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心虚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重要的事情太多,严莉有关神舟医药的记忆尤其精彩,严蓉的位置确实被她一再往后挪。她最多是揣摩了严莉与她日常相处的反应,还没有细看她们之间的回忆。
“抱歉,蓉蓉……”
她俯身蹲下来,让自己能够与她平视。
“姐姐,不是你的错。”严蓉摇摇头。
正要懂事地说点场面话,手被程冥握住了。
只听她道:“一起睡吗?我记得离开前说过要补偿你。”
严蓉呆了下。
“啊?”
这动静是两个生物发出的。
一个是脑外突然愣住的严蓉,一个是脑内瞬间闹开的小溟。
任其如何大呼小叫激烈反抗,承受着脑中尖锐的噪音,程冥面不改色。
倒是严蓉回过神,噗地笑了,“姐姐你真是……不用了姐姐,我知道,其实你每次陪着我根本睡不好。”
她明明和严莉长得很像,可一笑起来给人感觉完全不同。
月牙般弯弯亮亮的眼睛,外放但毫无攻击性的明媚,“在你好起来之前,我勉为其难允许你拖欠承诺。但作为你欺骗我的补偿——”
她伸出手,“姐姐,亲一下。”
程冥下意识抬了胳膊。
眼看她要凑近,两秒后突然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抱,是亲……
“不准亲!”
如果精神世界是片海洋,小溟这会儿一定在上蹿下跳山呼海啸地发疯。
它已经不是闹,是要炸开了,“严莉跟她没有睡前亲的习惯,她肯定在试探你!”
程冥身体都僵住了。
再往前一步,可以想象,它绝对会跟她争抢身躯控制权。
如果仅仅是同居一体的两个意识,她们还有的商量,可从它提出要与她成为伴侣开始,她们之外就有了强烈的排她性。
她还记得这只怪物曾经说过的话——如果有谁比我跟你还要亲近,我会杀了她。
严蓉吭哧一声倒在她肩膀上,笑得停不下来,“好啦!逗你的姐姐。”
她笑出眼泪,双眸逆着光也在熠熠生辉。
但程冥看不见她的泪光,只听见她在耳边道:“我知道记忆很重要,姐姐恢复好了,可要记得补偿我啊。”
第56章 不说一败涂地,只能说鱼死网破。
上午八点,程冥准时到达保障部主楼大厅。
1区是她去过的健康检测中心,侦查部主管范围,负责各项体检事务,对公众开放。
眼下她要去的是2区,隶属热武部管辖,非公共区域,专为保障部战斗单位人员服务的特殊训练中心。
刚迈进正大门,一名身穿白色工作服手持白色平板的记录员冲她小跑过来,正要抬手招呼,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黑眼圈,这人愣住了。
“诶呦喂,严组长这是又被妹妹闹了吗?”
不妙,好像是熟人。
晚上艰难应付完妹妹,白天还要应付保障部的同事。
这时候翻记忆也来不及了,但自己本来是“失忆病人”,于是程冥对她苦笑了下,没说什么。
后者顿时流露出同情的神色,“严组长,你这状态能行吗?要不再休息两天……”
虽然妹妹确实难缠,不过她这主要是晚上恶补知识造成的。
在研究所的时候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实验、实验对象、实验数据……对防御中心的了解,尤其对防御中心的第二大部门保障部的了解太有限了。
好在严莉刚进来时用于学习的各项书籍手册都还在,整整齐齐摞在床底,用一个大保险箱锁着。
她费力地把它们拖出来,连夜挑灯通读一遍,捡捡重点,再加上严莉本人的记忆,可算搞清楚了个大概。
保障部下面有四大分部。
首先是她现在所处的侦查部,负责巡逻、审查、防护等一系列任务的最基础部门,是防御中心的安全先锋,也是后勤保障部全称里“保障”一词的重要来源。
接着是热武部,顾名思义,该部主要负责热武器供给,是与侦查部紧密联系的姊妹部门,战斗人员的后勤库,同时也会培养专攻大型重型武器的操作员。
剩下两个,保密性较高,被分别代称为第三分部和第四分部。
第三分部,生物部,依严莉的权限可以有限度地了解并合作。程冥的感觉是,这更像研究所的姊妹部,只不过进行基础研究之外的生物实验,即所谓“开发性研究”,会为前线制造生物武器,前线缴获的危险生物也会首先送到这个部门。
老实说,就严莉接触过的那些武器,这个第三分部的形象看起来……并不那么正面。
要按照普世生物研究行业规范看,根本是游走在灰色地带。
至于第四分部,保密权限更高,即使严莉也只能间接接触,没有直接了解的权力,只知道出自第四分部的人级别都相当高。
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就是曲赢所在的部门了。
研究所确实是被保护得很好,地处总部的总部,最核心地带,主楼三百多层,扁环形结构,占地极广,其它副楼只是一些零星的仓库、存储间,或者特别开辟的陆内实验场。
与此相比,保障部最高的主楼也就一两百层,尽管附属楼很多,但因研究所位置足够中心,高度也足够恢弘,其它所有建筑在其衬托下都像是众星拱月,存在感没得比,两眼被研究所一挡,就看不到其它高楼了。
但离开了研究所,了解过防御中心整体分布格局后,她才发现这里的主体结构,其实应该是保障部。
全海岸线总长三万余公里,东部防御中心负责其中6519km,跨越4个沿海城市,贯通南北的第一防线。
这样可怕的跨度只靠一处基站统领是不现实的,因此保障部总体呈线性结构布局,通过模块化形式实现对沿海的全面把控,以总部为起点向两侧延展,每隔25公里建立侦查站、30公里建设热武器库,形成新的模块建筑单元,通过地上地下两套系统连通,确保人员、物资和信息高效流动。各单元拥有一定应急自理权,但最终所有信息都将汇合到总部的指挥控制中心。
就像一片又一片鳞片,整齐划一的保障部组块构建起了防御中心这条长龙的身子。
吸收的信息量太大太杂,脑神经有点使用过度了。
不过定好的事程冥也不想再改,婉拒了对方的提议,“没事,就今天吧。”
今天不是训练,是对她剩余战力的评估,收集完数据会上呈给指挥控制中心评估委员会,以此判断她是否还适合留在原岗位。
为防扰民,训练用武器场都开设在地下。
程冥跟着她乘电梯下行,在准备室换上作训服,前往第一个模拟训练场。
……
四个小时后,程冥结束了这场充满折磨的能力评估。
共计三个模块的战斗技能测试,格斗技巧、武器操作和战术意识。
不说一败涂地,只能是鱼死网破。
她这样上前线,只有抱着榴弹和怪物同归于尽一招好使。
那疑似熟人的记录员翻着数据,沉吟许久许久,措辞相当委婉:
“严组长,其实你的战斗本能和初始力量值都没问题啊,甚至有所上升,不知道是不是应激反应了,但压力测试又很稳……就是,使用武器时的精度准头都差了些……”
太委婉了,哪止一些。
测试枪械熟练度时,头几枪不说脱靶,至少是完全没分清靶子和周遭环境的区别。严莉是各项数值都稳定的优秀战士,而她把各种单兵器试了一遍,打完最后一枪,程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近视加散光。
理论和实战差距太大了。
