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喜为何
“小宫主联系不上了。”
卫道月把手里的那一碗冰酪放下,说道。
卫道月是下了仙船之后就跟他们分开了,本来他打算跟着药王黟一起去喜忧谷,不过在药王黟明确表示不需要后,他就来跟着阿茶了。
“毕竟是道祖大人的人,还是要上心一些的。”
他这么说。
不过阿茶不怎么乐意。
“假惺惺。”阿茶翻白眼,“要是真重视我的话,你就不会把我排在第二位了。”
于是卫道月被阿茶扑棱着手以“行了行了你,一边儿去吧,别再跟着监视我了”的理由赶走了,直到他们和阿茶将这条吃面的街从头到尾逛了一遍,他才出现。
“联系不上了是什么意思?”青遮手里握着个火烧,吃了一半嫌腻,塞给褚褐了。
“我跟小宫主说过,眼下喜忧谷状况不明,让他和忧少谷主见面后,用水镜联系我报一下平安,以免我担心。”
哦,报备啊,这个他熟,褚褐逢出门必做。
青遮挖着刚被褚褐递过来的冰酪,道:“也许只是单纯忘了。”
“不,这种事情小宫主是不会忘的。而且我用水镜反过来联系他的时候也没有联系到。”
青遮依旧不为所动,“那,你跟我们说什么?你作为他的贴身护卫都联系不到,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卫道月先是扫了他们一眼,接着才笑着说,抱歉,我关心则乱了。
“既然联系不到药王黟,你可以试着去联系风满楼嘛。”阿茶也在吃冰酪,并且手里的已经是第三碗了,也不怕吃多了肚子痛,“说不定他们首席之间有着特殊的联系方式啊。”
“阿茶说得有道理,我去试一试。”卫道月若有所思,走了几步之后又折回来,“阿茶,别吃太多冰的了,否则你会闹肚子。”
“要你管啊!”
褚褐像受到提醒一样,低头对青遮道:“青遮,你也别吃的太多了,吃不完的可以给我。”
他扑闪着眼睛,好像能吃青遮剩下的东西是一件多么让他觉得荣幸的事情似的。
不过青遮没注意到,他正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卫道月居然是可以直接联系到风满楼的吗?首席这些人的水镜又不是那种公用水镜,风满楼居然愿意将联系水镜的灵力留给一个道祖身边的人?
“青遮小公子。”走到空巷子的卫道月朝他招了招手,“风小宗主找你。”
找我?
青遮从碗里抬起头。
怎么还跟我扯上关系了,听起来好像很麻烦。
“可以不去吗?”
卫道月:“……啊?”
“没事,我随口一说。”脱口而出的“可以不去吗?”只不过是他被太多甜腻吃食塞满脑袋从而恍恍惚惚生出的一点懈怠的心在作怪,果然甜兮兮的东西吃多了会让人懒怠,只想着如何如何贪恋余暇时光,最好是吃完倒头就睡,睡醒了再埋头大吃。
不过这种事情想想就算了。也只能想想,真让他每天这么干,他反而会警惕地看着对方问,你是不是别有目的。
更何况,他也没什么能拒绝的,从立场上看,他和褚褐现在都站在首席这一边,拒绝了才奇怪。
青遮把只剩个底的冰酪放到褚褐手里走了过去,现在铺子外就只剩下褚褐跟阿茶两个人了。
“青青可真有意思。”阿茶吃干净第三碗冰酪后,终于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
“叫他青遮。”褚褐搅着碗里黏糊糊的冰酪,语气跟冰酪一样冷。
“你也挺有意思的。”阿茶嘻嘻笑着看他,“青青利用你诶,你看不出来?”
“我知道啊,用呗。”褚褐轻描淡写,还特地将捧着碗的手举起来,像个托盘一样,“我很好用的。”
“啊呀,你这人……”阿茶嘟囔着,后面似乎在哼歌,他好像五音不全,调子哼得七零八落的,“……真傻啊。”
冰酪铺子的老板看他们买的多,于是又端了盘糖酪樱桃过来,说是送给他们,褚褐想着青遮爱吃樱桃,于是伸手去拿——
一柄藏在碗后的匕首突然直挺挺朝他刺了过来!
褚褐只懒散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随便一抬手打飞了出去。
哪怕是心魔,也只是凡人的心魔而已,力气再大、动作再快,还能比得过修士吗?更何况,褚褐本身就是更高级别的成熟化的心魔。
“你这是做什么?”
他端过糖酪樱桃,随手将灵力打入铺子老板的体内,控制着他离开。
阿茶左右看了看,眨巴眨巴眼睛,指指自己,“你问我吗?人冰酪铺子的老板为什么要害你我哪知道?不过。”
他忽然一改委屈,眉眼弯下来,居然带了那么点欣赏的意味在里面,“你控心的能力已经到达了这种程度了啊,很厉害嘛。”
褚褐瞥了他一眼,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捧着糖酪樱桃,坐在原地等青遮回来。
另一边,风满楼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睡了,眼下乌青一片。
不过说话语气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小师弟,好久不见了。”
青遮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称他为风师兄,而是喊了小宗主。
“被人听见不好,会给不周山带来麻烦。”他这么解释。
不过风满楼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一点,继续喊着他小师弟。
“小宗主找我是?”
风满楼看了一眼卫道月,卫道月心领神会,转身离开了。
“小师弟应该知道药小宫主联系不到的事情了吧。”
“是,卫道月刚说过。”
“其实不止是药小宫主。”风满楼捏了捏眉心,“现在的六位首席里,除了我,其他五位全部处于失联状态。这还真是,大事不妙啊。”
“按理来说我也应该赶到喜忧谷才对,不过不周山的事情太多,我实在是走不开,所以只能暂且麻烦你了小师弟。”
“我?”
“是啊,只能,麻烦你了。”风满楼咬重了“只能”一词。
的确是麻烦。
而青遮不喜欢麻烦,对于麻烦,他向来是能躲就躲,“小宗主为何要拜托我?屈家和云家的人不是也在这儿吗?再不济,卫道月也可以勉强一用。拜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炉鼎又有什么用?”
风满楼只简简单单回答他了六个字:“蛇瞳眼,青灵彩。”
磷罗绸。
呼。怀璧其罪啊。
“我其实在猜,药王黟和命明知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失联,是不是意味着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风满楼往后一躺,叹气,“忧思邈,已经有了心魔,且,完成了实体化。”
“实体化?”青遮这才提起点精神,“不是说大部分人只停留在了生魔的阶段吗?”
“凡人和修士总归是不一样的。”风满楼望着他那边的天,或者是屋顶,“人获得的东西越多反而会变得越贪婪,欲望也更盛。”
“包括那位忧少谷主?”
