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再交由礼部润色,自己只负责最后审核下, 然后盖章。
如此, 瞬间便可以解决一件大事。
谢晏昼陪容倦盖着被子纯聊天, 闻言失笑道:“早点休息吧。”
哪有新皇登基后先考虑这些的,对方眼下还挂着黑眼圈, 显然已经累到了极致。
揽着细瘦的腰身,谢晏昼似乎能闻到一种淡淡的清香。
殿内有一些可见度,旁侧那双眼眸中依旧盛满了思考。
容貌只是容倦身上最不值得提的一点, 那种有分寸的良善和杀伐果断,无论看多久,都令谢晏昼心悸不已。
容倦半阖着眼,换作平时,他早就翻身找个舒服的姿势一梦到天明。
可惜特殊时期,不得不操心其他的一些事情。
“边境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入。”
照当日他们的计划,赵靖渊在造反那日会牵制住乌戎,如今也已经过去好几日。这个时代消息传的很慢,甚至一度有北边都快造反完了,南边还不知道的极端案例。
也不知道乌戎那边,现下进行到了哪一步。
谢晏昼对赵靖渊的军事能力不做怀疑,昔年父亲尚在世时,曾提到过一些。
“莫要太担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才刚说完,门外忽有宫人声音传来:“陛下,陛下有急报!”
“……”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从床上起身。
皇帝寝宫就是一个小型建筑群,好处是有事不用跑太远,坏处是去哪里都要走一长段距离,容倦深感日后闲暇时,有必要先捣鼓出一个四轮自行车。
宫人已经提前点好灯,四方空间敞亮极了。
当看到和他一起走来的谢晏昼,一个个低头佯装没看见。
小太监甚至在想,陛下夙兴夜寐,而且都没有让谢将军背着进来,相当勤政独立。
容倦披了件外衫,先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下。
“不用太过忧心。”谢晏昼大约猜出了发生了什么,赵靖渊出事可能性不大,估计是另一个纠缠许久的麻烦。
容倦之前交代过,凡是和周边国有关的事宜,一律按照紧急奏疏处理,无分昼夜,要第一时间传递到他手上。
粗看一眼后,容倦嘴角扯出抹冷笑,“事关百胥,他们旧事重提,想要求娶公主。”
伴随消息流通,那些人应该终于知道大梁的天变了,梦想着趁火打劫。
谢晏昼瞥过那封嚣张的文书,目光凌厉:“此事倒是可以做试金石之用。”
容倦颔首,将文书扔到一边。
咚。
宫灯烛芯在震动下跟着晃动了下。
周围宫人吓了一跳,容倦在他们跪下前摆了摆手,声音温和,眉宇间却隐着被百胥打扰睡眠的烦躁:
“以水为生的小国,就不该学大人玩火。”-
两个时辰后,早朝了。
容倦坐在高处体验日月无光。
太阳都没上班,他上班了!
系统也没这么早开机过,有气无力给他加油:【小容,你是凌晨四五点钟的太阳。】
“……”
今日朝堂上,最重要的便是百胥一事。
容倦努力掀起眼皮,先将问题甩出去,颇为随意问道:“诸位爱卿如何看?”
户部一位官员想了想,出列道:“眼下我们和乌戎正有战事,不宜再分兵,陛下神机妙算,未废公主身份,此刻当是公主为国解忧之时。”
哪有新皇登基留着原来的皇亲国戚,必定存有目的性。
“爱卿很有想法。”容倦又看向其他人。
高阶之下的人很难看清上面人的神情,但他们发言时,容倦给人的感觉从来是没有攻击性的。
对方时不时还会含笑点头,仿佛在认同,鼓励着众人各抒己见。
群臣皆想在新皇面前露露脸,文武百官逐渐活跃了起来。
孔大人被提拔为礼部尚书后,十分摆的正自己的身份。
他眼观八方,诧异于谢晏昼和大督办均未发言,吏部那里,新上任的顾问等也只是摆出倾听之态。最初提议的官员被称赞有想法后,无形之中营造出一种错觉:皇帝需要有人来制衡督办司。
主张以和为贵的官员一个个站出来。
朝堂上热火朝天,大家看上去更愿意打和亲这张稳健牌。
实际十个人发出了百个人的声音,沉默的仍旧是大多数。和亲一事,众人皆摸不准新皇的态度,导致大部分官员不是很敢发言,少说少错。
尤其是御史台这种三朝元老,见识了太多前两任君主的软包子作为,心底里对联姻厌恶透顶。
不过到他们这个年纪,血已经凉了大半,不明君王之意,辅佐都不知道要从何下手,唯余沉默。
直到早朝结束,容倦也没给个准话。
“散了吧……嗯,退朝。”
若非战时不好做太大调整,容倦早就给它调整成午朝。
整体议事时间缩短了不少,众人最关心的和亲一事没有敲定,官员们直到出殿门时还在不停讨论陛下看法。
苏太傅和大督办走在一处,路过没有太多宫人之处时,低声道:“你说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观其从前行事,苏太傅并不觉得他会同意和亲,这是原则问题,但偏偏不给准话。
大督办淡淡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是天子。”
苏太傅闻言若有所思。
“也是,你我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要相信陛下有乾纲独断的能力。”
宫门口,谢晏昼正要上马车,这句话冷不丁飘到耳中,不禁摇了摇头。
如果是让容倦听到,肯定会摸肚子骂的很脏。
“隅中?”大督办看到他要回去,有些意外。
他对这两名义子的关系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以为下朝后,谢晏昼要重新进宫。
候在一边的步三更是只差把震惊写在脸上。
惊,将军今天没有去当门童。
“门神。”谢晏昼一眼就看出步三在想什么,冷冷扫了他一眼,随后对大督办解释说:“他这时候应该已经睡了。”
容倦睁着眼都能睡着,今天起这么早,想来此刻已经在梦乡。
大督办瞥他一眼:“你倒是了解。”
·
谢晏昼对容倦确实称得上了解,可惜凡事抵不过意外二字。
容倦原本要补眠,被昭荷公主做法打断了。
这位公主也不知道是命好还是福薄,好不容易摆脱了拿她当棋子的父皇,如今听说百胥又催着联姻,不免担忧惊惧,一味想要求见容倦。
真见到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珍珠啪嗒嗒地掉,最后才勉强憋出一句:“我可以去青灯古佛。”
容倦瞌睡险些都给吓没。
上一个不谙世事在礼佛的,差点礼让九族了。
“真联姻也轮不到你。”容倦长话短说,让她放心:“曾经的幽王世子还在翘首以待。”
幽王世子曾派人去将军府提出大联姻计划,如今被贬为庶人,想倒插都苦于找不到门。容倦好心为他找个门路,随意回了百胥一封文书,意思是新官不理旧账,但因为自己仁义,可以把世子送过去当赘婿。
昭荷公主听得目瞪口呆,赘婿?
