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心焦如焚,命了两个侍卫出去找,纵马出了城去追。
陆蓬舟做了一场惊梦,醒来时满脸冷汗,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几声,屋里黑沉沉的,黯淡的月色照进来。
他怔怔缓了半刻神,忽觉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慌忙扶着地板站起,黑夜中这殿里更让他后背发冷,他逃命一样从殿门中出来。
迎面吹来一阵夜风,还带着余热,汗黏在脸上不太舒服。
他伏在井口边想打一桶水上来抹一把脸。
忽然间听到一声太监尖细的惊叫,他被这一声吓得手上一软,木桶扑通一声掉进去,他下意识探出胳膊去够被后头冲上来的几个人抓着脚腕,狠狠的向后头拽,歪七扭八的摔在地上。
后背砸在地上生疼,他扶着背痛呼一声想坐起来,被几个人压在地上。
太监们按着他汗如雨下,长呼着气一个个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陆蓬舟一脸的懵,来回轱辘转着两只眼睛,“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等他再说什么,他就被几个人带回了陛下的寝宫里,一身圆体胖的太监手里抓着一捆绳子朝他过来。
他立刻挣扎着:“你们……干什么……”
“人找到了?”禾公公慌乱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在哪呢。”
陆蓬舟忙朝他看过去,“公公,这又是、怎么回事。”
禾公公看见他的脸扶着木柱,弯下腰大喘了一口气,“陆大人……闹这一出可是要将人折腾坏了,才安稳几时,又想不开寻死,陛下回来定是要您扒一层皮才算了。”
“寻死?我何时又寻死了。”
“太监们说找到陆大人的时候,你正要投井。”
“投井……?你们在找我!”陆蓬舟猛摆着头,着急结巴道,“我在那边暖阁里睡着了,醒来一脸汗、糊在脸上难受……我只是想打桶水上来洗脸。”
禾公公将信将疑朝小福子看,小福子怯怯说,“陆大人不是最怕那里了,怎会去那里,奴看了殿中没有人。”
“不去那……也没别的地方,我怕故而在帘子后头睡的……这实在是误会。”
小福子一瞬吓得跪倒在地上,“是奴没进去仔细看,弄出如此大阵仗,这……都是奴该死。”
禾公公不忍的压下眉头:“此事如何也是你这奴疏忽,先带下去等陛下回来发落。”
说着几个人就要压着小福子走。
陆蓬舟闻言不顾什么从那几个太监手中挣开,过去将小福子掩在身侧,“公公……这哪是他的错,是我一时任性……要怪也怪我。”
小福子眼里闪着泪,万分感恩看着他,“陆大人。”
陆蓬舟拍着他的背:“别怕,有我在。”
禾公公叹了一声暂且作罢。
他命人人留在殿中看着陆蓬舟,又着人出宫给陛下传信,陛下从城门追出去此刻还不知奔至哪里去了。
乾清宫里灯火辉煌,陆蓬舟低头愧疚难安坐着,小福子为他更衣沐浴,哀凄凄的跪在他身边落着眼泪,这怕是他此生最后一回侍奉这位陆大人了,闹出这么大乱子总得有人顶着。
陆大人是世上难得的好人,为他死这条命也值得。
“没事的。”陆蓬舟垂眼摸了摸他的头,“我在不会有事,别哭了。”
小福子低着头应声。
快至黎明时分才听见陛下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陆蓬舟倚着帐帘打盹,闻声端正起脸坐好,他推了推小福子,“陛下进来你便下去等着,别在这里让他看见。”
小福子细声点着头,殿门一刹推开,陛下握着腰间的剑,一脸的风尘仆仆。
他停在门口,眼神疲惫又凶狠的盯着他看,而后拖着步子缓缓向他走近。
陆蓬舟正襟危坐,轻推了一下小福子。
“陛下……臣没想着走,臣一时贪睡……闹了个乌龙。”
陛下拔剑朝他走过来,用剑锋指着他的喉咙,冷脸站着。
陆蓬舟紧张仰起些脸,“臣真的没走、一直在那边殿中睡着,不知能弄出这么大事……真的。”
陛下沉默半晌,手中的剑跌落,朝他扑过来用力的抱着。
他听到人在宫里正要投井被太监发觉,心里想着回来至少先将人压着狠狠抽一顿再说,但一看见他又只剩了心软和庆幸,这人没丢……就坐在他眼前……幸好、幸好。
陆蓬舟错愕安抚着陛下的后背,小福子跟着殿中的太监一起退出去。
“都是臣的错。”
陛下抬起眼,显然并不信他的话。
陆蓬舟急的直眨眼,慌乱中低下头拽开自己的腰间的衣带,抓着陛下的手腕握在自己腰上,仰身躺下道:“是我的错……随陛下怎么弄都可以。”
“你……”陛下将他的衣裳拢住,看样子着实是他成了惊弓之鸟。
这人许是真的回去歇了一觉而已。
陛下敛神上榻抱着他:“你真没想投井?”
