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道歉。”褚褐偏着头,嘴角溢血。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砰!
又一拳。
“看来,青遮这次是真的很生气啊。”褚褐抽动着嘴角,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否则应该用巴掌,而不是拳头。”
“褚褐!”
青遮怒不可遏,他揪住褚褐的领子,头一次如此失控地朝他吼叫,“你到底要做什么?!那个盒子、还有道祖的幻影……你和道祖做了什么交易?你又答应了他什么?你、你!”
他逐渐说不下去了,上方褚褐看过来的眼神冰冷漠然,像在看待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好像连头都不会为我低下了。
青遮用力攥紧手,可衣服还是不受他控制地从他手里脱落。
“你不是说,你爱我么……”青遮从未没想到有一天“爱”这个字眼会这么顺畅地从他嘴里说出来。
爱不是占有吗?爱不是毁灭吗?爱不是你永远、你必须听我的话吗?
褚褐长叹了声,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
“青遮那么聪明,不是已经猜到了吗?那为什么还要问出来呢?”
青遮被迫仰头,和褚褐对视。
“你不爱我了。”
他说。是肯定的语气。
但又不甘心。
“你不爱我了,是吗?”
“是。”褚褐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动作亲昵,口中话语却锋利如刀,“我不爱你了,青遮。”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怎么会有这样的存在,犹如天生带着为人恶性的稚童,歪着头天真地对着他笑,那层笑意如此虚浮、如此恶心,无论嘴角咧得再大都挡不住皮下那层故意的、放肆的、轻飘飘的恶意,那层恶意控制着稚童,控制着他对他说,我不爱你了。
仿佛是随便扔下了什么东西,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你不能不爱。”
然而,不知幸还是不幸,恶性的稚童碰上的是不可一世的暴君。
“你把当我什么?真当成呼之即来、喝之即去的炉鼎了?!”
青遮反手一扣,锁住了褚褐的手腕,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和理智。
“我会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我会用符咒将你钉死在床上。”青遮贴近褚褐,距离近到呼吸可闻,竖瞳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反正心魔不用吃不用喝不是吗?”
“青遮。”褚褐不得不后退了,“你要冷静。”
“我很冷静!”耳边咿咿呀呀的乐曲声不断,听得青遮冒火,直接一挥灵力过去炸了它,“吵死了!”
“可是,青遮啊。”褚褐摸着他的背,哄着他,顺着他,手也乖乖张开任由他和自己十指相扣,仿佛对他极度溺爱,“我一定会死的,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使然,因缘际会……”
“别跟我提命运!”
青遮炸了毛,蛇牙都被激了出来。
“可是青遮,我们俩原本就是为命运而生的,如果不谈命运,那我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褚褐轻轻蹭着他的脸,哄小孩子一样。
“你看啊,舅父需要自由,道祖需要容器,而你需要完整,只需要死一个我,大家便都能得偿所愿,皆大欢喜,这多好。”
“好个屁!”青遮侧脸上的蛇鳞因为怒火,颜色变得极为鲜亮,“我不需要!”
“你需要,青遮。”褚褐轻声,“你需要的。”
“我们俩,天生就比别人少掉很多选择,更准确的来说是从来都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合二为一成为容器,要么死。即使青遮现在决定什么都不要了、永远离开修仙界了,道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他是个相当麻烦的存在,在黄道十二宫晷里只是和我阴差阳错见了一面,就猜出了我是谁、你又是谁。他想要完整的容器,所以他根本无所谓我们俩谁死谁活,甚至为了加速一切的发生,他还在喜忧谷设下了局,满城的实体化的心魔都是他的补给。”
褚褐讥诮。
“青遮也不想就这么任凭道祖摆布吧?如果我不主动死,分开的我们俩打不过道祖,到最后都会死在一起,死不是青遮最讨厌的事情吗?还是说青遮想跟我一起殉情?”
青遮从他的话里抓住了什么,一把扽住了他的衣服,“你不是说你不爱我了吗?那你为什么还要在嘴上讲着替我去死……”
“唉。”褚褐装模作样地叹气,一脸苦恼,“青遮好霸道啊,一会儿让我爱,一会儿又让我不爱。”
“褚褐!”
“可是。”褚褐正色,”就算我不爱青遮了,我为青遮死的结局也不会改变哦。”
对,就算我不爱了。
就算,我,不爱了。
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几下,像是一个微不足道且毫无作用的抗议。
“无论如何,我不同意。”青遮厉声,“你听到了吗褚褐,我不同意!”
“我不需要青遮同意,因为我自知我说不过青遮。”
青遮咬牙,“你想和我打吗?”
“我不需要和青遮打。”褚褐微微一笑,“我只需要说,「别动」。”颜删汀
熟悉的不受控感传来,青遮瞳孔骤缩,“你!”
“我从道祖那里借来的灵力都是精打细算过的,既不会被他发觉,又能正正好定住青遮两次。”
褚褐牵起青遮的手,抵在自己的左胸膛前。
“所以,青遮,准备好迎接自由了吗?”
“褚褐!”青遮目眦欲裂,“你敢!你——”
“我当然敢。”
噗嗤。
裹挟着灵力的利爪被褚褐带着捅进了自己的身体,鲜血喷涌,像苹果的汁水。
“青遮。”
褚褐朝他笑。
“要放肆地活下去啊。”
咚。
紧攥着的手落下去了。
苹果,终究还是掉到了地上。
_
“啊,出来了啊。”
阿茶坐在楼阁屋顶,身后还站着卫道月。他挑了个好位置,既背阴凉快,又能保证在第一时间看见自己所期盼的事情的结局。
“我还以为,你要再磨叽一会儿呢。”他声音欢快,“这么看来,是结束了?”