“他?他啊。”风满楼不知道是什么情绪的笑了一声,“没听见我只提到了他的名字吗,他是最难搞的那个。有时候我在想,作为一宗的少谷主,拥有这么多欲望,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青遮觉得是,从某种程度上,“这种修炼起来也更快吧。”
“你很懂嘛。”风满楼赞赏般,“不过呢,修为到了我们这个阶段的人啊,生出心魔的原因就不单只是欲望了,毕竟欲望人人都有嘛,更多时候是心境出了问题。我敢说,小鱼是我们六个中心境最坚韧、最通透的一个,她我倒是不担心,所以我才会拜托她来帮一把忧思邈啊,结果……”
还是出事了。
青遮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
“药小宫主和命少阁主难道还认不出来心魔?”
“你以为谁都和小师弟你还有褚小师弟一样吗?”风满楼叹气,“他们俩还真是倒霉啊,怎么没想着把你们几个带上?”
这句其实算得上是实话。
心魔这种东西在百年前诞世,道祖闭关、八岐宫重组后,心魔的数量锐减,只有旧八岐宫私底下暗戳戳搞小动作时才会诞生出一两个,这就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大部分的修士,哪怕是五大宗,在鉴别心魔和对付心魔方面都非常的被动,没有什么准确而有效的方法进行鉴别。即使是喜忧谷的情绪术法,也是需要耗费上一些时间的。
当然,这其中要排除掉旧八岐宫人,他们本就修道祖一脉的术法,对鉴别心魔相当擅长,更别说卫道月一个道祖身边的左卫,他只会更加精通。而青遮和褚褐,一个修磷罗绸,一个就是心魔,所以才说药王黟跟命明知真是倒霉,有三个在心魔方面的精通者不用,可能对自己过于自信了吧。
不过自信也正常啊,那可是两个首席,两个首席还干不过一个首席么。
感觉这次出的事情应该比他想象中的麻烦要更麻烦。
青遮一想到这儿,有些苦脸。
“小师弟,我拜托你来帮忙,其实不是为了找失联的药王黟他们,而是只去找忧思邈。”
青遮歪头,“擒贼先擒王?”
“嘶,听起来有那么点儿像,大概吧。”风满楼耸肩,“不过你放心,你不用掺和进忧思邈那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只需要把他拉出来,然后……狠狠痛骂一顿!让他自己去解决他那堆破事!”
风满楼猛地拍桌子,把正在凝神听话的青遮吓了一跳。
“……好,我尽量去做。”
风满楼又恢复成了板正样子,“那就拜托了。”
水镜投出的影像收起,青遮把水镜还给了卫道月。
“褚褐。”他叫他,“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一趟喜忧谷。”
褚褐豁地站起了身,“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青遮却拒绝,“没必要,我很快就会回来。”
用磷罗绸寻找心魔和对付心魔简直是压倒式的优势,更不用说他还能靠吃心魔提高修为。
嗯,既然主子都成心魔了,那喜忧谷里应该也遍地是心魔了吧。
青遮的蛇瞳飞快地闪现了一下,没有任何人发现。
唯一能发现的那个已经听了青遮的话,乖巧地坐了回去,蛇瞳的闪现是在这个动作间隙内产生的,他没发现很正常。
吃了那么多的零零碎碎,也该吃点正餐了。
第122章 独角戏
“你居然没有让卫道月跟着一起过去。”
“让他跟着过去干什么?”阿茶手撑着下巴,左摇右晃的,“倒是你,居然真的乖乖听话留了下来才更让我惊讶啊。”
“我跟过去干什么?”
褚褐拿阿茶刚说过的话堵他。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可是很听话的。”
“哎——”
阿茶拉长着调子,似笑非笑。
“你真的是在某些奇怪的方面特别执着啊,褚褐。”他摆弄着面前被吃空的碗,发出咣啷咣啷的声音,像某种手上不能得空所以一定要摆弄着点什么的动物,“你就不怕他死在那儿?”
“青遮不会。”尽管嘴上说着不会,但一听到青遮和“死”字联系到一起,他还是下意识地蜷缩了下手指,“只是个实体化的心魔而已,他能解决。”
“不见得吧。”阿茶却歪过头笑,“你的青遮,解决得了心魔,但能解决得了感情的事情吗?”
“感情?”不是心魔的事情么,怎么还扯上感情了?
“啊,我忘了。”阿茶敲敲脑袋,一副才想起来的懊恼样子,“比起青遮,你好像才是那个不通情理的家伙,所以你当然不能理解为什么这其中会有感情一说。”
褚褐无言,因为阿茶说的是事实。
“呐,褚褐。”阿茶矫揉造作地做出一副关心他的模样,“你爱青遮吗?”
褚褐毫不犹豫:“爱。”
“噔噔!谎言!”他啪啪拍着桌子,轻蔑又放肆地否认他的答案,“你早就没有爱的感觉啦!所以就不要自欺欺人啦。”
褚褐搁在身侧的手捏紧了,指甲剺进了肉里。
“我爱他。”
“谎言。”
“我就是爱他!”
“谎言!谎言!”
阿茶跳了起来,他举起手,像怀里在拥抱着什么东西一样,在旁边的空地处跳起舞来,边跳边哼着走调的歌。
在场的欣赏者只有褚褐,因为不久前,卫道月自称接到了道祖的密信,先行离开了。
终于,在一通看不懂也听不懂的表演后,阿茶停了下来,他高昂着头颅,身形颀长,像某种鸟类。
“褚褐,看,今晚月亮多漂亮。”
他脸颊漫上一层红,眼底漾着月亮的倒影和光。
“你喜欢月亮吗?”
褚褐不答他。
也没关系,阿茶本就不需要他来回答。
“好好看着吧,褚褐。”
阿茶脚尖一勾,又继续跳起来。
“这可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埋葬圣地啊。”
_
青遮到达喜忧谷的时候,天刚擦黑。
令他失望的是,喜忧谷的宫殿内半个心魔没有,明明外面满大街都是,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亲口吃过那些心魔做的酸汤面、炸油饼、火烧、糖葫芦还有冰酪。
城外沦陷,城内却固若金汤,这不是扯淡吗。
然后,更扯淡的事情来了,见着忧思邈面后,对方不慌不忙,朝他露出一点淡淡的、礼貌式的笑,说,是不是风满楼让你来的。
语气甚至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青遮当即产生了一点荒唐的、被这两人联手耍了的错觉。
当然了,仅是错觉。
因为紧接着,忧思邈的下一句话是:“你可以回去了。这是为了你好。”
奇奇怪怪的一句话,于理不合,于情就更不合了。
“抱歉。”但无论合不合,都跟他没关系,风满楼说过,不会让他掺和得太深,这意思就是忧思邈的事情相当麻烦,最好快刀斩乱麻,“我也很想掉头就走,不过答应了别人要尽量帮忙,所以得尽够量才行。”
忧思邈似乎笑了一下,因为他桌上只点了一盏灯,一大半的脸都掩在了阴影里,看不真切。
“再不走你会死的。”忧思邈说,“有人会不高兴。”
有人会不高兴。还真是让人怀念的一句话。
青遮忽然歪头也笑了一下。
这句话他经常说,毕竟他的炉鼎身份在外面走动时确实会引来一些人的窥探,不论是好意还是恶意,他都没有兴趣搭理,真有头铁的想往上冲的,他就会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说,你再烦我的话,会有人不高兴。
这个人,指的当然是褚褐。那个时候的褚褐,已经心魔成熟化了,气质大变,贴在他背后幽幽看向来者时,总有种阴气森森的鬼感。
实际上,面对来打扰他的人,青遮自己是有解决办法的,不过他很乐意看褚褐为他吠叫,不用麻烦自己还很有意思。养狗的一大乐趣不就在这儿了吗?
