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清场
容倦就这么回家了。
群臣皆手足无措, 春日里一个个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容……容尚书。”有人语气微弱叫了声,很快又偃旗息鼓。
皇帝几乎要晕死过去。
一伙的, 他们竟然是一伙的!
哪怕在发现被皇后背叛时, 皇帝都没有如此精彩的表情。沾血的嘴唇甚至一个劲地在低语不可能,不知是在为谁做最后的辩驳。
忽然,皇帝听见苏太傅低语一句:“容承林亲生的。”
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他们在效忠谁。
有了优秀参照物后,一切都变得好理解了很多。
容承林能勾结定王,容恒崧串联北阳王,简直是再正常不过。
“蠢货!都是一群蠢货!”皇帝提剑指着皇后的方向,又指着容倦的方向。
当年延误战机, 容承林功不可没,谢晏昼从前或许可能因为党派之争, 利用拉拢容恒崧。
但隔着血海深仇,过后清算, 此仇怎么会不报?
他这一大步上前,瞳孔中赫然倒映着谢晏昼扶住容倦肩头的场景,到此刻,谢晏昼竟完全没有收回手的意思。
皇帝搂着宠妃的时候, 经常也是这个姿势。
这一瞬, 他彻底明白了些什么, 看谢晏昼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疯子,怎么会有人和杀父仇人的儿子亲近?!
从皇帝的视角来看, 这简直是畜生不如,他死盯着谢晏昼:
“你有何颜面,面对你死去的父母!”
遥遥相对, 容倦都为这义愤填膺的质问语气愣了下。
“还有你,朕的好爱卿,朕倒要看看,你自降身份去给人当娈童,最后会是什么下……”
下场两个字尚未说完,背后狠狠挨了一踢。
宫人踢脚一踹,正要乱挥剑的皇帝趔趄在地,脑袋差点磕破在廊柱上。
发现踹人者是近日入自己眼的小太监,皇帝被愚弄之感攀升到巅峰。
他疯狂笑着,顾不得这宫人,涕泗和嘴角的血液一并横流,冲前方吼道——
“皇位只有一个,谢晏昼啊谢晏昼,你和赵靖渊,分的过来吗?!”
谢晏昼无视疯言疯语,冷冷下命令:“拿下。”
军士再不迟疑,直冲上前,侍卫拿刀的手有些颤抖,纷纷后退。皇帝随机扯过一名皇子袍角:“再敢上前一步,朕便自刎,你们永远别想拿到禅位诏书。”
之前是担心容倦安危,此刻谢晏昼压根不在意皇帝发疯。
背后也有禁军赶来,呈包抄之势,前后夹击,侍卫终是不再负隅抵抗,纷纷缴械投降。
被逼疯的皇帝喊得最大声,就是迟迟未抹自己的脖子。
“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好几个大臣还在发怔,被重新捡剑的皇帝刺中,血流如注。
下一秒士兵一把将手舞足蹈的皇帝按倒在地,之后遵照谢晏昼的命令,强行拖拽着他往大殿而去。
谢晏昼目光落在臣子们身上:“早朝还没结束,诸位大人是自己去大殿议事,还是……”
话音未落,已经有识时务者主动跟上。
受伤的臣子被另外看管,等着太医过来,谢晏昼旁若无人和容倦并肩走着,在群臣看来,他们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频率意外统一-
宣政殿外,石阶上的神秘字迹和颜色基本已经褪去,只剩下一些干涸凝固物,眼下谁也顾不得这些,大家小心绕过,遍地狼藉。
殿内高悬的圣旨还在。
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容倦刚好站在圣旨下,已经控制住皇帝的谢晏昼却在另一边。
倒垂在脸颊的侧影带来几分阴湿感,容倦袖子挥了挥,打散空气中漂浮着的细碎亮粉。
深知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谢晏昼视线掠过一张张发白的面孔,肃声道:“先帝传位于北阳王,今上却私藏圣旨,夺权篡位。”
听到篡位二字,被压制的皇帝拼命挣扎,奈何嘴都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假圣旨的作用此刻体现出来,它充当了臣子最完美的道德台阶,哪怕一些顽固派的老古板,现下也没有立刻跳出来。
谢晏昼继续单刀直入:“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不知各位同仁有何看法?”
臣子们面面相觑,看法一致是同仁,不一致可能就成仁了。
问题在于他们现在也很迷茫。搞半天到底是谁要篡位?
赵靖渊迟迟没有现身,北阳王病重多年,倒是没有人往容倦身上想,毕竟前面还有赵靖渊挡着,他这有点八竿子打不着。
站谁啊!
幸而这不是什么轮盘赌局,谢晏昼继续道:“事发突然,不妨先遵循先帝旨意,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去给北阳王。”
兵变后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群臣忧心家眷,只想赶紧带人回府,好生理一理头绪。
孰不知府外也早就有士兵守着,回去只会压力更大,方便谢晏昼私下命人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容倦闻言目光一亮,他是一个永远会乐观到最后的人,既然谢晏昼并未一锤定音,代表着这皇位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
不信这位置非他不可!
容倦期待看过去,恰好谢晏昼轻揽了一下瘦弱的肩头。
百官面前,他头一回丝毫不掩饰亲昵的动作,如此长眼睛的就该知道,新皇登基后不该提的事情不要提,比如塞人进后宫。
警告般的目光巡视一圈,随后谢晏昼才侧脸低声道:
“留出点时间,去把你‘爹’杀了。”
新王朝不需要太上皇。
容倦:“……”
·
宫廷内政变的动静相当大,宫外亦是如此。
谢晏昼打乌戎时有很多经典战役,比如坚壁清野,围点打援等,但这一次他的战略却极其简单。
趁着官兵到处捉拿乌戎探子,望楼上的武侯目不暇接,事先买通的皇城守卫积极放行,潜伏在城门外的军队分成四队,一队从西门打进去,一队突破东侧角楼,一队自南闯入,一队锁死北城门。
东南西北包圆,过程粗暴,以至于连督办司的大狱内,都能不间断性听到外面的短兵交接声。
不知过去多久,这声音终于停下。
容承林碾着榻边的几根稻草,目光一顿,呐呐道:“结束了。”
大督办上次来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弄出这么大动静的,不是他便是乌戎人。
既然结束,人就该来了。
果然,不多时,牢狱另一端,忽有脚步声传来,容承林僵硬着一条腿下榻,昏暗狭长的小道走来一人,他扯出一抹嘲讽笑容:“就这么迫不及待来宣告你的胜利?”
