既然他自己都选择做我的奴才了,那就得好好尽奴才的职责,专心听主子的话。”
“什么主子奴才的,你当是做皇帝啊。”命明知调侃,“不过,嘶,主奴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兴趣。”
听懂了损友弦外之音的药王黟恶狠狠瞪过去:“再说这种胡话,你也给我滚出去!”
药王黟闹出的动静不小,船阁外都能听见了,褚褐立于阁顶,对着和他并排站着一起的卫道月说道:“一仆侍二主是大忌吧。”
“你在想什么呢,我对道祖可是绝对的忠诚。”
“那你——”褚褐眼神示意了下脚下的船阁。
“你不觉得他很有意思吗?”卫道月笑着。
褚褐回忆了一下为数不多和对方见过的几次面,“不觉得。”
“很正常,如果你觉得他有意思的话,你就不是褚褐了。”卫道月抬手挡了下过于炽烈的太阳光,眯起眼睛,“你的小炉鼎呢?”
“他在睡觉。”
“睡觉?白天睡什么觉?”
褚褐瞥他,“怎么,你还有意见?”
“在你面前呢,舅父我哪敢啊。”卫道月玩味般,“不过,你现在提及青遮名字的时候,心里还会有悸动的感觉吗?”
他原本只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谁知道褚褐听了之后居然真的不说话了。
“……不会吧。”卫道月愣了愣,“这么快吗?”
“不是,我只是在想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褚褐迟疑着碰了碰心脏的位置,“想起来会痛,但为什么痛?我……好像已经没办法去解释去理解了。”
“虽然你走到这一步我早有预料,不过这时间是不是太快了点?”
仙船驶出八岐宫了,头顶的烈日逐渐被阴云遮挡住,四下开始起风。
“是不是跟你和道祖有过直接接触有些关系……”卫道月话说了一半不说了,他看见有人从船阁里走了出来。
“那好像是你的小炉鼎啊。”卫道月眯起眼睛,“他这是……在找人?喂!”
他喊了底下人一声。
“在找你的褚褐吗?”
青遮听见声音,转身仰起头——
风一下子大起,荡开了他腰间未系好的带子,青遮伸手挡了下呼啦扬起的、凌乱的长发,用还有些困顿黏连的声音问:“你在上面做什么?”
这句话当然不是问卫道月的。
卫道月自觉退了后,看向了才说过自己对青遮已经没了感情的褚褐。
褚褐定定看着下面的人。
头发是乱的,衣服也是乱的,甚至连鞋子都没穿。
明明是这样,却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从以前开始他就有这种感觉了,似乎凌乱的衣服比整齐板正的衣服更适合青遮,也更会将青遮的漂亮呈现出来。
“舅父。”他搁在心脏位置处的手摁紧了,语气有些恍惚,“它开始跳快了。”
“褚褐?”下面的人没得到回应,歪了歪头,又唤了他一遍。
“舅父,我觉得,就算我已经逐渐没有了人的感情,但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心脏就会率先一步提醒我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这比他写过的千百句「要记得,你爱青遮」都更加有用,“所以我在想,我对他的爱大概从上辈子开始就存在了,一直刻在我的骨头里,流在我的血液里,即使最后一切无法挽回,我唯一不会遗忘的就是爱他。”
“哇哦,那这可真够恶心的。”
卫道月从最初听见褚褐心脏加快跳动之后的惊讶,已经转变成了无话可说,因为说实话,他对情情爱爱什么的不感兴趣,虽然作为心魔的小外甥在他这里是个特例,但直白浓烈到这种程度了,反而会叫人有些无语了。
“不过,这些话你不应该跟我说吧?”
“我没有跟你说,我只是在表达当下的心情。”褚褐依旧望着底下,“更何况,这些也不必跟青遮说。”
“为什么?因为你那自作多情又自我感动的‘我这都是为了你着想’?”