那么,忧思邈嘴里的人,指的又是谁呢?
青遮迈出脚,尝试往忧思邈的方向走了一步。就这么一小步,仿佛掀开了什么灾难的匣子,一声极其刺耳的声音突然平地炸起!无数条黑色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从房间四面八方的昏暗阴影处朝他袭来!
“小羊。”
忧思邈指节叩了下桌子。
触手急停下了,堪堪停在了青遮的额前,只差一点点就能将他的头颅贯穿。
青遮不动声色地后退,开始打量眼前蠕动不停的黑色触手。
这种东西他在褚褐身上也见到过,不过褚褐的是黑红色的,或许和灵力有关?
但他不记得喜青阳的灵力是黑色的啊。
是的,那句“小羊”的称呼一出,不难猜出面前这堆乌七八糟的东西是谁,他以前可是在招生试炼上听忧思邈喊过这个。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么。”
这样?这可不是用‘这样’的词汇就能轻飘飘遮掩过去的吧。
而且,心魔实体化会化成这种东西吗?
青遮抬起手,想触摸一下,以此来试试和褚褐的感觉一不一样,不过在看见他抬手动作的时候,忧思邈一个响指,触手便如它刚刚出来的时候那样,闪电般的缩了回去。
“是的,事情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忧思邈重复,像在说服谁,“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不太妙。
如果说刚刚青遮还觉得能够速战速决,现在再看,恐怕要耗上不小一段时间了。
早知道不让褚褐在那儿等我了。
青遮有些头疼。
“回去吧。”忧思邈再一次说,“这是为了你好。”
“恐怕是为了你好吧,忧少谷主。不,或许应该说,喜少谷主。”
青遮忽然凑了过来,蛇瞳显现,像另一种意义上被打开的灾难的匣子。
“你,不是忧思邈吧?”
此话一落,房间里当即安静了,对面说话的声音停了、触手摩擦地面的声音也停了,就连风声都暂时消失,整个双刈阁一下子陷入了一种仿佛被外面世界隔离的孤岛感中。
“……真的假的。”
忧思邈发出轻轻的一声喊,脸上的情绪是空白的,只有从声音里才能听出来他的几分惊愕。
“连药王黟他们都没有发现端倪,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青遮直起身,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惊讶,只不过隐藏得很好,没有表现出来,“不,我没发现,我诈你的。”
忧思邈和喜青阳虽然是双生子,但性格完全不同,应付方式自然也要完全不同,他当然得先确定自己面对的到底是哪一个。
忧思邈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哈?!”
“你的小羊馅漏出来了。”青遮提醒他。
忧思邈、不,喜青阳,他几乎下意识地去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哥哥一点。
“既然暴露了就不用装了吧,你和忧思邈完全就不一样啊。”青遮想叹气,果然如风满楼所说,这是件麻烦事,“现在能告诉我怎么了吗?”赶快说赶快解决赶快让我走啊。
“我和忧思邈完全不一样吗?”
然而,喜青阳似乎没听到他的后半句,执着地揪住了他的前半句不放。
“一点都不一样吗?”
“抱歉,我只能说,从性格上,你俩的确不相像。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我不了解你们,所以也说不出来。”
青遮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喜青阳想要的就是他说不出来的更深层次的东西,他不禁开始怀疑这兄弟俩不会是吵架了吧?因为这事闹出了心魔?
不应该吧,听起来有点扯淡。
“我和忧思邈吵架了。”
……
……
……
好吧,他收回前言。
“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青遮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来做劝解人的事情,真的不能直接打一架吗?无论是嘴上说吵架了的两位,亦或是他和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实体化的心魔还是人——的喜青阳。
“很好吗?”喜青阳用着忧思邈会做出的表情看他,用着忧思邈会说出的语气说话,“我觉得不好。”
……
好吧,他讨厌亲兄弟。
“真是抱歉,少谷主。”
蛇瞳闪现,定住了喜青阳,浮出些许鳞片的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磷罗绸开始发动,无数黑气沿着手指进入了青遮体内。
“我没时间和你探讨你和另一位少谷主之间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有人还在外面等我,所以我们还是快点结束吧。”
话音刚落,黑气的吸收忽然被迫停止,青遮疑惑地动了动手指——
哗啦!
无数彩蝶忽然从喜青阳眉心处飞出,过于鲜艳的色彩撞进昏黑的房间,飞舞着将青遮完完全全吞入其中。
与此同时,在不远的、正在受月光照拂的某处,跳舞的人停了下来,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月亮。
“……被摆了一道啊。”
他呢喃着,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褚褐。”
他回头唤他,语气天真烂漫。
“你喜欢蝴蝶吗?”
第123章 蝶杀春
双生子在喜青阳看来是一种诅咒。
一种极其可怕的诅咒。
一模一样的脸底下,却是完全迥异的性格,有时候喜青阳看着忧思邈的脸,会无端产生一种恐惧:
这个世上居然还存在着另一个我,无法掌控、无法接受、更无法拒绝,同生就算了,说不定将来还会共死。
“你就非得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风满楼拎起桌子上的禁书,翻了几页实在看不懂,皱着鼻子放回了原处,“忧思邈,你不管管你弟弟?”
“什么?”忧思邈从禁书里抬起头,还没完全从风满楼的话里反应过来,等到风满楼再重复一次后,他才高挑起眉,说,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我干嘛要管他想什么。”忧思邈低下头,又沉浸去书里的内容,“我又不是暴君。”
不,你是。
喜青阳冷笑一声。
你如何不是。如果人的思想可以具现化,忧思邈大概已经拿着戒尺在他大脑里衡量哪部分可以想、哪部分不可以想、哪部分坚决不能想了。忧思邈在还是左思邈的时候就是个臭名昭著的混蛋,可恨又可气,不仅仗着兄长的身份对他指手画脚,甚至还自作主张地替他做了很多决定。
“他就是个混账!”
