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被怪物寄生后 李酶酶 21340 字 5个月前

【灵魂两面】

第51章 有本事她爬出来骂我。

呜——

冷风吹过多米诺骨牌般的灰白墓区,两名短发女性一前一后走进78陵园,穿着颜色肃穆的正装,手捧花束,藏青色军服外套别一朵白色胸花。

她们走过的地方留下淡灰的脚印,幼嫩的草茎摇摆。

是新翻的土地,还没完全打理好。

这么说起来有点地狱,但确实是原本的公墓装不下了,才专门开辟这样一块地方,收殓78海防事件中殉难的公职人员们。

墓园与防御中心遥遥相对。

这里就在隔离线外二十——哦不,现在是十五公里开外了。

美名其曰,说是为保卫陆地鞠躬尽瘁的烈士们,死后必然也希望驻守着海岸线。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实意义是,临海地价便宜。

修建和供养一个防御中心太费财力,自2143年以来不少官方部门严重赤字,不夸张地说,某些沿海地方政府可能还不如几家中型企业富裕。

过去两个月,伴随紧锣密鼓的重建与搜救工作,失踪者下落基本都已明朗。被海啸卷走的骸骨或遗物通过水下机器人集中打捞,再检测生物信息,识别身份,通知家属认领。

许多遗体因为被海水长时间浸泡,存在严重核辐射,需要用水泥浇筑固化,然后深埋下葬。如果从传统人文观念看,不乏甚者会觉得,这样不尊重死者。

所谓的死也不得安宁。

于是两人刚迈过大门,就听见入口处吵吵嚷嚷。

家属对防御中心的善后工作表示极度不满,根本不听什么辐射,甚至带了施工队,扬言要把尸体挖出来。

大冷天的,陵园负责人汗都下来了,点头哈腰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

核污染已经发生三十多年,依然有这样的事,依然有人的认知没有更新,不得不说,很匪夷所思。

两名短发女性之一,韩许华忍不住频频扭头,说:“这样吵难道死者就很安宁吗?”

“自以为聪明的蠢人总是大多数。”严莉走在前面,平静地路过身边的闹剧。

有时候真的会怀疑是不是防御中心建立得实在太迅速了,没能让更多内陆人们切实体会到惨痛教训,灾难程度远远不够,所以内部反复折腾出幺蛾子。

就像这次灾后,面临严峻修复考验同时,侦查部还抓获了一批疑似反防御中心组织的下线。他们趁着各部人手不足、隔离线也没完全建设好,混进来阻挠重建工作,被发现时正热火朝天拆卸着金属隔离网。

遭到逮捕后,怎么也不承认自己是反动分子,咬死了只是缺钱想搞点矿去卖卖。

这样本该一致对外的局面,居然还有内部蛀虫浑水摸鱼,分裂彼此,不禁令前脚刚为民众安危拼尽血汗的战士们感到充满荒谬的割裂。

韩许华惊讶转头,差点被突出地面的一枚石头角绊到,一个趔趄,赶紧抱稳了花。

吐槽道:“组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犀利了。”

“……”严莉揉了揉额头,“还叫我组长呢。我后面得跟你一起重头学起了。”

“你永远是我们的组长。”韩许华声音低了下去。

侦查部绝对是保障部下最基本也最忙碌的分部。基础战力单位是组,每组5到10人不等。发生各项危害性事件时往往是她们首先察觉,并身先士卒开启拦截。多小组集队出动时,严莉通常还要担任队长。

于是她带领的小组时常冲锋在前,直面第一线危险。

在这场海防战役中,1小组,几乎全军覆没。

今日9月17,已经入秋了。

她们终于走到侦查部战士们下葬的地方,在浩如烟海的墓文中找到了战友的名字。

碑石如林,一个又一个对亲友而言举足轻重的人,不过是一片又一片叶子,秋风来了,就轻飘飘地落叶归根,化为黄土。

……

呼——

同一阵秋风穿过墓园凝滞的空气,拂过人体,吹动头发,使得鬓边发丝像一缕青烟散开。

曲赢站在程冥的墓碑前。

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伫立着,沉默地拈着一支细烟,脚边已经有几枚烟蒂。

返航时间比原定的推迟一个月,阴错阳差,完全错过。

最后一面没见上,连最后一条消息也没发出去。

离别前的玩笑话以一种颇为地狱的方式成真了,程冥确实没进医院,她只能来墓地见她了。

没送出去的星砂放在暗沉的花岗岩上。她还没来得及问程冥想要什么样式,没经过打磨,现在就以这原始状态摆着,在白天看上去不过是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越看她的心情越发糟透了。