意思岂不是宫里一毛不拔,就送个人去?
百胥那边压根不可能同意,不被激怒都算好的。
她有满腹疑问,可惜容倦没有给提问的机会,随意摆摆手,宫人立刻会意,走到昭荷公主身边。
“公主请回吧,陛下要休息了。”
昭荷公主一脸迷茫地离开。
百胥那边容倦自有打算,联姻的立场不过是他和谢晏昼用来钓鱼的饵,国难当头,朝廷有必要剔一剔软骨头。
不过更当头的事情,是他现在要赶紧睡觉沉淀一下自己。
系统最近愈发严谨。
【小容,谁的国难?】
它怎么觉着是百胥的国难。
原地,容倦已经睁着眼睛睡着了。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到容倦这里,无论他是真睡还是装睡,都别想叫醒。
之后两天他都显得很迷糊,上朝时也是一样的状态,面对朝臣讨论并未一锤定音。
有关联姻,迟迟没吵出个所以然。
吵架是最容易吵出火气的,个别原本想明哲保身的官员,最后实在受不了,站出来诟病联姻的自欺欺人本质。
容倦放任下,论礼变成了争论赛场。
新皇登基有想要抱团的,有高呼不破不立的,兵部一直在看谢晏昼眼色,忍住没去给要和平的工部两拳头。御史台年纪大了,被吵得头疼,打定主意皇帝若是一意孤行,最后同意联姻,那他就拉上好友一头撞死。
图个清静也算是以死明志了。
正当众人皆认为今天也会不了了之,殿中争执如开水般沸腾,每个人情绪高亢到了极致。容倦冷不丁道:“百胥送来加急文书,拒绝了朕要让原幽州世子倒插过去的提议。”
“??”
什么时候的事情,还有,幽州世子不是已经被贬为庶人了?
众人面面相觑。
送去倒插门,那意思是不是还想让百胥贴补点?
容倦本来是很想让百胥搞个百亿贴补计划,如今被无情拒绝。
“区区小国,伤透朕心。”
他轻轻捂住胸口蹙眉:“朕,要御驾亲征百胥。”
先前的每一句话,都让臣子心中咯噔一声,直到最后,三月天里,犹如一盆冰雹砸落。
确定没有听错后,主和的那帮先秒跪。
“陛下万乘之尊,不可以身涉险啊!”
“陛下当以大局为重,若有三长两短,社稷难安,国本动摇啊。”
这下谁还顾得上口舌之争?
上一个御驾亲征的当场被俘,最后还是斩了几个大臣被放归,他们的脑袋没有办法二次使用啊!
兵部和吏部等官员也是愣住,虽然他们主战,但也没想让皇帝下场去战斗啊。
就这身子骨,到底别先把自己整没了。
不少官员下意识看向从前和容倦亲近的一些大臣,希望他们能劝劝。
顾问和宋明知入仕时间短,一个敛目垂眼,一个似兀自思索,都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旁人多少能从这一抹思索中,猜到有关御驾亲征一事,他们也并不知情。
至于大督办,分析的不是结果,而是条件。
他冷静看向龙椅宝座上的人,根据从前的情报,这是一只实打实的小旱鸭子,不会水。
一脉相承,谢晏昼在做差不多的考量。
回想起当初和容倦在浴桶里亲热,对方一直晕乎乎地喊着要上岸,以此类推,想也知道容倦是个会晕船的妙人。
旁侧苏太傅等官员则忆起马场时,少年犹如蹁跹的死蝴蝶,马上死活不肯多动一下。
亲征何其辛苦,又要骑马又要坐船,纵使对方愿意逞英雄都没这个素质条件。
几个聪明人视线无意识碰撞了一下,然而若无其事挪开——
这御驾亲征背后的水分,恐怕不比洛水盟誓少。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勇猛过人,每逢战事,便愿一展雄风。
·
没有什么御驾亲征,都在帝掌控之中
第75章 落子
容倦这里还在坚如磐石。
多日来的放任, 在这一刻变成了他的厚积薄发:
“朕意已决,期间由督办总领政务,六部各司其职。”
此刻不等震惊的群臣继续发言, 容倦直接退朝。有臣子再想说话, 奈何先前嗓子都吵哑了,连陛下两个字一时都发不出来音。
早朝后,天也不过刚明。
文武百官聚在殿外,试图再次觐见面圣,期间容倦只先后召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大督办,另一个便是谢晏昼。
偏殿内,大督办刚刚离开。
还很新的天子打着呵欠,靠在金丝软枕上, 一副养尊处优之态。容倦特意让宫人煮了凉茶,朝谢晏昼那里推了推,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谢晏昼手捏着杯盏,迟迟未端起来。
御驾亲征无疑是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一旦胜利, 容倦将彻底坐稳皇位,未来数十年高枕无忧,另一方面,同样是一场完美的炸鱼局。
容倦不在京的时间, 最方便不轨之徒搞小动作, 届时说不定还会有不怕死的, 来怂恿自己上位。这些都是朝堂的不稳定因素,可借此一次拔除。待到乌戎和百胥之危解决, 整个国本,将彻底重获新生。
但谢晏昼还是皱了下眉头。
“不管你如何部署,哪怕是形式上的御驾亲征, 也免不了舟车劳顿。”
他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被容倦轻按住手背。
“我心里有数。”倘若让对方率兵去,很多京城内的隐患,很久后才会陆续暴露。
连续两任皇帝无用,百姓骨子里对帝王宝座上的人存在天然不信任,朝中也人心浮动。
这场战役,战略意义非凡。
说完,容倦看向另外一边。
宫人早就将地图挂在墙上,其中一处用朱红色笔墨圈出,百胥地形狭长,周围还环绕着二三小岛,在绢帛上不过一指宽。
论战斗力,百胥远不如乌戎。但他们擅水战,与之相反,朝廷的军队水面战斗力很一般,且还需要为此大量造船。
不是不能打,实在是性价比太低。
容倦恋恋不舍离开舒服的长榻,走过去,指尖蹭过周围沿线一些河道:“不妨先听听我的计划。”
他语速放得很慢,似乎在等什么,片刻后,殿外传来通报:
“陛下,薛樱到了。”
薛樱对容倦一直存着几分感激,当日若不是后者成功审讯容恒燧,她和薛韧也没那么快放出来。
一进门看见谢晏昼坐在卧榻之侧,薛樱沉默了一下,做的第一件有关报恩之事:选择性装瞎。
容倦请她坐下:“你应该听说了我要御驾亲征。”
薛樱颔首,现在外面还聚着一些臣子等着陛下改主意。
容倦:“你说,亲征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薛樱下意识先看了一眼谢晏昼,有个用兵如神的,为什么要问自己?