知道会有这一出,她很早就借严莉的记忆仔细钻研过,算是在精神世界提前演练过很多遍,倒是没有怯场。但直到结束,她脱下装备,都有种玩了场真人CS游戏的强烈不真实感。
尤其试用不同热武器时,有种平头老百姓突然被塞杆枪就推上了战场的错乱,整个体验下来不过是换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铁坨子长时间托举,皮肤经络都被金属挤压变硬,内脏差点被后坐力震出内伤。
最后战术意识倒是她发挥最好的一块,毕竟主要评估的是决策能力和应变能力,就算没反应过来,还有小溟帮她作弊。
不谦虚地说,她现在纸上谈兵绝对是大师级别。
程冥坐在休息长凳上,小幅度活动着关节,感受肌肉被拉伸的酸爽,无奈道:“可能损伤到了运动中枢。”
低头看看自己硬得仿佛尸体的手指,一种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
这双手不久前还属于十指不沾……十指沾过不少腐蚀性化学剂的研究员,但这么纯体力的劳作属实是人生新体验。
程冥是奔了点测试这半人半怪物的身体究竟有多大潜能的心思来的,结果看起来还不错。但就算她的力量和本能都有变异生物的能力强化,专业操作也不可能凭一朝一夕掌握。
只能尽量拖延。
所以她接着问:“能给我点时间吗?医疗部没查出大问题,应该只是一时的,有可能恢复。”
她已经决定先从侦查部这个“基层”摸起。
“这就有点麻烦了啊……”
记录员在评估表上飞快戳记着,“严组长,最多给你申请四个月评估时间,如果还不能恢复,你只能听从调岗了,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这期间你就先带带新人吧,有合适任务会让你随队去的,试试看能不能刺激恢复。”
各处损失惨重,岗位空缺,又是紧缺人手的时候,于是迅速补充了很多新鲜血液进来,正亟需集训。韩许华都算老兵了,正被哪里需要放哪里,整天忙得团团转。
程冥点头:“没问题。”
结果报告要提交审核,正式通知明天才下来,还有半天休息时间。
换回常服,她满身疲惫走出保障部大楼。
上了地表才发现又是人工降雨时间,混杂了特殊消杀药剂的无根水哗啦啦从云层倾泻下来,溅起灰蒙蒙的水雾。
前方的路一片渺茫。
程冥捏着酸痛的胳膊,想想回“家”还有一个心思捉摸不透的妹妹等着,突然觉得前途更灰暗了。
“你的格斗技巧哪里学的?”小溟提问。
它问的显然不是理论知识,而是程冥在这上面确实具备一定实践技能。
她撑起伞,踩着防护长靴踏进雨中,和其他忙忙碌碌的保障部员工擦身而过,“大概十来岁的时候吧,妈妈请了一段时间的私教来教的。”
说是为了改善她的身体素质。老生常谈的观念,小孩子总生病嘛,缺乏锻炼导致的。她也不想让妈妈担心,所以学得很认真。
但没练两个月,课程停了。程染没解释,只说不适合她。
那时没想太多,但现在……
程冥很自然地重新思考起这件事,小时候她总是身体不好,是真的身体不好吗?
程染需要控制她的危害性,抑制小溟出现,即使怪物的能力大幅缩水,可她毕竟不是她那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的女儿。
所以唯一的答案是,程染动的手脚?
……
嗡——
一辆装甲越野冲破雨幕,飞上高架,向远方疾驰而去。
曲赢在总部短暂停留,很快又被调走了。
“具体什么情况?”她在落座紧邻中控台的后排,接过旁边递来的记录板,调开表格。
从接到指令到上车之间毫无空隙,还没来得及询问目的地。
这一车,除了曲赢这个超级战士兼高级指挥官,还拉上了生物博士、技术专家、数据分析师……基本复刻了她们执行远洋任务时的配备。
旁边人神情很严峻:“大概找到了这次事件的真正原因,需要您去核实一下。”
曲赢双眼眯了下,抬头,“音频调查清楚了?”
“是。又检测到了那段特殊的声波频率,而且这次我们做到了匹配。”
“什么生物发出的?”
怪物暴动的规律一直是个未解之谜,每次意外后往往伴随新物种上岸,总能刷新她们的认知。以前觉得或许是生态位、生活领域的问题,以及突变导致生物更新迭代太快,沿海的优势物种始终在动态变化中。
然而后来,防御中心渐渐意识到,也可能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就像背后有另一群科学家在与她们博弈,创造不同能力偏向的变异生物观察她们的反应,试探她们应对的极限。
直到六年前那次暴动,她们发现了红贝标识,并使用先进设备录入了怀疑的“组织者”的声音。但干扰太多,无法配对,而分析过往三十年声波信息是个大工程。
筛除掉大部分杂音后,这一次的78海防事件中,终于,通过针对性匹配,她们捕捉到了目标对象。
“说两个地点您肯定就知道了。”说话的是数据分析师,四十上下但头发已经花白,连月的加班加点更让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面对曲赢的提问,她苦笑着卖了个关子,“红石湾,澜江港。”
第57章 它说附近有吃的。
“人鱼?”
曲赢慢慢靠住身后防震软垫,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偏远道路还没来得及腾出人手清理,身下车辆颠簸前行,轮胎卷起厚厚的盐霜,噼啪砸在车窗防爆玻璃上,沉闷作响。
“对,东部全65度岸线的总基站里,这两个地点录入到的信号最强烈清晰,和其它地方可以差到两个数量级。我们被摆了一道,上次带回来的人鱼有问题。”
“其它地区呢?”
“一样。”分析师说,“包括国外,也一样。”
海洋核污染发生后,各国互相攻讦,闹到后来几乎断交。总归海运走不通了,世界大联合被肢解得支离破碎。
但现在,灾难让大家重聚了起来,信息再次流通。
“所以,必须得麻烦您跟我们去一趟。”她说着,声音变低,像穿过了粘滞的浓雾。
而如今横隔在她们眼前的,就是一场看不清人类未来的迷雾。
作为陆地食物链顶端的物种,人类为自己的“高级”寻找过许多缘由,譬如使用工具,譬如劳动,又譬如语言。然而其它生物真的没有像人类一样拥有复杂而精妙的沟通方式吗?
只是当两个种群语言不通,无法建立有效联络,这个观点自然也就无法被证伪。
不过曲赢可以越过语言屏障,做到一定程度上直接的神经沟通,只是对目标的伤害也大。而神经损伤可能造成各种各样的并发症,比如激素紊乱、运动失调,防御中心关押的都是珍稀样本,当然最好不要有损伤。
但眼下顾不了了。
“你们太心急了,原本我建议她先接受心理疏导。”有着两条长辫的生物博士摇摇头,从手里的数据中抬起眼,看向曲赢。
她手上平板,赫然显示的是曲赢的各项生理指标。
“不好意思,我想我得问一下。”陈可面带微笑,嗓音温和,“你认为你的状态适合接受当前任务吗?”
这位实验员女士,一直以来都带给人一种科幻作品中理性智械造物对人类的包容。
当然,这个形容对她们双方身份而言很别扭。
所以,更正确的说法是,人类造物主面对她们血肉产物时的包容。
而曲赢足够讨厌这个目光。
灰蒙蒙的天光从狭小方窗透进来,她偏过头,在低迷光线里勾起诡谲的笑,“怎么,‘保险栓’没了,怕‘武器’走火啊?”