“那么窄的井口……黑咕隆咚的,我要死也得寻个好地方吧,只是想、抹把脸而已。”
陆蓬舟记着给小福子求情,抬手圈上陛下的后颈,头一回自己主动亲了一下他,“是臣擅离职守,一切罪责——”
他的话被陛下的吻堵在喉咙里,他闭着眼,脑袋晕乎乎的,没有深入就这么轻轻回吻着陛下,一切都只是凭本能小心回应着他。
陛下感觉的到他的气息,他的心跳,柔和又自然,他再没什么可多心的,抬起头温柔问:“你不是最爱当这侍卫么,朕拦都拦不住你,怎么不吱一声就溜了,还躲那边殿里去。”
“就……一时心中难受。”
陛下正经起脸,拉着他坐起来:“怎么?是不是谁给你委屈受了,朕看你这些时日出了殿门回来就一脸低沉。有什么委屈跟朕说,别藏着掖着。”
“没谁、真没谁,谁还敢欺负我。”
“你还瞒着朕。”陛下捧起他的脸,“朕这些时日忙顾不上,分不出心神给你,有话就敞亮一些说。”
陆蓬舟看着他:“陛下日后命人备膳给臣可好……臣不想去侍卫府。”
陛下:“就这……”
“还有臣想回家住……那边殿里臣住着不舒服。”
“住后殿寝宫不就是。”
“那是天子居所,臣一直住着……不合规矩,再说陛下总有不想见臣的时候……不能老杵着碍眼。”
“朕何时不想见你了。”陛下捏了捏他的脸颊,又亲了两下,“朕恨不得把你娶进门。”
“陛下!”陆蓬舟恼脸甩了下头。
“就那么个意思而已,又生什么气,怪你这脸皮太薄。”陛下笑着摸他的头,“得,那你先去朕的小书阁里住着,待秋后闲下来,朕再命人修整宫室。”
陆蓬舟灿然笑了笑,讨好抱了抱他,“陛下在外奔劳一夜,躺……躺下歇息一会。”
陛下宠眷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好……难得你心疼朕,陪朕睡吧。”
“陛下先歇着,臣去拿帕子来给陛下擦脸。”
“嗯。”
陆蓬舟系好衣裳,下了榻又是忙着焚安神香,又是忙着捡地上的剑,一会儿又捧着水来给陛下净脸。
陛下看着他在下面忙来忙去的身影,心舒笑了笑。
这一夜在外头的心惊都不算什么了。
陆蓬舟弄完回到陛下身侧枕着,他看着陛下的侧颜,观察着他的呼吸,似乎还没睡着,犹豫着要不要出声。
“怎么了。”
陛下偏过脸来看他,鼻梁几乎贴着他的脸颊。
“臣在纱帘后头睡……小福子他没找到我,陛下可否别怪罪他,什么罚臣替他受,何况、这本也是我一人的过失。”
“嗯……此事不必你管。”
“可、我听闻宫里乱做一团,陛下还封了城门……此事总得有人担着,陛下不必因私情包庇我。”
陛下轻笑一声,“你还承认与朕有私情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陛下将他拥在身前,“好了,安静睡吧,这不是什么大事。”
如今外面似乎传些闲言碎语,陛下不是不知道,但忙着一直没去细查,这侍卫忽然跟他要东要西,陛下略猜就知他定在外受了什么气。
这事是得有人顶着,就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倒霉了。
第57章
陛下一觉睡至天明, 禾公公先前进殿中来唤,他困的眼皮都撑不起来,怀里的人脑袋还抵在他肩上睡着, 他沉迷在这温柔乡里,头一回在朝事上生了懈怠,罢了朝没去上。
留百官在朝殿中吵得沸反盈天。
昨日傍晚无端封了城门, 街上风声鹤唳,一大群黑衣侍卫在执着皇帝令牌进府邸中搜捕, 连后宅闺阁都闯,所至之处一片狼藉。
府上的妇孺都吓得哭声不止, 以为是来抄家的灭府的。
如此兴师动众一番折腾, 最后竟草草收场。
封在府中谁都不知闹这一出是所为何事。
宫里的消息也传不出来。
陛下被帐中照进来的日头晃醒,怀里的人似乎比他还困不见醒, 不过人睡着也好, 这人心肠太善, 许多事不叫他知道的好。
陛下起身下了榻,外头的太监听着动静进殿来侍奉更衣, 禾公公见只有陛下一人起来,轻声说道:“大臣们在朝上吵的凶, 不肯走,陛下可要去前去。”
“不必,去宣徐进, 命他将侍卫府上下都召进宫来, 朕有话要问。”
“是。”
太监们将陛下的衣冠理好,陛下迈步出了殿门,低头瞥见伏在地上跪着的奴才,“你是唤……小福子?”
小福子瑟缩磕着头:“是奴。”
陛下的语气轻佻又酸溜溜:“他倒是挺宠你的嘛。”
“奴……疏忽大意, 陆大人一向心慈,奴但凭陛下责罚。”
“他既为你求了情,朕便不治罪,记着别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就是。”
小福子将额头砸在地板上死磕:“奴不敢,奴死都不敢。”
“行了……叫他看见什么伤又得给朕找不痛快。”陛下摆摆手,“进去好生侍奉着,朕没回来前,别叫他出殿门。”
“是……”
陛下又朝余下的太监们吩咐:“将朕的小书阁收拾好,日后和朕用膳一样的时辰,给他在阁中摆好膳。”
太监们齐声领命道了一声遵命。
“昨儿你们寻到人有功劳,这些时日将人照料的不错,便都赏半年的俸禄,自个去内宫领吧。”
“谢陛下恩典。”
“差事当的好朕自然会赏,记着嘴巴闭的紧些,别出去外头乱嚼什么舌根,惹的朕心烦。”
“奴们知道乾清宫的规矩。”
“散了吧。”
陛下的行驾从乾清门出去,一路往侍卫府行去。去时徐进已经将人头清点好,一行行在空地上整齐站着。
见到陛下御驾前来,侍卫们一个个跪地迎接。
“平身吧。”陛下大步迈过,惬意翘着二郎腿在凉帐中的矮榻上半躺着,太监们立在左右摇着凉扇。
一众人面面相觑的站起来,有的人低头默默,有的满头流着冷汗,还有一个吓得裤子都湿了一片,周围的人皱着眉头掩唇。
陛下百八十年才来侍卫府一回,这回忽然大驾而至,不用想都知道是为谁。
陛下在书阁抱着陆大人的事,忘了是哪个先说的,但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已成了侍卫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种宫闱秘事,并没几个人敢向宫外传一字半句。
但不知是谁胆子大,泄了几句言语出去,如今外头的几个高门府邸都在暗传闲言碎语。
在御前当值最忌讳的就是不忠不恭。
谣传陛下这种上不得台面风流韵事,更是全家掉脑袋的大事。