“……”
“怎么不说话?”他从屋顶上跳下来,两三步走到那个人面前——青遮的面前,左看右看,装模作样地惊叹,“不会是傻了吧?哎呀呀,你要是傻了的话,那褚褐——”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去碰一下青遮怀里红艳艳的尸体。
“——不就白死了么?”
轰!
一股强劲的灵力爆发,直接将阿茶震退了出去。
“……滚。”
青遮完全蛇化的眼睛阴冷冷地瞪着退后几步的阿茶。
“滚!”
阿茶终于收起了那副少年人的嬉皮笑脸来。
“啊,看来没错了。”他掸了掸并没有脏的衣袖,“你融合得倒挺快,我还以为还要有一会儿呢,不过,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话音刚落,青遮立刻感觉自丹田处窜上来一股热流,顷刻间烧遍了他的全身,疼得他当即蜷缩起身体。
“他没告诉过你这件事吧。”阿茶怜悯地看着他,“不过没关系,你马上就会死掉了,你可以去阴曹地府亲自问他。”
他举起了手,黑色的灵力缠绕其上,即将要砍向青遮——
一道同样颜色的灵力拦下了他。
青遮疼得大汗淋漓,模模糊糊抬起头,看见褚褐的身体里……长出来一个东西……
像某种盛开的花。
“褚……”
他急刹住了声音,因为他看到了飘起来的罗裙。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
罗裙之主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睡醒一般。
“真是好久不见了,兄长。”
“含、芙?”卫道月轻声,不可置信般,“卫含芙?”
“是,我是卫含芙。”
卫含芙轻飘飘略了卫道月一眼,露出一个杀气凛凛的笑。
“在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兄长有想我吗?”
“……哈。”阿茶先是一愣,紧接着像想通了什么似的毫无征兆地拍手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人、不愧是人啊,荼君啊荼君,这就是你所坚持的道吗?哪怕是天命框定,他们还是有能做到的事情……”
“道祖大人倒是比兄长更高兴看到我回来啊。”
“当然,毕竟我们像家人一样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笑够了,阿茶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了很多,“道月,这是你妹妹,既然你杀得了一次,应该也能杀得了第二次吧?”
“真是可惜了,道祖大人,你暂时动不了我了。”
卫含芙手指搭在缩成一团的青遮肩上,意味深长。
“因为,这天地间的第二位道祖,诞生了。”
第127章 游离魂
梦。
这似乎是一个梦。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棋盘。
以及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他。
“下棋吗?”那人问,伸过来的手上戴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银镯子。
是褚褐给买的银镯,细细的两条,走动间碰撞在一起,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下棋吗?”
那人又问,极其耐心。
他沉默着坐下了,手边棋罐里堆满了黑子,他从有些混沌的脑子里扒拉出以前的记忆,才察觉出这个和上次的截然不同。
上一次他执的是白子。
“我们来聊聊天吧。”对面人的手指伸进了棋罐中,发出拨弄棋子的响声,“来聊聊,你是谁。”
“我……就是我。”
“犹豫了呢。”对方毫不留情地点破,“连你自己都开始生疑了么?是不是因为,那个人死了?”
青遮没反应,不说,也不动。
对方抬眼看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无情更正道:“不对,对你,我应该说得更明白些,是「褚褐死了」才对。”
砰。
青遮手一抖,碰翻了棋罐,棋子倾洒出来,落了一地黑。
对方恍若没看见般,自顾自地走着自己的白子,“我不理解,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青遮终于开了口,“好、事?”
“对啊,好事。”对方杀下他一子,继续道,“完美达成了你最初所愿,你现在有了能修炼的能力,还恢复了以前的灵力,权柄在手,自由在身,唯一能牵绊着你的人还死了——”
嗒。
一枚白子送到了青遮面前,围成了气口,吃掉了他手边起码五个数以上的棋子。
“——这不是,皆大欢喜么?”
青遮双手紧攥,太久未被修剪的锋利指甲掐进了肉里,剺出了血,沿着指缝缓缓流淌到了棋罐中。
“所以。”对面的人看到这一幕,轻轻笑出了声,“要我说,褚褐,死得好。”
砰!
整个棋盘被掀了起来,棋子哗啦啦地往下滚,黑的白的散了一地。青遮拽住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衣领,怒不可遏:“闭嘴!”
“啊,生气了。”对方语气平板,继而又故作不解,“怎么还生气了呢?是因为我戳破了你心中所想因此恼羞成怒了吗?还是因为——”
他猛地贴近,嗓音拔高。
“你在后悔。你后悔了对不对?”
“我没有!”
青遮否认,手却在发抖。
“都到这种时候,居然还在嘴硬,你还真是可怜。”对方一脸怜悯,“所以,你是不是也不会承认,你对褚褐的感情了?”
“我对他、没有感情……”
“呵。”对面人冷笑,“你在骗谁?你是不是忘了,我就是你啊,你骗谁不好,居然妄想要骗过自己?你是不是觉得这么说,会让你心里好受些?会让你心安理得地去接受一个死人的馈赠……”
“闭嘴……”
“会让你毫无负罪感地继续活下去,只需要偶尔为褚褐暗自神伤片刻便能获得这么多的好处,这可真是门划算的买卖对不对?”
“闭嘴!闭嘴!”
噗嗤。
一只手,贯穿了对方的胸膛,鲜血喷溅到青遮脸上,像无数盛开的花。
死亡降临,对面的人终于收起了那张故意凹出来的冷情面,神色恢复成了青遮式的平静,只是眼里无端流起了泪。
“杀了自己,会让你不那么难过吗?”