在研究所派人去善后前,她先一步进了程冥的公寓,整理“遗物”——最关键的,要把各个角落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收走。

临走前给的20支营养剂和抑制剂,营养剂只剩下两支,但抑制剂基本没动。

还有比较奇怪的事是,她进卫生间检查,发现淋浴间两面墙壁贴着镜子。

淋浴间,镜子……

嗯……

什么情况,会在这种地方贴镜子?

程冥是在观察占据了她身体的寄生物吗?

曲赢当时站在玻璃门外,注视着种种细节,至少有三分钟时间一动不动。

第一次感觉自己擅长发现异样的本领这么糟心。

她很不想意识地隐约意识到,程冥和体内寄生物的关系,似乎,可能,大概……不太寻常。

不管真实情况如何,至少说明了,程冥对它不够戒备。

她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会不会跟这次意外有关。

斯人已逝,无计可施。

烟雾氤氲。

沿海吹来的风仿若夹杂着雨丝与细雪,冷冷的潮湿。

曲赢被冷风唤回神,盯着石面一笔一划的刻字,悲伤慢慢翻涌上来。

失去的人好像总会挑些蛮不讲理的时候跳出来,对你说,我不在了哦。

而活着的人不知道怎样与她沟通、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你不要再重复。

不要再重复了……

……

“这里,本来应该有一个我的位置。”

站在秩序井然的墓碑间,严莉安静地说。

“别啊,组长。”

韩许华平时不是太感性的人,跟同事们的感情真论起来不过几个月。但一起出生入死,情谊远不是时间可衡量的了。看到这些瞬间,她都觉得喉咙像被石头卡住,压得喘不过气,更别提严莉。

她想尽量让气氛松快点,可惜笑得不是很好看:“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当天突发意外,要用的新武器她没来得及学会。队友们一致认为她经验不足,选择把她留在墙内,清扫漏网之鱼。

但真正原因大家都知道,是她还太年轻。

保护新一代有生力量似乎总是所有人的共识。

因此,韩许华避过了三十年未遇的变异生物集体发疯的危险,也避过了随后的海啸。

严莉同样被海浪卷走,到第二天后续部队清扫战场,才在沿岸发现她。

她在危重症病房呆了一个多月,各种扫描检测筛查经历了一遍,身体居然没太大事,只是大脑受到不小冲击,记忆出了点问题。

扫完墓放了花,凭吊结束,韩许华手里还有一捧雏菊,说要去另外一边看看。

严莉明白过来,主动道:“我跟你一起吧。”

再路过陵园大门,现场恢复了安静。

家属被打发走,负责人正在打电话。

零星飘来些暴躁的对话,听其意思,大概是家属要求赔偿款翻倍。

钱啊。

原来是为了钱。

不久前还对此辛辣评论过的两人,此时望见那些远去的佝偻身影,却都陷入了沉默。

拿逝去的亲人换钱,听起来的确很无耻。

可又能怎样指摘呢。

逝者已逝,生者的生活还得继续。

很多人问过活着有什么意义,但更多人践行着,活着本身就已经是意义。

松柏林通道另一边,是研究所殉难者的墓区。

和新栽的青松形影相吊的,是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宽松的杏白上衣,黑色长裤,比起她们严谨庄重的装束,这位随意得多。

有人比她们先到了。

曲赢单手插兜,侧头看她们一眼,点点头,姿态没有改变,态度不温不火。

韩许华过去放花。

见另一个人径直走到她身旁,本来已经退到一边的曲赢开口:“严组长,认识程冥?”