想了想,她仔细回道:“以少胜多。”
容倦摇头。
薛樱:“英雄无畏,悍不畏死?”
容倦侧过身,连影子都是清秀的:“是纸上谈兵。”
“……”
薛樱疑惑的功夫,谢晏昼神情缓了几分,四个字无疑表明容倦不会直接参与战争部分,他走过去,双方低声交流了什么,不过片刻便达成一致。
宫人要上前时,谢晏昼摆了摆手,直接帮容倦拿来笔墨。
“我的身体状态,在前线只能添乱。”容倦落笔在纸畔,朝侧瞄了眼,一边书写一边说道:“你负责打头阵,回头打得差不多,我们再汇合。”
“我?!”薛樱不可置信。
容倦将写好的锦囊递过去,关于这一场仗如何做突破,认真交代了一番。
“此事若办好,回来后封你个大官做。”
薛樱闻言好笑道:“陛下忘了我是女子。”
容倦躺回去:“这并不好笑。”
薛樱怔住。
正要喝茶润嗓,容倦突然想到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凡遇大事,自行决定。”
能别打扰,就别打扰自己。
薛樱捏着锦囊的手缓缓收紧,许久,目中首次燃起了不一样的目光。
“是!”
文武百官的坚持超乎想象。有官员从白天等到天亮,还在尝试劝说,京城从来不缺异国的探子,容倦正营造出做最后挣扎的假象。
而入夜时分,薛樱已然带着一队人马,秘密离京。身后兵马随行,薛樱望向已无踪影的皇城,垂眼看向手中锦囊,上面开头赫然写着四个字一一招安水匪。
先前帝王召她后,给了督办司调查来的资料,让她从水匪入手。
一路自河西而下,队伍快马加鞭赶赴濒海之地,途径沧川,洛阜等地时他们停下临时征调地方兵。
官道上,军队并未扯出旗帜,马踏飞尘,轻装简行,礐渊子被派出与她同行。
抵达目的地第一天,薛樱便按照容倦的吩咐,做了初步调查后,见了当地势力最为强大、同时也最为凶恶的黑鲨帮。
此刻,官兵和水匪在不远处相互制衡戒备。
薛樱与礐渊子见黑鲨帮帮主时穿着比较讲究,以贵气为主,一副官老爷的做派,反观水匪,穿得不差,不过半边裤脚还挂在靴子上,腰间悬挂着大刀。
水匪对待官员并未有什么尊敬,过去几十年还常常组织地方武装做抵抗。在听到薛樱是为了招安而来,水匪头子与他手下那群兄弟都笑了:“既往之罪不咎,给上户籍,可按战功分田免税,论功行赏?”
薛樱颔首,水匪头子大笑出声,要什么自己抢就行了,朝廷发的那点小恩小惠,也想来打动他们?
朝廷软了多少年,水匪就猖狂了多少年,这三年更是已经快无法无天自成一霸。黑鲨帮主看着薛樱,摸着腰间皮革,目露垂涎:“没钱也行,朝廷可以和我们联姻啊。”
“帮主英明,朝廷天天要和这个联姻,和那个联,和我们也可以啊。”
背后响起一众笑声,官兵顿时怒了,双方顿时爆发起冲突。
薛樱瞥了眼身后,与礐渊子相视一眼,趁乱足间借力,身体轻盈的如同柳絮飘去了甲板上。
——明修栈道,暗度水匪妻。
这是临出宫前,锦囊赠语的全句,让她在水匪不配合时使用。
“找水匪的妻子合作,能行么?”
喃喃自语间,薛樱猝不及防和船舱内的一双眼睛对上,显然对方是听到吵闹,出来查看。
薛樱动作不停,依旧从窗户翻了进去,落地后稍稍一抱拳:“想来阁下就是黑鲨帮的帮主夫人。”
来之前的调查显示,现在这位帮主夫人是从戏班掳来的,额间有指甲盖大小,类似蝴蝶的红色胎记。
面对不速之客,帮主夫人并未立刻喊人,打磨着一块骨头做装饰。
“水匪不是会听女人吹枕风的,你来找我也无用。”
薛樱要张口时忽然一顿,朝中不缺良将,陛下专门命她带兵,自然有其他深意。
领头羊的身份或许本就是一种暗示。
她话锋一转道:“我们可以助夫人成为新的黑鲨帮主。”
帮主夫人磨骨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又摇头,“朝廷忽然来招安我们,左不过是将匪徒当炮卒用。”
“陛下从未食言过,若夫人相助,事后绝不亏待。”
帮主夫人无动于衷。
外面的骚乱快要平息,薛樱从家国大义说到陛下人文品质,又提到可以许诺的金银珠宝等等。
说这些的时候,无形中已经透出要打百胥的意思。
帮主夫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只有一点让她觉得有点意思:“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贪心,那边正和乌戎开战,还想一并打百胥。”
“百胥求娶公主,陛下不愿,提出送前幽州世子过去,触怒了对方。”
薛樱只是随口解释了下,正要说其他,然而帮主夫人却稍稍坐直身子,终于正眼看过来。
她狐疑道:“皇帝宁愿打仗,也不和亲?”