……
“喂,小朋友,保险栓。”
程冥刚刚穿上防护作战服,一转头,看见2组组长陆倩“啪”一把拍上队里新人的后脑勺,指了指她腰间的枪。
“这么重要的事也敢忘,你不要命了?”
一巴掌还不解气,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着对方重新设置好武器后,陆倩抬脚就踹,“回来把三十一条抄一百遍!”
“错了错了!队长我错了……嗷!”刚从军校过来的兵娃子吓得嗷嗷抱头鼠窜。
因为太缺人,保障部实行起了跟研究所一样的制度,这些还没毕业的年轻人算是过来实习的,撑过这段灾后重建期再放她们回去学习。
陆倩说的三十一条是《防御中心后勤军行动规范条令》里的条例。不是只有三五行的条文,而是每一条就是一个章节,没有十来页不会结束的那种。
再一转头,对上韩许华要哭不哭的表情,“组长,还是你好,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你只让我抄过十遍。”
程冥面无表情的,差点炸起一背鸡皮疙瘩。
一层车库集合,所有人穿戴整齐检查完装备,依次上车。
一回生二回熟,这已经是她们第三次一起出动任务。
上周收到的新指令,两个1小组的遗孤,加上同样凋零得只剩4人的2小组,再加上两名新人,总计8人,整合成一个临时小队。
由陆倩领队,执行辅助防护墙修复的任务。
岸线横坐标31.00到34.00即300km范围归属总部,不设模块单元。这次要去的位置更偏远,岸线坐标33.97,5,已经到了边界线。
再往前25公里才有第一个侦查站。
要是出什么意外,多少有点鞭长莫及的意思。
不过经过两个多月全线巡防,周围安全性都有了一定保障,确实是需要用到保障部战斗人员、但又没那么危险,适合“严莉”现在状态的任务。
而且,她们这配置很合她心意。
有新人,就可以替她把一切她应该知道但不知道的知识问出来,作为老组长的陆倩会足够耐心且完美地解答。
比如现在,前一刻刚被教训过那个莽撞新人又凑过去,开口了:
“队长,我这几天看见天上无人机在撒药水,为啥我们防护墙外的巡逻不能用无人机代替啊?”
“辐射啊!”陆倩没好气地,“没信号你拿什么控制无人机?越靠海辐射越严重,你以为防御中心保持内部信号很容易吗?”她逐渐露出肉痛的表情,“有钱都经不住这么折腾,何况咱部门预算这么吃紧,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嗯……可能也没那么耐心。
同样的面冷心热,陆倩和严莉又不一样。
严莉属于比较鲜明的心热,对同伴是有春天一样的温暖的。
而陆倩,是对待敌人像严冬一样残酷,对待队友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都是一脸像有人欠她钱的不爽。
忍住笑,程冥一只耳朵留意着那边动静,一只耳朵听韩许华东拉西扯,还能一心二用时不时答上两句。
她已经掌握扮演失忆严莉的精髓,少说话少有表情就是了。
穿出密集建筑群,大楼在身后远去,沿海那恢弘的滨海长城渐渐近了。
灰白像某种巨兽皮肤的墙体,因涂有特殊防护涂层在灯光映照下粼粼闪光,高处一面面鲜艳的旗帜招摇。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壁垒。
夜晚没看得这么清楚,程冥凝视着那令人惊叹的人造结构,想起在介绍手册里阅读过的内容。
距海岸线5公里修筑全包围式防护墙,高度80米,厚度10米,每10公里一小型关隘、50公里一大型关隘,比隔离线的出入口分布更密集,便于危急状态下战斗人员的快速响应。内部另设有物资通道,除此外再无缝隙。墙顶设有观察塔和防御台,点阵布置喷火器,随时保持上方空气高温干燥,连微生物也混不进来的严防死守。
不过,靠近总部的防护墙是最早修复完成的,她们现在要往角落去。
一处海拔较高的海崖,地势比较特殊,防护墙不好建,但也不容易被海浪侵扰,海洋生物不好登陆。
墙体受损不算严重,所以在修缮任务里被放到了最后一批。
车辆全速前进,熟悉的景色被完全抛在看不清的天陲,眼前只有崎岖的公路,荒凉的土壤,无边无际的巍峨高墙。
墙下建了临时防御工事。
提交完证件,驱车通过门闸。
将车辆停放在指定地点,八人扣上头盔,鱼贯而出下了车。
现在,她们需要在沿墙三公里进行排查,消除危险隐患,再通报指挥控制中心,批准工程队到位,并在随后修缮过程中全程驻守巡逻,保障安全。
车内有些设施不能长时间接触辐射,因此要分组行动,两人留守,负责通讯保障和环境监测,三人携带探测仪、热成像仪和声波分析设备,剩下三人携带重型武器保证火力支持。
受降雨影响,沿海雾气很重。
程冥从携行具里取出一只科技感十足的机械圆球,按下开关放在地面,巴掌大的金属体裂开缝隙射出红光,启动工作模式,开始超速向前滚动,眨眼消失在了视野。
结构光探测地形的技术,每次1km×2km的方块范围,真正地毯式搜索。
原地等待半分钟,直到勘探球再次返回。
程冥伸手握住,用端口连接到显示仪,数据导入。三维信息层层扫描建立,所有沟壑孔洞都清晰呈现在屏幕上。
分析着上面的信息,她停了一会儿,说:“正南偏西30度方向有一处空洞,未知直径,距离1054米,可能藏匿变异生物。”
陆倩“哟呵”一声,“总算有点正经事了啊。”
前两次任务风平浪静,连只海蟑螂也没遇到,多少显得无聊。这下几人全都提起了精神。
“走吧。”尽管知道头盔不会外泄声音,程冥仍不由得压低了声。
这片三十年前就被归还给自然的土地,没有了无远弗届的人迹,只有漫长的海岸线,和永无止境的滔滔海浪轰鸣。
靠近墙体的生物或非生物残骸都被清除了,但当她们深入浓雾,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多了起来。
到处是碎石,淤泥,动植物遗骸,湿溶溶沾在鞋底,被高帮防滑战靴碾碎。海啸对海洋生物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不提那样的能量波造成的直接伤害,沿海生态也遭受重创,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
隔着头盔好像也感受到了那咸湿腥臭的气息。
大大小小死去的鱼类肉质所剩无几,崚嶒骨架覆盖一层霜,被海浪掀了底朝天的礁石上也有,柔光打去,亮滢滢反着白色。
众人谨慎地踩上去,鞋底有缓冲垫,基本没发出声音,但照那触感,总让人感觉在咯吱咯吱作响。
靠近了才发现,那些不是霜,是结晶的盐粒。
雾气像幕布将海岸罩在阴霾之中。
终于,白色视野范围内浮现灰黑的轮廓。到目的地了。
伴随更加崎岖难行的路面,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突兀支棱出平地的小丘。
陆倩对着这片乱石堆左看右看,“怎么判断出空洞的?”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像是动物爬过留下的。”程冥眼都不眨抬手点了几个地方。
“严组长眼神够好啊!”
其他队友也凑上来,看看她手里乌漆嘛黑的显示屏,再看前面仿佛拆迁大队留下的废墟,叹为观止。
程冥淡定收起显示仪。
其实她根本没看出来,是小溟说这地方有东西。
更直白点,它说附近有吃的。
不多废话,陆倩招手让火力支持队上前,架起榴弹发射器。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散开。
轰!