“不。”褚褐摇头,“因为青遮知道我爱他,所以不必说。”
好吧。卫道月耸了耸肩。他果然对这些狗屁情情爱爱接受不能,他就不应该多嘴说这个事情。
“褚褐。”青遮又叫了一遍他。
“来了青遮。”褚褐一跃而下,自认为无论是下来的姿势还是落地的姿势都无可挑剔,“青遮找我吗?”
“嗯。”青遮有些疑惑褚褐为何一定要在他面前凹姿势,背挺得像截竹竿一样,得亏他长相好体态也好,否则他都忍不住一巴掌拍上去让他别动不动就挺腰,本来抬头看人就累。
“你几天没睡了?”
褚褐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完美无缺(也是自认为的)的笑僵了:“也、也没有几天没睡,昨天从空星楼回八岐宫的路上我还打了个盹呢。”
“屈兴平说你没有。”
“……”屈兄!
“过来。”青遮扯了扯他的袖子,“这些日子一堆事情纠缠在了一起,所以我对你没有像以前一样上心了,身体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青遮究竟关心的是我,还是我的身体?”褚褐忍不住问。
青遮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你计较这个做什么,不都是一样的吗?”
对,是一样的,他不应该多嘴问,哪怕青遮是出于夺舍的目的才关心他,他应该觉得知足,并感恩不尽。
“你,别把我上心你的事情全都归咎在我别有目的上。”青遮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心中所想,忽然觉得很烦躁。
就算他的确一直存着这种想法——毕竟褚褐的身体是他精心挑选的躯壳容器——但自从褚褐心魔成熟化后,对方仗着能够快速痊愈的体质肆意任由身体受伤,砍啊削啊什么的很随便,他看在眼里心里总是不快。
但他又极其不愿意承认自己心里是不快的,因为这大概率可以解释为另一种心情:他在担心褚褐。
但他为什么要担心褚褐?他才不要担心褚褐。
可是——
“我关心你就是在关心你。”青遮语气又冷又硬,还有点被逼至此不得已说出来的气急败坏,“你乖乖听我的话就行了。同理,我让你睡觉你就睡觉!进来!”
青遮这是,为他生气了?
褚褐怔了怔。
还是自己的感情被误解的那种生气。
他一下子阳光明媚,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屁颠屁颠跟在青遮身后,进屋、脱外衣、坐下,然后绘符化水,扯了条干净的巾帕蘸湿拧干,捧在青遮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青遮还气着呢。
“给你擦脚。”褚褐握住青遮细得都能握上一圈半的脚踝,轻柔擦拭起来,“青遮怎么出来不穿鞋子,踩到石子什么的就不好了。”
青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脚踹在他胸膛上,“关你什么事!”
青遮情绪一向平稳,所以难得的生气都可以看作是一种对自己的嘉奖。
更别说,衣衫不整又披头散发、完全就是在家模样的青遮生起气来……简直漂亮得惊人。
“我的错,我的错。”褚褐不自觉攥紧脚踝,眼底鲜红的欲望翻腾,呼吸都厚重了几分,“我错了青遮。”
青遮本来就生气,结果生气的对象居然还因为他生气起了反应,硬生生把他给气笑了。
“行了,别擦了。”他又踹了人一脚,这次很轻,他唯恐踹重了对方起的反应也更重,“滚上来睡觉。”
“好。”
其实他早就睡不着觉了,各种原因都有,但他愿意为了青遮去做做样子,所以乖顺地脱衣上床躺好。
“把眼睛闭上。”青遮披了他的外衣坐在床前,手里还顺了本书,“快睡。”
“嗯。”
褚褐闭上了眼,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下青遮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不知是青遮在身边的原因,还是他这几天真的很累,在沙沙的书页翻动声中,他真的朦朦胧胧陷入了昏沉。
第119章 问喜忧(三更)
褚褐是被惊醒的。
好像是做了什么梦,具体梦见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梦的底色是红色的,非常红。
然后有血。有尸体。有残肢断臂。有哀鸿遍野。有匍地不起的人,和高高在上的他。
还有唯一一张能看清和记得的脸。
青遮。
下一刻,他惊醒了,手下意识地抬起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做就能让梦中人手里的剑不会刺穿他的胸口,以及他的心脏——
有什么东西借由他的手被拉了过来,这一不寻常的举动将他稍稍从梦魇中扯出来一点。
这是……什么东西……
他急喘着气,抬手到眼前细看——
是一截藕荷色的……带子?