薛樱隐隐抓住了什么,颔首:“陛下认为和亲就是人口贩卖。”
语毕,及时补充说道:“只要夫人点头,我们保证帮您除去黑鲨帮主,而且会做出他死于‘天罚’的假象,绝不引人怀疑。”
帮主夫人站起身,负手缓缓踱步。
她倒是听过一些关于新皇的传闻,光是杀使者一事就很对味。在薛樱希冀的目光中,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薛樱蹙眉:“夫人可是有什么其他顾虑?”
“军队来招安我们的消息很快会传出去,百胥也会有所防备。”帮主夫人淡淡道:“这一来一回等朝廷下令的时间,船队可耗不起。”
薛樱闻言笑道:“陛下此行让我全权决策,银甲军里善水战的那支队伍,就候在驿站。这场仗,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帮主夫人静站在原地,忽而亮起匕首:“我最恨别人骗我。”
薛樱却是不闪不避:“此战还需要你等配合,就是想蒙骗也不可能。”
帮主夫人手指摩擦着刀柄,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功夫,她的态度肉眼可见软化了许多。
终于,帮主夫人笑着道:
“我现在倒有点喜欢你们这位陛下了。”
匕首出鞘总要见血,陆地上的人喜欢宰杀牲畜,水匪相反,帮主夫人粗暴宰了条鱼,将生鱼血直接涂在唇上。
薛樱:“陛下神机妙算。”
天子确实在透过她步步为营,先以利许之要助人上位,再通过拒绝联姻收获好感,最后展示自己敢于放权给一名女子,从而获得帮主夫人最大的信任。
薛樱配合完成歃血为盟仪式,考虑到帮主夫人那句喜欢,郑重提醒道:“陛下已经心有所属,体格比你壮实两倍。”
帮主夫人一愣:“他恋丑?”
“……”-
薛樱和礐渊子忙于招安时,京城内,容倦闲了七八日了,之后又用三日集结兵力。
任何一个探子看到,都会觉得他还处在筹备阶段。
期间唯一受累的事情就是在群臣摆出一定要御驾亲征的决心,文武百官日日劝他三思而后行。
卧榻之侧,谢晏昼两只爪子都伸了上来,给他暖手。
“薛樱应该早就到了。”没钱没人,只能招安水匪,收为地方水师。容倦与他十指纠缠:“此事最后多半还是要从水匪之妻入手。”
提起历史,容倦还是饶有兴致的,拉着谢晏昼津津有味说道:
“自古以来,厉害的女海盗不算太多,但每一个都无比强大,其中几乎还都能善终。”
这种强大不单是指的是实力,水匪有靠掳掠结亲的传统,能活下来并且坐稳这个位置的人,其魄力和心态绝非常人能比。
由于各种复杂的因素,说服她们远比和贪婪的水匪交易更容易。
容倦事前私下让督办司秘密调查过,两大势力黑鲨帮和蛟龙帮,蛟龙帮的水匪常换女人,而黑鲨帮的帮派夫人已经稳坐五年位置。
薛樱是女子,谈判中有天然优势,且她武功不错,还会用药。从前她又常常以马医身份随军,耳濡目染下,多少对军事手段比较精通。
海上人多迷信,加上礐渊子的那些把戏,无论是在帮派之变还是战斗中,都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陛下,有奏章呈递。”
容倦接过宫人递来的密报,挑了挑眉,笑道:“谈成了。”
那两人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具体奏章里没有细写,途径太长距离,涉及军务一旦被截,容易功亏一篑。
谢晏昼侧头,目光牢牢锁定在地图上的百胥位置。
和乌戎的战斗经验他们有不少,同百胥基本为零。
双方过往只有冲突,没有实战,无法估算对方真正的战斗力。
但已经开了一个极好的头。
容倦伸出胳膊接住飞过来的金刚鹦鹉,“算算日子,我该准备出征了。”
他再也不想夜半三更,收到关于周边小国的军务急报。
这次,他要让世界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撒豆成兵,常神兵天降。
第76章 人算
入夜, 水面一片平静,直至一道白光冲破天际,沉睡中的水匪陡然惊醒。
白日里的一场争执, 以官员组织的歌舞宴缓和关系作为结束, 水匪们大口吃酒喝肉,享受吹捧好不快活。
酒水让反应变得迟钝。
待无数诡异的白光纷纷砸下,匪徒们才彻底清醒准备提刀,然而刚一激烈动作,各自纹身处忽然传来强烈的灼烧感。
船底似有奇怪的闷响,几乎是同一时间,庞然大物自江底直接钻了出来。
它开始在雾气中翻腾,数艘船跟着晃动!
没人承认晃动更多来源于惊惶的水匪在甲板上疯狂走动。
即便事先有心理准备, 帮主夫人看到后仍旧震惊不已,诧异看向官老爷打扮的礐渊子。
现在朝廷官员成分都这么复杂吗?
装神弄鬼都是一绝。
礐渊子神情如常:“我给的东西, 夫人可用了?”