陛下勾着唇角盯着众人的百般神色笑了笑,“徐卿……你这差事怎么当的,瞧瞧朕这些侍卫,朕还没说话呢,吓得都尿裤子了。”
徐进朝人群里肃色喊了一声,“谁,御前失仪,还不下去领板子。”
一个个人哆哆嗦嗦站出来,“卑职……卑职有失规矩,这就下去领罚。”
“站着!”陛下忽然冷了声调。
“心里有什么鬼,见到朕吓成这样。”
那人跪地长呼:“卑职……什么都没做。”
陛下的声音冷淡轻飘,抬起手掌在日头下摆弄:“欺君罔上,拖下去,赐死。”
此言一出,面前的侍卫们一刹都冷叹了声。
“不……不,陛下……卑职只是昨日吃饭时没应陆大人的邀,和他一同喝酒而已,别人也都没一个回陆大人话。”那人说着,抬手指着人群里几张脸,“他、还有他……他们都没过去和陆大人同坐。”
陛下皱眉哼了声,合着人昨日受了这么大委屈,这么多日排挤冷待他一个,那人本就心思细腻,怪不得难受的躲起来不见人。
“陆侍卫好心邀你们,你们为何不去,这狗屁侍卫一个个都别当了。”陛下怒火中烧,痛骂着看向徐进,“这些都革职,侍卫可有的是人当,在选几个进来。”
徐进低着头:“是。”
“朕不是在问你们么,为何不去。”
见底下的人吓得全伏在地上磕头,陛下笑了笑,“朕近日听得几句闲言,说御前有人看见朕抱着陆侍卫……这种荒唐话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
陛下亲口将这话说出来,底下的人更怕的呼吸都凝住了。
“可有人知道这谣言是谁传的,说出来朕有赏。”
下面一片死寂,没人敢抬头吭声。
“好啊……都有义气。”陛下站起来甩甩袖,“没人说,这种腌臜事朕可不想查,朕就当你们都知道,一个个都算,严刑之下有的是人吐。”
陛下才迈了几步出去,当中有一个人抬起头喊道:“陛下……臣、臣知道是谁,最当初是齐缨……他两月前和臣喝酒,他吹嘘给臣听的。”
“好……好啊。”陛下走过去俯身拍了拍那人肩,“你是朕的忠臣,今日之后去殿前当值。”
“谢……谢陛下。”
“朕只要两个人,哪个人先说出口的,哪个传到宫外的……其余之人朕不追究。”
陛下说罢看向徐进:“寻到这两人就地杖杀,三族流放,叫朕这些侍卫都好生看着,看清楚。”
陛下的话冰冷又没有波澜,说罢面带微笑转身离去。
陆蓬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小福子在榻下跪着,陆蓬舟欢喜看了看他,“陛下没问你的话吧,你没事就好。”
小福子淡笑了下,“没有。”
“陛下呢,又去上朝了?”
小福子顿了下,嗯了一声,“陛下一早起来便上朝去了,昨日闹了乱子,且得忙一阵子。”
陆蓬舟坐起来鼓起脸,这皇帝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陛下黎明才回来睡下,一清早还能爬起来去上朝。
第58章
陆蓬舟三下五除二的系好衣裳, 抹了一把脸就急着往殿外走,小福子慌忙拉着他,“陛下命了人给大人在小书阁里摆好了膳, 大人用过膳再出去吧。”
“陛下这时辰还没下朝,我不安心去太和殿看看。这膳一会再用。”
小福子拦在殿门口,正要说话, 陛下笑脸盈盈推门进来,“朕不过迟了一会回来, 就急成这样。”
“陛下。”陆蓬舟微低下头,“因我一人弄出这么大乱子, 朝堂上定是又骂的狗血喷头。”
陛下走过来揽上他的肩, “朕已经平息了此事,如今风平浪静。”
“陛下这么一会就摆平了?大臣们怎肯这么轻易罢休。”陆蓬舟挑了挑眉惊道。
“这些政事你不用多问, 你不比旁人……可明白。”
陆蓬舟心领神会, 史书上常有外戚乱朝, 父亲如今在朝中身居要职,他着实该避讳着点。
他回了个谦卑的眼神:“陛下英明。”
陛下被他奉承的开怀一笑, 捧着他的侧脸吧唧亲了一下,“陪朕用膳吧。”
殿中的太监已然对此见怪不怪, 陆蓬舟一副逆来顺受的冷淡样,跟着陛下出去。
坐下陛下又问他:“朕的生辰礼你可有眉目了?”
“陛下一直不许臣出宫,臣去哪里置办。”
陛下摆头否了一声, “你亲手所做得东西才有心意, 铺子里买来的朕不要。”
陆蓬舟苦眉道:“臣手笨。”
“朕不嫌弃,外面的事朕才压下来,你这半月就别出去了,留在殿中好好做。”
陆蓬舟将碗噔一声放下:“这怎么行, 陛下又想关着我。”
“朕还不是为你好嘛,没想着关你,朕许你到乾清宫外去走动,如何?”
陆蓬舟撅着一张脸没回话。
陛下没松口的意思,膳用到一半,禾公公来传外面有大臣来请安,陛下撂下玉筷,走过去俯身摸了摸他的脸,“朕忙,你听话,就是出去不也是看别人脸色,受人欺负吗?”
陆蓬舟抬起眼眸看他,像只可怜的小狗:“说了……没人欺负我。这样三天两头不在,别人本来就——”他发觉到说错话,闭上了嘴。
陛下挑了挑眉:“本来就怎么了,说啊。”
“没……没什么,我不去就是了。”
陛下笑了笑,“这才是乖小舟,等朕忙完这一阵,就好好陪你。”
陆蓬舟红脸垂下头。
“小书阁里阴冷,夜里不能睡人,就在寝宫里歇着,朕晚些时候才回来,你早睡。”
“哦……”
陛下安顿好人出去,传出去的谣言一时半刻止不住,陆蓬舟留在殿里进进出出的被人看,不知旁人心底要怎么说他的小话,流言蜚语伤人有时比刀剑更甚,他想着往后不叫他出去的好。
或者日后,换个清闲的散官给他当一当。
陛下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一阵心疼。
那两个人,就是该死,哪一个他杀错了。
徐进不到半刻已经将二人的血肉模糊尸首抬来给陛下看过,陛下命了徐进运着尸首经过太和殿扔到乱葬岗去。
太和殿的朝臣看见露在外头侍卫的衣制,纷纷跑到外头朝徐进打听,“徐大人,这……昨日京中戒严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还死了人呐。”
徐进故作含糊透了个口风:“这二人昨日意图行刺,被发觉一个仓皇满宫乱窜,一个跑到了宫外,此种不忠之事陛下震怒又不好大肆传扬。”
“唉哟——”几位大臣望着人的尸首,“天子近卫竟做出这种大逆之事,真是凶险呐,临近陛下万寿,怪不得陛下昨日闹那么大。”
还有老臣关切道:“陛下没来上朝,龙体可安康否?”