他又尝试拽了一把,这次用力比较大,直接将带子那头绑着的东西拽了过来——
“我让你攥着我的腰带可不是这么用的。”
褚褐愣了,“青、青遮?”
“嗯。”
梦里人的面容和眼前人的面容重合到了一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语气。
“清醒了?”青遮手里已经换了本书,只翻开了两页,这么看来自己起码睡了两个时辰以上了。
这个认知彻彻底底将他拉出了梦魇,鼓噪的耳鸣声逐渐消弭,窗外透过了清凉舒爽的风,还送来了叽叽喳喳的鸟叫,这样有生气的五感碾碎了梦里的死沉,让他觉得宛若新生。
“清醒了还不放开?打算攥到什么时候?”
褚褐闻言非但没松手,反而还变本加厉,一拽一带,连人加腰带一起揽进了怀里。
“青遮,让我抱一下吧。”他半装半真,他知道在这种小事上青遮向来会迁就他。
果然,本来因靠近别人硬挺着身子的青遮听到褚褐这句特地用可怜兮兮语调说出来的话后,不自觉放软了腰身,随他抱去了。
但他觉得抱归抱,抱那么紧做什么,他又不会跑。
“把带子松开。”青遮抄起书拍他的背,“都说了,我让你攥着我的腰带不是这么用的。”
“把自己的腰带交给别人,不就是让别人解的吗?”褚褐先是说荤话,接着又一本正经地撩起那根藕荷色的、普普通通的丝绸腰带赏看,说,青遮腰细,只系普通的丝绸带子太过单调了。
“我该给青遮买些好看的,那种镶着玉石珠宝、放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走起路来会叮铃咣啷响的那种。”
哼,褚褐的品味。
青遮轻哼一声。
“不要,那种重死了。”他戳弄着褚褐的肩膀,“还有,都叫你少跟着屈兴平到处跑,怎么都学会说荤话了。”
“没有到处跑。而且,那哪里算得上是荤话。”
“我说算就算。”
“好吧,荤话。不过那荤话是话本里学来的,可不关屈兄的事。”
“哦,那断了你的话本好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下去,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终于,青遮觉得差不多了,他手指卷着褚褐的头发,问,“所以,是做噩梦了吗?”
褚褐头枕在青遮怀里,不说话。
“褚褐?”
“我,还配做梦吗?”褚褐轻声。
这让青遮做着小动作的手一顿。
极度相似的话,只不过以前是出自他之口。不知从何时开始,是否能做梦成了鉴别一个人是否是真的「人」的标准,他对当人不屑一顾,却扭曲着去盼望拥有人才会拥有的做梦的能力,对他来说,从某种程度上,这似乎代表了一种完整。
现在的他当然会做梦,因为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炉鼎,而此刻正抱着他的、可以说是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家伙,成了他不能做梦的替代品。
血脉,又或者说,因缘,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从黄道十二宫晷出来后,他们紧赶慢赶着来到八岐宫去见道祖,又被道祖以类似“替父出征”这种的狗屁理由紧赶着慢赶着赶到了喜忧谷来,一路上,他和褚褐从来没有就黄道十二宫晷里的事情好好交谈过,他们的相处方式也和以前毫无二致,似乎,那些事情并没有影响到他们。
但青遮知道,不是的。
不是没有影响的。
在黄道十二宫晷里经历过的回溯,那些事情遥远又不遥远,看起来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东西了,但他知道,所谓的上辈子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重生,真的只是存在于书卷话本里的神话,而他只不过是借着道祖的一部分可通天道的力量给自己提前布置了一条后路,如若死亡,即刻触发,将光阴轮转,倒退时间,回到死亡的开始,重新来过,完全算不得重生。
这件事,回溯并没有告诉他,黄道十二宫晷怎么可能告诉他这个,他只是结合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做出了猜测,毕竟,连所谓的弹幕都是自己留下的后手,“重生”初醒后看见上面的文字没有怀疑、没有震惊,就这么利落当然地接受了。
也接受了弹幕安排给他的主角。
又或者说,是他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主角。
或许弹幕真的是个借天道力量连通到其他世界从而提供给他信息的神物,让他在天不时地不利人更不和的情况下,顺利又不顺利地走到了现在。
命运使然,因缘际会。
青遮的指腹堪称温柔地刮过褚褐的侧脸。他沉默,褚褐也就跟着沉默,谁也不说话。但又不是无话可说的状态,只是,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终于,青遮先开了口,“你在回溯里看到了多少?”