早在回答前,事实已经浮出火面。
白日里还耀武扬威的水匪头子, 冲去甲板的瞬间,居然开始自燃。
惨叫不绝于耳,不断高呼的救命声中,周围压根没有人敢靠近, 哪怕水匪头子一头扎进水里, 火居然还持续燃烧了片刻。待那翻腾的‘江龙’消失时, 水面只剩下一具炭黑的尸体。
“龙王爷发怒了,帮主触怒了龙王爷。”
正惊恐吼叫的人实际比想象中要冷静很多, 不少帮主夫人提拔上来的匪徒,看似慌乱的状态下,有条不紊地控制每条船的关键位置。
尸体烧焦的味道并不好闻, 礐渊子满意走进船舱内。
薛樱同他对面而坐,外面已经开始为新帮主之位展开纷争。
帮主夫人本身在黑鲨帮地位不低,这些年不但在水里发展势力,还在陆地招兵买马,几次说动原帮主制定新的帮规。可以说,黑鲨帮有今日,她功不可没。
不过想要成为帮主还有点难。
薛樱:“我打听过,她前面还排着两名长老和一个副帮主。”
话音刚落,就听又有尖叫声传来,不知是起火还是光明正大开始杀人了。
礐渊子听出是个老男人的叫声,平静道:“看来排队的人少了一个。”
厮杀怒骂持续了一段时间,隐隐传来‘你这女人不得好死’的咒骂声。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走进船舱,血腥气扑面而来。看清来人,礐渊子微笑道:“恭喜夫人了。”
曾经的黑鲨帮主夫人,现在的新帮主脸上还沾着血,咧了咧嘴角道:“我已经告诉他们,会和朝廷合作攻打百胥,相应的,朝廷要帮我肃清蛟龙帮。”
薛樱颔首道:“陛下有言论功行赏,之后朝廷会在这里组建水师,只要功劳足够便由你统领,但在此之前——”
她扫向热闹的水面,话锋一转道:“今晚动静太大,消息传开会很快,必须立刻准备开战。”
新帮主巡视着黝黑的江面,想到那位远在京城的新帝王,听到薛樱的提议没有反驳,而是郑重地看了她一眼。黑鲨帮和百胥处在同一片海域,彼此打过交道,这位新帝王与他手下的人,比她预想中要聪明太多了。
与聪明人为伍,她乐意之至。
“既然如此,为表我等投诚之志,该让你们见识一下,水匪的船有多快。”
·
另一边,京城。
在收到密报不久,容倦迅速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督办司密奏,京城乃至附近地方上的探子活动迹象多了不少,似乎在急着确认什么,容倦猜测百胥那边已经正式开战。
“这些探子估计也懵了。”这边宫里还说着准备御驾亲征,那边就已经开始打起来了。
战场上,情报误差会害死人的。
谢晏昼:“朝廷内的官员可不知道这点。”
有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容倦嘴角掀起,大部分官员还以为是百胥被激怒后,做出的示威举动。
他轻咳一声道:“这次我主外,你主内。”
谢晏昼被这番说辞有趣到,笑着揽人入怀。
温馨时刻,系统忽而私聊容倦:
【小容,你主他的外,他主你的内吗?】
【那我要出去吗?】
“……”给我少看点不良文学!
破晓时分,晨光倾斜在兵刃上,遥遥如一道银河。
军队在城门外集结,文武百官拗不过新皇,只能心焦送行。
整齐划一的士兵在列队立正中,声浪震动如春雷,容倦骑着银啸,长剑直指东边——“必胜!”
气血不足,多喊一个字,都提不上声调。
士兵跟着高呼:“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最激动的当属百姓,他们已经受够了步步退让的苦楚,如今新皇继位,不惜以身涉险稳固社稷,可见其决心,如何能不激动!
“必胜!陛下必胜!!”
谢晏昼过去一直是被送行的那位,此刻高呼声中,他亲手牵马送容倦出城,目睹其舍弃那香风宝马车,不得不骑马前行,只觉得他遭了大罪。
“我会平安归来。”容倦掌心轻轻覆盖在谢晏昼肩头,朝着前排大督办等官员微微颔首。
大督办目中有着几分欣慰,这个国家在风雨飘摇之际,总算迎来了一位合格的帝王。
大军开拔,容倦毫不拖泥带水控马朝前。
只在快出城门时,最后回头看了眼,远处谢晏昼又在看天边鸟。
上次对方也是这么看着鸟去平叛的。
“……”合着睹物思人的习惯还没改呢。
不过容倦这次没和鸟一较高下,毕竟他现在扮演的角色才是真正套马的汉子。
士卒紧随其后,黑压压的一片,土地在行进中都在隐隐震动,高墙上的战鼓声不停,连带着容倦骑在马背上的身影都显得格外挺拔。
从朝阳到日落,再到月明星稀。
容倦没有直接南下,准备先朝北转去港口,再坐船过去。
骑多天的马,和晕两日的船,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子时,军队抵达驿站休息,众人奔波一天,终于能休息吃点东西时,前线传来八百里加急的最新战报。
驿卒呈上插三根鸡毛的特急文书,容倦接过来一看,面色一变。
重新看了一遍后,他久久没有说话。
军队副官见天子皱眉,顿时心提到嗓子眼:“陛下,可是出事了?”
容倦沉默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道:
“算错了。”
完蛋。
奏章传递流程复杂,之前他收到薛樱的奏章时,距离谈和已经过去了很多天。
容倦及时出发,按道理是能赶上的,除非……
除非新的水匪头子整合帮众几乎没有花费时间,兵贵神速猛攻猛打。
密信后面的内容佐证了容倦猜想。
在杀了帮主上位后,新帮主主张急攻百胥,抢占先机。薛樱离开时带走了银甲军中唯一善水战的部队,她秉持容倦那句遇大事自行决策的原则,让水师和水匪一个从正面战场突破,一个绕后偷袭,礐渊子又在其中略施小计。
大梁软了几十年,百胥竟然也是个纸老虎,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又没有乌戎那样的有利地形,朝廷军进度势如破竹。
这次情报写的很详细,不怕军机沿途泄露,可见大局已定。
百胥原来是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吗?
果然,弱小的玩意跟着厉害点的叫太久,大家下意识就会把他们摆在同一水平线。
容倦嘴角一抽,百胥简直比老皇帝还离谱。
“此战胜利只在旦夕之间,快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回京。”
副官纳闷:“多快?”
容倦估算了一下加急信发出的时间。
“拖一拖的话,明天晚上吧。”
“……”
风在驿站吹了三个来回,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了,好半晌,副官干巴巴笑道:“陛下风趣。”
就差把陛下真会开玩笑写在脸上。
他们早上才出发的。
容倦凡事尽量朝着乐观的方向看,“子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我先前提到的明晚,准确说法是后天。”
瞧,他们还多出了一天时间。
副官重复:“陛下真风趣。”
容倦:“……”
风你全家。
他把奏报往对面一放,副官小心翼翼拿起来,等看完后,保持一个姿势坐了很久。他前半生追随将军戎马沙场,自以为见识过所有的险象环生,但没有一个让他如此无助,白天百姓的欢呼似乎还在犹在耳畔,总不能现在折回去,报喜讯,都打完了!
大家还以为你出门郊游呢。
副官纠结:“陛下,现在要如何去留?”