喜青阳恶狠狠薅了把身边的草,咬牙切齿。
“嗯,听出来了。”
青遮不疾不徐地回应。
在这场由蝴蝶进行的绞杀中,他不幸中招,跌进了蝴蝶的口腹,然后茫然又沉默地坐到了这片长满细软嫩草的地上,背后倚着的是一株开着白花的树——应该是苹果树,旁边还有一位跟他一样倒霉的喜青阳。
说他倒霉,是因为此人和他一样,对忽然飞出来的大片蝴蝶、突如其来的地点转换都是一头雾水,他跌倒在地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额头,愣怔了一瞬后当即开始破口大骂,翻来覆去地都快将忧思邈其上十八代祖宗全骂出来了,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俩共享的是一个祖先。
“所以,你就是因为你的兄长管你太多才和他吵架的?”
在青遮尝试了符篆、阵法等不下几十余种方法,还是无法从这个破地方离开后,他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开始从喜青阳身上找出路。
“什么?才不是这种肤浅的理由好吧。”
喜青阳先是没好气地嘁了一声,然后,在青遮难得露出“我愿意听你说话”的表情后,沉默了。
“少谷主?”
青遮觉得自己的嘴角快僵了,明明对方不是小孩子了吧,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像他们的娘亲一样处理兄弟俩吵架的事情啊。
“因为他剪断了我们两个之间的线,单方面的。”
说实话,在喜青阳身边坐了会儿后,青遮发现区分忧思邈和喜青阳也不是那么困难。忧思邈脸上要么是大表情,要么是很多种情绪杂糅在一起的复杂表情——譬如,这位忧少谷主真的很擅长用怜悯的表情来表示嘲讽,这个,他已经听喜青阳义愤填膺地说过十几次了——至于喜青阳,他灵动的小表情很多,而且,笑是笑,气是气,骂是骂,心口一致,里外如一。
所以一开始,青遮以为喜青阳口中的线,讲的是红命缠。
但喜青阳却没有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讲,而是话锋一转,无缘无故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你觉得双生子是什么?”
“双生子?”
人对于自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是无法去想象的,好在喜青阳也没打算一定要从青遮嘴里听出个所以然来。
“双生子是诅咒。”喜青阳表情淡淡,那些灵动的小表情从脸上褪去后的喜青阳此刻像极了忧思邈,“又或者说,只有我和忧思邈的双生子是诅咒。”
喜青阳见过不少双生子,他们,或者是她们,都跟自己和忧思邈之间的感觉不太一样。
从他依稀能够记事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了,据忧思邈所说,他会喊的第一个词就是哥哥——当然,他对此表示怀疑,他们俩可是同龄!会说话的时候还不会记事呢,忧思邈从哪儿听到的?并且哥哥这个腻腻歪歪、宛如撒娇的称谓他现在是绝对不会喊了,顶多喊一声哥——所以,虽然他极其不想承认,但在父母的角色缺失后,他确实在忧思邈身上寄予了多种感情,更依赖也更信任。
“你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当时的药王黟嘴里塞满了他们给的火烧,含含糊糊地说,“失去父母的亲兄弟和亲姐妹不都是这样吗?”
不。
哪怕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喜青阳却依旧执拗地认为,他和忧思邈,和别人的兄弟姐妹,甚至是双生子,是不一样的。
前面提到过,忧思邈擅长替他包办所有事情,或许是他兼任父母太久留下来的毛病,且这毛病一直延续到了两人被冠以宗主之姓,连楼鱼都有些看不过去,对忧思邈说,好歹要问问喜青阳的意见。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他想要的呢?他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那当然是他想要的,我可是他哥哥,我知道。”
是的,忧思邈就是这种嘴上会挂着“我是哥哥,所以我当然知道关于弟弟的一切”这种话的死活不讲道理的暴君。
“而且,生气?”忧思邈轻笑了一声,“随他去吧,他又不是真的生气,做做样子罢了。”
楼鱼是个目光很敏锐、很会看关系的人,她看得出来忧思邈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不上心,介入人家兄弟俩太多总归不好,所以后来楼鱼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了。
“所以。”青遮问,“你是真的不生气,是吗?”
“哼——我哪知道。”喜青阳泄愤似的长哼一声。
他的确不知道,相对来说,他是个蛮随遇而安的人,一直以来,他都是跟着他哥行动,他哥想做修士,他也去跟着做了修士。他哥想要去五大宗招生试炼,他也跟着去了不周山。他哥选了喜忧谷,他也跟着选了喜忧谷。他哥给他一手操办的事情、自作主张下的决定,他虽然不喜欢,但也说不上多讨厌。
“会不会有点太像忧思邈的影子了?”风满楼曾经这么笑着问过,说了一半又紧急刹住话头,可能是怕他听了不高兴。骄傲如喜青阳,大概是听不得做人影子这种话的。
然而,他当时的反应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影子啊,听起来不错。”
“哦?”风满楼和命明知等人对视了一眼,往下问他,“为什么?”
“因为身体死了,影子也会跟着死啊。”
他看中的只有这一点,他觉得不错的原因,也只有这一点。
因为可以共死。
共死对他和忧思邈——不,是对他自己来说,是恩赐。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影子好像不是随着身体的消失而消失的,是随着光的消失而消失的。
现在想起来,或许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一个预兆,他和忧思邈,注定不能共死。
青遮明白过来,“所以,忧思邈解除了你俩之间的红命缠?”
喜青阳愣了愣,“你居然知道红命缠?”
“当初在五大宗招生试炼上,我见过。”青遮提醒他,“所以我认了出来。”
喜青阳回想了起来,“哦,那次啊。”
“不过,忧思邈并没有解除红命缠。”出乎意料的,喜青阳否认了青遮的猜测,“他只是将我们两人之间的主客位颠倒了而已。”
青遮忽然意识到了不妙,“所以?”