“从青遮睁开眼的那一刹那,我就以游魂的方式存在了,一直到我进入我自己的身体里。”
褚褐稍稍抬起了身,朝着青遮很满足地笑。
“我就说嘛,我对青遮的喜欢从上辈子开始就存在了,才不是那种肤浅的心魔对炉鼎会产生欲望的喜欢呢。”
只是这样吗?
你只是想说这个吗?
那根飘扬着的带子连接着褚褐的手腕和他的腰——尽管这是他看在褚褐睡着后一直在不安分地动着,指甲都将自己的手剺出了血,才将带子缠到他手上的,但似乎冥冥中也象征了一部分他们之间的关系。
“褚褐。”青遮的手指从他侧脸下滑,来到他的脖子处,在他喉结处慢慢划过,“我改变主意了。”
“哦?”褚褐非但不躲,还凑得更近了些,“什么主意?”
“我不要你做容器了。”
他这样说。
“你,不用死了。”
这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两句话。
褚褐在黄道十二宫晷里经历了一番事情后,知道青遮不能夺舍自己,否则将会前功尽弃,但不夺舍并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不用死了,青遮完全可以吃掉他,拿回本就属于他的全部东西。
包括力量,包括记忆,包括很多。
但青遮却说,你不用死了。
所以,青遮是、不要我了?
他的恐惧率先攀爬上心脏,黑红色的灵力蠢蠢欲动,欲夺体而出。
“冷静点。”青遮哪不知道他会想些什么,一指头弹上了人脑壳,“别多想,只是不用死了,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哦、哦。”褚褐迷迷瞪瞪地眨巴眨巴眼睛,“那……”
“和愧疚更是没关系!你觉得我会有愧疚和可怜之类的情绪吗?而且,我为什么要愧疚?”
褚褐是他用自己的心脏创造出来的,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为什么要愧疚这个?
“我之所以改变主意只是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的确确是我的东西,从上辈子开始就是了。”有一样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一件一让他想起来心里就很惬意和满足的事情,“所以,我的力量放在你身体里也没什么关系。”
所谓训狗,无论是训一条半道上捡到的还是训一条自诞生起就属于自己的,都各有各的乐趣,而褚褐恰好两条都占了,乐趣翻倍。
再加上,褚褐身上那部分属于自己的力量他自有别的办法来做补偿,否则——
所以我才不是心软,也不是愧疚,更不是有什么喜欢、爱之类的感情掺杂在里面,我只是因为想到了补偿力量的方法,所以才会选择不拿走褚褐身体里的那部分属于我的东西。
青遮看着转瞬眼睛就亮起来并凑过来使劲蹭他的褚褐,冷冰冰地想。
对,我、绝对不是因为感情才改变的主意。
“咚咚。”
有人来敲门。
“两位睡醒了?”