容倦沉默静思着,起码也得缓两天。毕竟此行还有一个目的,钓一钓京中那些有异心的官员,隐患只有他不在京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先去让将士们原地待命,稍微透点风声给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是!属下这就去……”
“小声些。”容倦叹道。
这过于光彩了。
“……是。”
驿站接待能力有限,入夜时分万籁俱静,大部分军队尚在不远处扎营,轮流换岗巡夜。
容倦正坐在窗边,长夜漫漫难得没有睡觉的意思,对着月光在思考。
【小容,淡定,历史上还有敌军十万,但一小时不到就被打散的例子。你这个好歹过了好几天。】
这就是没有网络的弊端了,情报不能同步跟进。
容倦揉着太阳穴:“还是先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天微明时,有士兵前来汇报:“陛下,前方山下有一支小队正在朝这边疾驰而来。”
非大事官兵不能随意集结出动,现在这个时期也没有什么山匪可剿灭,容倦立刻下令道:“全体提高警戒。”
随后,又多派出几名斥候。
没过多久,有斥候回归,带来新的消息:“陛下,是赵统领!”
容倦一愣,起来时,腿一抽筋险些又跌回去。
熬夜容易导致人道毁灭,他稍微缓了缓,待重新和四肢熟络起来,亲自出门去查看。
容倦站在高处,下方官道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晨雾尚未消散,赵靖渊长袍一角被风掀起,身后跟着的士兵速度不减。本多柳絮的季节,在随劲风震荡起后,柔软地落在冷硬盔甲上。
待那队伍由远及近而来,容倦制止了要上前阻拦的卫兵,再三确定没看错。
他喊了声:“舅父。”
语气还带着那么几分不可思议,赵靖渊不是在乌戎,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总不至于他也打完了?!
赵靖渊利落下马,甲衣摩擦间发出一声脆响。
不久前得消息后,他立刻调转方向出发,原以为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追上大军,结果隔着老远就看到营地。
赵靖渊微微皱眉。
这个点军队正常应该已经出发,怎么先前从远处看,整个队伍都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此刻近距离一看……
这感觉更强烈了。
作者有话说:
系统:我早就说了,你勤劳的时候,一定会出点事情。
容倦:……
第77章 结局:(上)
乌戎和百胥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案例。
这场战役已经拖了很长时间, 乌戎人在战斗能力上相当强悍,他们饿极了时可以用皮革果腹,用断刀拖着敌人同归于尽。再加上地域辽阔, 打到后面几乎是一场消耗追逐战, 湖泊草原沿岸全是堆满的尸体。
叛军为先锋,美德之家搭配正规军的勇猛,期间还用了乌戎俘虏当向导。
赵靖渊战略运用到极致,才艰难拿下这场战役的胜利。
如今玥国王廷被打散,王族成员被屠戮殆尽。
乌戎重新分裂,南乌戎不惜一切代价带着残余力量外扩西迁,北乌戎选择依附新朝。之后朝廷只需要继续打击南乌戎,并在北乌戎内推行一系列融合政策, 两代人后,乌戎便会彻底丧失独立的民族属性。
留下驻军震慑边陲, 赵靖渊率领剩余大军踏上返程。
直至快要抵京,听闻新皇御驾亲征, 他立刻带领一支小队,赶来支援。
然后就看到了山沟沟里窝着的军士们。
容倦跑出来,和以前一样喊着舅父,语气透着一丝依赖, 赵靖渊被风霜侵染的冷硬面庞不自觉柔和下来:“陛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可太难了!
“我们先进驿站说。”此处是风口, 一张口灌笼风, 会把自己嘴吹得像是个仓鼠。
进屋喝了口热茶压惊,容倦更关心乌戎情况, 先做了提问。
赵靖渊如实相述,“大胜,但此战伤亡不少。”
容倦闻言沉默了一下:“凡参战者, 抚恤发放加倍,其余善后工作待我回京进一步安排。”
赵靖渊闻言眉头松动,原本他还担心削减开支导致部分伤亡津贴无法落实。
确定解决了乌戎这桩大麻烦,容倦这才有心情提到百胥,说起派薛樱过去的目的和相应对策。
赵靖渊面上浮现出一些笑容。
“不用造船,可以节省大笔开支,陛下再适时御驾亲征,日后便无人敢再有异议。”
言语间目露困惑,既然安排妥当,为何出发到一半在这里耽误时间?
容倦把奏报拿出:“那边打完了。”
“……”
空气突然沉默了那么几秒。
看完后,这下连赵靖渊都不说话了。
容倦试探性打破寂静的氛围:“舅父觉得我该怎么做?”
数个呼吸后,赵靖渊才重新开口。
“继续窝藏。”
“那您……”
“我先回去。”
“……”
都不陪伴一下的吗?
赵靖渊还是一贯靠谱,“若有心怀不轨想要搅弄朝纲者,待我归去后,会迫不及待跳出来。”
他给出策略:“至于陛下,原地等待出征军队回来汇合即可。届时将此战重点放在‘计谋’上,传播出去。”
容倦若有所思:“转移重点?”
“不错。”
只要言明一切是刻意吸引敌方目光,实际朝廷私下派军队把握时机偷袭,百姓只会觉得新皇有勇有谋。
用结果塑造胜利者崇拜,现下结果是好的,引导起来并非难事。
双方探讨一二后,容倦心下大定,决定吸取教训。
日后决不能因为胜券在握,就出门不带脑子,但凡这次把宋氏六子带上一个,都不用自己在这里绞尽脑汁。
战争结束,容倦这里自然不需要人,赵靖渊起身准备离开。
容倦眨了眨眼:“喝杯茶再走呗。”
一起多坐坐冷板凳啊。
赵靖渊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无情地转身,利落坐在马背上离开了。
被迫成为留守儿童,容倦独自于驿站滞留了一日半。
春季气温多变,附近有港口,导致谷地空气格外潮湿,他一不留神就感冒了。
“阿嚏。”容倦裹着毯子,蜷缩在驿站床上,鼻尖都是红的。
【小容,不是我说,你这病的多少有些搞笑。】
帝创业大半,中道被迫躲在驿站,伤寒。
明明那日出来的时候,百官们夹道相送,别提有多威风。
“别提…阿嚏。”逞英雄果然不是好逞的。
不过容倦仍旧坚信自己是一条英雄咸鱼,卧床躺太久了也头疼,他的思绪天马行空飘了一会儿,心血来潮道:“不如给谢晏昼做个礼物。”
算起来,对方送过他亲手篆刻的并蒂莲玉饰,自己只送了一次平安符,还是顺道求的那种。
【谢晏昼还送了你雕刻的玉玺。】
“……”
一时嘴快,口口理智选择闭口。
容倦很快找到一个适合半卧学艺的东西,断断续续研究到大半夜,港口迟钝地有了动静。
不久,斥候激动通秉消息。
远方友军终于上岸。京城没有什么像样的水师队伍,除了银甲军中的分支,都是自地方调兵。如今战役结束,薛樱他们只带回了银甲军,其余全部留在原地等候诏令。
人数不多,但地方不够开阔。
待军队颇有秩序的出现时,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一片。
“拜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远处的山谷似乎都在激荡,士卒们声音一个个吼得震天响,先前听驿卒说起他们还不信,没想到真能亲眼见到陛下,一时内心激动难以自抑。
天颜,这是真正的天颜,陛下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容倦披着小毯子出来,扶额让免礼平身。
真正的好多人啊。
下一秒,他忽然眯了眯眼,确定没看错,薛樱被海风吹黑了点,健壮了些,整个人拔高了一截。
居然长个子了?这像话吗!