侦查部是基础部门,她们有过一回合作,算是点头之交。

“不太熟。”严莉下意识这样回,用下巴指了指韩许华,“我陪小华来的。”

她的视线始终有一部分停留在曲赢身上,似有若无,说了句:“节哀。”

曲赢皱眉,似乎是感觉有点奇怪,漫不经心重新咬住了烟头,盯着那边正对墓碑动手动脚的韩许华,没再搭话。

但严莉好像不是很看得懂人脸色。

见她沉默地抽烟,她又示意墓碑方向,若无其事道:“我记得,她不喜欢烟味。”

后者弹了弹烟灰,“有本事她爬出来骂我。”

旁边的人:“……”

“噢,里面是空的。”曲赢平平淡淡叙述,“她连骨头都没有,爬不出来。”

尾调晕着气音,仿佛是带了点嗤笑。

但她眼眸乌黑浓郁,衬得面孔有些分外的苍白。

大部分遇难的人根本找不到尸体,只能打捞到一些衣物或者碎片,通过残留的生物信息确定身份。程冥是其中之一。

现场氛围凝滞了下来,只剩凉风悄悄卷过她们之间。

“机会难得,你可以现在就骂她。”这时候,一个兴奋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小溟不安好心地怂恿。

严莉——啊不,伪装“严莉”的程冥无声回怼:“你给我闭嘴。”

第52章 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7月8日当晚。

海啸已经退去,失踪者不计其数。

一场非常迅疾的灾难,顷刻间夺去无数生命,令防御中心的局势即将迎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而造成这一切的潮水却静悄悄退走,只留下遍地的疤痕。

程冥从海里打捞起一个人,和对方一起湿漉漉地跌到岸上。

夜空依然晴好,月亮静静垂在天边。她将自己翻了个面,俯身看着这溺水之人。

长发远远坠在她身后,黑藻般卷曲披下逶迤拖曳,大半隐没在海水里,银辉洒在她身上。

如果这时候附近有活人,可能会误以为自己看到了童话故事里海的女儿。

然而,她完全没有美人鱼的样子。

被海水污浊的衣物,糟糕的外观,背倚着嶙峋的乱石和满地残骸。

更像是女巫。

被她搭救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依如今海水的核辐射浓度,几分钟的浸泡即可达到重度暴露标准。数希沃特以上的恐怖剂量,远超人体所能承受的安全限值,短时间就会令皮肤溃烂、组织液流淌、脓汁淋漓。

活生生的个体变成一块正在腐烂的鲜肉。

程冥身上也出现了血点,体表的损伤让她看起来血肉模糊,显得十分的可怖。

可她偏偏还好好的活着,没有出现急性辐射症状,在离开了造成伤害的海水后,行动依然自如。

最严重的伤不过是海水拍击造成的骨折骨裂,也在几个小时内迅速愈合了。

辐射杀不死她。

她最开始也并不是想救人,只是饥饿。

很饿很饿。

沉在海底,呼吸道灌满海水,口腔里不知填塞着什么,口感泥泞,满是腥气。咸,涩,苦,什么恶心的味道都有,平时的她应该会呕出来,然而到那个时刻,她只觉得可以用“津津有味”形容自己。

是的,“她”在进食。

因海啸冲击短暂失去过意识,显而易见,在她自我放弃的这段时间,小溟接过了她们共有躯壳的管辖,完全不受主体影响,异常起劲地补充起养料。

菌丝非常自由畅快地在沉积海底的血肉里扎根,撕碎肢体,分解营养。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植物、动物还是人。

也不想去管它,任自己身体沉在深海,灵魂漂浮黑暗。

直到碰到一具特征太过鲜明的人体,不寻常的触感和味道终于唤回她的一点意志。

睁开眼,她看到这个熟悉的人。

生命设备还在运转,智能防护作战服的微光照亮这小片阴森海域,她看清了其中的面孔。

严莉。

很不可思议,对方还有微弱呼吸。

作战服也完好,她没受到辐射污染。

但胸骨脊柱都折断了,胸腔处凹下去一个大坑,肺部受损严重,头盔下口鼻呼出的气体全是血沫。

她快死了。

菌丝正在对方周身攀爬,企图找到缝隙钻入。

程冥从鱼菌手里抢回控制权,裹挟着严莉上了岸。没学过游泳,掠过周身的水却异常温顺任她借力。

哗啦!她登陆上岸,顾不上自己的仪容仪表,像吸阳气的女鬼靠近观察。

能撑到这个时候,一方面是科技强悍,作战服能够完全密闭支撑16小时的氧气;另一方面,这么严重的伤势,没当场断气,压在海水中还苦苦熬过了这么久,属实已经称得上生命的奇迹。