徐进:“陛下无恙,受了些惊今儿歇着养神。”
大臣们得知此事,不多时便从太和殿中散了,回到府中还殷勤写了问安的奏书呈上去。
陆蓬舟用过膳,去了小书阁里头,里面陛下的东西都收整起来了,看着宽敞不少,摆着一张木案和睡榻,西侧还放着棋盘和书架子,陆蓬舟倒在地上的软垫上躺着翻书,犯愁给陛下做什么好。
他不想花什么心思,可这么多日清闲总得弄点什么东西出来。
他抬眼看见架子上摆着的机巧木盒,是去年背伤卧床时陛下送他解闷的,他丢下书,又拿到手中摆弄,不一会就拆开,里面的金珠滚出来。
陆蓬舟一下子有了主意,给这些木条重新刷上漆,再去外头地上随便捡块石头磨一磨,刻几个字,装起来不就是个新的嘛。
他坐起来去外面捡石头。
走之前跟太监们说了一声:“我出去寻点东西给陛下做生辰礼,你们别跟着了,半个时辰就回来。”
太监们笑了笑:“奴才们懂,陆大人是想给陛下意外之喜。”
陆蓬舟心虚:“是呢。”
“那陆大人可早些回来。”
陆蓬舟点着头从殿后出去,一路上都是平整的石子路,抓起一块来也不好磨,他又往远处走了走,走着走着背后有一宫女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看,是张生脸,他并没有见过。
他忙快走了几步,那宫女在拐角处唤住了他,“陆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何事……直说。”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陆大人您救救绿云吧。”
“绿云……她怎么了?”
“她病的都快要死了,再拖下去活不了两日……”
陆蓬舟面色凝重起来,一转眸憎恨道:“是不是陛做的。”
那宫女摇着头:“奴婢不知,自一月前花房的宫人们就一个个欺负她,花房的大太监每日都叫她搬着很重的花在宫中走,每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了,饭也都是吃剩下馊了的给她。半月前她就病了,宫里的太医也不肯来给她瞧病,如今倒在榻上连话都说不清。”
“奴婢是绿云的同乡,看她实在可怜,才想着来求陆大人,今儿可算见到了陆大人的面。”
陆蓬舟一口气堵着上不来,陛下如此为难一个弱女子,简直是下三滥。
“她在哪……我也见不了她,容我想想法子。”
宫女道:“绿云病了,花房的人不让她住在宫女所,将人弄到了西宫一处破屋里,奴婢带陆大人去。”
陆蓬舟着急的点头:“好。”
那宫女拂袖擦了擦眼泪,起身走在前面,陆蓬舟低着头远远跟在后面。
走了许久才至一处破败的宫室,门外杂草横生,陆蓬舟还是头一回见宫里还有这样萧索的地方。
宫女引着他去了一处屋门前,“绿云她就在这里头。”
陆蓬舟避嫌着这是姑娘房里,只在在门口低声唤了两下,“绿云……绿云。”
宫女进了屋门,将窗户从里头推开,陆蓬舟才瞧见人面色阴翳的伏在榻边,气息微弱的闭着眼。
他一下急的眨眼,胸口急促喘着气。
前两月还明媚如春的人,转眼成了这样,他的愧疚和恨意涌上心口,悲哀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红了眼睛。
怪他,都怪他,他就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害人精。
他恨死了,他恨死了那个皇帝。
陆蓬舟抹着泪从身上摸出几锭银子,交给那宫女:“劳你先照看着绿云,弄些干净的吃喝来,我……去想想法子,先给她找太医来看病。”
宫女泪眼婆娑,“谢陆大人,绿云她算是有救了。”
陆蓬舟脚步匆匆的从屋门前离开,走了一段路心中迷茫,不知该寻谁。
他表面看着风光无二,但他的一切都是陛下施舍的,他身上空无一物。
他在这宫里唯二认识两个人,一个徐大人,一个许楼。
如今也都再难言语。
即便徐大人愿意帮他,他也不敢去找,他上一刻去找,下一刻陛下就要来问他的话。
再说了,这种事,只会又害了徐大人。
想来想去,只有去寻他爹。
父亲当了数月的漕运使,陛下说他这官当的不错,几桩事都办的挑不出错,朝中原本不服他的官员,如今也都再无异议。
他顶着烈日走了大半个皇宫,行至官署门前,已然是满头湿汗。
官署门前的官员,瞧见来人细腰修身,周身金丝软绸,一张脸面如冠玉,眉眼像是墨色画就,下半张窄俊的面颌,跟里头陆大人像极。
恍然间认出是何人,忙不迭弓着腰迎上前去,“这大烈阳下的,贵人怎么至此处,来,快往里头请坐,歇歇凉。”
陆蓬舟受宠若惊,跟着低下头拘谨道:“大人客气……我来寻父亲,哦……家父是漕运使,他可在署中。”
“下官知道。”那官员热络笑着,抬起手掌来给他遮阳,“陆大人出去看码头了,出去好一阵,想一会就回来,贵人您往里稍坐。”
“大人……不用这么叫我,不知大人贵姓。”
“下官姓于。”
“于大人……”
于主簿听到御前的金贵人这一声,笑的嘴角都咧到耳边,“小陆大人客气。”
他招揽着陆蓬舟进堂中坐下,奉上一盏珍藏许久的雨前龙井,陆蓬舟只当时寻常的茶水,走了一路口干舌燥,仰头一口就喝光。
于主簿笑道:“小陆大人觉着如何?”