步三搬来椅子,大督办缓缓坐下:“有个人不想和你废话,我只能走这一趟。”
他稍停了下:“今天外面很热闹,可惜你没能亲眼目睹。”
身在尽头牢房,这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纯粹靠着烛火照亮。
容承林冷笑:“什么热闹?谢晏昼最终还是选择冒着亡国威胁,发动兵变么?”
他视线一直紧盯着大督办,试图从对方面上观测出什么:“还是说,你们准备从宗室里,强行挑一个蠢货出来做傀儡。”
大督办闻言轻笑一声,身体朝后一靠。
步三接话道:“相爷可能还不知道,今日宫中发现了先帝留下的圣旨,原来先帝生前是要传位于北阳王。”
“放……”容承林一个文人,险些爆出了粗口。
他还算有理智,知道他们不会无故提到圣旨和北阳王。
赵靖渊!
北阳王常年病重,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来京,容承林立刻想到了赵靖渊。对方离京多年,上位后必须倚靠老臣,但赵靖渊的性子,怎么可能甘心当傀儡?
这说不通啊。
即便赵靖渊愿意当,其他人也不会信。
可除了赵靖渊,北阳王一脉早就无人——
容承林瞳孔猛地一缩,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他很快就自我否认了这点。
只是曾漂亮有力的一只手,如今几乎快要干枯陷进铁栅栏中,预示着他的内心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平静。
“何必自欺欺人呢?”大督办提起另一件事,微笑道:“说起来还要感谢你的原配夫人,她留下大量买官卖官的钱财,还有一批地方官的账目名单。”
每说一个字,容承林的神色便难看一分。
昔日文雀寺种种浮现在脑中。
眼底所有的疑惑很快被震惊取代,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死盯着看大督办道:“绝不可能。”
这太荒谬了。
那双穷尽算计的眼珠转动,还在努力做其他联想。
大督办摇头:“现在的你,有什么值得骗的?那些财富被用去集结山匪,眼下,赵靖渊正领兵对乌戎发起突袭。”
说罢,他站起身,和牢内放大的瞳孔对视:“身份使然,隅中上位平衡不了文臣武将,宗室里又都是一群废物。外甥肖舅,还好,你生了个好儿子。”
容承林屏住呼吸,不再说话,就像是被定格的冰冷雕像。
大督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迈步走了出去。
天光乍泄,督办司外,连侧影都清秀的人正微微仰头,闭目倦怠晒着阳光。
大督办稍一挑眉,话都懒得说一句的人,居然还是亲自来了一趟。
容倦这时转过身,目中有一丝勉强,显然压根不想过来。
他甚至连门都懒得进。
但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容倦在为容承林操最后的心:“干爹,劳烦您差人去带郑婉过来。”
皇帝下令彻查巫蛊一案后,郑婉也下了大狱,没什么利用价值后,前几日和容恒燧都被转去了大理寺。
大督办开口前,步三已经忍不住好奇问:“确定吗?多个人陪着,容承林会轻松很多。”
容倦颔首:“因为我善。”
“……”
朝廷还有不少需要‘沟通’的大臣,大督办并未过分刨根问底,让步三去押人,先行离开处理正事。
只剩下容倦一人时,屈指敲了敲脑袋:“去吧。”
一抹影子闪过,系统滚进了牢里。
大牢内,狱卒沉默地注视已经失控的高官。
容承林赤目圆睁,手指渗血,直至这个时候还在做着利益分析。
综合前尘种种,似让他窥视到了一点缘由。
说白了,容恒崧确实算个精致的傀儡,推他上位更有利于把控朝局。
想到这里,容承林忽然声音低哑笑了起来。
“我扶植过二皇子,扶植过定王,没想到最后登上皇位的,却是我自己的儿子!也好,也好!!”
容承林笑得近乎伏身。
狱卒都被他那渗人的笑声吓退。
不知笑了多久,容承林低头时,灯影成两人。
笑声猛然止住,再一抬头,对面空出的椅子上,赫然还坐着一个人!
幽暗的甬道间,那张面孔白得发光,隐约可见皮肤上的尸斑。躯体无力地半靠在椅背上,不动声响,这张脸熟悉又陌生,更像是以前那个纨绔的孩子,死前的肌肉还定格在一种懦弱的惊恐上。
“真蠢。”
熟悉的轻柔声音传来。
举目却看不到任何人,容承林喝道:“谁?谁在装神弄鬼!”
系统戴着变声器,藏在角落里,将原身的尸体从仓库中取出后,学着容倦的语气道:“还看不出来么?你真正的儿子早就被郑婉毒死了。”
容承林恍惚,身形踉跄,是那个逆子的声音!
既是他,那眼前这个死人又是谁?!
“狸猫换太子,之后活跃的,是另一个相貌相似之人。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来吗?”
灯灭了一瞬,周围黑漆漆的一片。
椅子上的尸体再亮时已经消失不见。
“不,骗子,不可能……”容承林有些语无伦次,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这段时间以来‘容恒崧’的变化。
他试图要去对比,然而和释然一样,明明为人父,却根本对比不出来细节。
为数不多的印象,是那个孩子喜欢闹脾气,非常渴望引起自己的关注。
哪怕后来种种变化,容承林一直也以为是报复他长久以来的无视。
“一饮一啄,若他没被毒死,你也不至于死这么惨。”
系统火上浇油一番,潇洒退场。
容承林唇瓣微微颤抖,仍旧嘴硬:“诡计!都是你们的诡计!我不信,不然你为什么不出来,出来啊!”