他轻笑,眼底却堆积了如泥沼般化不开的悲伤。
“你发现了吗?现在的我成了理性,而你成了感性,青遮,你那么聪明,一定察觉出来了,也一定也推翻了自己过去的想法,无论你嘴上如何说,你都必须得承认,情和理,从来都不是分开的,想要做至理之人,你必须也是,至情之人……”
青遮颤抖着的手松开了他,属于自己的血的温度还残留在手臂上,像一个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的提醒,提醒他对褚褐生有何种情绪、又怀有何种感情,提醒他褚褐死在谁手底下、又倒在谁怀里,永远阖眼,永远不再苏醒。
“居然、让我这个理性来替你流泪。”对方胸前的血流到青遮脚底,烫得可怕,烫得他浑身发痛,“你还真是、不合格啊……”
砰!
一直守在屋外的屈兴平听见不寻常的响动,立刻推门而入,“谁?!”
被打翻的药碗在地上轱辘轱辘转着圈,青遮趴在床边喘息,一只手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动静。
“青遮兄!你醒了?”屈兴平连忙过去扶他,却被青遮一把推开了。
我。
青遮做了个口型,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我、我!
最终,他艰难地抬起手,用灵力在空中写下这一串文字:
「我好像,不能说话了。」-
“身体无碍。”云休匀松开把脉的手,又去把着青遮的下巴,让他张开嘴,“喉咙也无碍。”
屈兴平捧着云休匀的针灸包站在后边,“那怎么会说不了话?”
云休匀瞥了一眼被青遮自己掐出红痕的脖子,没说话,只是抬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虽然说身体无恙,不过有些虚弱,我开两副药给你补一补,至于嗓子不能说话的问题,不算什么大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好了,这段时间,你可以试着用灵力传递你想说的话。”
写好后,他将药方折成方片递给屈兴平,示意他过来给他推轮椅。
“休匀,我还没见过这世上有你治不好的病呢。”出了门后,屈兴平边推着轮椅,边附在他耳边说话。
“少贫嘴。”
屈兴平叫冤,“我哪有,我可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赞你。”接着又低声询问,“青遮兄不会是得了什么大病吧?”
“你盼人家点好行不行?”云休匀无奈,“他那是心病,心病得须心药医,我可治不了。”
屈兴平瞬间明白了什么,闭上了嘴巴。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到了院子外,三重封印锁牢牢包裹着整个院子,云休匀从屈兴平手里接过自己的针灸包,挥了挥手,“你快进去吧,睡了那么久,青公子应该有很多话想问,而我也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我知道了,那休匀,路上小心。”
“嗯。”
等屈兴平进去了,屈问寻才从树上跳了下来。
“里面如何?”
“他醒了。”云休匀回答,“不过说不出来话了。”
屈问寻皱眉:“什么情况?”
“心病。”
一听是和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无关的病因,屈问寻就不再追问了,“那除此之外,那个呢?那个我们最想知道的问题——”
“的确如那个人所说,青公子他现在的修为,已经到达了道祖级别。”云休匀回头看了一眼被封锁得严严实实的院子,“我们可以向首席他们汇报了。”
屈兴平先去小厨房按着方子煎了药——因为现在整个院子里只剩下了他和青遮,所以只能劳苦他自己动手了——然后端着碗回到了青遮房里。
“给,青遮兄。”屈兴平将碗推到青遮面前,“休匀开的药,等你喝完了,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去。”
「多谢。」青遮在空中写字,「云公子走了?」
“嗯,他不能留在这儿太久。”
青遮喝药的动作一顿。
屈兴平是故意这么说的,碍于一些原因,有些事情他不能主动开口说,必须得等到青遮开口问。
不过,一直到青遮喝完药,他都没有开口的打算,反倒是在放下碗后朝他伸出了手。
“青遮兄这是?”怎么个意思?
「手帕。」青遮意识到他习惯性地做出了这个动作,只不过此时坐在他对面的不是褚褐,于是干巴巴地开口补充,甚至在说了两遍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又改成了用手写字。
“噢噢噢,这个意思啊。”屈兴平自己就是个金贵公子,龟毛得很,平常都是别人来照顾他,他从来都没有照顾过别人,煎药都煎得一般,于是此刻更加手忙脚乱地去翻起橱柜,他记得休匀说过他在里面为青遮准备了几身衣服,所以手帕应该也是有的。
“青遮兄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他把手帕递过去,“我现在还能被允许留在这里一会儿,所以想问什么最好赶快哦。”
青遮抬起了手。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卫含芙把你送过来的。”
「卫含芙?」青遮眸光闪动。屈兴平见到卫含芙了?
“是的,反正我姐是这么告诉我的,我姐认识她,我可不认识。”屈兴平将喝完的药碗收到一旁,“接到你的传信之后,我们就赶往了喜忧谷的大殿和喜忧两位少谷主还有命首席他们会合,也因此得知了道祖的事情,等我们赶到道祖那边时,你已经昏倒了,那个奇怪的女人带走了你,然后将你扔在了这座院子里。”
「那卫含芙人呢?」
“不知道,她和首席们碰了面说了两句话就消失不见了。”
「道祖那边……」
“炸了。”屈问寻言简意赅,“不是真的炸了,而是乱成了一锅粥,道祖这一次苏醒似乎是打算和大家撕破脸了,当着我们的面将喜忧谷里的心魔吸收殆尽,什么解释也没留下,就走了,现在,五大宗的人正在朝长老会那边讨说法。”
「我现在。」青遮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说,「我现在,是被软禁了吗?」
“这。”屈问寻笑了下,“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道祖那边下了你和卫含芙的诛杀令,首席们似乎是打算保你,所以——”
「所以,我就是被软禁了。」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青遮兄你现在,可是道祖哦。”
屈兴平撑着下巴笑。
“得多么厉害的阵法才能困住一个道祖啊。”
道祖……吗?