“所以,忧思邈死了。”
喜青阳平静。
“我亲眼看着他死在了我面前。”
也许从继承宗主之姓开始,他们俩共同的姓氏被祛除,冠上了截然不同的忧、喜二字,就注定了两人未来截然不同的命运。
命运。多可笑,其实喜青阳是不太相信命运这种东西的,他五岁那年,忧思邈病重,他去偷药,被发现赶了出来,一个自称神的男人路过,很好心的给他买了药,并留下了红命缠。
他说,你不是想和哥哥同生共死吗?你不是想分享他的一半痛苦和伤害吗?这个就可以做到,他会将你们俩的命运永远连结在一起。
永远连结在一起,多么诱人的一句话。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关于命运的东西,也因此留下了严重的后果,太小的孩子接触到太过玄乎的东西,是会留下暗伤的,此后,他一旦试着去回忆此事头就疼痛得厉害,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忧思邈也不愿让他去回忆,他似乎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个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索命环,但喜青阳知道,忧思邈一直在寻找解除的办法。
他不想和我同生共死。
喜青阳很无力,也很愤怒,虽然要求别人和一起死听起来是件非常非常非常过分的事情,但,他怎么可能和别人一样啊,他和忧思邈是双生子啊,是共同使用着同一张脸的、流淌着同一种血脉的、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啊,是了解对方像了解自己一样轻松简单、随时随地都意会对方暗示的存在啊,所以他才会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对待忧思邈替他下的决定、做的事情,因为他知道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另一个他在替他下决断,他从骨子里、从血脉里、从灵魂上深切地信任着对方,哪怕嘴上从来不说。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忧思邈收起了所有会被喜青阳察觉到真实情绪的表情,不再给他暗示,也不再给他双重意义的语言,他关闭了和喜青阳沟通的所有的渠道。
“他背叛了我。”
喜青阳木着脸。
“连死都比我提前一步。”
“不过,没关系。”
喜青阳露出一抹只有忧思邈才会露出的笑。
“左青阳可不是会随便放弃的人啊,我说一起生就一起生,我说一起死——”
他的脸骤然阴沉。
“那就得一起死,神来了都不好使。”
第124章 埋骨花
幼时,青遮读书,书里死人,往往轰轰烈烈,通常是一个人死了,会带走另一个人一半的命——有时候甚至不止一个人,不止一半的命。
青遮其实不理解这种“你死了我也要随你而去”的感情——哪怕他知道这是一种行文的噱头,但他就是无法想象有人能爱别人爱到愿意为其去死。
可如果颠倒一下这句话里死亡的顺序,那就将很符合这位不解风情之人的心意了:我死了,所以你也要陪我去死。
因此,面对喜青阳的“我说一起生就一起生,我说一起死那就得一起死”的惊人宣言,他反而赞同得不得了,觉得这才应该是人之常情。
“多谢你听我说话了。”喜青阳脸上阴鸷的表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也许是因为憋了那么久终于能对人说出心里话了——当然,人是谁不重要,能说出来才重要——他拍拍衣摆上的土站起身,又恢复成了其他人眼里那个众所周知的喜青阳。
“真要理论的话,是我把你牵扯进来了,对不起。”喜青阳跟他道歉,“我现在大概知道那蝴蝶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本来是我那混蛋老哥用来防范道祖的,只可惜……”
姿势原因,喜青阳从上到下打量了青遮一眼。青遮清清楚楚地看到,喜青阳眼里有一瞬间闪过不亚于他哥哥敏锐的警惕——也许他该收回不久前在双刈阁说过的话,喜青阳,其实像极了忧思邈。
但,警惕。警惕谁?他吗?
“我和你见面不多,我也自认为我不算是个细致入微的人,不过,这次和你相见,我发现,你变了很多啊。”是非常明显的、肉眼可见的变化。
楼鱼来喜忧谷帮忙时,他从楼鱼那里听说过青遮修炼了由道祖一手开创出的功法磷罗绸这件事。本来他还觉得大事不妙,自从磷罗绸功法横空出世,想要修炼它的人前赴后继,无一例外,下场都是爆体而亡,死象凄惨,直到道祖闭关,所有禁术被旧八岐宫人封印带走散佚四方,磷罗绸的功法赫然也在其中,这场赴死闹剧才结束。
虽然不知道青遮是从哪里得到的这部功法,但鉴于对方还需要在他们的计划里担当能够牵制心魔褚褐的角色,他现在还不能死。
“你想多了。”楼鱼听闻他的担心后,摇头,“他和磷罗绸契合度很高,跟天生为磷罗绸而生的一样,死不了。”
不说还好,一说他反而警惕上了。
“天生为磷罗绸而生”在他看来可不是个好形容,它的言外之意不就是青遮和道祖很相像、甚至可能存在着关系吗?
尤其是今天见到了青遮,对方明明是个炉鼎,磷罗绸运用的却相当娴熟自然,甚至手指伸过来摁在他眉心的时候,那一瞬间,他差点将人看成了道祖,直接应激了。
“你。”喜青阳稍微弯下点腰,疑惑又真诚,“是真的很像道祖诶。”
“……”青遮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少谷主,请不要开这种让人反胃的玩笑话。”
“哈哈哈哈哈。”喜青阳大笑起来,“你真有意思,现在道祖醒了,不知道多少人想和他攀上关系呢。”
我不想,谢谢。
青遮面无表情。
“好啦,也发泄得差不多了。”笑够了,喜青阳抬手示意,“我送你出去吧。”
“这里是可以出去的?”青遮站了起来。
“当然。”
为了防止道祖伤害他,忧思邈不知何时在他眉心种下了蝴蝶冢,一旦道祖发动磷罗绸,就会将人卷进封闭秘境里,永不得出,包括他。
但他有别的办法。
“值得庆幸的是,眼下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我并不是全部的我。”喜青阳并指施展灵力,“还有一部分我正在外面呢。”
青遮瞬间明白过来,“‘小羊’?”
“对。”
“那真的是你的心魔?”
“嗯——一半儿一半儿吧,自从忧……”喜青阳顿了下,没有说完,“反正心魔实体化后,为了控制它,我撕开了我的灵魂,放了一点碎片在里面。”
青遮瞳孔骤缩,完全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种程度。
喜青阳看起来……明明是个很怕疼的家伙啊,为什么会做到这种程度呢?这好像跟他想象中的共死不太一样。
“那会很疼的。”他轻声。
“疼?”喜青阳茫然了一瞬,“疼不疼我倒是不记得了,当时脑子太混乱……总之,我把忧思邈放在了小羊体内,用我的灵魂碎片吊着他,托此福,我也能控制小羊抬起他的手来给我们解除结界了。”
所以,撕下灵魂碎片,是为了吊忧思邈的命。
那么心魔会实体化成那个鬼样子也倒是能够理解了,想必那个时候的喜青阳精神已经崩溃,连带着最能代表欲望的心魔也跟着崩溃了。
“共死。”青遮忽然问,“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嗯——为什么不呢?”喜青阳笑得阳光灿烂,“我都说了啊,得一起死,有人违了约,那我偏不要让他这么安安稳稳的死过去,吊着他的命来惩罚他,这不好吗?”
听起来更像是惩罚你自己。
“出去后,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不知为何,青遮莫名听出了一点风雨欲来的味道。
“那小宫主他们?”
“药王黟和命明知啊。”喜青阳叹了口气,“他们没事,只不过用了点小手段让他们昏睡过去了,我告诉你他们被藏在的地方,你把他们弄醒之后带着他们一起走吧。”
风雨欲来的感觉更重了。
“为何不让他们留下来帮忙?”