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大狱。
没过一会儿,步三按照容倦先前吩咐,将颤颤巍巍的郑婉押了过来。
狱卒开牢门时道:“犯人好像疯了。”
面对大吼大叫的容承林,步三皱了下眉,真疯还是装疯卖傻谁知道呢?
确定郑婉锁进去后,他嫌晦气地摇头走开。
容承林此刻的心理防线几乎彻底崩塌,当看着一脸焦急无助的郑婉,满脑子都是那句——
“若他不死,你也不至于死这么惨。”
经历过大起大落的郑婉,一脸担忧靠近:“夫……”
一个字还没念完,容承林目眦欲裂,狠狠掐住郑婉的脖子:“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蠢货!”
“救,唔…救命。”
留下的那盏烛灯无声照亮着,脏兮兮的墙上倒映出两道狰狞扭曲的影子。
·
系统自不起眼的墙角出来。
【小容,都按你讲的说了。】
容倦点了点头,狱口周围风大,但他一直没有离开,靠在大树下,似乎在等什么。
没过多久,狱中一阵骚动,从狱卒喊声中不难判断,容承林死了。
容倦这才扯了下嘴角:“拼夕夕的最后一刀,还得是郑婉来。”
对于这个结果,他丝毫不感惊讶。
先是得知自己的亲儿子被推上皇位,古人看中血脉,说不定还能给容承林找到一丝安慰,很快却发现儿子早死了,自始至终自己被耍的团团转,可想而知他的绝望。
一个自诩高傲之人,面对接二连三的失利,不会反思,只会去寻找迁怒对象,送郑婉过去正好迎合情绪爆发点。
从因果上看,郑婉的确是因的一部分。
容承林这个手残腿残,一旦失控杀妻,多半留给他的结局是被反杀。
“如此,我的这段因果,也彻底了结。”
之前光是让那些狐朋狗友捐款,到底还差了点,把人爹妈送走后,好多了。
容倦看向深不见底的牢狱方向,原身的尸体是压死容承林的最后一根稻草,算是他亲眼见证了对方的结局。
原身同样没少做恶事,相府这一家子,各有各的代价。
去一趟督办司的功夫,皇城已经被控制住。
皇城军正在拆推不久前新建的乌戎驿馆,周围百姓躲在屋内,透过门窗远远看着。
街道上散落的兵器和尸体被清缴拖拽,暗处潜在的威胁正在一一剔除。
容倦在陶家兄弟护卫下,久违地准备回将军府。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从定州操心到皇城,临到城门口一出接着一出大戏演,眼下终于松弛点,他要赶紧回去,然后好好休息一番。
“贤弟,贤弟——”
侯申?
确定没听错,容倦掀开车帘一看,窗外一道身影在追车:“你怎么在这里?”
在他点头后,陶家兄弟放行,侯申上来后白着脸,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别提了,之前驿馆的事情都是我在沟通协商,今天沟通到一半,官兵忽然冲进来把乌戎人杀了,驿馆也拆了。”
跑出来后,他才发现兵变,当时魂险些快吓没。
“听说宫里变天了。”
府衙等各处要道,正在换新的官兵接手,这天下肯定不是赵家的了。
侯申一脸郑重望着容倦,小声道:“历代宫变礼部是最安全的,因为短时间内需要有人来主持继承大统的仪式。贤弟,我们先去提前准备,也算是从龙之功了。”
容倦沉默了一下。
好半晌,他指着自己:“你让我去筹备仪式?”
这和让自己给自己敲丧钟有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刚健,逢父逝,强忍丧父之痛继承大统。
·
系统:可大部分皇帝都是父逝才会登基的,这叫流程。
第72章 问君
侯申还在振振有词。
容倦忽然觉得事情发展到今天, 自己最多只犯了一点咸鱼的错,但就是因为有太多这样莫名其妙参与进团建的人,他才会高处不胜寒。
反都没造完, 四处一堆收尾工程, 已经有人到处拉帮准备仪式。
容倦有气无力道:“新皇应该没这么有仪式感。”
“你懂什么行情?”逢此变故,侯申说话也没什么官位顾忌了。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越是得位不正的,越在乎这个,你信我,仪式搞得越大越好。”
日常那些滑头同僚们,说不定都已经开始搞了。
他们不能落后。
“……”
容倦十分不心动,然后拒绝了侯申的邀请,理由是自己身体不好, 经不起折腾,现在急需回去休息。
侯申万分讲义气:“没事, 回头我干的,算你一份!”
车子停下, 容倦缓缓扭过脖子,“听我说,谢谢你。”
因为有你们。
他一个大跨步,关门回府。
金刚鹦鹉飞的比其他人走的快, 有段时间不见容倦, 一头猛扎了过来。
“strong哥, 好久不见啊。”
容倦和它的双开门击掌。
这胸肌还是这么牢固。
一点点还没出笼,独听strong哥在昂首鹦鹉叫:“万岁, 万岁——”
容倦手停在半空中。
“用吉祥话洗洗血气,迎新气象。”管家插上门闩,走过来说。
这鹦鹉本来就会喊万岁, 不用特别教什么,只用训练它听到自己名字时,条件反射叫出来。
容倦皮笑肉不笑,视线扫过周围时,面色严肃了些。
今日府中绝对没有看上去那般太平,除了门槛边缘未被洗刷干净的血渍,周围一些廊柱上也有很新的刀痕,想来经历了不少事端。
现下整个将军府外松内紧,府中多出一些陌生面孔,均是临时被抽调来的士兵。
管家一向做事周到,提前准备好了接风宴。
一切尘埃落定,面对一双双激动隐忍着的眼睛,容倦扯了扯嘴角,陪他们苦难娱乐化。
“不等谢晏昼?”