青遮看向自己的手。
“啊,我被催促着要离开了。”屈兴平捂了捂耳朵,“真是够吵的……行啦,青遮兄还想问什么吗?”
「褚褐……」
青遮回过神,努力稳住手。
「褚褐在哪?」
第128章 花惜春
屈兴平沉默不语。
这还是第一次,自诩为巧舌如簧的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让他怎么说?无论编造出多么精巧的谎言、虚构出多么巧妙的掩饰,都更改不了背后的事实——
褚褐,就是死了。
青遮从屈兴平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紧绷着的肩膀塌下去一小块,快速颤动了几下,等到再抬起头来时,神色又恢复如常。
「好,我知道了,谢谢。」
耳边老头子的催促声越来越急,屈兴平只能端起满是药渣的碗退了出去。
“青遮兄。”
临关门前,他看向青遮。
“我知道这么说其实很苍白无力,但,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
他写着,青色的灵力拖着一点点小尾巴,顺着写好的字游荡。
门已经关上了,屈兴平已经看不见了,但青遮依旧执拗地、一遍遍地重复着:
「我不难过。」
「我不难过。」
是的,我不难过。
我怎么会难过。
刚喝下去的药的苦味似乎反了上来,萦绕在喉咙处,怎么吞咽都吞咽不下去,像是挣脱不开的荆棘,紧紧勒着他,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呼。
呼。
呼。
他终于撑不住身体了,无力地趴在床边,左手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被过力攥出来的红痕狰狞可怕,青色的蛇鳞也因此应激地爬上他的侧脸和手臂,配合上他那张脸,怪谲妖冶。
我不难过的。我不难过的。
他嘴唇翕动,呓语般喃喃。
我不应该再想着这件事了,我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对,我还有很多别的事……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走到门口,屋外日头高照,和那天的阴云密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是这阳光一倾洒下来,的确让他觉得,恍如隔世。
要去找事情做。
青遮抬起手,青色的灵力在指尖凝聚,逐渐化成一只蝴蝶。
只要找到事情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不周山地界,群山连绵。
“兄长。”
卫含芙不必转身就知道谁来了。
“长老会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居然还有时间出来找我啊。”
卫道月没回答她,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和卫含芙并排站到一起。
“这是谁的碑?”
他指着卫含芙面前那块破木牌,问。
“我自己的。”
卫道月脸上邦邦硬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些变化,“你闲的?”
“怎么?为过去的自己立一块碑都不行了?”
“你就是闲的。”卫道月肯定,“你这性子,还是跟以前时一样。”
“我们俩虽然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但倒也不必用上如此缅怀的语气吧,兄长。”
“按照血脉来讲,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兄长了。”
卫含芙却不以为然,低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我们俩本来也不是按照血脉分的兄妹,真要这么划分,那道祖算什么?我们的父亲吗?我们都心知肚明,他可不是。”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而且我从来没有把他当做过父亲过。”把主子当成爹,这是不是太悲哀了点?
卫道月蹲了下来,想去看木牌上刻的什么字,结果上面居然写的是什么什么学堂,学堂前面的几个字还看不清楚了。
他无语起身,“你把人家学堂前的牌匾拆了?”
“这学堂早就荒废了,拆了也没什么。”
不,不是这个问题吧。
“兄长,你来找我,是你自己想来,还是道祖让你来的?”
“你觉得道祖会知道你在哪儿?”卫道月嗤笑,“我是你哥,又不是他是你哥。”
“那么,兄长就是自己想来找我的。”卫含芙转过去脸,和卫道月对视,“兄长是不是有事情要问我?”
卫道月避而不答,连眼神都转移走,山林间一下子人语消散,只余下风吹过树林、鸟雀鸣叫着划过天空的声音。
“你现在。”
终于,卫道月开了口。
“觉得自由吗?”
“嗯。”卫含芙顺着卫道月的目光看向天空,蓝的透彻,净的透彻,修士敏锐的五感能让他们更清晰地看见上空飞过的鸟群,“我现在,很自由。”
“那就好。我回去了。”卫道月收回视线,“希望以后我们不会碰面。如果碰面了,我依旧会听从道祖的命令行使我作为刽子手的权力,将你斩立决。”
他不等卫含芙的回答便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缕风,飘飘忽忽的吹向云端。
“你在后面听了很久了。”
卫含芙看向风的方向。
“还不出来吗?”
青遮从她身后的山林里走了出来,无声无息。
“这应该是‘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吧。”
卫含芙转过身。
“按照所谓的礼节往来,我是不是应该先来个自我介绍?不过。”她将手伸向背后的双刀,“你好像不太乐意听啊。”
锵!
话音还未落,她手中的双刀就和青遮的三千尺撞到了一起,抽长的软尺紧紧缠绕着她的刀,挣不开,也斩不断
“哟,居然是加了银钊木?有钱啊。”
不过。
“和我的刀比,你这鞭子,只能算是枯木朽株了!”
卫含芙刀一横一挑,三千尺撑不住压力断裂,碎成几段迸飞了出去,尺柄也被震得脱了手,掉到了地上。
“对于修士来说,武器是要用血养的。”卫含芙手指抚过刀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都带着血色,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光晃了眼的错觉,“这不怪你,你杀掉的人自然无法与我这个刽子手相比。不过,既然你现在都是道祖了,那还是换一个和自己身份相贴切一点的武器比较好哦。”
「不用。」青遮弯下腰,将陪伴了他两辈子的三千尺的碎片一一拾起来,放进了镯子里。
“你干嘛用灵力传音?”卫含芙打量他,“嗓子坏了?”