她还想活,她很想要活着。

程冥感受到了她的渴望与绝望。

她伸手摸到锁扣,咔嚓,摘下沉重的头盔,抹去她脸颊的脏污,理了理她被血打湿的头发,每一个动作都堪称怜爱。

没有坚实的盔甲,没有强大的自愈力,没有足够的寿命。人体太脆弱了。

“你活不久了。”她轻声道。

明明这么残忍的话,由她说出来却不像在下死亡通知,而像一个披着羽衣的美好天使,正伸出手,要带领逝者入天国。

只是天使和恶魔,谁分得清楚呢。

严莉已经清醒过来。

肾上腺激素的增加和大量直接能源物质的释放帮助她保持弥留之际的理智,她还能思考,甚至能动一动手指,但对情势已无法做出有效改变,喉腔也被血堵塞,说不出话。

即所谓的回光返照。

境遇对调,程冥曾经被她强行关押隔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现在,轮到她无助地任由她摆布。

浪花拍击在礁石,程冥俯跪在她身边,湿淋淋乱糟糟跟地面人一样狼狈的形容,可当她眼眸垂下时,冷酷得、无情得、哀怜得像个神祇。

去除掉透明罩,她低头注视着她,额头几乎与她相碰,问:“我想要你的身体,你同意吗?”

她看见了她痛苦悲鸣的眼神,但她不偏不移,那双眼睛沉静,仿佛准备就这样等着,直到她同意,或者直到她断气,不同意也得同意。

语气虽然温柔,一种平静到极致、无喜无悲高高在上的温柔。

但那温柔之下的残酷,不难分析出隐藏的另一层意思——

不同意的话,我只好硬抢。

威胁?不,只是,对一个虚弱的、痛苦的、无力反抗的将死之人的怜悯而已。

“你的心愿,我可以替你达成。家里还有人在等你吗?”

看她这么不甘,程冥做出合理的推测。

果然,她一瞬间见到身下人爆出的悲戚神采。

瞳孔在颤抖,可她失去发声能力,拼尽全力也只是将手指抬起半寸,掐紧了她腕部的骨骼与皮肉,张口呛出更多血水,一呼一吸像风中破损的塑料袋,频率越来越高,幅度却越来越微小。

“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程冥仿佛感觉不到左手传来的疼痛,轻柔抚过她额边的发丝。

没有孤独地葬身深海,还有一个似人生物体贴入微地对她做出临终关怀,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所以,你同意吗?

我继承你的身躯,我承接你的命运,我完成你的遗志。

……

她在月光照耀与夜色包容里俯下身,这一次,是彻底的触碰,相融,合二为一。

菌丝剥离血肉,从皮囊内部生根发芽,如同神话传说中引渡灵魂的通道,真菌细胞作为两个物种转接的桥梁。

她们间最亲密的距离,是生与死的过渡。

她的血浇透了她,像是一场洗礼,伴随死亡与新生。

她的假死与重生。

……

时针拨转。

回归到9月17日的上午十点。

曲赢并不知道本应该躺在墓里的人此刻就站在她身边。

直到现在,程冥看着她,看着这些熟悉的朋友,甚至于看着自己的墓碑,才有真正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她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为什么?

不知道。

假如没有价值,只好去寻找,去创造价值。

比如现在。

看曲赢已经完全不想理她了,程冥伸出手,从她嘴里取下香烟,往地面一丢,顺便踩上一脚。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就完成了。

然后,迎着后者陡然投来的死亡视线,她淡定解释:“我也不喜欢。”

老实说,本来曲赢站得偏,处在下风口,是她莫名其妙主动凑过去的,没聊上两句,突然不问自取灭了人家的烟……而且在理论上双方并不熟的情况下。

公共场合抽烟不好。

这么丧心病狂的举动显然也没好到哪去。

曲赢冷沉沉盯着她,有人形PC机之称的大脑CPU可能都要烧了。

韩许华一扭头看见这幕:“……”

顿时狂奔过来,“不不不不好意思!我组长她在这次海啸里泡坏了脑子!”