管家:“将军一直在我们心里没离开过。”
“……”咋了?自己是离家出走了。
虽然谢晏昼在人心里,但吃上饭的是容倦,一时分不清孰轻孰重。
一顿饭下来,容倦感觉到久违的放松,府里并未有人询问他关于朝堂的问题,为数不多的提问只局限于身体是否有不适,需不需要找薛韧过来等,让他莫名有一种自家人贴心的错觉。
大家担忧他的身体,主要是因为席间容倦没碰什么荤腥。
确定对方一切安好,管家才道:“屋子已经打扫出来,您随时可以休息。”
容倦微微颔首,放下筷子道:“先去祠堂上柱香吧。”
外面还有一堆军士要调配,谢晏昼一时半会儿必然是回不来。
只能先由他暂代家祭无忘告乃翁。
老皇帝终于被从龙椅上踹下来,普天同庆。
管家怔然,连同整个前庭都安静了一瞬,对方开口前,在场无一人曾考虑过这点。
半晌,管家深深躬身:“这就去准备。”
只是上一炷香,忙活下来太阳却已经偏向另外一角。
容倦先去沐浴,褪去一身不知何时沾了点血的官袍,只着素色衣衫。
束发后,他一张脸艳而不腻,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清逸。
【小容,说好的没有仪式感呢?】
仪式感是分人的。
尘封一段时间的木门被重新推开,没了上次族老来时的咄咄逼人,容倦步入祠堂后,站定在牌位前,不假他人之手,微微躬身。香插入鼎,动作缓慢却又恰到好处。
比起缅怀,他更像是来传达什么。
青烟盘旋而上,容倦有一瞬似乎看到那些迫于圣命,被强行拖延战局的无奈身影。
“安息吧。”他道。
今时不同往日,赵靖渊如今已在前线,边陲之土,分寸不让-
这一天,皇城内处处弥漫着肃杀之意,一些官员回府邸不久后,面对府外守着的士兵顿感压力重重,不久,又被重新叫入宫。
街道上官兵还在搜捕乌戎探子,以此为由城门一直没有放开。
光天化日,真正这个时间点上睡眠的只有尚不知事的孩子,以及……容倦。
雷打不动睡眠的秘诀是积攒多日的疲惫。
【小容,你好像有点发烧。】
容倦现在的身子骨,日常很不错,但过度劳累很容易引起不适。好在只是低烧,大半身体埋在被褥里,出了身汗后,热感渐渐褪去。
头终于不晕了。
“总算能好好睡一觉。”容倦发出满足的轻喃。
他完全不去想其他事情,能逃避一刻是一刻。典礼也好,需要沟通的朝臣也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半梦半醒间,门似乎开了,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容倦被轻轻扶起时,灌了满怀的槐花香。
但这香味很快又被其他气味覆盖。
…好苦。
什么味道?
容倦眼皮颤了颤,尝试要睁开。
【是谢晏昼在不忘初心。】
原来是药他呢。
那没事了。
苦涩的液体缓缓过喉,容倦放弃睁眼,重新沉沉睡去。
床边的身影静静凝视着他,即便是入梦时,这张睡颜也一如槐花清美,半晌,谢晏昼仔细帮他盖好被子,目光在触及搭在一边的素衣时,心下不免动容。
管家已经说了上香一事。
眼下活人争得头破血流,除了他,不会再有人记挂着已逝者。尽管口头永远懒得多说一个字,实际一路以来,容倦事情从没少做过。
就快结束了。
“好梦。”谢晏昼俯身唇印在额头,轻如羽毛的一个接触后,转身继续去收拾未完的残局。
·
容倦昏过去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冬雪消融,京城在造反的肃杀中彻底迎来草长莺飞。
寂静的街道上士兵走动,惶惶不安的百姓推开窗时,见到士兵们推着受降的乌戎人前往刑场。
在这件事上,谢晏昼的态度十分强硬,凡是捉住的探子,以及试图设计老兵的乌戎使者,一个不留。
除了乌戎人遭殃,百姓未受到太大影响,军队严令禁止士兵趁乱哄抢百姓财物,惊扰民生。民间情绪渐渐得以安抚。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推开门。
沿边士兵并未做什么,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渐渐的,愿意出门的人越来越多,跟着被押解的队伍,大家逐渐朝着闹市口的方向而去。
临到时,看着被按头跪地的一堆乌戎人,百姓们颇有种不真实感。
从来都是乌戎在皇城耀武扬威,如此大规模的公开处决还是头一回。
被拆除的驿馆已经连一块砖都看不见,这些乌戎人口中最后还行污言秽语,“容恒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新仇旧恨,比起暗杀老兵的阴谋被拆穿,他们又惊又怒的是适逢大变,那洛水盟约八成也会被毁!
数千匹战马,大量金银,就这么白白给人骗了去!
不知是谁最先开口骂了句:“活该。”
乌戎人可没少在他们的土地上干劫掠之事。
一句话像是叫醒了梦中人。
“不错,你们残杀我大梁子民时,可有想过会有今日!”
近十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容恒崧不得好死,梁人都不得好死!”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乌戎人只有满腔的怨恨:“王庭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我们会将欺骗者千刀万剐……”
砰!
话未说完,围观的人群中忽然冲出一名老兵,当即持酒坛子朝乌戎人脑门砸了下去。
旁边士兵连忙上前要将他拉下来,老兵还在指着囚犯鼻子骂:“你懂什么,那叫兵不厌诈!”
这老兵为谢老将军守墓十几载,容倦去扫墓时,双方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说了对方的真实身份,老兵一度想不通相府为何能歹竹出好笋。
那些育儿堂内被宋为知收养的乞丐孤儿,全靠容倦小金库的救济才能存活今日,更是听不得恩人被污蔑。
仗着身体小,见缝插针伸长脖子对着行刑台吐唾沫:“他是丹神转世,你污蔑神仙,你会下地狱的!”
连日常认死理的文人都道:“容大人高义!”
什么狡诈,都是诟病诬陷!
洛水盟约后,他们曾诟病起容倦失了初心,与乌戎沆瀣一气。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不惜自毁名声,也要狠狠宰乌戎一笔。亲自碾碎的清誉背后,自有一番取舍大义。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带了个头,立刻有第二道,第三道,乃至更多的声音附和——
“容大人高义!”
“容大人高义!”