「不关你事。」
用灵力写字太耗时间,青遮试了几次别的方法,成功用灵力传导出心音,除了不用张嘴和听起来稍显沉闷外,跟正常说话也没什么区别。
“真是无情啊,以前还会叫我姐姐呢。”
「我知道。」
“哦?”卫含芙挑挑眉,“看来那个‘我’告诉了你不少事情啊。”
「别套我话。」
无论是哪一个卫含芙,都不会告诉他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真正的过往,她现在会这样说,只不过是想试探他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事情而已。
“行吧,聪明鬼。”卫含芙将刀收进背后的刀鞘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是同类,灵力所出同源。」青遮伸出手指,上面正翩翩着一只青色的蝶,「只要知道这个,我有很多种方法找到你。」
“嘁,道祖的溯游蝶啊。”卫含芙一眼就认了出来,她被东西害过好多次,每次想躲懒的时候都能被精准找到,“你学得还真快,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啊,按理来说,你现在用这个可是找不到我的。”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啊,你过来找我不就是想问这个吗?”
「不,我想问的、是……」
“褚褐,对吧?”
那只青色的蝶动了动翅膀,消散了。
「是的,我要问他。他在那儿?」
“被你杀死了不是吗?”
「那尸体呢?」
“你还真是……”卫含芙实在不是很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那么久,“居然能这么平静的说出来死啊、尸体啊什么的,他死了,你不伤心?”
「你们真是奇怪,怎么每个人都会问我这个问题?」
青遮眼神不变,神色也不变。
「我当然不伤心。我为什么要伤心?」
“伤不伤心可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讲明白的。”
卫含芙冷嘲。
“比如,你要是知道了褚褐的尸体早就因为我而灰飞烟灭了,你会怎么做?”
呼!
疾风裹挟着灵力扑面而来,快得卫含芙都没来得及反应。
“磷罗绸大圆满……”突兀长长的尖锐指甲掐着她的脖子,只要稍微一弯就能轻轻松松捏碎她的喉咙。
道祖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
「灰飞烟灭了,是什么意思?」青遮眼神阴鸷。
“就是表面上的意思。”卫含芙被迫高扬起头颅,“血脉胚胎,这还得多谢那位道祖大人,要不是他我也想不到这个方法。”
借血脉复生。
青遮的手掐得更紧了些。
他的确怀疑过血脉的相连能成为卫含芙复生的一个契机,但没想到是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就像一个在里面种下了花种的容器,花种发芽出土,根撑裂容器,碎掉是正常的事。”
青遮冷冷,「既然血脉相连,那我杀了你,用同样的方法也能带回他不是吗?」
“你以为我没有想到吗?”手越收越紧,卫含芙逐渐喘不上气,“我现在、已经和褚褐没有血缘关系了,这个方法,是专门为了洗掉血缘、洗掉联系而存在的,我、和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了,谁都不能再拿血缘来威胁控制我!”
那就是……没有用了。
青遮收紧手。
「那你可以去死了。」
“死?我废了那么大的功夫,怎么可能轻易去死?”卫含芙抓向青遮的胳膊,“你知道吗青遮,同类,是杀不死同类的。”
“否则,我为什么会选择让卫道月来杀死我、而不是其他人呢?”
第129章 合夕谋
屈兴平刚坐下没多久,不周山长老会的老头子们就震响了他的水镜。
“那炉鼎不见了。”他们声音严肃,神情也严肃,“屈家小子,你去看看。”
你们没长手没长脚吗?不会自己滚过去看吗?
屈兴平咬牙切齿,面上还得维持体面强扬起嘴角,笑眯眯地鞠躬行礼,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水镜一关就拉下脸了。
可紧接着,水镜又响了。
真的是,没完没了,这次又是哪儿的老头子?
“是我。你这什么表情?”
“风、风师兄?”屈兴平差点没调整过来表情,“你们不是被软禁了吗?”原来是可以用水镜联系人的吗?
“只是不能出宗门而已。”
否则也不会出动屈兴平这个无名之辈去看守青遮了,他虽然是上五家人却从来未参加过上五家的行动,又顶着“青遮朋友”的名头,用长老会那帮人说,有联系,还干净,最重要的是,弱,好控制。
“水镜、传信什么的倒是被默许了。”
“那风师兄,你找我是?”
“刚刚长老会的人找过你了吧?”风满楼看起来居然有点高兴。
“嗯,说是青遮兄不见了,劳累我过去看看。”
“你还真会说话,什么劳累,你为他们做事在那些家伙的眼里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风满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现在在屈家对不对?原地等着,我过去找你,和你一起去。”
屈兴平一惊,也跟着站了起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差不多。”风满楼拉拉胳膊又拉拉腿,“我的那位小师弟,把不周山大荒西楼给炸啦,还卷走了里面所有的书哦。”
言语间的欢快挡也挡不住。
“这……”屈兴平犹疑不定,猜测问,“这算好事?”
“嗯——对我来说当然算是好事,但对那些家伙就不一定了。”风满楼蹦了两下,“行了,可以了,那就,待会儿见吧。”-
风满楼跟屈兴平赶到院子的时候,青遮正在做饭。
“唔,好香啊。”风满楼轻叹。
而屈兴平的重点则是:“青遮兄!你能起床了?”
「本就没受伤,躺得太久了反而会不舒服。」
屈兴平一喜,“可以说话了?”