“死两个首席已经够了。我的自私自利用在我自己身上就可以了,没必要拉他们下水。”
细究而言倒也算不上是自私自利,而是在推进一种既定的事实,一种「哥哥死了,弟弟也一定独活不了」的事实。
“更何况,我们兄弟俩的事情,外人也插不了手。”
“可能,暂时走不了了。”青遮尝试着说,“上五家的屈家和云家也在这里。”
“哈?!”
喜青阳猛地转过头,一脸错愕。
“等等,他们怎么会来?屈家老头子和云家老头子不是不想让屈问寻和云休匀过来吗?”
他扒着手指,开始嘀嘀咕咕。
“完了完了,这么一算让他们撤出去的话,时间好像有点不够啊,那我好像就不能和哥哥死在一起了啊……诶,慢着。”
喜青阳想起了什么。
“那么多人,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搭了八岐宫的宗属仙船。”
喜青阳一愣,“可是,喜忧谷早就被封锁了啊,仙船进不来的。”
“封锁?”
青遮忽然觉得不太妙,他和喜青阳的消息,听起来似乎不太对等。
“什么封锁?”
“喜忧谷被道祖封锁了啊,我记得我在封锁前就把消息传出去了啊。”
“道……祖?”青遮迟疑,“道祖不是几天前才醒吗?但小宫主和少阁主那边的说法是,喜忧谷的所有人从楼少族长到达喜忧谷不久后就联系不上了。”那个时候,他和褚褐还有屈兴平才刚到王都不久。
如果,喜青阳说的才是正确的时间的话,那这不就意味着——
喜青阳愣愣地看着他,半天后,“啊”了一声。
“好像,不太妙啊。”他说。
“嗯。”青遮点头。是相当不妙吧。
“我说呢,我说怎么我都把道祖封锁的消息传出去了,命明知他们还是大着胆子屁颠屁颠地偷偷过来找我,我为了不让道祖的人发现他们将他们弄晕,结果风满楼又把你搞过来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被道祖摆了一道啊。”
喜青阳长吁一口气。
“所以,你们是不是也不知道旧八岐宫的人正潜伏在喜忧谷里?”
“……”
“看来是不知道了。这还真是……”喜青阳叹气,打算和盘托出了,“一开始的时候,忧思邈瞒着我和道祖见了一面,之后忧思邈就出了事,喜忧谷被封锁,心魔横生。我原本打算寻找机会将小鱼送出去后,拉着忧思邈的身体和整个喜忧谷同归于尽,将所有实体化的心魔和旧八岐宫的人一同湮灭在火海来着,不过现在看来……”
是做不了了。
也共死不了了。
操他道祖的。
“先出去再说吧。”
喜青阳手指一勾,蝴蝶从指尖飞出,撞向远方边际,周围的景色开始模糊变化,最终发出清脆的镜子碎裂的声音,秘境破掉了。
“天亮了。”他们出现在了喜忧谷大殿的外面,青遮仰起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没想到他们在秘境里居然已经待了一个晚上了。
“秘境里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是正常的。”
喜青阳甩甩手,那坨黑漆漆的触手依偎在他身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少谷主,在秘境里你说过,道祖封锁了喜忧谷,请问喜忧谷的谷主和长老会呢?”
“这我不清楚,大概被带走了吧,毕竟忧思邈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风雨欲来啊。”青遮的睫毛轻微颤动,“少谷主,你说,道祖亲自封锁的封印,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进来吗?”
“你是说——”喜青阳愕然,“原来不是你带着仙船进来的吗?你也修磷罗绸啊。”
“不,不是我。”
喜青阳面色凝重起来。
“也就是说,是——”
“道祖。”
青遮蛇瞳显现。
“是道祖本人。”
第125章 葬亡地
“起风了。”
卫道月仰起头,鬓角处的头发撩起又落下。
“今天天不太好呢。”
他开口。面无表情的。不知是在说天,还是在说些其他的什么。
“你们聊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被询问者话语寥寥。
“是吗。”
卫道月一撩衣摆,坐在了褚褐对面,那原本是阿茶的位置,要是换作柳丹臣大概会毕恭毕敬地离得远远的,不过卫道月认为没有必要对一个死物产生移情,再加上他也没什么情可移,所以非常不客气地坐下了。
“我看聊得挺好。”他给自己拿碗倒水,倒了却又不喝,只是放着,“好到我觉得可以给你提前敲响丧钟了。”
褚褐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提前敲响丧钟不好么,这样你我都能如愿。”
“是——你我他都能如愿吧。”卫道月拨了下碗,水颤了一下,漾开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已经和他见过面了。”
“你不必套我话。”褚褐多敏锐,一下子就听出卫道月究竟想问什么,“这件事也出乎我的意料,并不是我有意隐瞒于你。所以,我们俩之间约定好的关系,还是作数的。”
闻言,卫道月终于放过了手里被他拨弄得都快把水咣出来的碗。
“既然作数,那不知小外甥能不能给我这个被蒙在鼓里的舅父讲解一下,”卫道月上半身靠近了些,“你,还有他,都聊了些什么?”
他。
其实卫道月和褚褐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谁,同样,正因为知道,所以也心知肚明地将其真正的名字掩藏在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称谓词后,心有灵犀般三缄其口。
卫道月是出于敬意还是惧意褚褐不清楚,反正他没有这些情绪,他之所以顺着对方的话喊“他”,是出于一种别人难以想象也难以理解的情绪:逃避。
不是对“他”的逃避,而是对自己的逃避,是对即将发生的、他早已算计安排好的、既定的命运的逃避。
心魔成熟化后带来的感情钝化是致命的,哪怕到了这种生死紧要关头,他心里依旧平静无波,死水一潭。但漠不关心的转变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这件事会产生怎么样的结果,所以难得的,在本应该生出的人之常情的恐惧心之外,他竟然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逃避心理。
可是,按理来说,不应该,甚至有点奇怪,因为,现在青遮不站在他面前啊,看不到那张脸就牵动不了他的情绪,那他为什么还会对这件事情的后果——他以后再也见不到青遮——产生逃避心理呢?
“……聊了、”他顿了一下,又否决了自己的话,“其实完全算不上聊,那只是他单方面的、自顾自的、颐指气使的在做通知而已,根本不需要我参与去发表什么意见。”
“听起来很糟糕。”卫道月点评。他当然知道褚褐面对的是个怎样的人,毕竟他已经在这样的人身边陪伴了很久很久。
是相当糟糕。
宴山亭 褚褐想。
他第一次见到道祖时就知道,这是个极难缠的人,他用那副少年人的躯体,套着女子的罗裙,站在他面前对他露出稚气未脱的笑,眼里闪动着却全是大人的精明算计,和他的笑严重割裂。
“舅父,你不用想太多,你只要知道,你想让我死,道祖也想让我死,我自己也想让我死,尽管过程有一点出乎意料,但结果却能让人皆大欢喜,这就够了。”
但卫道月却不打算听他的话就此作罢,“你想死是为了那个小炉鼎,我想让你死是为了一些、怎么说?你口中所谓的自由之类的东西。目的明确,那么合作起来自然心里也舒畅。但是,突如其来插进来的这个人算怎么回事?更别说他还是我的目的之一,你让我怎么相信——”
他弹了下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相信他想让你死?你是他的容器不是吗?”