只听一声巨响,爆破性榴弹击中目标物,雾气里炸开璀璨的烟花。石块混着淤泥四散,一些细碎的东西噼啪砸在她们的防护作战服和头盔上。
眼前被轰出一个大坑。
果然有空洞。
火星,烟尘,水汽,视野杂乱,看不清里面什么东西在晃动。
但全频率声波通过头盔采集传入人耳,在生物监测设备同一时发出异常提示音时,她们都反应了过来。
陆倩一抬胳膊:“继续!”
嘭!嘭!嘭!
一发又一发榴弹落进坑中,炸起腾腾的白色蒸汽。视野变得更加糟糕,头盔到切换红外成像模式,啪!一条焦黑的肉段飞到站得较远的三人面前。
而更多状貌不清的条状物则冒着炙烈的蒸汽突出坑洞,正飞快扭动着四散逃逸,有的刚探头就成了碎肉,有的还顶着同伴的焦尸挣扎,有的直接炸飞到了她们之间。
“那……是蛇吗?”
众人被震撼住了。
那圆润的身形,那独特的花纹,那扁扁的尾巴——
“海蛇。”程冥说。
每一条长度都超过两米,张皇逃窜间,像条条乱拧的麻花。
这类海洋爬行动物普遍退化掉了腹鳞,失去水环境行动不够灵敏,是一个弱点。坑里有海水,它们似乎是被困在了陆地,没有主动攻击人的意思。
奇怪……
她微微皱眉。
“奇怪啊。”
刚闪过这念头,就听见队内频道陆倩发出同样的喃喃。
程冥觉得奇怪,是因为之前听小溟激动的语气,以为至少是MR级往上的怪物,这趟会遭遇一场恶战。
而且,探测仪也显示这群生物辐射指征很高,甚至发出了示警信号,所以陆倩才会直接下令集火。
可现在这么看——
她正在思索哪里出了问题,忽然,脚下传来一股巨力。
她低头一看,礁石间窜出了一颗墨绿的蛇头,唰地扑向她!
不、不对,不是头部,而是粗壮的扁形的尾。海蛇广泛具毒,毒液是它们捕食的重要武器,可这条竟像陆地蟒蛇的习性一样用身子缠抱,另一颗真正的头颅如同眼镜蛇般高高翘起,浮现在她眼前。
程冥猝不及防,与一张扭曲的五官面面相觑。
人脸,蛇头下居然是人脸!
她瞳孔放大,头盔同声设备里还在传入队友们炮击海蛇巢穴的巨响,危险却直接贴到了她眼前。
这是,声东击西?
这东西有智慧!这才是导致设备报警的高危怪物?!
可现场这么多人,怎么就找她呢?是她足够倒霉,还是……
来不及细想,程冥瞬间被蛇尾卷紧了,向礁石间拖行。
连着数步趔趄,她就感觉踩了个空——泥沙地是软的,下面还有空穴!
队友察觉到异常,距离近的立刻冲过来想要拉她,奈何根本赶不及;远的调转了枪口想要施救,奈何投鼠忌器,砰砰几枪打在石头上,迸出灿烂的火花,错失最佳救援时间。
程冥有一秒想让小溟出来帮忙,可周围雾气都被热浪蒸干了,要是被身后队友们看到她化身怪物的一幕,要么她三秒之内找到合理解释,要么她五秒之内将人灭口,但更大的可能是十秒之后被她们手中的枪炮轰成碎片。
她可不信有血肉之躯能抵抗重型武器,自愈力再强也不能把粉碎性的身体拼好。
因此短暂迟疑之后,只能任由自己被拖走了。
第58章 “我不接受。”
咚——
沉闷的水声炸起。
作战服相当结实抗压,还携带有丰富的设备,足以应对绝大部分危险。
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太沉。
于是这种情况下,自己的装备反倒成了累赘。
不用人面海蛇继续卷她,程冥像块铁锭不受控地下沉。洞穴漆黑,沉积物搅动,即使有探照灯,头盔实时投影也受影响,视界完全模糊,热成像模式倒是持续运作,将眼前场景以黑白图景形式呈现。
生物标志是近透明的白色,而辐射感应装置会为目标物打上红光警示。于是,只见成像屏幕上,一条又一条红绒毛白围巾掠过眼前,以随意扭转变形的姿态伴随她浮沉。人类的原始恐惧告诉她,那都是蛇……她这是进了蛇窝?
哗啦,程冥又被什么东西一拽,脱离了黏稠的水体。
她脚下用力一蹬,不知道有没有踹中目标,狼狈但迅疾地一翻身,趴到旁边突起石壁上。
这是一块几米长的洞穴气室,头盔显示屏显示缝隙里有一些淡白色物质,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稍微一动,泥泞发黏的触感隔着防护材料经由传感器精准递送到接触岩石的皮肤。
有一小片白色卵圆状物被她碾碎了。
全是蛇卵。
卵生。
两栖的扁尾海蛇属,陆栖到海栖的过渡态,生活在临海浅滩,需要返回陆地产卵。
这里是一条联通海底的水下通道。
从晕眩中缓过神,封闭头罩内充斥着自己粗沉的呼吸,程冥攥住被水流冲刷圆润的钟形岩石,将自己支撑起来。
她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人面蛇不见了,小溟也没出声。已经脱离队伍视野,它却任由她被拽进了洞穴深处。
它在打什么算盘?
她绷紧身体,下意识摸向腰间武器,然而一摸一个空。
枪械被缴了。
有智慧的怪物真的很麻烦。
她躬身贴壁,重调了头盔视界,安静等待三秒后,怪物重新出现。
只见对面骤然破出水花,一条怪异的生物窜上岩石,正用细细的四肢快速爬行,身体左右扭动,像极了陆地上的蜥蜴。
但,那奇长无比奇粗无比的圆筒身形,那经次生性水栖适应进化出的扁平桨状尾,那裂开的大嘴伸出与眼镜蛇科类似的前沟牙……
“啊,”小溟终于出声了,“这就叫做,画蛇添足?”
程冥:“这种时候就不要讲冷笑话了!”
她后背竖立起一片寒毛,刚才的袭击发生得太突然,这东西又是从石头下窜出来的,没注意到它除了人脸,还有一双无与伦比的手脚。
是的,手脚。
从它身子腹侧伸出来,因为畸形变得萎缩,前后长度一致,跟蜥蜴似乎没什么区别,但程冥还是认出来,那就是人手人脚无疑。
这是,人和海蛇的嵌合体?