「不是。」青遮转过身,屈兴平这才看见他的嘴巴没张,「灵力传心音而已。」
哦,那心病就还是没好咯。
唉。
所幸扇子遮脸,青遮看不见他脸上是何表情,毕竟褚兄可是说过,不要在青遮面前露出任何类似于怜悯的表情,他不喜欢。
“看着这卖相真是不错啊。”风满楼弯腰,“以前在不周山的时候一直是褚小师弟给你做饭,我还以为你不精通此道呢。”
屈兴平一下子惊住了,紧张兮兮地看向青遮。
「不会做饭小时候就已经被饿死了。」青遮泰然自若,没出现一些屈兴平想象中的反应。
“那怎么还让褚师弟给你做?”风满楼笑吟吟的,眼珠子却一直觑着青遮的反应,以此来判断此时的他够不够理智,适不适合交流。
青遮偏头想了想。
「因为有意思。」
他说。
以前在不周山的时候,他是个非必要不出门的主,再加上平日上课除了符篆阵法外他样样落后,却偏偏又顶着个姑洗塔的特殊名额——主要那一群崽子弱,他又不能用自己的禁术,否则得死一片——所以,有不少人看他不顺眼,觉得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一副大公子做派,饭要褚褐做、衣服要褚褐穿、头发也要褚褐梳,简直荒谬。
“你自己没长手没长脚吗?”
有一个叫宋什么还是王什么的人还特地跑来他的住处叫嚣,他自称看不下去褚褐对他忙前忙后、嘘寒问暖都到了快卑躬屈膝的样子,所以要来行使公道,伸张正义。
他当时回答这个人的答案也是,因为有意思。
青遮当然能自己做饭、穿衣、梳发——甚至大部分时候褚褐的头发都是他扎的,发冠也是他给买的——所以完全没有他依赖褚褐一说,只是,褚褐想做,青遮也就随他去了,他喜欢看褚褐围着自己转。
“小师弟你也挺有意思的。”风满楼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话锋一转,“哎,这个我能吃吗?”
他指着青遮盛进盘子里的菜。
“看着似乎做了好几人份呢。”
「嗯,就是为了你们做的。」
青遮端着盘子对他们笑,脸色苍白,头发又未束,看着鬼惨惨的。
「两位,进来说吧。」
“呜哇。”在青遮听见褚褐名字后还能神色平静地和他们说话时,屈兴平就把那颗提起来的心放回了肚子里,“风师兄,鸿门宴啊。”
“嗯——”风满楼拉长着语调,意味深长,“好吃的鸿门宴,何乐而不为呢?”
行吧。
屈兴平耸耸肩。
这么看起来那顿丰盛的菜肴里也有自己的份了。
他晃晃扇子,跟着进去了。
青遮现在住的院子是屈兴平的私宅,这种宅子他在五大宗的地界到处都有,毕竟他喜欢各处转、各处交朋友,买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一些宅子的具体位置了。
“所以,我真的很好奇,那位叫卫含芙的,是怎么知道我这处宅子的?”
「拜仙灵,问上天,祈愿仙灵下凡间。得我知,如我愿,祈求仙灵解我限。」
屈兴平一愣,“这是什么?”
“空星楼地界的小儿儿歌?”风满楼也诧异。
「嗯,从空星楼传下来到民间的小儿儿歌,也可以说是,空星楼入门最基础的通天道、算天命之法。」
“你的意思是,她算出来的?”屈兴平问,“她不是八岐宫人吗?”
「道祖手底下的人各派功法都擅长些。」青遮一点头,「反正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
“……”
「怎么都不说话?」青遮太久没吃东西了,此刻是一边吃一边和他们两人说话的,倒是一开始说想尝尝的风满楼一筷子都未动,「你们此趟来的目的之一,不就是想问我消失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和人见过面么?」
“我们有这么明显吗?”
「否则你们没事来看我这个被软禁的人做什么,我们关系很好么?」
“啊,你这话就有点伤我心了啊。”风满楼做作地捂住胸口,“我可是一直把你和褚褐当成我的小师弟看待的呢。”
「既然都试出来我现在是理智的状态了,就不用一直提褚褐的名字了吧。」青遮拿过桌边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睫毛颤了颤,「说实话,有点烦。」
风满楼做作的动作和神情诡异地卡顿住了,他看向青遮,思索着他这句话里的“有点烦”,指的到底是他,还是那位已死之人。
“你讨厌他?还是讨厌我说这件事?”
「不,我不讨厌他。」青遮面无表情,「我很喜欢他。」
听见他如此直白言说,屈兴平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是吗。”你这表情可跟“喜欢”一点都搭不上边,很没说服力啊,“那就是讨厌我说这件事了,我向你道歉。”
「嗯。我接受了。」
青遮以一种矜贵的姿态,轻微点着头。
风满楼觉得有意思,感觉有点像逗猫,要顺着人家摸毛,不能逆着,摸舒服了对方就高昂着头颅喵喵叫,算是夸奖。不过这话说出来对方大概会非常不高兴,所以风满楼很好地将表情收了起来。
“那好,既然青公子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只问这些?」青遮抬头,「你不问些别的?」
“这些就足够了。”风满楼站起身,“虽然说是合作,但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因为目的一致所以才硬凑在一起的,顶多是同谋者,算不上同盟,更算不上是同行者。所以不必事事都和对方说,也不必事事都和对方商量。你被软禁于此实属无奈,不是我们的本愿,所以只能麻烦青公子再多忍受几天了,过几天,你就可以出去了。”
风满楼点头致意,走开几步后又转了回来。
“啊,差点忘了,还有件事情要走个流程。关于大荒西楼里的东西,你能还回来么?”