到处都是人,马车只能自侧面缓缓前进,街上的激荡愈发鼎沸,待朝臣的马车朝宫墙行驶而去,苏太傅掀开车帘,回头时见后方街道百姓拥挤,沿道的宅门窗户纷纷打开,一段时间的惊惧和郁气仿佛一扫而空。
百官们聚集在朝野,此前他们已经吵了数日。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彼时大督办坐在侧位,气场却像是在主位。
他用和平时无二的语调道:“诸位应该已经听说,前线传来消息,赵统领探病路上,得知边关告急,此刻还在边陲同乌戎交战。”
兵部一名不起眼的官吏看到了机会,当即发言:“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仗尚不知要打多久,愿拥谢将军为天子!”
立时有不少武将跟着高呼:“北阳王病重无法抵京,将军功劳盖世,当为天子!!”
曾经和谢老将军有旧的老臣,也一个个站了出来。这场变故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契机,说不定还有机会更近一步。
文官们绷着脸没有发声,谢晏昼一旦上位,为安抚部下必大封武将,那可真没他们活路了。
面对推举,谢晏昼并未有任何激动,更没威胁不吭声的朝臣,等这欢呼声最高的劲头过去,才淡淡道:“先帝已有旨意,谢氏一族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套路,都是套路。
没这意思谁会去搞宫变,休要狡辩。
于是谢晏昼一辞,朝臣们一请。事不过三,就在一部分官员要第三次请立时,谢晏昼直接打断道:“皇室血脉不容混淆。”
谢晏昼推辞拒不上位,确定他是真无此意后,大家摸不清头脑。
之后几天,百官从一开始的惊惶,到为国君人选陷入激烈争吵。
直到现在,都快要动手打起来。
督办司等重臣,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任由他们吵闹。
每日朝堂争辩,皇帝都会被带到场,见状他别提有多幸灾乐祸了。
谢晏昼做事刚硬,哪里是当皇帝的料?
北阳王那身子骨,回京路上估计就入土了。他现在恨不得看乌戎铁骑踏破皇城,将这些乱臣贼子全部屠杀殆尽。
丹药似乎有成瘾作用,这两日没吃,皇帝浑身疼痛不已,他几乎是半蜷在地上,怒笑道:“后世史书里,你们每个人都会被记上一笔!”
群臣面色难看,哪有人不在乎名声。
“不然再从宗室……”话说到一半,开口的臣子自己都给否了。
歪瓜裂枣,不成气候。
刑部官员等目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其他人选,一直在偷瞄大督办,想说又不敢说。
说到底,还是北阳王子嗣单薄。
群臣互相交换眼神,谁都没有主意,那边皇帝还在像是发了疯一样嘲讽。
一群奸臣,干了投敌的事还想要立牌坊!
六神无主间,有人看向苏太傅。
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眼见要再度陷入无休止的争吵,苏太傅这时忽道:“北阳王一脉也并非后继无人。”
宣政殿内沉寂了下来。
大员们这次倒是反应的很快,显然近日以来,他们其实是有一些潜意识的。
皇城重新放开,外面的传闻随着那些被阻挡在城外的商户旅人等流进来,有关定州那老君转世之说,也飞速传开了。去年年底容倦提供了不少伤寒杂症的丹方,这传言让老百姓深信不疑,认为对方真的是神仙转世。
还有那定州异象之说如今甚嚣尘上,行宫关于松字的预言重新有了解读。
苏太傅只张了下口,同僚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新的人选。
但同样有不少小官搞不清情况。
类似侯申等,按照他们的官阶,原本是没有资格参与这种论事,不过经历宫变,现在在京的所有官员全被喊过来,分内殿和外殿。
礼部职能特殊,他跟着混在内殿,随时准备仪式。
侯申一头雾水,小声问孔大人:“北阳王还有奸生子?”
孔大人瞪他一眼:“动动脑子。”
说是脑子,指得却是眼睛。
侯申脑子转了几乎十八个弯后,后知后觉。
他想到今天入宫时路过街道看到的场景
自去年起,容恒崧在民间口碑一向很好,捐款,杀敌,赠丹方……因为各种事情被百姓高歌,所以面对那些赞美,他第一反应都习以为常。
但放眼朝堂上下,谁还有这种口碑?
皇帝没有,太子没有,诸位皇子更是没有过!
侯申脸色煞白,险些昏过去:“太傅说的该不会是,是……”
“容恒崧!”
震惊程度让他不自觉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不少人惊汗如雨,一个个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最震惊的当属皇帝。
那颗该死的蒲公英的种子!
“黄毛小儿,如何继承大统!”
这下他彻底顾不上押着自己的士兵,胳膊快被按脱臼了,还在拼命挣扎,想要冲到群臣面前一问究竟。
“为何不可?”礐渊子日常确保皇帝在写下传位书前别死了。
“容大人能遇神仙托梦,丹成千篇,民间早有传言他是老君转世。再者,世间哪出过二十岁的礼部尚书?”
“小道同师父接连起卦,应乾卦,卦象为天,乃天行健之象。”
你还曾说朕是紫薇大帝转世!
可惜这句话皇帝没有机会说出来,他被气得不断呕血,整个身体抖得如同筛子。
礐渊子一番话分量相当重。
容恒崧是个妙人,一般情况下想不到,可一旦想到了,群臣越想越合理。
暂不说是不是神仙转世,回顾此人仕途,堪称如有神助。
有先帝旨意,对方体内又流着一半北阳王族之血,那他们就不算是乱臣贼子,史书上也可以‘归正’二字抵去这番政变!
更何况此人担得上是民心所向。
有官员略显迟疑:“但容大人子嗣艰难。”
才刚说完看到疯疯癫癫的皇帝,官员先叹了口气:“当我没说。”
上一个也难。
上上个一样难,虽然结出了一个瓜,但还不如不生。
面对新的人选,在场众人或多或少私下观望了下大督办和谢晏昼,见那二人各自沉稳坐在一边,似乎都未有反驳之意。在他们的视野范畴中,大督办似乎还微微颔首,不由心下大定。
自己动脑子想出来的答案,会有莫名的认同感。
这一次,无需什么人带头起哄,识时务的官员自动表态:
“容尚书功高盖世,堪为国君。”
“有理,正所谓天命难违,我等不可置先帝旨意不顾?”