陆蓬舟囫囵喝下,没品出什么味来,舔了下唇边,“挺好的……解渴。”
于主簿心叹不愧是御前烫手的红人,这种茶想必日日都喝,自然只称得上解渴。
堂中不多会就钻进好几个人,一个个两眼放光的盯着他看。
陆蓬舟尴尬整了整衣摆,客气朝几人说话,“几位大人……大热天的还在此处理公务,真是辛苦。
难不成这是陛下命这位陆大人来这“微服私查”了,几人欢喜的凑上来给他捏肩。
“不敢劳贵人关怀,陆大人比我等都辛苦,这大烈日的在那码头上一站就是许久。”
陆蓬舟慌张躲开几人,“我只有个虚职,大人们……不必如此客气,看我还是去堂外站着吧,免得扰了几位大人办差。”
几人忙拽着他坐下,“怎可怠慢了贵人,快坐着,我等不围着您就是。”
说着几人回去,坐在案边专心致志写着公文,腰板挺得笔直。
本还抱怨大热天的被陆大人拉着当值,谁知撞了大运,在贵人面前露了脸面。
几人心里都美滋滋。
陆蓬舟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陆湛铭匆匆从堂外回来。
一打眼瞧见他,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高兴笑道:“舟儿怎来了这。”
“我今日清闲,来看看父亲。”
陆湛铭朝他招了招手,“快进这屋中来说话。”
陆蓬舟朝堂中几人点头笑了笑,跟着去了父亲的书阁里。
第59章
陆湛铭合上门, “前日有太监来园中找舟儿……”他的话说到一半,被陆蓬舟着急打断,“父亲在太医署可有相识的人。”
陆湛铭迟疑点了下头:“有倒是有, 舟儿找太医做甚,是病了?”
“不,有位宫女, 唤绿云的,被我害的得了重病、如今被丢着里无人医治, 我想救她出宫。”
陆湛铭犯愁道:“治病是可以,但出宫?”
“不送她出宫……她就只能等死。”
陆蓬舟盯着案上燃着的香, 他答应太监们出来半个时辰, 一耽搁又误了时辰。
“父亲暂且先给她瞧病,总不能叫一条命、死在我手中, 出宫的事我有主意。”他着急忙慌在纸上画了个地图塞进陆湛铭手中, “出来太久, 我……得回去了。”
陆蓬舟出了屋门,步履匆匆往回走, 半途遇到前来寻他的小福子和两个太监。
“陆大人说半个时辰回,这眼见一个午后了, 可叫奴们好找。”
“我……想着来看看父亲。”
小福子看见他两手空空,问:“大人出来这一阵什么都没寻到?缺什么东西可以去找内宫的太监要。”
陆蓬舟只扯着面皮笑了笑,他现在连石头都没心思捡了。
“没寻到什么好东西, 明儿再出来找。”
他心不在焉的回道, 眼神一直停留在小福子脸上,小福子和绿云的脸生的有几分相似。
陛下万寿节那日会出宫登上城楼供百姓瞻仰,到时候陛下无暇顾及他,他便可趁着夜色带绿云出宫。
小福子慌张的低下头:“陆大人……盯着奴看什么。”
陆蓬舟晃了晃头, 到时候他将小福子支开,让绿云扮做他的模样便可。
“回去吧。”
入夜宫灯下,少年人乌发如墨,蹙着眉心歪着头盯着烛火沉思,外面夏蝉鸣叫,殿中人声悄悄。
小福子端着安神茶奉到他手边,“陛下今夜宴请大臣,那边丝竹声正盛,陛下还不知何时回来,奴侍奉大人早些安歇吧。”
陆蓬舟朝殿中太监说了声:“小福子一人侍奉就够,你们回去歇着吧。”
几人垂首离开。
“奴给陆大人宽衣。”
“先不急。”陆蓬舟拿过一张纸,边在纸上画着边问小福子,“你在宫中侍奉多久了。”
“五年了。”
“这么久,那你看看可认得这宫女。”
小福子看着他在纸上一笔笔勾勒出一女子的画像,惊慌按着他的手,“大人不要命了,惦记女子,叫陛下知道了又不得安生。”
陆蓬舟笑了笑,“你想哪去,今儿这宫女和我说话,我瞧着面生,便想打听一下。”
他说着将笔放下,“可认得?”
小福子细看了两眼,摇头道:“奴也不认得,新入宫的吧。”
陆蓬舟把纸递给他,“明儿私下里替我打听打听底细。”
“嗯。”
陆蓬舟回来细想,此事巧合重重,颇有蹊跷。绿云不能出声,这宫女的一面之词他也不能全信。
殿中还留着一盏灯,陆蓬舟忧心着绿云的病,一人在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吊着眼皮熬了近一个时辰,迷糊合上眼睡了没一会,被哐一声推门声吓醒过来。
他掀开帐帘坐起来,门口三五个太监扶着人高马大的皇帝,人喝的醉醺醺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身上浓烈的酒气。
陛下歪七扭八揽着两个太监的肩,朝他没个正形笑着:“心肝,这是等着朕回来呢,朕想死你了。”
陆蓬舟嫌弃的歪了下脸,甩下帘子下榻自顾自行了个礼。
他可不想迎皇帝,但寄人篱下总是要守规矩的。
陛下笑呵呵的朝他过来,伸手扑过来抱他,陆蓬舟身形灵巧的躲过。
“禾公公,瞧陛下醉成这样子,不如我还小书阁中睡吧,公公侍奉陛下宽衣沐浴,早些歇下。”
“你不许走……”陛下摆正脸,闭眼晃了晃头清醒,“朕没醉。”他说着一步跨出老远,一拽着陆蓬舟的衣袖,将他从后面按进怀里。
这人喝多了不知轻重,两只手腕死死圈着陆蓬舟的腰身,勒的人骨头都疼,陆蓬舟抗拒着用手肘推他。
“陛下……陛下,放开我……”
陛下忽然含上他的耳垂,动唇轻舔了一下,“朕想你……小舟。”
陆蓬舟一瞬从耳根子红到了脸,围在身后想着拉陛下的几个太监,忙低着头回避,着急忙慌合上殿门溜之大吉。
“看朕。”陛下将他的脸硬生生的朝他掰过来,带着酒气的吻下一刻就占据着他的气息,他来不及拒绝就被强势的撬开嘴巴,激烈的索取。他眼前是陛下挺阔的眉宇,微动的长睫,和他因动情而红起的脸。
没有一丝抽离的间隙,陆蓬舟和他着迷又抗拒的亲吻,他一次次躲开,又被他的舌尖勾着纠缠,沉沦与清醒在相抗。
他吻着眼角坠下几滴泪,声音都带着哭腔。
他明明心底恨透了这个人,为何会被他勾起欲念。
他的泪沾到陛下脸上,感觉到脸上的湿润,陛下回神睁开眼睛。
“怎么哭了。”
陆蓬舟冷脸甩开他的手,“陛下弄疼我了!我今夜去外头睡。”
陛下赔着笑脸过来,“是朕不好,哪里疼朕给你揉一揉,你敢给朕走。”
“我不走,陛下半夜撒酒疯……迟早把我腰弄折。”
陛下将脸贴在他肩上抱着,温柔捏着他的侧腰:“好了,朕不碰……不碰你。”
陆蓬舟眸子一转,拽着陛下往床榻边去,三两下将他身上的龙袍扯下。
陛下被他粗糙的动作拽来拽去,皱着眉埋怨一句:“哪有你这样侍奉人的。”
“我从前又没伺候过人,陛下担待。”
“哦——”
陆蓬舟随手拿起挂着的帐绳往陛下手腕上一圈圈缠,一边无辜垂着眼睛,一边说,“陛下喝醉了力气大,夜里又喜欢压着臣,这样也是怕您不当心伤了我,还请陛下纵容我放肆一回。”
“好……你实在害怕的话那就捆着……也行。”
陛下正说着话,一张烫人的帕子就糊到他脸上。
他被烫的嘶了一声,甩开脸恼道:“你唬着朕,是不是想谋杀亲夫啊!”