是卫道月的声音。
“如果睡醒了就出来吧,我们到了,可别让小宫主等久了。”
“知道了,马上来。”
八岐宫离鳞湾最远,喜忧谷其次,再加上这次带的人多了点,动用了宗属仙船,宗属仙船是老物件了,特别慢,所以行驶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到。
“青公子,褚公子。”一出船阁,命明知就和他点头致意,“下船后我们就要分开了,屈公子已经跟着他阿姐先行一步了,你们和那位阿茶公子去忙道祖的事情吧,有事情可以水镜联系我们。”
“好。”
随着船锚放出楔进地面,仙船逐渐停稳当,两位首席率先下了船,然后,就被热热闹闹的人声鼎沸扑了一脸。
“这就是你所说的出事了?看起来很正常啊。”药王黟嫌吵,捂着耳朵问。
“很正常才不正常。”命明知左右看了看,“事出反常必有妖,否则你怎么解释我们联系不上忧喜兄弟俩还有小鱼的事情?”
“两位首席。”早早等在码头的人看见他们后连忙快跑着过来,“少谷主吩咐小的在此地等候二位。”
命明知和药王黟对视了一眼。
“哦?他早知道我们要来?”
“是。”
“那好,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第120章 忧为何
五大宗里,药王黟和命明知都不常来喜忧谷,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不想被忧思邈和喜青阳拽着去帮他们做农活。
“难以想象。”药王黟特地和带路的小厮拉开了距离,小声地跟命明知咬耳朵,“忧思邈和喜青阳居然做得来。”
“做得来什么?……哦,农活啊,嗐,我还以为……”
药王黟不解:“不然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没什么。”命明知瞥过来的眼神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愉悦,“你说,忧思邈会那么好心,派专人来接我们,并且给我们带路?”
“谁知道这兄弟俩在想些什么。”药王黟摊手,“不过我敢肯定一点,好心、友善之类的词,跟忧思邈绝对不搭边。”
他咬重了“绝对”一词,甚至还想再多说几遍。
“唔,说实话,我也是这么想的。”命明知思索,“来之前我还特地询问了风满楼……”
“风满楼?”药王黟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对了,说到风满楼,他人呢?”
“忙着不周山的事情呢。不周山可是我们五大宗里人数规模最大、占地也最大的,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忙,所以我就没让他过来。”命明知继续,“说哪儿去了……哦,我询问了风满楼,因为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忧思邈最后一个联系的人是他。”
“他怎么说?”
“风满楼说,忧思邈最后一次联系他的时候只是大概说了说喜忧谷心魔肆虐的近况,其余什么都没说,无论是从水镜里传来的画面,还是他亲口说出来的和以往没什么区别的话,都没有什么异常。”
“那,风满楼有联系上小鱼吗?”
命明知摇头,“一样联系不上。说实话,因为小鱼一直在喜忧谷,所以我们都默认了忧思邈会替小鱼传达近况。”
“也就是说,从小鱼到达喜忧谷开始,她就没有传出来任何消息?”
“是。按理说不应该,小鱼那种性子的人……”来路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回头,说已经到了,于是命明知道了谢,挥手让他退下,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忧思邈和喜青阳所住的双刈阁走去,“所以,药王黟,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双刈阁的门口,看到了正在看书喝粮食茶的忧思邈。
忧思邈有些意外,“你们速度还挺快。”
“这已经很慢了。”药王黟大剌剌坐下来,“喂,倒杯给我。”
“自己倒去。”忧思邈没理他,“怎么,伺候你的卫道月没跟着你过来?”
“我们几个谈事,带他干什么?”药王黟本就没想让忧思邈给他倒,依忧思邈的性子,真倒了才奇怪吧,“你怎么知道他会跟我过来?”
忧思邈翻过一页书,“道祖都醒了,那人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们背着他搞小动作,卫道月作为他的眼睛,肯定会被派过来。”
“你猜测的不错。”命明知走过来,“甚至,他不止派了卫道月。”
忧思邈抬起眼,“哦?还有谁?”