虽说合作,但双方都有保留,因此造成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卫道月其实不知道青遮和他之间的那段弯弯绕绕的关系。事实上,对于道祖来说,单独的青遮不重要,单独的褚褐同样也不重要,是青遮加褚褐才重要,两人合二为一才算是完整的容器,那才是道祖想要的东西。
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告诉卫道月呢?告诉了,卫道月怕是会翻脸不认人了吧。
轰!
终于,密布的乌云深处打下了一道雷。
风雨欲来。
“要开始了。”卫道月仰天,道。
“嗯,我也该走了。”
褚褐站起身。
“舅父,你放心就好,反正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一切已成定局,你想要的一定会实现,而我想要的,同样也会。”
卫道月直视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股咄咄逼人的感觉顿时消融了。
褚褐说的没错,都到眼下这个时候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祝你——”
他端起碗,对着褚褐倾洒而下。
“——一路顺风了。”
_
“有东西过来了。”
青遮看向大殿的下方,轻声说。
“什么?”喜青阳下意识挡在了触手前,警觉地四处张望,“我怎么什么也没感觉到?”
青遮动了动手指,在空中写字传讯给屈兴平,让他带人过来帮忙,“很正常,你不是有部分灵魂碎片放在了小羊体内了吗。”所以现在能保持清醒和理智地说话已经算不错的了,不能指望他还能像个正常的修士一样对周遭一切保持警戒心。
“你,会后悔这样做吗?”
青遮忽然问。
不仅痛苦地拆解了自己的灵魂,还硬生生折损了自己大半的修为,连即将攻上门的心魔都感觉不到了。
他其实不应该置喙别人太多的,尤其是在不知道这件事情完整全貌的前提下。
但他还是问了出来,他就是……有一点点好奇。
“你能拉住一个决心要赴死的人吗?”喜青阳平静,“反正我拉不住忧思邈,从小到大,他决定要做的事情,我从来干涉不了,没想到在他死之后,我居然还能干涉一把他的选择,也……挺有意思的。”
这意思,就是不后悔吧。
青遮想。
“你早知道他会死吗?”
“有一点朦胧的感觉。”喜青阳抽了抽鼻子,做了个闻东西的动作,“我以前听命明知说过,人在将死时会散发出特别的死亡的气息,但这一般只适用于凡人,修士和凡人还是不一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忧思邈挡在我面前的那一刹那,我的确非常清楚的感知到了他即将要死的讯息,或许是我们俩经年累月在一起的缘故,也可能是双生子之间心有灵犀的缘故。更或者——”
他偏头看向了青遮。
“——是一种冥冥中的感觉,一种可以被称为命运的感觉。”
青遮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
“我不相信命运。”
喜青阳笑了一声,“其实我也不相信,我最烦命运那一套理论了,我还因为这个事儿跟命明知吵过架。”
“那你……”
“不过,我在那一刹那间感受到的这种感觉,其实和我相不相信命运没有关系的。”喜青阳摸着身旁的触手,动作///爱怜目光却冷漠,“那是独属于人的、在面对自己束手无策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的情况下,所产生的逃避罢了。”
是命运要这样安排的——如果这样想,会不会让当时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感到一丝宽慰呢?然后获得一丝勉强能够苟且活下来的机会呢?
青遮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并没有将那些话说出来,而是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把手伸出来。”
“嗯?伸手是做什么?”
“把手,伸出来。”
“喂喂喂,别用这种语气说话,听起来好吓人啊。”喜青阳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了手,他不觉得眼下这种情况青遮会对他做什么,“再说了我好歹是少谷……嗷!”
喜青阳疼得叫出了声。
他难以置信:“你你你、你扎我做什么?”
“红命相连红丝缠,同生同死双生魇。”被扎出来的那一丝血,沿着青遮施阵法的手,慢慢化线连接到触手里,“你哥哥骗了你,红命缠的主客位并不能互换,他可能用了一种可以将两者命运暂时调换的符咒,你应该喝过吧?这种符咒需要烧成符灰混进水里给被调换者喝下,且,仅作用于血脉相连者之间。”
喜青阳随着他的描述,嘴里一苦,顿时想起了忧思邈出事的前几天,日日晚上由他端过来的、说是对身体好的汤药。
“另外一件事情,或许忧少谷主并没有告诉你,红命缠是不完整的,它的完整形式,叫作双生魇,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
喜青阳呼吸急促起来,“你是说……”
“是,忧思邈可以活,只要将红命缠完善,甚至你缺少的灵魂碎片也会回到你的体内。”青遮手搭在了越来越多的红线上,“但是,少谷主,你要知道,一旦你哥哥活过来了,你的一半命就要分给他了,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可以将线剪掉。”
“诶!”喜青阳抓住了他的手,神情急切,却并不说话。
“我知道了。”青遮挪开了手,下一刻,红线光芒大盛。
喜青阳跪倒在地,明显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消逝。
“你。”他捂住胸口,费劲抬起头看向青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情。”
青遮微微仰头。
“哪怕命运真的凌驾头上,人依旧能跳出所谓的命运的禁锢。并且。”
他垂眸。
“我和你不一样,我,绝对可以拉住一个决心要赴死的人。”
第126章 鸣魂曲(大修)
青遮不信命。
这种不信不是那种不相信「有命运存在」的不信,而是那种不相信「命运会完完全全左右我所有事情」的不信。
但,即使是这样的他,听了喜青阳的那番话,也不得不承认,「冥冥中」,是一个有时候连他都会相信的词。
因为总会有这样的时刻存在吧,总会有苹果从树上掉落、但因为时机和距离的问题、所以任由它穿过即将伸过来的手、掉到地上的时候。如果碰到是这种事情,那么青遮也可以说,他“冥冥中”感觉接不到这个苹果。说实在的,青遮所相信的“冥冥中”更多时候是计量与斟酌的思考,是一种理性的推断。
但无论如何,无论苹果是不是要从树上掉下来、无论是不是接不到它,那只伸过去的手,都是必须要存在的,即使有再多的“冥冥中”,做与不做,对青遮来说,天差地别。
于是,现在,他站在人群之中,逆着人流,成为了向上涌动的心魔堆里唯一一个向下走的人。那些浑浑噩噩的心魔和他擦肩而过,面无表情地朝喜忧谷的大殿涌去,而他则从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喜忧谷正殿起,走过层层台阶,向下去赴一个对他来说是单方面的、“冥冥中”的约会。
生和死,这二者到底该如何定义?