画面过于抽象恐怖,程冥也算见过大风大浪,此时脸色都有些发白。
而且这玩意儿未免爬得也太快了!她拔出仅存的战术匕首,正犹豫是相信防护服还是相信小溟,那怪物全然不给她反应时间,一个猛子扑了过来。
程冥也猛然动身,矮下腰侧闪躲避,同时手臂肌肉伸拉爆发,噌——金属刃尖在石面划出深深刻痕,溅出火星,在成像界面闪作一片雪亮的烟花。
没有击中目标对象。
预判距离失误,那狰狞的蛇头突然停住了。
近在咫尺。
她竭力稳住呼吸,在再次出击之前,视野重归清晰,才发现它张嘴并不是要咬她。
它的尖牙间含着东西。
一枚圆圆的,给她感觉很熟悉的东西。
程冥不动,它也不动了。
凝滞许久,她终于动了动手指,挟着匕首,摁开低亮度探照灯。
冷白光圈晃动,那鲜艳的圆形物随之晃动,在她眼底烙下火燎般的疼痛。
以至她的瞳孔也不由开始颤动。
红色贝壳。
像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咒,暨被她抛入大海后的第三个月,在这毫无防备的地方,毫无防备的场景,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面前。
人蛇怪以滑稽的姿态俯趴着,头部高昂,下方的人脸被拉扯得更加扭曲。说是人脸,实则眼耳口鼻都是道道细缝,看不清更细微的结构,嘴角翘起,仿佛在微笑。
莫名地,像是怪物与怪物之间的默契,程冥确定了一点——
它没有恶意。
甚至,可以说是期待。
她伸出僵硬的手指,慢慢地,将贝壳从蛇口里取出。
没有错。她艰难确认了这点。
除了大概受海啸影响被碰撞磕裂出的一道口子,贝壳圆头部还残留钻孔和一小截银链。
是她温养在胸口六年的吊坠。
如果这是恐怖片,这枚贝壳就像是主人公怎么也丢不掉的灾难携带物,不知道下一秒,它会带来怎样颠覆生活的变化。
深黯的洞穴,迷幻的水纹,程冥怔怔看向眼前丑陋可怖的怪物。
这条洞穴联通海洋,它特意从海底拾起带过来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它是怪物组织的一员,认定她也是,所以来进行一场同伴相认的仪式?
可它又怎么知道,这是她的?
是这只怪物特殊,还是所有怪物组织成员都能凭此发现她?
层层叠叠的疑问堆积挤压在心口,令心脏负荷严重,几乎无法跳动。
菌丝有点躁动。
痒痒的触觉爬过耳边,她蓦地回神,看见对面长条怪物腹部在鼓动,发出奇怪的呼呼声。
声采设备传出异常声波提醒。
这幕很像曾经在红石湾经历过的。
程冥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点——它在跟她对话。
“它说了什么?”她立即问小溟。
“听不清。”小溟说,“你把头盔摘了吧。”
作战服头部防护罩与衣物密封很严格,通过磁力吸附和机械咬合,通常开启需要密码或生物识别。之前在岸上拆卸严莉的头盔没经过复杂流程,是智能生命检测装置判断到穿戴者无自主意识,应急解锁便于外部救援。
程冥稳住手指,拨动卡扣,咔,摘下了头盔。
一重获自由,菌丝无风自长。
它们猛地散开向前窜去,在这狭小洞壁间肆意膨胀,眨眼裹住了对面那人蛇嵌合的怪物。
别说被猎食的对象,就是程冥这个主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呆呆握着红色贝壳,带回给她这枚旧物的生物在转瞬之间被绞杀吞噬。
黑色菌潮涌动与无光的漆黑融作混沌的一团,要不是掌心豁口刺手的圆润硬物,仿佛那条奇怪的人脸海蛇从来不曾存在过,她只是经历了一场离奇可怖的噩梦。
……
澜江港。
就近侦查站倾巢出动,将海港全区封闭。
实验区变成一块微生物也钻不出去的铁盒子,圆形透明罩外,无数人头顶发汗严阵以待,连最爱微笑的实验员都笑不出来了。
陈可站在巨大的金属闸旁,淡淡的没有表情。
这一趟实在太不顺利了。
半途就收到个噩耗,那头她们费尽千辛万苦带回的珍稀生物,人鱼死了。
猜疑还没得到证实,这条线索断了。
糟糕至极的消息。
还有更糟糕的。
在她们反复确定情况反应给中心上层等待指示时,有人闯入负三层收容实验舱,杀死了休眠冷冻的幼鱼子寄体。
即在这次远洋任务中用于追踪的“猎犬”。
尽管任务结束后子寄体被销毁或是自己失活的可能性都很大,所以才进行了冰冻,但授权销毁和人为谋杀的概念毕竟不一样。
而尤其糟糕的是,动手的这位,身份特殊。
非常特殊。
这人现在就困在她眼前的玻璃室内,没有逃避的意思,悠然靠坐在操作台上,双手插在裤兜中,还是挺拔修长而不失女性柔美线条的人形,长发披垂在身后,带着挑衅般的笑意注视着外面所有人。
神态很闲散,双眼却像是出鞘的剑,呈现出一种锋利雪亮的无机质感,冰冷无情。
“博士,这里危险,您先出去吧——”旁边人带着点颤抖的声线劝说。
这是保障部打造的最强大的武器,可现在,这个武器失控了。
那么她会变成她们最恐怖的敌人。
陈可摇摇头,“让我跟她谈谈。”
“谈什么?”收容舱两侧有同声传导装置,里面的人像看戏似的津津有味看她们表演,“拖延时间吗?那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麻烦。”
“谈谈你或许会感兴趣的‘保险栓’原则吧。”陈可没有被激怒,认真地看着她,“在项目启动最初,由第一位先驱领导者提出,为确保你们融合怪物能力同时,保持人类自我认知。”
太过宏大的目标对大部分人是没有意义的,人毕竟是社会动物,支持人活着的动力往往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家人,朋友,爱人。
她们这个团队,有生物遗传学家,神经科学家,医学专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她们是一个专业的特殊战士制造队伍。
她们并不希望真的造出冷酷无情的猎杀机器。
万一冷酷到对人类群体没有认同感,那谁能保证这些“武器”不会反戈一击。
杨梅就是最好的例子。
有私心,有私情,那太好了。
“杨梅本来没有母亲,是我们为她的心理健康做的一个小尝试。实验结果证明是有效的,虽然后续出了点意外。”
“而你的,是我们严密筛选出的。”陈可重新带上微笑,声音逐渐变得很轻,“你因此憎恶我们,没有道理,是不是?我们明明为你们行了很多便利……”
她由一个例子转向另一个例子,最后,落回到对方身上。
她也像是个社会心理学者。
“跟你没什么好谈。”曲赢蓦然打断,“让决策层的人来。要么——陈可博士,愿意让我离开?”
她偏头斜视着她,笑得嘲弄。
“不要冲动。”陈可遗憾地停了停,语气转为慈爱而怜悯,说道,“海上本来容易出现任何意外,你只是受了点污染。我建议你先接受心理治疗……”
简直就像是在用精神病史为一位罪犯积极争取减刑。
强大的人造武器并不易获得。曲赢是最成功最稳定的一个,她们不会轻易放过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亲手摧毁,也绝不能让她离开。
“我不接受。”曲赢笑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是程染教授亲手制造的,不然,你们让她来给我‘调试’下?”
这跟耍无赖没有区别。
两道视线交锋。
可能很漫长的对峙,可能仅仅两三秒后,陈可道:“可以。”
这一声响起得突兀。
以至这两字落定后,舱内舱外一片死寂。实验区仿若被巨大的隔音布笼罩了。
曲赢森然的目光陡然投射出来,像旋出枪口的子弹正中靶心,钉在她脸上。
陈可望着她,再次重复:“可以。”
第59章 你才是怪物!
岸线坐标33.97,4,防护墙外1公里。
遍地都被喷火枪扫过,在弥漫的灰色烟霾与海蛇尸体里,地上队伍正围绕着她们队友消失的地方寻找营救方法。
陆倩还在尝试呼叫:“严莉?严莉?能听到吗?回答我!”