“还有……”
“还有谁不重要,反正又不会打扰到我们。”药王黟不耐地打断他们的对话,他扯着领子,不住抱怨,“忧思邈,你们这儿真的是太热了,快快快,我要吃冰酪。”
“行吧,我让人去给你们准备。”忧思邈合上书起身。
“那快点儿的。”药王黟只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就被烫得吐了吐舌头,“对了,喜青阳呢?怎么没看到他人啊?上次我们俩的棋还没下完,把他叫来继续下啊。”
“小羊在忙,等晚上空了会过来找你们的。”
“现在有什么好忙的。”药王黟嘟囔。
命明知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来这儿又不是为了玩儿的。”
“怎么不是为了玩儿的。”药王黟往后一躺,“自从道祖醒后,八岐宫上下戒严,我都快憋死了。”
“没事,随他去吧。”忧思邈倒是站药王黟这边,“喜忧谷这边的事情快解决的差不多了。”
“忧思邈,你别也跟着药王黟胡闹啊。”命明知叹气,“你不会忘了我们六个人的志向了吧?”
“当然没忘。”
忧思邈转过了头。
“我们之所以聚集在一起,是为了——”
_
“——创造新世界。”
阿茶呼噜呼噜吃着碗里的面,边吃边盛赞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酸汤面。
“创造新世界和心魔有什么关系?”
青遮面前也摆着酸汤面,相比之下他吃的就斯文多了。本来他是不饿的,结果看阿茶吃的那么香,他的食欲就被调动上来了。
不过他吃不了那么多,于是多要了一个碗,挑了一半给了褚褐。
“当然有关系。”
阿茶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抬手又要了一碗。
“青青……”
“叫我青遮。”
“你在乎这个干什么,青青多可爱啊。”阿茶满不在乎地继续叫着他青青,“青青,你知道三尸六欲吗?”
青遮看了一眼专心致志对付面条的褚褐。
“不知道。”青遮低下头去吃面条。嗯,味道是不错。
“是吗?”阿茶这次吃的速度放慢了下来,“我还以为褚褐修这个道所以你会对三尸六欲有些了解呢。”
青遮吃了一半的面条咬断了。
“道祖告诉你的?”除了手眼通天的道祖外,他想不到其他答案,三尸六欲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唯二知情的只有风满楼和命明知——当然,依首席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可能已经发展成唯六知情了——风满楼说过,此道危险,所以他不会告诉宗主和外人。虽然他和风满楼不熟,但此事牵扯到心魔,又牵扯到他们几人正在做的事情,他说不会告诉,就不会告诉。
“不,不是道祖告诉我的。不过呢,也跟他有点关系。”阿茶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往嘴里送,“是我看出来的。因为,道祖也修三尸六欲道。”
这次轮到褚褐嘴里的面条咬断了。
青遮:“道祖,也修三尸六欲道?”
“是啊,道祖应当算得上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而你的褚褐是第二人。”
“三尸,主愚痴、贪食、淫///欲,六欲则对应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会让人产生喜、怒、爱、思、忧、欲这些情绪。这是普遍的认知和说法,所以也产生了斩三尸以成仙,破六欲以脱轮回的理论。”
阿茶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喝面汤,喝完后畅快地喟叹一声,然后抬手要了第三碗。
“青青,我问你,这人世间,为何总是这么多苦呢?”他也不是真心实意地想问,自顾自地回答道,“因为人有欲望啊,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谋权,人之初本善还是本恶我不清楚,但随着长大的过程,你总会产生强烈的想要某种东西的欲望,我可以说,人世间九成的悲剧都是因为人欲造成的。”
那道祖还要创造心魔?