……

从来不知道小华同学还有这么能言善辩的一面。

大概终于想通不能跟脑障人士计较,曲赢用相当难以描述的目光看她们好几眼后,最终什么也没说。

还在离开前沉默地将烟头捡走了。

可能是觉得不能弄脏她的坟头。

严莉毫无疑问已经彻底死亡,她只是吞吃了对方,获得基因模拟外形,并以一种奇妙的融合方式让小溟把脑神经元暂时保存起来。解析需要时间,而人的大脑实在太复杂了,她还没读出其全部记忆。

她看见曲赢时就忍不住想……不知道九颗脑子会不会轻松点。

程冥其实有些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几句交谈下来,曲赢表现得越平静,她越感到不安。

但到最后也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她不能暴露自己。

说得残酷些,幸好1小组的老成员全没了,没有太熟悉亲近的人,她的伪装才最不容易露馅。

研究所不能回了,她选择脱胎换骨。

发现严莉的一刹,这个想法非常自然地冒了出来,仿佛本能。只能说她就是天生的怪物。

这是她的天性。

寄生的天性,活着的天性。

单单被寄生也许还有人能保她,保障部可能会像对待病菌感染病人一样尝试帮她清除寄生物,就算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当成稀有研究对象遭到折磨。但她还有她的人脉,不至于落到这一步。

然而,她本身就是实验体。

处境远比她原以为的艰难千倍万倍。

江老师保不了她了,曲赢未必保得住她。

甚至,如果这层身份真的暴露,曲赢是不是还站在她这边都说不定。

她是被程染偷走的、叛逃的实验体。

就连程染本人后来都想杀死她。

但她终究还是返回了人类社会,尽管怀着太多不值得的悲观心理。

只是因为还有太多谜题没有揭开。

只是因为那些微渺的不甘。

濒死的人还拼尽全力想活着,凭什么她要遗弃自己。

离开墓园。

韩许华检查完她们带的东西,抖了抖雨伞抱怨道:“这破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从“严莉”被搜救送进医院后她就一直跟着,到现在接了她出院,两人祭奠完战友再一起回去。

说是照料,其实医疗设施完善,韩许华帮不上太多忙。更多的,只是心灵上的慰藉。担心她因为直面战友的死亡,出现战争创伤应激障碍。她们是这场灾难的遗孤。

程冥转头,越过荒野的茫茫草莽,放眼望去,笼罩三万公里长长岸线的昏黄光晕里,天边云层极厚,一朵朵银灰色描着白边。

那座饱经风霜的滨海之城正值大雨倾盆。

这次损失过于巨大,许多事情还没处理好,变异生物尚在清理,人工降雨也在继续,防御中心处于封闭状态,只进不出。

低下头,程冥轻轻拍了拍衣服。

她知道,从这里返回防御中心后,就要面临新一轮考验了。

或许来自保障部,来自研究所,来自躲藏的怪物,来自隐匿的敌人,来自那些曾经的朋友……

不过首先,来自于严莉最亲密的那个人——

妹妹,严蓉。

第53章 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

这一场雨快停了,但上方的阴云仍厚重粘滞地堆积着。

空气湿度很高,连排的高楼被困锁在灰蒙蒙的雾霭中,远方天涯却是亮的。

傍晚的日光跨越半个地球斜斜投射过来,再被近处每一个被雨水润湿的结构反射。云层下昏暗的楼房像挂上了LED灯条。

公寓3号楼,17层。

循着记忆站到并不熟悉的门口,要么按铃,要么输密码,但有十几秒钟时间,程冥只是站着不动,缓慢呼吸,调整心态。

“你好紧张。”小溟看热闹不嫌事大。

听着这欠揍的语调,程冥真想把它放出来,让它来承受这一切,但……怪物不可能有什么心理压力。

她简直可以想象到真这么做的后果——它只会喜出望外把严蓉也吞了,让姐妹俩以一种要命的方式团聚,然后告诉她消灭问题就是最好的解决问题方式。

严蓉特别黏严莉,这点显而易见毋庸置疑。

住院两个月,几十通电话都是对方打的。

这种程度的姐妹亲情,对程冥来说是究极的恐怖。

在研究所工作几年,时常大半夜被震醒爬去加班都没带给她这么严重的心理阴影,现在腕环一震显示通讯请求,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接通前得做好久的心理建设,拼命催促小溟翻找严莉的记忆。