韩许华同两名队友担任警戒岗哨,以防再有突然袭击,只能时不时瞟一眼堵死的石头堆,焦头烂额,“我骟这么小的缝……她怎么下去的啊?组长就算不算高也没这么瘦小吧?”
另外两名技术员掏出家伙什轮番上阵。终于,在探进一枚光学生命探测仪后,凝神几秒,突然大喝一声:
“队长!有水!”
与此同时,地下洞穴内。
死一般的寂静,程冥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这无人之地喧嚣得恐怖。
头盔倒扣在一旁,提示灯苍白闪烁着,时而接收到的杂音像电流滋滋涌动,传不进未佩戴者的耳朵。
手臂和脚踝的痛感迟钝蔓延上大脑皮层,应该是之前滚落时磕碰到岩石,骨折,甚至有些骨裂了。
但她没有心思去顾及。
“你在干什么?”她问。
有智慧的怪物真麻烦。
她第二次发出这样的感叹,但不再是紧张,却是不可置信乃至微末的嘲讽。
“你在耍我吗?”她语气飘忽里已经有了些愤怒。
太想弄明白谜底,面对这只从头到尾透露着谜团的人蛇怪,她心急了。
怎么没想到头盔是全声频录入,完全实时。就算听不清,摘下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这鱼菌不想管什么人类什么任务,也不想管什么怪物什么组织,自始至终是奔着觅食来的。
眼前灰白沉积柱间只剩薄薄一层液体,干干净净,连骨头残渣也没剩下。
吃饱喝足,始作俑者就蜷起来,不动也不吱声了。
只在程冥连番逼问它对方到底说了什么时,回答一句:“我听不懂。”
耍她是吗?
她现在很怀疑,到底是海蛇先发现她,还是这只鱼菌先释放的信号……它眼里除了食物根本没别的东西,非人属性暴露无遗。
“不重要的,程冥。”好半晌,小溟重新开口,“别在意它,你跟它又不是一路。”
这样轻描淡写的,听起来甚至心情还不错,像是在欺骗利用之后的耐心安抚。
程冥听着,觉得有点发冷。
又来了,这种感觉。
它明明就在自己的身体里,她却完全不能理解它的所思所想。
自己对自己都不够坦诚,还有谁能够信任?
“你一定要吃它?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吃它?你想过既然它来找我,对我或许有别的用处吗?”她问,“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你不会是在为它鸣不平吧?”小溟也不高兴了,“程冥,你真奇怪。明明说自己是人,为什么这么在意其它怪物?”
“别答非所问,那你不也是怪物吗!你对它们有同理心吗?”程冥情绪有点激动,被它带得思绪完全乱了。
如果她真的是人,如果这条畸形蛇怪对她有恶意,她不会有任何心理压力。可这既不是你死我活的场景,也没紧迫到非要抉择的时候,对方没想伤害她,反而主动将贝壳交还给了她……尽管动机不明。
可这问题依然如同梦魇徘徊——
她这算是又一次杀死了“同类”吗?
“它跟我们有什么干系,我只是遵循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而已。”小溟说,“你这种心态,应该称之为‘慈悲’?这就是人类教育带给你的东西?”
得知自己身世真相起始,得知自己也有一部分属于世俗意义上的“怪物”,她的思维不知不觉发生了偏移。
她究竟该归属于哪一类呢?
她是人,还是怪物?
“那么,你在意的是它人类的部分,还是怪物的部分?你又是以人类身份关心的,还是以怪物身份?”小溟问。
它就是她内心混沌的衍化,如此一语中的的,精准踩中她的雷区。
“闭嘴!你才是怪物!”
“……我没想扰乱你的认知。”小溟停顿了一会,说,“只是你因此而生气,我有些匪夷所思。”
它终于用准了成语,听上去比她理性太多。
这些或轻或重的言语,和同着一起一伏的呼吸,让她感觉滋生在她与它血肉间隙的根本不是藻菌,而是阴暗潮湿的霉菌,缠绵链接着她们的□□,无情分裂着她们的精神,又蓬松填塞着她们的生命。
湿润,温暖,粘黏,恶心,而无论如何摆脱不掉。
洞穴深处似乎缺氧了,她急促地喘息,头晕目眩。嘟嘟,直到落在身旁的头盔再度震响,陆倩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程冥恍然醒神。
不对。
它在混淆视听。
“它到底说了什么?”她第二次这样问。嗓音在流水与岩石间低徊,低得透出些森然。
它其实是听懂了,但不想让她知晓,才暴起谋杀吗?
……
十分钟后,受困人员成功被解救出来。
程冥回应了陆倩的呼唤,辅助上方技术人员确定了这块洞穴的结构和方位信息。
小队成员们齐心协力把石堆轰开个口子,光透入下方作为引导,再安置一枚燃料空气弹,将顶部彻底掀了开来。
她上了地表有点站不稳。韩许华一个箭步冲上来搀住她。
陆倩问:“没事吧?”
她检查了她身上装置,作战服没破损,生命监测也没问题。衣服表面涂层是防水的,出来后水珠就迅速蒸干了,并没有多狼狈。
只是看上去脸色很不好,反应也有些迟钝。
韩许华腾出一只手贴到她的头盔上,滑稽地左右滑动两下,“是被吓到了吗?”
“……我没事。”程冥晃了晃神,把她的手拿下去,捏了捏自己的肩胛骨,说道,“有点骨折,已经掰正了,歇歇就好。”
这话是真的。
依她现在的自愈能力,最多半小时就好。
只是避免不了痛觉。
韩许华看向她肩膀,顿时嘶地一声:“组长你对自己也太狠了……”
“遇到了什么东西?”陆倩往半坍圮半支撑的岩洞下方瞅一眼,“还在里面吗?”
“不知道,被我刺了一刀就不见了,可能已经被水冲走了。”程冥喘匀了气,“海蛇变异体。”
“看见了。”看着一起被掀出来爆浆满地的蛇卵,陆倩嫌恶地说,“怎么不直接把巢挖到防御中心地下。”
“不是它们挖的。”作为前科研人员,程冥下意识解释,“这类蛇海陆两栖,必须上岸产卵,但没有孵卵习惯。只是我们恰好撞到它们的繁衍季。所以,真要说起来,是我们闯入了它们的领地。”
并且破坏了它们辛辛苦苦找到了产卵地。
人们对怪物的恐惧太甚,以至于忘了,级别为MR以下的变异生物,其实与三十年前的普通动物没有太大区别。人与自然如何和谐相处,曾经最热烈讨论的话题,世界各地都广泛成立过动物保护相关的组织,伤害这些生物会遭到严厉谴责乃至惩罚。
但,海洋污染发生后,防御中心将地表这最大的两个生态系统分割,人与海生物就彻底成了对立面。
比如她们这次任务,清除安全隐患,是囊括所有变异生物。不计危险等级。
听到她的话,附近几人都明显愣了下。
陆倩看向她,头盔透明罩后的眉头隐约皱起,表情更像程冥欠了她钱了。
于是程冥也随后意识到,她这些措辞的身份立场出了点问题。
三十年的灾难,无数尸骨堆砌的血海深仇,陆地与海洋,人类与变异生物都回不了头。
什么人会共情怪物?