拥喝声再次响起,高呼间众臣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们左顾右盼,忽而迟钝地反应过来,容恒崧竟然一直就不在场!
人呢?!-
春归的燕子先群臣一步自高空掠过王宫,恰好停在将军府的屋檐上。
容倦断断续续烧了几日,又困又乏。
这几天没有寻常巡逻的打更人声,仿佛这天一直是亮着的。
昨日他终于病愈后,抽出了一些时间,跑去山上埋葬了原身尸骨。尸体被葬在了原先的文雀寺附近,不管怎么说,直至死前,原身一直都在往文雀寺跑想要见母。
生前没见到最后一面,死后见也是一样的。
希望见识过真面目,这对母子能互不打扰,下辈子别再投胎做一家人。
至于郑婉母子,大理寺已经秘密处决。
新皇登基,出于政治考虑也不可能让这些人成为皇亲国戚。当然,对外的说法是,夫妻反目,牢中相互残杀殒命,容恒燧闻讯崩溃自尽。
山路崎岖,一个来回容倦腰酸腿疼,今日启明星现,他还在睡梦中。
咚咚。
扣门声轻响。
好吵,容倦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咚咚咚。
怎么这么吵?
容倦拉扯过被子一角埋住脑袋,奈何叩门声不断,终于他受不了,鞋都没穿披头散发猛地打开门:“干什……”
正要因起床气发点脾气,却见庭内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其中有熟悉的身影,也有陌生的面庞。
容倦愣住。
目睹他还光着脚,可见其内心的迫切。
……是他们来晚了。
文武百官立时纷纷抬手作揖,齐齐扬声道——
“请陛下登基!”
作者有话说:
野史:
群臣固请,帝,不得不从。
第73章 登基
声浪滔天, 上一次这种阵仗还是在祭天时目睹。
本来气势汹汹冲出来的容倦,险些被对冲了回去。
大清早,这是在别人家门口干什么!
刚睡醒, 容倦出于本能性自救地说了句:“从前皇室待我不薄。”
确实不薄, 老皇帝给他升官升到了最后一天。
众臣分外理解,这种时候换做是谁都不会立刻答应,要有一个请辞的过程。
清晨风大,有臣子眼疾手快,直接上前一步将黄袍披在容倦身上。
宽大的袍子随风鼓动,下面笼罩的身影更显单薄。
可惜无人在意一条伶仃的咸鱼。
拥立的对象黄袍在身,群臣说话底气足了十分,再度道:“国不可一日无主, 请陛下登基!”
最后两个字如同充了会员,以3D环绕的音质在耳畔不断震荡。
容倦身子骨软了半截, 这是一个病句吧,是吧!
都陛下了, 还登什么基?
那个‘请’字,完全就是先礼后兵。
系统大清早也被吓得瑟瑟发抖:【从主语看,看似请求,实际已经替你默认了。】
苏太傅德高望重, 率先站出发言道:“当今群龙无首, 陛下继承大统合礼仪孝道, 更乃天命所归。”
自下定决心后,他越看高台上的人越合适。
苏太傅并非随意提名, 真正打动他的不是什么异象天命,而是仔细了解过容倦在定州所为,认为他有爱民如子的心。
随着他和大督办先后行礼, 文官们开始跟着高呼,一度还有低级官吏作叩首者,连同武官们也提到黎民苍生,认可着容倦的权威。不知是不是错觉,隔着很远一段距离,远方似乎百姓也正巧在喊什么。
容倦吸了口凉风。
都说礼仪孝道,孝道体现在哪里?
亲爹死了,提现皇位吗?
系统百恐之中,还不忘分析现状。
【听说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头一回见臣要君上君不得不上。】
“……别说风凉话了。”容倦磨了磨牙。
他有心理准备,明显还是准备的不充分。
等等。容倦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系统怎么突然好像在暗戳戳怂恿他上位。
乱码了?
系统又怂又莽,直言不讳。
【既然决定留下,那必须用绝对权力来捍卫相对自由。】
自由第一条,永远不卑躬屈膝。
【小容,普天之下,不可再有让你行礼跪拜之人。】
容倦闭了闭眼。
普天之下,没有再如此中二之统。
他被黄袍压垮了身子,勉强抬起头,初升太阳投下的光芒刺到眼睛,反射性一眯。
下方一众朝臣正沉肃躬身。
曦光让一切显得神圣,不同品阶的官袍几乎连成一片,随着他们的动作,金线绣纹如同刺目汇聚的麦浪。百官不断颂称陛下,屋檐上的燕子因为多出的人气,抖了抖毛,一切恍然若梦。
朝臣也好,寻常百姓也罢,似乎都在无形之中将身家性命系在他一人掌中。
容倦莫名感觉到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在不断加强,就像被那些飞线当做源头绑定。
那他自己的这条线,又要系在哪里?
容倦有一瞬间的迷茫。
飘忽不定的视线最后定格在一处。
那棵去年才被临时移栽的槐树下,谢晏昼正站在那里。
视线接洽的刹那,被莽撞的双开门鹦鹉乱入,它一路飞到容倦肩头,strong哥昂首:“万岁,万岁。”
容倦头更疼了。
他扁了扁嘴,坏鹦鹉。
谢晏昼见状低头笑了,再次抬眸时,唇瓣动了动——
愿吾皇得安天命,万寿无疆-
君权臣授后,登基仪式几乎是无缝连接开展。
全程就像是在防着容倦连夜跑路一样。
特殊时期,祭天告祖的流程直接被免除,何况新皇也没有什么祖宗可以告的。
上一任皇帝被迫写下禅位书后,便被当做垃圾一样,回收给了礐渊子,废物利用最后一点作为药人的价值。
拥戴着进入宫廷时,容倦被挤得恍恍惚惚,金鱼缺氧般始终仰着头。
身后高官十分满意,陛下已经有了天子之态。
宫人们各司其职,面对这位新皇人选倒是微微松了口气,口碑不能当饭吃,但在一些时刻,却比黄金更加珍贵。
受降仪式用到的乐器被重新移入大殿附近,鼓、笛、琵琶共同奏响,礼仪燕乐,场面壮观宏大。
太阳一点点升起,容倦穿着提前赶制的均码龙袍。
怎么说呢,好大!