「那是我的东西。」
好,那就是不还了。
“我知道了。”风满楼没问原因,也没强行索要,袖子一甩,潇洒走了。
「所以,其实长老会已经控制不住首席们了是吗?」
“很明显是吧?”屈兴平又叨了几筷子肉。
「嗯,对,很明显。」
“和青遮兄你猜的差不多,长老会现在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发生了什么吗?」
“道祖当年闭关时并不是自己一个人闭的关,他还带走了各宗长老会里修为已达到大罗之境的人。可是,这次道祖回来,那些大罗之境的长老却没有跟着他一起回来,各宗长老会就慌了,那些人可都是每一宗的根基和命脉,所以纷纷着急忙慌地去找道祖要说法了。”
「要到了?」
“当然没有,道祖一个都不见。”
「那,首席们想趁此做什么?」
屈兴平回忆了一下,“按照喜少谷主的说法,那些老不死的已经老了,枯朽了,不适合现在的修真界了,所以——”
所以,要逼宫。
难怪风满楼说过几天就能放他出来,原来是因为过几天后权力执掌人就换人了。
“青遮兄。”屈兴平斟酌着问,“你为什么要和风师兄说,你很喜欢褚兄?不是说不伤心吗?”
「因为他想听到这个。」
青遮叠着手里的帕子。
「一个不会为自己同伴的死流泪伤心的人,太过冷血,是信不过的。我在安他的心。」
“可是,青遮兄。”屈兴平叹气,“你其实是一个很不会说谎的人你知道吗?”
青遮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不会骗人?”的表情。
“我没说完整,是——不会为自己的真心说谎。”屈兴平一针见血,“比如,如果换作是我问你,褚兄的死,你难过吗?”
青遮不自觉眨了眨眼睛。
「不难过。」
“你看。”屈兴平摊手。
「我说的是实话。」
“嗯嗯。”屈兴平敷衍。
「……既然你执意认为是不同的,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不一样的?」
“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屈兴平叩叩自己的胸口。
“拥有真心的人,就是能看出来爱里的谎言,当然,也能看出来谎言里的爱。”
第130章 泪斑斓
「真心?真心是什么?」
屈兴平“唔”了一声,“你这让我怎么说,这个词可不好解释……”
「我只是觉得,真心,似乎在每个人的理解里都是不同的东西。」
青遮抬眼去看窗外的天,已经阴了,明明刚才还是那么大的太阳。
「我,自认为感情用事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情。」
“怎么说呢,分何种情况吧。”屈兴平撑着脸,“毕竟人就是这种感情用事的存在啊,没有情的话,人怎么还能叫人呢。”
「所以,屈公子,你是不是也认为,至理之人,同样也是至情之人呢。」
屈兴平微微一怔愣之后,轻轻笑了,“谁和你说的这句话?”
「梦里的人。」
“那他一定是个通透的人。”
「不。」
面前盛汤的碗里映出自己一点黑漆漆的倒影,随着汤波澜晃动。
「他不是。」
屈兴平有些稀罕地看着他的表情,那种从未在青遮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青遮兄,你好像,变得越来越像个人了。”他突然开口。
这叫什么话?
青遮抬头看他,「我以前不像人吗?」
“不像。”
「哪里不像?」
屈兴平却眸光一转,扯开了话题,“其实,我一直认为,无情,是对一个人最糟糕的形容,连带着,我对无情道都有了些刻板的印象和不喜。”
“青遮兄,你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在不知道你是炉鼎之前,我一直认定你结丹择道时会选的是无情道,如果你天性如此,那就是顺其自然,我不会多说什么,可你,明明就是有情的吧。我所说的情,并不单指爱情,这世间一切可以和情字挂上关联的,都可以视作情。现在想来,炉鼎体质于你,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哗!
外面积蓄已久的雨终于下下来了,瓢泼般倾洒而下,冲刷着天地间的一切,也截断了青遮和屈兴平两人间的对话。
「屈公子,帮我拿把伞吧。」
“伞啊。”屈兴平有些伤脑筋,“你等等,我得去问问家里人。”
等他从云休匀那里问到伞放在哪里、并拿着伞回来的时候,青遮已经站在了外面的屋檐下,仰头看着雨,脸上居然有一丝神往。
神往什么?雨吗?这有什么好神往的?
屈兴平将伞递了过去,“我曾和褚兄喝酒的时候好像听他谈起过,他说你喜欢下雨。”
「我不喜欢。」
“喜欢还是不喜欢,不应该跟我说吧。”
屈兴平看着青遮撑开伞,走到院子中央,雨噼里啪啦打到伞面上,清脆得悦耳。
“站在雨里赏雨,你这是什么癖好?”
屈兴平不禁开始感慨自己先事虑事,多拿了一把伞,于是也撑着走到青遮身边。
「我在看天。」
“嗯,看出来你在看天了。”屈兴平跟着仰起头,“看天做什么?”
「看它会不会塌下来。」
“哇,杞人忧天?”
「不是忧,是盼。」雨下大了,青遮把伞往前挪了挪,省得雨水溅到前胸和头发上,「我在想,要是天塌下来了该有多好。」
“……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开玩笑的。」青遮居然真的扯动了一下嘴角,「我可还没活够呢。」
你居然是会开玩笑的吗?
屈兴平觉得这一幕有点荒谬,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状态不太稳定的青遮,于是赶快跳过了这个话题,“我跟你就不一样了,我可最讨厌下雨天了。”
「原因?」
“下雨天轮椅不好出门啊。”
青遮听明白了,「因为云大公子啊。」
“怎么,陷入热恋中的人在任何时间都想起对方不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吗?”屈兴平看他,“比如你在这儿赏雨,你就没想到褚兄吗?”