象牙塔里的专家学者或许可以,但她们这些在与怪物的斗争中失去过无数同伴的前线战士绝对不会。
程冥低头,在手臂显示器轻点两下,转移了话题,“目测危险等级在第二级往上,也不知道你们有人见过没有?”
众人围上来,火力支持组依然手持武器警戒,只用余光扫描。
头盔自带录像设备,会在任务途中保持记录。
程冥从她被蛇尾缠住那一刻起开始播放。
镜头从她掉进洞穴后成了夜视模式,但跟随水波晃动旋转,十分不清晰。
程冥不动声色观察她们的反应。
当人蛇怪全身显形时,韩许华先“啊”了一声。旁边三人也是一个比一个震惊,“这是蛇吗?怎么有爪子?这变异还讲不讲道理?”
受镜头清晰度影响,她们暂时没认出这怪物的“四爪”是人的手脚。
又两三秒后,在怪物扑上来露出人脸前,一只手掌突地按上来,直接关闭了回放。
“确实是新怪物。这事比较重要,不能再拖了,严莉你回去换小孟来,跟上头报告下,顺便休息休息。”陆倩在公共频道道。
接着,她无缝切换到私人频道,对程冥说:“报给生物部吧。”
程冥看她一眼,面不改色说了声“好”。
后面有些画面不能让她们看见。她本来想卡在怪物给她贝壳前掐灭电源,用设备被水浸泡失灵作借口。
但没想到,陆倩还要先她一步。
这陆队长……好像也知道不少啊。
……
晚上七点半,天已经完全暗下,程冥才回到17层的公寓。
一推门,没有意外,严蓉又一个人坐在玄关。
“姐姐,你今天好晚。”她仰起秀气的小脸看她,发丝从脸颊滑向颈后,融进身后的夜色。
背景是黑的。她孤零零等在这寂静昏暗的客厅,只有两枚眼瞳亮滢滢,显得格外可爱又可怜,“任务不顺利吗?”
程冥心里微微一咯噔。
这种回家总有人等着的感觉,她最初只觉得不自在——当然,这种不自在现在还是存在。但得承认,拉开门看到一双全心全意期待自己的眼睛,的确,有满足,又有些被捆绑的愧疚。
只是可惜她是鸠占鹊巢……严蓉所有的感情都是向着严莉的。
“出了点麻烦,忘记跟你说了。对不起啊蓉蓉。”程冥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身前蹲下。
“姐姐没什么事吧?”她担心地拽过她的手。
“没事,没受伤。”
严蓉仔细看了她的腕环,确定没什么异常生理指征提醒,松了口气,“遇到新的怪物了?什么样的?丑吗?”
“丑。”面对妹妹好奇的追问,程冥忍俊不禁弯了嘴角,拿手机翻了翻上传给生物部前截下的部分图片,“要看看吗?”
生物部要录入新种信息,也需要她提交视频。后续不宜见人的记录都被她删除干净了——穿戴者本人没有相关权限,但神舟医药公司经常让严莉在任务间隙去做些事,自然也怕保障部发现,于是给了她类似病毒木马的程序,可以侵入数据存储空间,删改头盔摄像记录。
她挑了几张经过处理后更加荒诞滑稽的特写照片,绞尽脑汁地哄妹妹。
那边妹妹却一个瑟缩,“蛇?”
程冥一愣,赶紧反扣住手机屏幕,“你害怕?”
她已经仔细看过严莉对严蓉的诸多回忆,重点记忆了她各兴趣爱好,防止应对错误。但不记得她有怕蛇这属性。
严蓉看看她的手机,又抬头看看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把她拉近。
“姐姐。”她撑起上半身靠近了,程冥怕她栽倒,下意识抬手搂住她。
严蓉用胳膊环着她,安静地靠在她肩膀。
这一刻清谧无声,没有光,也没那么黑暗,只有身前人淡淡的发香飘在鼻尖。她后知后觉发现这姿势过于亲昵了,而小溟居然没吭声。
严蓉很用力地埋进她肩窝,垂下眼睫。
姐姐,怕蛇的,不是你吗?
第60章 死,你也不能摆脱我。
2161年的夏天,曲赢已经在保障部安定下来。
程染教授说要带她认识一下她的女儿,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8月的天空很蓝,一下车,她看见她们站在复式住宅庭院大门前,程染右手牵着一个小姑娘,向她介绍:
“这是程冥。”
头顶太阳灿烂炙烈,一大一小的两人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在泼洒的金色里发光。
“宝贝,跟姐姐打个招呼吧。”程染笑着轻推一把,让她走向曲赢。
小姑娘也就九岁左右,穿着上白下蓝的裙装,头发整齐编在耳后,抿着嘴抬起眼看她,勉强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眉眼还是冷色调。
真应了她的名字,让人一眼想起幽深的大海。不知道小小年纪怎么有种生人勿进的气质。
当然后来曲赢知道了,其实对方只是不善于和人交际,有点拘谨。
更直白点,怕生。
她弯腰伸出手,带着些坏心思地揉乱了程冥的头发,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你好啊,小朋友。”
……
十三年后的现在。
10月11日,绵延三万公里的滨海防御中心独有的雨带,空气里仍是潮湿的,点状分布在偏远后方的秘密实验基地也不例外。
曲赢站在风格迥异于其它实验区的建筑大厅,自然地想起多年前那个夏天。
高空穹顶有粲然的光线射下,眼前场景与当年有些重合。
只是那一天是温暖炽热的,盛夏的色彩斑斓,蒙住双眼,似乎还能嗅到独属于那段记忆的甜蜜馨香,与被周折光阴沉淀出的轻微苦涩的味道。
而眼前只有荒芜与寒冷。
如果是一场梦,也是无边海面上燃出郁蓝冷焰的怪诞梦魇。
曲赢是被押送过来,配合地注射了强效抑制剂,银白金属环扣在脖子上,镣铐被她戴得像某种潮流配饰。
她目视前方,嘴角原本噙了些漫不经心的笑,好像要看看这个疯癫的世界还能给她多大惊喜。
但不久,她视线慢慢放空,表情变得淡漠,有些失神。
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走出来,戴着雪白的口罩,微卷的长发是用实验室的记录笔随手挽起的,但并无妨她的气质。
不同于往昔的气质。
冰冷,悬浮,寡淡的活人气息。
看不清下半张脸,但没有想象中难认。
相隔六年,她这样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身后同样跟了个年轻姑娘。
不算陌生,她的“同事”。今天气温偏高,对方还是长衣长裤,一点皮肤也没露出。曲赢记得这姑娘笑起来有梨涡,很甜美亲人的模样,和程冥完全不一样。
但这会儿她远远看着曲赢,一脸不情不愿,好像曲赢是来抢她妈妈的。
是啊,她也叫这个女人“妈妈”。
编号MM221。
暨程染教授于2152年开启第一个融合实验后的,第221号人鱼项目。
也是至今唯一存活的,成功的人鱼嵌合体。
“走吧。”
听见这平静无波的女声,曲赢的目光从自称为“小贝壳”的221身上转回到前面的实验员——这位不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称得伟大杰出的女士,她忽然生起点很难形容的、堪称恶劣的情绪,忍不住扬起嘴角,笑容绚烂地问:
“你宝贝女儿死了,你知道吗?”