腰系九环白玉蹀躞带,紧了又紧,才让龙袍固定在身上,束发让整个身形显得高挑不少。
仪官在扬声高呼什么,容倦已经听不清,但围在身畔的人全都后退,前方让出了一条敞亮的大道。
背后似有千钧之力,汇聚成一个字:上!
超强的推背感!
容倦苦命地迈开了第一步。
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么?他试图最后一搏投去求救的目光,身后却有声音提醒他。
“陛下,大典仪式不可回头。”
一步接着一步,十步接着百步,百步快要到千步,容倦缓缓踏上天阶。
还没有当皇帝,已经开始吃苦了!
终于吃完苦中苦,入殿时,容倦衣袍下的里衣汗湿,呼吸已经不是呼吸,而是在喘。
但仪式还在继续。
宗室内已无合适传玺对象,右相逝去,如今由大督办和太傅联手捧玺。
二人神情严肃:“陛下上应天意,下顺民心,必能大智治制,护佑国祚绵长。”
不过三寸高的玉璧,雕刻的螭龙栩栩如生,环绕护佑着方寸之地。
容倦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全都是硬着头皮上的,从前是工作,现在是……另一份工作。
他定定看着玉玺,气喘吁吁中,目光终于跟着肃穆了些。
当初和系统签约,为了延续生命,自己同样不情不愿开展合作,在那些恼人的穿越中,逐渐遗忘了过往的伤痛。
如今这一切,会带来新的意义吗?
没有亲自走完一段旅程时,他从不假定任何答案。
反正现在只觉得自己命苦。
传玺交接的一刻,是群臣唯一可以全程直视天颜的时候。
君臣相对,容倦突然发现还有人在作出吸氧的样子。
侯申等从前一起八卦聊天偷懒的礼部官员们,似乎到现在还没有缓过神,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谁能想到口口声声说着讨厌上直,有事没事请假的伟大工作搭子,转头,他,成为了九五之尊!
到底是前同僚,他们也看出了容倦神情的异常。
皇帝登基一般都是严肃而得意,唯有今上,登出了‘我要坚强’的表情。
然而即便是这个表情也并非容倦独家。
从前和右相有点关系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和鹌鹑似的,满脸写着‘我要更坚强’。
流程还在走,大督办暗示下,容倦于无上的位置高举玉玺。
殿内外燕乐奏响瞬间至最大,龙袍都震得微微晃动,文武百官不论先前在想什么,这一刻统一恭敬三叩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余音绕梁,殿内圆柱的雕刻似乎腾飞而起,庄严宝殿,后方便是曾被无数人肖想过的龙椅。
容倦走下几层高阶,凝视那些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
这于礼不合,前排臣子面面相觑,苏太傅迟疑是否要提醒。
大督办不动声色拦了下,一如往昔沉稳,用口型对阶上年轻的天子道:“青史写你。”
容倦闻言眸光微动。
事实是恰恰相反。
他一开始是为了补足缺失历史的空白来这里,一旦选择留下,任务没有办法提交,这段历史就仍旧是空白的。
如今众臣目中多少都含有对新王的期待,期待他让这个散发暮气的王朝重新焕发生机。
对上无数殷殷期盼的眼神,容倦越过他们看向远处朝阳。
阳光下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到处都不符合他的审美。
自己的审美是什么?
系统:【我,我,我。】
球体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生物,地球不能没有球体,不然宇宙就没有地球。
“……”
作为一只维持最后倔强的咸鱼,容倦的审美是星空房,海景房,阳光大床房……想要有这样的技术支持,就离不开社会发展。
为了更好的生活,他得在这个封建时代,兴修水利,倡导男女平等,一步步推进科技创新。对了,还有发展交通,未来自己便能时不时地南下北上东巡西转。
系统:【小容,那我们这算不算改变历史了?!】
容倦终于转身朝龙椅走去,失笑摇头:
“管它呢。”
青史不写我-
登基的流程简化集中在一天内全部完成。
容倦大手一挥,当日便提拔孔大人为礼部尚书,顺带还提拔了一下侯申等人。
宫变后当了皇帝,不封自己身边人,封什么?
顾问被破格调去了吏部,作为文官仕途的核心部门,吏部所能掌握的权限十分大。宋明知则是去了户部,他还是那么热爱户籍。
容倦私下专门询问过他的想法,宋明知并不希望六兄弟的事情曝光,否则无论本人是否有才干,都免不了遭受质疑。
当容倦告知他不用在意旁人眼光时,宋明知给出了个人分析:
“若一个兄弟去一个部门,后我们中有人结婚生子,意外生出多胞胎,未来子承父志,入科举走仕途,不出二十余年,遍地开花,四十年后星罗棋布,每名子孙再寻一朝廷大员儿女解姻亲,朝局会失衡。”
现在大殿内站得是这张脸,未来这张脸还在持之以恒发展。
容倦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浑身险些起了六个六个的鸡皮疙瘩。
他无话可说,转而封礐渊子为国师,承诺兴道,对方在造反前后出力不少,尽管一度险些让容倦失尽颜面上天。
礐渊子几次奏请更想要当起居郎,容倦几次无情让他死心。
没错,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礐渊子在云鹤真人身边,随地露出了如丧考妣的表情。
依次升完了外面人开始升宫廷内的,容倦还提拔了一下小太监。
一系列的破格提拔无人敢质疑。
说起来,历来宫变者中,容倦提拔的亲信数量已经算是史无前例的少,毕竟他本身就是被高位者举着上位。
至于最重要的国号,靠假圣旨顺理成章继位,改了说不过去。
——所以容倦是一定要改的。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偏殿,鎏金铜熏炉轻释着香味,今日天没亮时被强行一键唤醒,如今安排完一系列事情,已是夕阳西下。
容倦摘冠随手置于一边,衣服都没换,四仰八叉瘫倒在宽敞无比的榻上。
国号还没想好,上一任皇帝住的地方更是有些晦气,他让宫人暂时把偏殿整理出来。
“我不想当皇帝啊啊啊啊。”
就和百日誓师大会一样,有一刻在壮观的场景下,觉得我行我能上,脑海中已经快速构建出未来的蓝图。
但待那热闹散去,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我完了。
然后就是加倍的心累。
系统才是最大的奸臣:【小容,先把早朝时间改改,然后召谢晏昼来侍寝。性能促进你的大脑分泌内啡肽和血清素,从而释放压力。】
这样不但有空,还有爱。
“……”
要改也得过段时间,边境还在打仗,不能延误任何军机消息。
躺了一会儿,容倦勉强坐起来,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他喊宫人准备笔墨。
自古新皇登基都要颁布诏令,以大赦天下为主。
容倦考虑后,觉得一些轻刑犯可以释放,用来补充下战后劳动力,重的还是去死吧。
提笔时他胳膊悬空几秒,自古不乏冤假错案,可以留出一个平反的机会。回头再从各地抽调案宗,检阅地方官的能力,能力好的当做日后调往京城的备选。那些京中一些尸位素餐的,提前回家养老。
能人越多,自己就越轻松。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容倦虔诚地祈祷。
潦草注明意思后,还要写关于原皇室成员的安排。比如泽阳长公主的驸马,当日不是说怀才不遇?