陆蓬舟凑上去朝他脸上吹了吹,“我只是、闻着陛下身上酒气重,想用热巾子给陛下敷脸、散散酒味,伤着陛下了……”
陛下皱眉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去弄些冷水来。”
陆蓬舟咚咚咚跑走,一会又回来弄了张冰帕子,一沾到脸上跟刚凿出来的冰块一样,饶是陛下也被冰的一激灵。
“你今儿故意的吧。”
陆蓬舟摆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推着陛下躺下,“陛下安寝吧。”
陛下枕在里侧合上了眼,陆蓬舟咬牙切齿白了他一眼,过去将灯给吹灭,回去背身躺下。
安静许久,陛下的腿攀上他的腰来压着,这是他的旧毛病,陆蓬舟困意上头,嫌烦杵了他一肘,想将人推下去。
陛下一翻身跨上来,压制着他的腰,“以为捆着朕就能作威作福了?朕这些天待你还不好么,你平白无故折腾朕干什么。”
“我哪敢……折腾陛下。”
“还是你就喜欢玩这种花样。”陛下低头用鼻梁蹭着他的脸。
陆蓬舟皱眉:“难闻死了,睡觉。”
“朕想忍来着,但忍不了。”陛下含上他的喉结亲吮,“你使坏的样子也可爱,比闷着不说话好。”
陆蓬舟挣扎着,但腰身被陛下锁的死死的,坐又坐不起来,两人边躲边亲,在榻上你逃我追的绕了一圈。
陛下不知何时将手腕上的绳子弄了开,少不了顺理成章的做一回。
陆蓬舟头一回比陛下喘的还重,陛下亲他的胸前温存,他也难得的没躲。
陛下抬头目色沉沉的看他,两个人在余韵中对视。
“都怪你。”陆蓬舟仰起脖子,害怕又难堪的捂着眼哭,“都怪你把我害成这样……我不是喜欢男人,不是。”
“朕不是和你一样嘛,怪你勾引朕,害的朕如今二十五了依旧膝下无子。”
陆蓬舟泪痕未干,抬起脸义愤填膺,“我可没拦着陛下。”
陛下叹着气,“那不就得了,你与朕谁也别论谁害谁。”
二人沉默半晌,陆蓬舟开口道:“万寿节那日陛下能不能、让我出城看,我……想凑热闹。”
陛下没多想嗯了一声:“好啊。”
争吵之后当做无事发生,转头继续说别的已经是二人的家常便饭,陛下拥着他不多时睡着。
陆蓬舟天不亮就坐起来,一人小声穿衣裳,陛下宿醉睡得沉并没被他惊动。他轻手轻脚下了榻,朝桌案上摆的果子糕点走过去,装了一小布袋子塞进袖子里藏着。
他之后百无聊赖坐着翻书,等皇帝醒来。
……
“你这一大清早真有闲情逸致,困猫不睡觉还看起书来了。”陛下打着呵欠走到他身后。
“清闲的很……不困。”
陛下看见空空如也得糕点盒子,“……你这是饿了,早起吃那么多当心积食。”
陆蓬舟心虚眨眼:“没事、我待会出殿散步。”
陛下不多时去上朝,陆蓬舟回了小书阁里面,又拿了些山参补品来装上,这都是他从暖阁里被放出来时,陛下赏他吃不完留下的。
小福子从外头回来叩门。
“怎么样,打听到了没。”
小福子点着头低声道:“是新入宫的,魏娘娘宫里的人。昨日宴上朝臣们都谏言陛下立后,陛下的寿辰逢五,今年登城楼得选位娘娘一同受百姓叩拜,如今都举荐魏美人呢。”
“眼下风口浪尖上,以大人的身份,少去牵扯那宫女为好。”
第60章
陆蓬舟想起那日在殿中魏美人提着木盒看他, 神色不善。
他想侍卫府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孤立他一人,侍卫们看他的眼神,似曾相识, 之前张泌被丢进雪地里时,那些暗卫也是那种微妙的神色。
一定是被知道了什么。
陛下跟他说后宫的妃嫔什么热闹都知,魏美人也知他这个男宠吗。
“那陛下的意思呢。”他谨慎问。
小福子垂声叹气:“陛下一晚上只顾着装个酒蒙子, 躲着话头呢,要不昨儿也不会醉那么厉害。”
陆蓬舟皱眉愁叹一声, 陛下久不入后宫,若再无心立后, 这些高门权贵不得恨毒了他。
何况前两日还闹的满京上下鸡犬不宁。
陆蓬舟拽出袖中藏着的布袋子, 他不能再去看绿云了。
这魏美人也许是害他,他和绿云……孤男寡女的万一被魏美人“捉了奸”, 陛下非把他骨头拆下来不可。
不过要是害他的话, 上回他去就躲不过了。
也许是想让他倒戈给陛下吹枕边风……丢一些好处给他, 譬如说送他出宫,他一人在宫中独木难支, 但有魏府……可不一样。
陛下终究是要仰赖这些世家和朝臣的,有他们施压……他或许能逃出陛下的手掌。
他脑中一刹想到那场面, 陛下孤身高坐在殿阶龙椅上,满面狼狈,下面的百官围着一重又一重, 声势汹汹。
但……他用力晃头一下子打碎了眼前的浮影。
他是恨陛下, 但绝不会背叛他。
他不去,魏美人若有所求定会着人来寻他。
他大可假意逢迎,待陛下出城那日将绿云给抢出来,几个宫女太监他几下子就能撂倒……
他跟陛下学的, 人嘛,有的时候不用那么讲道理。
陆蓬舟站起来道:“我去侍卫府练剑。”他的剑法荒废许久,要捡起来。
陛下前日在侍卫府里赐了杖杀,听闻那血印子还没洗干净,小福子忙拦着他道:“大人要舞剑,不如就在殿后|庭院里,正好也叫奴瞧瞧。”
“好吧。”
“那奴去命人给大人拿剑来。”
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带着些凌厉,陆蓬舟持着剑在空中飞舞,身姿蹁跹,少年意气风发。
太监们在廊下鼓着掌叫好。
有个侍卫的脑袋从墙外钻出来,“从侍卫府出来许久,你这剑还是一绝。”
是许楼。
陆蓬舟看见他的脸,紧张抹了下脸上的汗,朝他走过去:“许侍卫……怎么到这里当值?”