每当此时,她就会很后悔,怎么偏偏挑中了严莉,怎么偏偏严莉有个比寄生物还难缠的妹妹……

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程冥收敛表情,按动按键,开启密码锁。

滴。

门开了。

两米开外,赫然坐着一团身影。

落地窗外的黄昏将背景渲染得太亮,屋内陈设全都看不清晰,人也只被依稀勾描出轮廓,除了柔顺的发顶散发淡淡金光,正面完全笼罩在黑乎乎的逆光中。

程冥压着门把的手顿了顿。

严蓉正对玄关,坐在轮椅上,凝视着开门的她。

她在严莉记忆里看过她,对方临死前残留的强烈情绪,最浓墨重彩的部分全是这个妹妹。在医院的几十天,还有过多次视频通话,程冥想认不出来都难。

“蓉蓉?”所以,虽然出乎意料,她还是按预想做出了反应,“你一直在这等着?”

她确实跟严蓉说过出院时间,但也没想到开门遭遇这一出。

这执拗的小姑娘,不会是一天都坐在这吧?

她下意识带入了严莉作为姐姐的身份,忘了自己真实年龄其实跟对方差不多。

严蓉一眨不眨。

程冥换鞋上前,自然地伸出手臂。

进门之前,她很畏惧即将到来的肢体接触。她没有姊妹,不知道像严莉严蓉姐妹俩这么腻歪是不是正常的,硬着头皮说服自己克服了心理障碍。

不过现在真见面了,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想替严莉给对方一个拥抱,倒是严蓉抓住轮子往后退了退。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严蓉指了指她的袖子,然后把搭在扶手的毛巾递给她。

“姐姐,你淋湿了,先去洗澡换下衣服吧。”

……

人确实容易给待办事项预设难度。

实际情况比想象的顺利太多。

严蓉是个乖巧的妹妹,知道姐姐死里逃生记忆受损,并没有问太多。吃完晚饭聊了几句,看出程冥有些疲惫,就贴心地放她去休息了。

自己则表示要去准备教案——身体情况不允许她外出,为了补贴家用,她会做些线上工作,例如教有钱人家的孩子学习,省事又报酬不菲。

算是防御中心的隐藏福利之一,可以借职务之便获取到渠道。

很多时候普通人赚不到钱,不在勤奋与否,正是缺资源、缺门路。而这些东西都被名为“阶级”的高墙圈占了起来。

程冥起身停了下,克制即刻开溜的冲动,看看她的双腿和轮椅,压低上半身,关心地问:“你需不需要我……”

她不清楚严蓉的身体状况到什么程度,但根据推测,基础自理能力应该是有的。

“不用。”果然,严蓉懂事地说,“姐姐不在的时候我不也一个人过得好好的。”

分开前,她冲她伸出手。

程冥抑制住想偏头避开的冲动,维持俯身的姿势,任她将掌心贴到她脑袋一侧,压住“发丝”,轻缓地摩挲。

她很少跟人这样亲近,何况严蓉这个别人家的妹妹,真要论起来,她俩在今天之前是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严莉是短发,菌丝只能配合将长度减短,贴着耳朵。

小溟明显也很不自在,她感觉到它有些不安分的苗头,立刻警告它不要乱动。

“姐姐还记得多少?”严蓉问。

“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的。”程冥嗓音轻柔,努力琢磨并复刻出严莉的口吻,“只是还需要一点恢复时间,好吗?”