容倦恶狠狠又朝旁边看去,好在礐渊子没长高,虽然后者本身就挺高。
这两人看到他颇为惊讶。
薛樱诧异:“陛下,您怎会出现在……”
道明御驾亲征的重点是纸上谈兵后,容倦直接派人出发,以至于他们到现在还以为御驾亲征纯粹是幌子。
容倦摆摆手,示意别问了。
问多了都是眼泪。
他以后再也不省略性说话了。
薛樱上前道明正事:“不负陛下所托,此战大捷。”
她简略汇报百胥正常战况,礐渊子站在一边若有所思,终于意识到他们回来的有点早了。
百胥这一仗如探囊取物,说到最后,薛樱忍不住道:“百胥国的君王竟然比老皇……比那位还要软,愿意签订条约赔偿大梁。”
条约内容薛樱自然不可能擅自做主,需要朝廷讨论后送去文书。
容倦对此相当满意,以后每一个晚上,再也不用接到不长眼的远方急报。
“此行二位和诸位将士们辛苦了。”容倦赞赏完大家功绩,小毯子裹得更紧了,“来,我们先于此处看星星看月亮,谈一谈人生理想,先聊它个二十四时辰。”
薛樱愣住。
什么人生理想需要聊两天的?莫非陛下还想要攻击哪里。
她顿时眼前一亮:“打到海对面去?”
“……”
·
在远离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个繁华的京城。
乌戎被打溃散的消息传来,整个京城如同过年一般热闹,家家户户主动在屋外悬挂彩布,敲锣打鼓,还有临街几乎不断响的爆竹声。捷报刚传回来时,百姓一度激动到不可置信。
“赢了?我们真的胜利了?”
直至官方认证,由官吏亲手张贴贺文,确定了乌戎已然分裂,北乌戎甚至已经选择依附大梁。
几十年的血泪史和耻辱一扫而空。
欢呼声响彻天地,连路边酒馆的旗子都在浪潮中过于展旌飘摇。街道日常的叫卖变成探讨边关战事,小孩子疯狂追打玩闹,一方举旗佯装是在窜逃的乌戎人。
喜讯传开仅仅不足一日,百胥投降的消息更是如一场烈火,让本就沸腾的皇城持续滚烫着。
赵靖渊私下递了个信给督办司。
那边连夜加工整件事,陛下天才的诱敌之计,成功衍变为茶余饭后颇受大家欢迎的故事。
新皇登基后,宵禁制度废除,一直到夜晚,茶肆酒馆也未有闭店之兆,不时还能看到有人在振臂欢呼。
灯火通明,护城河仿佛活泼了几分。
热闹到极致的氛围中,翌日,出征大军终于折返。
街道上前些天撒下的花瓣尚有残余,如今又出现新的飞花。
侍卫沿道整齐值守,百姓高呼着吾皇万岁。
“是陛下!陛下——”
容倦提前让人免了礼节,沿途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上次见陛下好像是上次的事情。”
文人墨客咏唱:“一切仿若昨日。”
“不是昨日,是大前天啊。”
马背上的天子:“……”
胡说,起码有四五天了。
他目不斜视,帝王入城自是不同,礼部早早在重要宫门口铺了长毯,容倦直接回宫,主力兵则沿途继续前行,过东城门到军事大营休整。
文武百官聚在宣政殿外等待。
所有人都恍若昨日。
陛下真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回来了啊!
礼乐声中,他们不像百姓那样纯粹的激动,一些臣子私下不时朝大督办的方向看去,这两日不少臣子被查,昨日工部甚至接连数名官员被抓走,听说用了重刑。
如今举国欢庆的氛围中,众人难免跟着产生几分紧张。
入殿,容倦从硬邦邦的马背,改坐上了邦邦硬的龙椅。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百官齐齐躬身道贺:“陛下洪福齐天,用兵如神——”
容倦抬手制止了场面话,只想赶紧回去躺下,直接开始授赏。
“此番大捷,功在将士们,有功者朕会另行追封下赏。”说罢,看向兵部尚书:“尽快审核伤亡名单。”
今日赵靖渊也在殿内,被不少人注视着,论功劳,自是他出征乌戎最大,朝臣们不禁好奇皇帝会给出什么封赏。
加官进爵?赵靖渊已然统领禁军,再升反而是虚职。赏赐金银珠宝?那他们肯定不愿意要上奏,现如今国库空虚,发个伤亡补贴都勉强。
大家已经能预测到新皇的窘境,个别还对视一眼,暗中挑眉。
陛下还能拿什么来奖励?
身为臣子,多多少少要给皇帝出些难题,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君臣博弈最终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赵靖渊正要主动上前推辞封赏,容倦却在此时开口:“赵统领平定乌戎有功,赐免死金牌。”
大殿内寂静了一瞬。
容倦继续道:“赏尚方宝剑,可行先斩后奏之权,特赐其日后有三不朝之权。”
三不朝,即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臣子们终于回过神,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又是免死金牌,又是尚方宝剑,自古以来哪把尚方宝剑斩过百姓的,都是往同僚身上砍!