许楼摆脸笑了笑,“当时我——”他叹了声,“是我对不住你,徐大人跟我说了几句……如今都是我应得的。”
陆蓬舟尴尬一笑,没有言语。
他被孤立在那张方桌上时,心底希冀过不止一回许楼能越过人群,过来和他说一句话。
但许楼冷脸相待,恨不得不认识他一样。
他怎会不记得呢。
“那许侍卫忙着。”他客气道,回身往殿中走。
“诶……”许楼愧疚喊了他一声,“听你的剑意,似乎有心事……若有什么帮的上的,可以来找我。”
陆蓬舟回头留心看了一眼。
*
过了三日。
陆蓬舟在池塘边磨石子时,那宫女果不其然又来找上了他。
“陆大人怎么这几日都没来看绿云。”
“我不得空去,她还好么?”陆蓬舟故作口气轻松,她们拿绿云做饵,不会叫她出事。
“托陆大人的关照,前先天有大夫来给她瞧过了病,说是内亏体虚,奴婢给她为了几日药下去,人已经能坐起说话了。她说一个人孤苦想见陆大人呢……”
陆蓬舟:“见我?恐怕不行……男女大防,非亲非故的如何见。你叫她养好身子,待能下地再说。”
那宫女转眼变了一副脸色,“奴婢陪着绿云住在那种地方,陆大人是想当甩手掌柜,全推到奴婢一人身上吗?她若是没人照顾,会死的。”
陆蓬舟淡然瞥了她一眼:“姑娘是、魏娘娘的宫女,不妨有话直说。”
宫女从袖中掏出一卷小纸条来,陆蓬舟接过一看,与他所想并无多大出入。
“听大人那日的口气,似乎并不想留在乾清宫,若能扶我们主子为后,那大人也能得偿所愿。”
陆蓬舟将纸丢进了湖里,“政事……我可说不上话。”
“大人也太看轻了自己,如今还有谁比您说话值钱呢。您只需先探陛下的口风,余下的事不急。”
“好啊。”陆蓬舟爽快点着头,“待得了信,我再出来,将绿云照料好。”
宫女应声笑了笑退下。
陛下这几日夜很深才回来,推开殿门时一脸的沉闷烦躁,看见陆蓬舟卸了衣冠,坐在塌边倚着帐帘等他。
陛下一扫脸上的阴霾,温和笑着朝他走过来,“朕说了不用等着朕,你早歇着,还傻坐着。”
“听太监说……陛下奏折早看完了,怎这会、才回来。”
“朕被那些朝臣吵的心烦,去散散心。”
陆蓬舟温吞垂下眼,“听闻陛下要……立后了?”他小心迂回着问。
“听谁说的。”陛下蹙起眉,摸着他的脸,像是安抚,“你为这个忧心?这后位就是摆给百姓朝臣看的,有没有皇后,朕都一样宠你。”
“喔——”陆蓬舟长舒了口气,这皇后陛下愿意封就好,是谁他不在意。
再说有了皇后,陛下想必也不能长留他在殿中了,这于他而言是桩好事。
陛下若有所思,黯然眨了两下眼皮:“睡吧。”
陆蓬舟躺在里侧,他一向朝着里头背着皇帝的脸睡,殿中的灯没灭,陛下支着脑袋半倚着看他。
光洁的后颈露在外头,看起来凉凉的,很好摸,头发也散着淡香。
这个皇后他万般不想立,但朝臣们所言也不无道理,国不可无后无嗣。
陛下凑过去,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伸手探进衣襟里摸着他的腰腹,平坦的没有一丝起伏。
“陛下做什么呢。”
陆蓬舟声音倦倦的抬起眼看他。
“没事……”陛下在他颈上轻柔亲了一下。
“怪怪的。”
陛下干涩出声:“你看……朕选谁当这个皇后好。”
“这……我不敢妄议。”陆蓬舟小心说,“对了,我听小福子说,陛下曾、要封绿云为妃子,可有此事。”
“朕那还不是为了让你早日从暖阁出来,编的嘛。”陛下心虚摸上他的手牵着,“朕关着你,成日里茶饭不思,哪还有心思封什么妃子。你不说,朕早忘了这么个人了。”
陆蓬舟震惊着转过脸,“陛下忘了!没着人为难过她?”