……
保障部公寓楼。
17层的浴室,水淅沥沥润过鲜红的贝壳,程冥用手指轻轻抹过,擦掉边角的细沙。
用细线重新串好,挂在胸口。
既然丢不掉,也不敢再乱丢,她只能妥帖收藏。
热水器轻微嗡鸣,站进淋浴间,热水像雨水从天而降砸向地面,她打上泡沫,仔细清洗自己的“头发”。
虽然菌丝似乎有一定自洁能力,但她仍觉得很脏。
真恶心。
她抿唇看着贴在皮肤的乌黑菌丝,心理上说不出的难受。果然在讨厌谁的时候会连带它的东西也看不顺眼。
困在那黑暗洞穴时,她们僵持许久,小溟终于不怿地吐露了实情——那条人蛇怪是在邀请她一起。
一起什么?
不知道。
它压根不想弄清楚。现在是海蛇繁殖的季节,谁知道对方安的什么心用红贝壳讨好程冥?
小溟不想让她跟其它任何生物建立联系。
不管是人,还是怪物。
“你有我就够了。”它理直气壮地说。
这样蛮不讲理。
再之后,这鱼菌很自觉地噤声了。刚吵完一架,知道程冥最生气的点是它先斩后奏的欺瞒,于是一心虚就玩消失,到现在再没冒过头。
水汽蒸腾闷热,程冥将十指插进“发丝”间,近乎自虐的揉搓,用力到像是想要把它们撕扯崩断。
它想要她活着,这话还不够精确。
是想要她只跟它一起活着。
她对它的占有欲还是太小觑了。
要不是变异生物还没有变异到以血肉之躯扛炮弹,乱来会让她们上保障部的通缉榜被围追堵截,她相信它恐怕甚至并不介意大开杀戒,直接逼迫她跟它去浪迹天涯。
“不准再用你进食的菌丝碰我,脏死了。”
程冥拧干水份,用浴帽将头包起来,转身面对花洒,任由水流从头冲刷到脚。
这下小溟不能装死了。
它瞬间蹦出来,小心翼翼问:“你在说气话对吗?”
程冥不理它。
她的思绪从人蛇怪本身,转到陆倩当时看到人蛇怪表现出的异常,再到后来跟生物部汇报时,对面值得玩味的态度。
她微微皱起眉,边洗边思索,站定原地,猛地将水阀开关拧上,心头惊跳两下,被自己一瞬间闪过的想法吓到了。
困扰她的还有一件事。
目前已知怪物有两拨。
一批来自海洋,高智慧变异生物,多半有伪装成人的能力,通过寄生等自身方法;另一批由保障部刻意制造,多半直接与人结合,通过实验技术手段。
可如今看,海洋也有与人融合的怪物……这样一来,前后二者的界限并不足够清晰了。
未知先后顺序。
如果前者先,那只是保障部为应对怪物激发出的极端手段,虽然难以评价好坏,自己这实验体也是受害者之一,但大目标毕竟是光明正向的,可以说是为了人类种族安危迫不得已探索的一条道路。
可万一后者先……
那,究竟是一场自作自受的闹剧,还是一出不折不扣的阴谋?
只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
另一侧的卧室。
台灯像枚炽亮的小太阳静静张在角落,严蓉坐在书桌前,一半面孔被明丽的光线清晰勾勒,一半隐没在阴影里,神色模糊。
她的手里,捏着一支眼药水大小的玻璃小瓶。
三指轻轻转动,看着里头的液体澄清无色,在木本色的桌面荡漾出闪亮波纹。
另外,她左手边还有两只褐色小瓶,同样盛放着药液。
都是今天早上随订购的果蔬一起送上门来的。
对面企业也算是手眼通天,这回动作有点慢了。
要是家里是只对人满怀恶意的寄生怪物,这么长时间,她都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
“特殊时期,保障部的东西你知道有多难得。”对面解释了一句。
包括说明介绍在内,很长一段文字停留在对话框。严蓉放下瓶子,表情沉静地最后细看了遍,食指轻点,按下删除键,连同记录备份一同清除干净。
手上这一支是神经抑制剂。
顾名思义,作用于人体神经系统。
对方既然能做到这么天衣无缝的伪装,精准模拟严莉的一言一行,连平时诸多记忆细节也能对上,寄生方式绝对是神经性的。
这支药剂就是开发出来检测神经系统异常的。服用后一旦表现出动作迟缓、语言混乱、情绪失控等症状,就能暴露寄生的本质。
听上去很是实用,但就像那些特效药一样,这东西产量低,造价高昂,同时麻烦点在于对人体本身也有影响,而且根据个体差异副作用会有所不同,导致神经麻痹半身瘫痪都不是没有可能,因此,如果不是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确定,即使保障部也不会轻易使用。
另外,这对她本人其实也很冒险。
假如怪物因为副作用或因为愤怒而发狂暴走,她是第一个被殃及的。再加上行动不便,连逃跑都难。
但……倘若真的到了那种情况,她大概也不会想跑了。
严蓉将神经抑制剂塞入轮椅靠背框架侧边的储物袋,又拿起另外两瓶看了看。
摸出一支针管,她抽取了其中一瓶药液,用夹子卡住活塞,同样塞进储物袋。
这两瓶颜色太张扬了些,不适合混入食物,是因为本来没有遮掩的必要。
这是神经毒素。
顷刻致命的那种。
她望向剩下那一瓶毒药,由上至下暖橙色的灯光穿透深色的玻璃,向四面焕出迷离的光彩,与她盈盈生辉的眸光相映,下一秒,她嘴角情不自禁上扬,神情竟好似称得上幸福。
有些哀伤,又有些静谧的微笑。
姐姐,如果你已经不是你,我会为你报仇的……拉上杀死你的凶手,抱着你温暖的身体,与你一起下地狱。
死,你也不能摆脱我。
……
咚咚——
程冥正在收拾自己硬得堪比监狱板床的床铺,房门忽然被敲响。
“姐姐,我进来了?”
这次没锁门,她为了符合严莉的习惯,就只是虚掩着。于是外面的人用着提问的语气,但下一秒,咔嚓,直接推开了门。
轮椅声轧轧临近,原本在专心致志想着事情的程冥一下直起腰转过身,像被惊到的猫,浑身溅射出警觉与紧张。
第一感受是私人领域被陌生人闯入的不满,以至反应有点大了。
但两秒之后,她想起来,这是严莉的房间,对方是严莉亲密无间的妹妹,而她现在就是“严莉”。
何况她还对严莉许诺过,会替她照顾好她妹妹。
姐姐不好当啊,一点个人空间没有……严莉以前到底是怎么过的?
在心里无言慨叹两声,程冥放下褥子,硬着头皮迎上去,“怎么了蓉蓉?这么晚还没休息?”
“姐姐,我给你煮了汤,今天特地学着做的,但你回来晚了……”严蓉抱着一小只陶瓷汤盅,用委屈又期待的眼神看她,“放到明天味道就不好了。”
可算知道为什么温柔刀最要人命了。尽管她就差直接说,不可以拒绝我哦,但这样软软绵绵撒娇似的嗓音,任谁也很难招架。
我刷牙了……一句话哽在喉咙,程冥看看她手里的汤盅又看看她满怀期许的表情,叹一口气。
好吧。
她接过去,陶瓷壁还残留余温,就准备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