搞回来上班。
脑海中措了下辞,大量绕口官话让容倦书写时面色一沉:算了,超过一百字的,全都口谕。
“你去——”
命人去传旨的一瞬,容倦看了身边宫人几秒,手指转着毛笔,不知在想什么。
长白眉太监被盯得汗毛林立。自古凡是有点波折的继位,新皇都会杀了原皇帝身边的太监,为了活命,他特意喊上收为义子的小太监,希望新皇能念旧情。
而在他旁边,小太监一如往日低眉顺眼。
协助藏匿假圣旨,做了这种事后哪怕被论功行赏,迟早也会成为需要被灭口的目标。
从前他被救过两次命,如今还回去一条,血赚。
各自想些让人去死的话时,容倦终于开口了:“净身制度有伤天和,一并废了吧。”
两人身体猛地一颤。
长白眉太监甚至忘记规矩直视而去:“这、这怎么能废?”
容倦挑眉:“不能废的理由在哪里?”
好半晌,长白眉太监低声回道:“回陛下,防止秽乱后宫。”
容倦懒散靠在椅子上喝茶,要那么较真的话,在他和谢晏昼的性取向面前,长了屁股的都不能进来。
他摆摆手:“行了,去传旨吧,不该操的心别操。”
容倦又交代了几句,每一道旨意,别说小太监,浸润在宫廷几十年的长白眉太监,都只能用震惊他前主子来形容。
一直到走出宫殿,他们都还恍恍惚惚。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像是确定真实性。半晌,长白眉太监压下过往心中的艰涩,眼眶发热道:“走吧,陛下交代的事,不可耽误。”
两道旨意分别通向两个去处,长白眉太监去了原皇后的殿内。
宫变期间,公主一直被皇后禁足,如今宫变已有几日,皇后尚算沉得住气,昭荷公主仍旧处在混乱中。
先前她托容恒崧捎信,结果对方自己跑了过去,等她犹豫要不要偷偷跟跑时,对方又已经跑回来了,还坐上了父皇的位置。
容倦说的是大白话,长白眉太监复述地也就是白话:“陛下口谕,为了确保对恋人公平……”
恋人这个词,说来怪怪的。
他卡顿了一下,继续说:“您不能再享以皇后身份,也不可继续居于皇后住的宫殿,今日起先迁去蓬莱殿。”
本以为赌输了的皇后定住,“蓬莱殿?”
那从前算是一处太后的临时居所。
长白眉太监颔首:“陛下交代过,您日常吃穿用度照太后规格来,只是不享受皇室内部事务决策权,昭荷公主仍旧有公主之权。”
这位新皇不是一般仁慈,赏了银钱放归老皇帝妃嫔,除二皇子从前和右相牵扯过深,如今成为阶下囚,三皇子和幽州来的那位只是被贬为庶人,永不得入京,而五皇子年幼,竟准他继续回过往封地做王爷。
皇后想过偏安一隅,连卸磨杀驴都思考过,但做梦都想不到居然规格还上升了。
早知道,早知道……想到老皇帝那张脸,她就恨不得将其挠花。
君无戏言,确定此事为真,皇后直接跪地谢恩。
“叩谢陛下隆恩!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另一边,眼看天色渐暗,小太监骑马追着夕阳,匆匆赶去将军府传旨。
管事开门后,刚要说话,小太监喘气道:“我知道,陛下说过将军肯定在书房,快领路。”
“……”
在去书房的路上,正好碰到迎面走来的谢晏昼。
小太监立刻道:“谢将军,陛下有旨,召您去守门。”
长夜漫漫,像门神那样,彻夜的守。
作者有话说:
同为门神。
韩奎:偏我来时不逢春。
第74章 水分
新的皇帝, 新的门神。
若说区别,新版本的门神主守门内,已经离开的老门神韩奎只能当门外汉。
同床共寝, 容倦抱怨着腰酸腿疼。
龙袍本身就比寻常衣物重, 早上又爬了那么久的台阶,他有些后悔前天不该去登高葬人,应该再缓缓。
此刻盖着被子,容倦动都不想动一下,好在身旁有熟悉的气息,无形中令人觉得放松。
“为了表达对你的尊重,我第一时间废了原皇后,让她去享太后的清福了。”
双方无亲无故, 不可能赋予更多太后能够行使的权利。
就纯享受。
当然,容倦也没让原皇后闲着, 这里每个人都要工作。
他准备给宫人们建立全新的制度,皇后在宫中待了几十年, 哪里需要注意哪里需要划重点,如何保障宫人们的权益,没谁比她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