在青遮一鞭子挥开不长眼睛、“嗬嗬”叫着过来侵扰他的心魔时,在看见心魔体内喷涌出来的红艳得跟人没什么区别的鲜血时,这个和眼下境况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就这么忽然钻入了他脑子里。
死是生的延续?还是死和生应该泾渭分明?
没有人能说清楚,或许,因人而异。
那么,一个人「生」的掌握,到底该归谁?自己,还是别人?
似乎,如果摒弃掉一切伦理道德方面的约束,生和死好像就是掌握在人自己手里的,是难得的、自降生起就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属于自己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么生与死的概念,甚至生与死的时机,都由人自己来决定,好像也合情合理。
然而,可惜。
青遮是目空一切的暴君。
暴君是什么?暴君是极致的权力和极端的自我的结合体,是他说留你便不能走,他说生你便不能死,是生来即王,而你只能俯首称臣,甚至跪卧作犬。
就像初次和道祖见面时,即使没有云家大公子对他忠告的那句“不要相信道祖说的任何话”,面对说话温和、态度可亲的道祖,他也当即本能地保持了怀疑。怀疑一切是暴君的特权,更何况在王与王之间,流动着的永远都是嫁祸、秘密、还有兵戈。
结果,太过沉溺于暴君游戏导致的后果就是,他忽略了座下的狗,没有看到这条狗背着他和别的王有了往来,甚至忽略了他时有时无冒出来的灰白色的死意。
“青遮啊青遮,你退步了啊。”
在不知道第多少下持鞭甩开心魔后,他喃喃自语。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那种所谓的「冥冥中」的感觉就时常伴随他左右了,就像大风吹过苹果,苹果晃动,于是你开始猜测它究竟会不会掉下来的那种感觉。
终于,青遮逆着人流走到了尽头,一处几十级的台阶处,他想见的人站在最高的台阶上,而他站在台阶下,手握三千尺,衣摆及胸前都不可避免溅上了鞭笞心魔时飞出来的血,这熟悉的一幕让青遮有些恍惚,在那个看似遥远、但想起来似乎也没过多久的的姑洗塔里,在那个多重的幻境里,在那个再也不想去回忆的金门宗里,褚褐就是如他这样,浑身浴血地站在台阶下,眼睛亮亮的朝他笑,对他说——
青遮,我想给你自由。
而现在。
阴阳易位,颠倒流转。
“褚褐,要下雨了。”他伸出手,抬高,语气平静地唤道,“过来。”
褚褐没有说话,像一尊俊朗却空泛的泥像,静静伫立在那儿,即将要吧嗒吧嗒碎掉了,碎成一堆又一堆的土,然后轻飘飘得被风吹散,消失不见。无数心魔从他们身边、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悄无声息,寂静非常。
「你能拉住一个决心要赴死的人吗?」
喜青阳的话闪现在脑海里。
“过来!”
青遮手颤了一下,猛地拔高了声音。
褚褐终于动了:他对着青遮轻轻笑了一下。
“青遮。”
他甜腻腻地喊着他,似乎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可紧接着——
“「别动」。”
青遮整个身体顿时僵住了。
“我只能定住青遮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褚褐从台阶上慢慢地、一步步地走下来,周围的心魔瑟缩着肩膀,下意识的给他让道。
“但我想,这已经足够了。”褚褐将手放在青遮抬起来的手上,像接受了一个邀请,“没事的,青遮,就像睡了一觉一样,所以不要害怕。”
他轻轻拥住青遮,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
“对,不要害怕……”
_
青遮睁开了眼睛。
能动了。
他第一时间去试着张了张手。
这是哪儿?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四处张望,可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漆黑。
褚褐、那个混账去哪儿了?
他将手放在脖颈处,催动双生魇,红线蹦出,齐齐朝着某个方向飞过去。
他沿着红线走着,直到膝盖碰到一样坚硬的东西,挡住了他的路。
这是什么?
他试着弯腰去看,就在他动作做完的一瞬间,一束光从天降临,照在了他面前的物什上。
这是……一张桌子?在这种地方,出现了一张桌子?
虽觉得不合时宜,但青遮居然有点想笑——气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咬牙切齿,但黑暗中并无人回应。
好。你不出来是吧。
他伸出手,不带丝毫犹豫地掀开了桌上的五边盒子——
叮。叮。
有乐曲声,从盒子里缓缓流出,是完全没听过的乐器。
周围忽然燎起一阵虚幻的光影,一个人影出现,在看见对方脸的瞬间,青遮炸了毛,差点连盒带桌给扔过去。
让他没有动手的原因,是对方笔直看向他后方的目光。
他……好像看不到我。
青遮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脸,那个玲珑精巧的盒子中央不知在何时升起一小片高台,上面立着两个小人,正手牵着手跳舞。
这是什么鬼?
青遮愕然的目光从盒子上再次转移到那人身上,那人已经高举起手,以一种和盒子里的小人一样的姿势,跳起舞来。
是了,这个人——道祖,他的确看不见我。
青遮紧绷着的心稍微松懈了些。
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道祖?那个又唱歌又跳舞的盒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依旧无人回应,只有轻快的乐曲声在回荡。
还有道祖。他转着圈,随着乐曲声不断变换着身上的衣服,罗裙和男装交替闪现,个子也随之慢慢抽长。最终,乐曲声停了,道祖也停了,他一只手虚握着,另一只手凭空压着,似乎对面存在着一个人,和他一起完成了这支曲子。
“荼君啊……”
青遮听见他开了口,先是长叹了一声,紧接着温柔缱绻地呢喃了一个人的名字。
然而下一刻,那双刚才还亲昵交握着的手突然就毫不留情地捅向了对面,顿时,空荡荡的地方涌出鲜血,汩汩流动到地上,居然成了此处最鲜艳的颜色。
“荼君啊,荼君啊!”道祖疯癫般的、咯咯的笑着,笑到一半突然转过了头,明确地盯向了青遮,完全长开的、溅上血的脸上勾起阴森森的笑,结结实实把青遮吓了一跳。
“嘻嘻。”他咧着嘴笑,“你,你会得到和我一样的……”
“够了。”
黑暗中陡然伸出一只手来,从背后干脆利落地捅穿了道祖的心脏。
“你的用处,就到这儿了。”
道祖目光凝滞,软着身子瘫到了地上,最后融进黑暗中消失不见,罪魁祸首接替他出现在光里,轻轻甩着手,似乎极其嫌弃沾上了对方的血,哪怕那血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手上。
“青遮。”他温温柔柔地笑,“看得还开心吗?”
砰!
回应他的是青遮揍过来的拳头。
“你借了道祖的灵力。”
青遮甩了甩被褚褐脸上骨头硌到的手,有些痛,有些麻。
“你居然敢借他的灵力来控制我?!”他猛地拔高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