“为难她?朕当时光顾着想你,哪有空为难别人。”陛下坐起来一本正经,“再说了,朕要是把她怎样,你不得跟那个张泌一样,心心念念一辈子,白便宜了别人。”
陆蓬舟有点不信,毕竟当初诬陷他爹时,陛下也是这样振振有词。
“朕连你那个定过亲的女子都没怎么样,不必说这绿云了。”
陆蓬舟迟疑许久,还是没将事情说出来,陛下在他这里没什么信誉可言。
“你这吞吞咽咽的,是怎么了。”
“没什么……陛下这么晚才回来,早些安寝。”
陆蓬舟心事重重的合上眼。
陛下自以为他是在吃醋,这又是皇后又是妃子的,若换做是他,这侍卫有妻有妾,他早要发一场疯了。
这人侍奉他这么久,什么名分都没有,他凭何要给别人。
何况陆家只有这么一个独子,陆蓬舟跟了他不也是断了陆家香火,比起来,是他贪念太多。
他忽然想着,他不要立什么皇后了。
不过几句闲言碎语,他抵得住。
陛下畅然笑了声,俯身热切将人拥在怀里,温柔摸着他的后背,“安心睡吧。”
没着落的事,不必和屋里的人说。这是他从小跟他的皇帝阿爷耳濡目染的,男人嘛,要在外头独当一面,报喜不报忧。
陛下想着,等他压下这事,再来说。
翌日一早陛下起的更早了,陆蓬舟睁眼醒过来,身边只有空荡荡的枕头,都不剩余温。
陆蓬舟带着些许愧疚,起来到小书阁里磨石子,他将先前那块乌漆嘛黑的石头给扔了,重新选了一块乳白色的,光下不带一丝瑕疵。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一早上手掌磨得发红酸痛。
小福子在旁边看着:“大人怎不用玉石,这石头又硬又不不起眼。”
陆蓬舟摇着头,他对陛下的愧疚就这么一点点,用玉石倒显得他有多真心一样,他不要。
临近万寿节,陛下一日比一日走的早,回来的晚。
陆蓬舟连着两三日都不得见他的面,唯一能见到他的痕迹,就是他夜里睡下穿的整齐的衣裳,清早醒来就满床四散,好的时候也只是堪堪挂在身上。
帐中的味道……他也不清楚陛下有没有做那回事,反正他身上不疼。
那宫女来找过他一回,他胡编乱造的敷衍了几句。
昨日陛下宣了旨意,选了魏美人和他一同登城楼。
明日就是万寿节了,他得去找那宫女一回,想法子跟绿云说上话。
他照旧去了池塘边坐着,那宫女不多时便到了他面前。
那宫女低头一拜笑道:“主子得了陛下旨意,很是开心,不愧是陆大人的手笔。不过陛下这后位到底属意谁,陆大人可有准话。”
陆蓬舟瞎猫撞上死耗子,捡了个功劳,得意笑了笑,“绿云呢……我得见她。”
“陆大人跟奴婢来。”
陆蓬舟跟着她一路前去,停在那间破院子门前站着,那宫女独自进去将绿云搀扶出了屋门。
“陆大人……”绿云远远看着他,眸中泛泪,身形瘦弱,脸面不见血色。但比起先前所见,好上不少。
陆蓬舟惭愧盯着她看了一眼。
宫女扶着绿云一步步走出来,“绿云姑娘,有话和陆大人说,奴婢在里面等。”
见这宫女这么好心,陆蓬舟谨慎的朝四周看了看。
“绿云……是我害你受苦了。”
绿云摇着头:“魏娘娘和阿桃对我很照顾,是魏娘娘救了我,奴婢没受什么苦。”
“她们都是在利用你,你记着,明日晚上……我带你出宫。”
“出宫?”绿云高兴笑了笑,“陆大人带我走么。”
陆蓬舟点着头:“嗯,这事你谁都不能说、不然就走不了。”
绿云:“阿桃也不能说吗?这些日子她幸亏有她细心照料我,她救了我的命。”
“不能……她是骗你的,你得信我。”
绿云眼神温柔看着他,“好。”
说过话后,陆蓬舟匆匆回了殿中。
绿云说魏美人待她很好,看她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虚言,可若不是陛下,暗中害绿云的人不就是魏美人么。
恶人也能装菩萨装这么像?何况只有绿云和阿桃在,有何装的必要。
他心中隐隐不安,思忖片刻,到了殿后找许楼。
许楼一见到他的面,便直言道:“有什么事,我愿意帮忙。”
陆蓬舟略微震惊了一下:“许侍卫……怎知道。”
许楼:“相识一场,我看的出来。”
陆蓬舟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许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陆蓬舟还想说什么,被殿中陛下的一声唤打断,慌张回了殿中拜见。
“陛下今儿、怎这么早回来。”他揣着心事,说话有些紧张。
陛下眉开眼笑,捧起他的脸捏了捏,声音都带着欢快,“朕的事忙完,这不回来看你,想朕了没。”
“想……”
“听小福子说你给朕做生辰礼,手掌都磨破了,给朕瞧瞧。”
陆蓬舟干笑笑:“他言重。”
陛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心疼啧了一声,“你用心朕高兴,但别弄伤了自己。”
“这点小伤,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陛下笑着将他搂进怀中,二人在明媚的日光下抱了很久。
第二日百官朝贺,一直到陛下牵着魏美人的手登上城楼,城下百姓俯首叩拜,灯火辉煌,万人齐呼,场面浩荡。
陆蓬舟在城楼下随着众人叩拜,几个太监簇拥着他起身,“陆大人,这人多咱们回去吧。”
“回陆园吧……陛下昨夜允了我的。”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了个谎。
太监们自是没怀疑。
进了园,灌了他们几盏酒,几人瘫倒在案边倒下。
“舟儿一定小心,娘给绿云姑娘备好了车马,就在城东。”
陆夫人千盼万盼见到了儿子,摸着他的脸,满脸的不舍。
“娘放心。”陆蓬舟眼含热泪抱了下陆夫人,而后出门翻墙出了陆园。
一切都相当顺利,许楼帮着他进了那破院子,将阿桃打昏,将绿云扮成太监被他带了出来。
宫门口的守卫还少了几个人,他带着绿云出宫门一看,城楼那边漫天的火光,亮如白昼。
他忙拉住一个路人着急问,“那边出什么事了。”
那人大声又急促的喊着:“失火了,这是老天爷降下了‘天火’,是大凶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