这是预支他们的脑袋为奖励吗?
连赵靖渊本人都被哄笑了。显然,他们都想到了容倦曾经是怎样将免死金牌玩出花来。
免死金牌相当于顶格赏赐,更多代表着帝王独一无二的信任。
容倦随后道:“封礐渊子为国师,主导全国教门事务,督办司薛樱出征百胥有功,特授尔大理寺少卿一职……”
“陛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立刻有官员惊慌站出来,大理寺少卿可是从四品上,仅次于大理寺卿,而薛樱只是一女子,如何能担此职位?
别说是他们,连薛樱自己都十分惊讶,原以为提拔最多也就是五品下到头。
群臣进谏,容倦听劝:“那就改赐免死金牌和尚方宝剑。”
先前站出的官员闻言看向薛樱。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薛樱下意识也看过来。
一瞬间,臣子心虚觉得那是一种威胁,宝剑似已悬在颈上,蓄势待发。
官员僵硬扭过头,勉强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二物绝不可轻赐。”
不要动不动预支他们的脑袋好吗?!
容倦:“那就特授其为大理寺少卿一职。”
属实是鬼打墙了!
正当薛樱下意识要请辞时,看到大督办微微摇头,话到嘴边,她心一横,变成了跪谢皇帝恩德。
对于墨守成规的老臣,容倦好脾性地配合两回后,语气一厉:“不让赐金银,不让赐宝剑,不让封官,你们当朕是摆设吗?”
眼看他是真的不悦,众人立刻请罪:“陛下息怒。”
容倦收回眼神,继续沉浸式赐封。
“黑鲨帮作为攻打百胥的主力军之一,往事不予计较,全归入黑河水师,今授新帮主巡察使一职,统管水师,护卫东南一域。”
“美德之家攻打乌戎有功……”
从水匪封到山匪,最后连参与宫变的京畿驻军都在论功行赏,御史台就差跪地撞柱了。
原先大家还很庆幸宫变后,今上没有什么大动作,原来是不鸣则已!
御史台一把年纪,实在受不了,强行要对着宝座上不断啼叫的美丽黄鹂鸟输出,然而大督办先行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督办司已查证工部侍郎和两名工部员外郎同乌戎有勾结,陛下不在京的时间,试图怂恿赵靖渊率禁军行篡位之事。”
保持朝堂安静的最佳方式是杀鸡儆猴。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
谢晏昼这时也走了出来:“陛下,臣也有本奏,户部郎中薛诩曾多次暗示于臣,试图挑拨君臣关系,言陛下德不配位。”
右相一派的官员,除了沈安,有不少曾和乌戎暗通款曲的官员。
因为通信证据等被掌握在敌方那里,无奈出手。
乌戎残余的探子眼看王廷分裂,便梦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唆使赵靖渊和容倦自相残杀,削弱国力,结果功亏一篑。
容倦敛目轻言道:“杀,全部以通敌死罪处决。”
“陛——”
已经陛不动了。
前一秒还在降下死罪的容倦一个眼神过来,想要开口的官员顿时偃旗息鼓。
人之常情,大家都会尽量避开招惹正在气头上的人。
听到容倦下令严查,哪怕此次没有涉案,之前有过勾结者,也全部依律处置时,御史台硬着头皮委婉道:“陛下,全杀了可能会国本不稳。”
一个萝卜一个坑,和右相牵扯过的官员人数太多。
突然少了一众官吏,工作谁来干?
朝臣这种工作,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轻飘飘定完死罪,容倦话锋一转对孔大人道:“三月本应是春闱的时候,礼部需尽快筹备本次科举一切事宜,不得有误。”
科举作为头等大事之一,今年因为各种变故不断推迟。
说到这里,自己先顿了一下,他怎么也开始指挥礼部做事了?
啧,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现下考场多临时搭建,环境恶劣,今年时间紧促暂且如此。此事便由礼部牵头,工部全权协调,修建独立贡院,以保障日后考生稳定发挥。”
礼部二次中招。
孔大人和工部官员连忙站出来应是:“必不负陛下所托。”
容倦继续道:“不久前朕命各地复查大案重案,督办司内尽快抽出一批人手,派去各地考察跟进。”
“是。”
这下,再愚钝的官吏,也彻底预测到整个朝堂即将来一波大换血。
科举三甲自古由皇帝钦定,那是真正的天子门生,眼下陛下还有从地方提拔人才之意,这是下了狠心要肃清朝纲,罢黜不作为的官吏,去给新人铺路了。
还有修建贡院一事,工部从前在沈安带头下,没少贪墨过银钱,陛下没有命户部拨款,若是工部处理不好,下场堪忧。
御驾亲征而归的首日,封,赏,罚三种手段齐上。
群臣莫不是胆战心惊,生怕成为下一个被杀鸡儆猴者。
在一众逐渐服服帖帖的臣子面前,容倦缓缓站起来:
“朕还有一件大事宣布——”
“今乌戎,百胥相继选择依附,朕承天命,命国师重卜国号,定立曰‘曜’,日、月、星皆称为曜,自此,四海一家,启太平之世。”
“归属之地将设新区,大兴农桑,教化利民,统一文字,凡我曜国境内,皆可受国法保护。”
声音震荡在殿内,一字一句不怒自威,震得众人心头发颤。
但凡国号不改,有先皇旨意在,史书也只能称拨乱反正,此举显然完全不在意后世争端。
文武百官眼睛都瞪圆了,不敢直接开口质疑皇帝,最多私下偷偷看礐渊子一眼:妖道!
礐渊子:……
另一边,谢晏昼站出来后,就没有再回去,原地附议:“陛下定立新号,合天理人情,臣等誓死捍卫此大业,愿山河永远永固,国祚绵长。”
武将纷纷应和,文臣这边自有大督办带头。
先前激愤的御史台,此刻也只能随群臣统一躬身称颂:“愿山河永固,国祚绵长。”
容倦俯视着一干臣子,金口一开,进一步说起归属地的安排。
无论是真的敬服还是出于畏惧,当针对附属子民的政策一一落下,满朝文武心中无比清楚:真正的大一统时代到了。
两代帝王,百年血泪,终逢盛世。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在位时,尚方宝剑,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