青遮略略挑眉。
“青青,你看。”第三碗面端上来了,阿茶指着给他上面的那老伯,道,“他的摊子在这里少说开了有二十年了,做的面好吃,远近闻名,所以大家都爱来。隔壁卖珠钗的那个原本也是家卖面的,但做的面没有这个老伯的好吃,所以生意惨淡,开不下去了。他心里不爽利,回家后把这件事情跟他哥哥一说。他哥哥是个郎中,恰巧正在给这家老伯的儿子治病,听见自己弟弟抱怨,觉得要给自己弟弟出口气,所以在给老伯儿子熬药时少放了一味药材,结果,老伯儿子就这么去世了。”
阿茶看向他,“你觉得,这个郎中有错吗?”
青遮没说有,也没说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说,我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来判断这件事情。
阿茶笑了。
“青青果然是聪明人,毕竟也有可能因为我爱吃这老伯的面,所以在说辞上偏袒他嘛。所以你看,人都是感情用事,或者,我更爱称之为,人都是欲望用事的。”
阿茶搅着碗里的面。
“郎中的弟弟跟郎中关系很好,弟弟很少会和哥哥吵架,也能体谅哥哥的难处——我可以这么说,弟弟满足了哥哥在亲情方面的欲望,所以哥哥才会对弟弟很好。不用反驳,因为,假如弟弟是个不听话的、坏脾气的、还败家的存在,那大概率兄弟俩不会是现在的关系,郎中也就不会为了给弟弟出气去坑害老伯的儿子了。从来都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好的付出一定会存在目的,存在需要被满足的欲望。”
说到此,阿茶终于揭开了道祖借创造心魔而描绘出的所谓新世界的一角。
“所以,如果大家能控制住欲望——像郎中,他不会为了出气而害死人,世家大族里的人不会因为权力而互相倾轧,贼不会做贼,匪不会做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不美好吗?这不就是、新世界吗?”
“看来,道祖拿这一套说服过不少人吧。”青遮却不为所动,“欲望如果能控制住的话就不叫欲望……了……”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看向了阿茶,“难道?”
“对,你猜到了对吧?”阿茶很兴奋,眼睛都睁大了,“欲望既然不能自己控制,那就让别人来控制好了,让我们的道祖大人来控制。”
“你怎么能那么肯定道祖来控制不会有私心?”这哪里是新世界,这分明是道祖专权独裁的世界吧。
“不不不,道祖大人的欲望就是创造新世界,他的欲望已经被满足了,所以不存在有私心的情况。”
一直没有说话的褚褐终于插了一句,“道祖的欲望难道不是飞升吗?”
“飞升?”阿茶一脸嫌恶,“这是那群老不死的欲望吧,道祖大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欲望?飞升有什么好的?你看,天道是因为修真界善恶失衡、阴阳不调才关闭了飞升之道,但这理由不是很蠢吗?老伯的儿子被害死算不算恶?有人被贼偷盗算不算恶?天道判断恶的标准居然还要拘泥于大小吗?普通人的恶不算恶吗?如果普通的恶不算恶,那是不是意味着普通人的善也不算善?既然都不算,哪来的狗屁平衡?靠修真界那帮子老不死和蠢材废物来维持的?”
阿茶越说声音越高,表情也越狰狞。
“所以,新世界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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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在眉睫。”
忧思邈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走了,命明知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他才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演的真像。”药王黟这时候倒不嫌茶烫了,一口一口喝着,“虽然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就是感觉不对。”
“我也是这种感觉。”命明知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茶,“语气、表情、动作几乎都一模一样,但就是不对劲,而且,你说是过来玩儿的,他居然没有批评你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玩物丧志……”
“喂喂喂,你故意的吧,我说这句话本来就是为了试探他啊,结果你倒骂爽了是吧。”
“别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废话!是你骂我又不是我骂你!你当然不在乎了!”
“好了好了。”命明知摁了一把骂骂咧咧的药王黟,“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喜青阳,或者是小鱼,悄悄的,别打草惊蛇。”
两人说定了话,便起身走出,结果一开门,就撞上了刚走不久的忧思邈。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