「没有。」
“真的吗。”
屈兴平没信,青遮也无所谓他信不信,反正他态度摆在那儿了,两人都沉默地站在雨里。
“需要我来帮你的忙吗?”屈兴平打破寂静,“虽然你不承认,但我们好歹是朋友吧。”
「不用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所以只能我自己来做。」
“嗯,真高兴有朝一日居然会从你嘴里听到你将褚兄归类到「我」这个行列里,要是褚兄在这儿的话想必也会很高兴吧。”
青遮捏紧了伞柄,「都说了,别提他了,有点烦。」
“好吧,那我就不在这里乱你的心了,走了。”屈兴平走开几步,又折了回来,“你还打算在这里站多久?就算是道祖,你这脆弱的身板淋多了雨也是会发热生病的吧。”
「你就当我是在休息好了。」毕竟接下来,大概就不能休息了。
“好吧,看来不关我的事了。那么,祝你顺利。”
「多谢。」
临关门前,屈兴平回头看了一眼青遮,大雨瓢泼,雨水连成线降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围绕在青遮周围,被雨线一遮,看不真切,有点像文字。
不是说可以不用灵力写字了么。
他没多想,关上了院子的大门,一时之间,这方天地里只剩下了四面墙,一个人,潺潺的雨声,以及迸溅到伞面上的噼里啪啦的脆响。
四边墙成“口”,里头又站人,和“囚”也没什么区别了。
青遮轻轻吐出一口气,面前很久没有出现的弹幕欢快地在他周围蹦跶,以前他还疑惑为什么弹幕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现在想来,它的作用在第一天见面时就已经发挥殆尽了,之后的每一次出现,都只是为了确保他不会离开褚褐。
可惜了,我本来都已经快喜欢上这些由我借着道祖的一部分可通天道的力量引过来的东西了。
虽说可惜,但青遮脸上却没有半分可惜之意,他转动手指,文字条随着他的动作也跟着转动,文字逐渐四分五裂,最后碎成一片片的碎片,集于指尖之上,凝聚成一点,然后,猛地散开,未落地便如尘光般散尽,消失不见了。
虽说不会再出现了,但你最终会帮我一个大忙的。
他伸出手到伞外,青色的蝶立于指尖,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最后又停在了他指尖。
还是找不到吗?
青遮收回了手指。
原来只要有心躲藏,道祖也是可以找不到道祖的。
那就只能亲自跑一趟了-
八岐宫现如今是五大宗里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没办法,谁让道祖是八岐宫长老会的人呢。
青遮这几天有试图寻找过关于道祖的过往,能搜寻到的信息只有零散几条,大部分还是一板一眼的颂赞之词,称道祖是惊世骇俗的天才,当年入八岐宫时就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后来甚至一度将八岐宫带领到有隐隐取代不周山成为五大宗之首之势。
只能说,物是人非,当年风光一时的八岐宫估计也不会想到几百年之后自己的宗门会沦落到如今下场,且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就像他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跨过重重防守进入到八岐宫里,甚至能够破开道祖的禁制强行进入黑漩涡,来到风氓大殿,能够如此轻松的接近以前遍寻不得的真相。
“站住!”
一柄长枪瞄着他掷了过来,被他挡下后又转回了那人手里。
“原来是你,我还当是谁呢。”柳丹臣握着枪冷笑,“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擅闯风氓大殿?”
「我不是来找你的。」青遮懒得和他啰嗦,「滚开。」
一股威压裹挟住柳丹臣的长枪,顿时千钧之力压于其上,坠得他手臂发麻,最终终于拿不住掉到了地上。
「我不喜欢仰头看人。」
青遮并指下按,压得柳丹臣不得已低下头的同时还顺便堵上了他即将要骂出什么的嘴。
「所以你——」
他突然停住了,有些疑惑地动了动手指。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褚褐的灵力?」
被询问者的喉咙被堵了个严严实实,气音都发不出半点,只能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别动。」
指腹点在了柳丹臣的眉心处,青色的灵力肆意地在他识海里探寻,终于找到了那一丝黑红色的灵力。
属于褚褐的灵力。
「原来如此。」
青遮手指微动,那丝灵力被他牵引出来,卷成了一个圆环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我原本还想着道祖身边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居然会让别人的灵力进入自己的识海,那可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即使是褚褐来做也有点费劲,原来是因为,你道心动摇了啊。」
他歪着头,讥嘲地看向柳丹臣。
「怎么,你对你的道祖大人产生了怀疑?」
我没有!
尽管他不能说话,但瞪过来的那双大眼睛倒是表达地明明白白。
「这怎么还委屈上了?」
青遮欣赏着指环,情绪肉眼可见地愉悦了很多。
「你是不被父母看见就要闹脾气的小孩子吗?就因为道祖没有将自己提前苏醒的事情告诉你,你就觉得他不信任你了?」
柳丹臣正在奋力挣扎的动作停了,有些惊恐地看向青遮。
褚褐是想告诉我,这个人能用,所以在他的体内留了这个?
青遮抬起手,风氓大殿终年天晴不下雨,阳光透过黑红色的指环,随着转动的动作,折射出彩色的光影,如梦如幻。
还真是会持筹握算啊,褚褐,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你就在想着如何为我而死了么?
真的是……让人生气。
「他怎么会不信任你呢。」
青遮低下脸,蛇瞳显现。
「他最信任你了。」-
“啊,有客人来了啊。”
真正的风氓大殿内,道祖依旧保持着阿茶的模样,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张低矮的案桌,案桌上放着一个眼熟的盒子,里面的小人抱在一起,正轻盈地在跳舞。
“下棋吗?”
他摊开手,笑容灿烂。
“要来下棋吗?青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