“真会说情话……”听到脑海里这酸溜溜的一声,她不做理会,只是温柔地望着妹妹。

严蓉放开了她。

这关算过了。

公寓的布局都差不多,程冥根据直觉往卧室摸去。

身后人适时提醒:“姐姐,是左边。”

她不好意思笑笑,脚下转了个方向。

严蓉静静看着她回房,直到那个身影穿过门厅,咔嚓房门一关,视线被隔绝。

总算有了独处的空间。

看着眼前布局简洁的房间,程冥身躯慢慢放松一点,但衣服下肌肉仍紧绷着,好像那双眼睛穿透了门板,射出的视线还扎在她背上。

一夕之间,所有一切都被改变。

只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走这条路,回不了头,只能逼迫自己尽快适应。

……

没过几分钟,程冥又拉门走了出来,拐进刚刚路过看见的书房。

她想整理一下思路,下意识往床头柜摸,结果摸了个空——

这不是她的卧室,没有她随手放置的笔记。

也不好使用手机。保障部人员的管理更严格,她怕严莉的个人设备不安全。

想起自己的卧室,想起那么多带不走的东西,程冥不禁一阵心塞与担忧。好在她有阅后即焚的习惯,公寓毕竟是防御中心下发的,只是暂时拥有居住权的半个公共区,见不得人的东西能销毁的她都会顺手销毁。

至于销毁不了的那些,曲赢回来了,应该会帮她收拾干净吧……

程冥思索着,一边在抽屉摸索文具。

虽说是线上教学,严蓉备课时难免要用到纸笔,严莉会定期采买补充。

只是这妹妹给人的压力太大,她能不打扰还是不打扰了,下意识选择自己翻找。

骨碌碌。

身后响起轮椅移动的声音。

听到时已经很近了。

程冥一扭头,严蓉就在她咫尺之遥,歪着头看她,“姐姐,你在找什么?”

……

妹妹神出鬼没的。

不过姐姐刚回来,对方难免多放些注意力在她身上,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程冥安抚自己受惊的心脏。

她尽量表现得正常,直说想要梳理下记忆,跟严蓉借了纸笔再回房间。

谜团依然很多,但重整全部条件并推敲完每个细节,也有了些头绪。

只是之前在医院,保障部严密监控,一直被人盯着,没法系统整理。

现在,她得把一系列重要人物和关键节点列出来。

大概因为不常住,严莉的卧室空间大小明显不如严蓉的,陈设也极其随意,木质贴面,灰色地板,床很硬,床边即是张宽大书桌,椅子都省了。

桌面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金属箱,她猜不是武器就是重要文件,只是暂时不知道密码,就把堆积的杂物往一侧推推,清出一小块地方。

程冥坐在桌边,理清思路,写下第一个姓名。

——程染。

主导人鱼菌实验制造出她这个怪物的首席研究员。

已知自己身上融合了三部分,菌是作为融合剂的浪生浮花藻菌,鱼是缩写为MM的神秘物种鲛,而人……

之前精神太支离破碎,后来冷静下来才想起这一点——她有程染的基因。

“她”的身份证出生日期在2140年,接着2143年,即3岁因高烧成为植物人,此后生长停滞;而她的实际诞生时间为2152年,2155年被程染偷出实验室。正好3岁。

完美的替换。

程染私自使用了她死去的真正女儿的基因来孵育她这只怪物。

未知点是,这个实验最初由谁牵的头、创造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程染因为江德馨介绍的项目,来到沿海四级生物实验室,时间早于海洋污染爆发的2143年,当时防御中心还未建成,不是研究所开启的实验。

那个项目是重点。

程冥做了个标记,拉出条长线,由此延伸向第二个人。

——江德馨。

她思维清晰,起笔迅速,但这三个字落到最后一笔时,字迹已然弯弯曲曲,像是蚯蚓。

手有些抖了。

入院没几天,她就知道了江德馨的死讯。

跟韩许华去陵园,也亲眼看到了这位卓越研究员的名字。

上面记录她为抢救实验室重要数据资料而不幸牺牲。

老师啊……

程冥停了两分钟,单手捂住面孔,以防一些液体滴下来洇湿笔记。

片刻后她抬起头,表情恢复平静,继续向下梳理。

仔细重审当晚她那些话,言语中都是自责,却没有半点对她的苛责,应该猜到了她是实验体,却从来不清楚她的危害,不知道六年前那个夜晚是她动的手。

所以,江德馨认为自己害死了程染,一是当年那个项目就是她推给程染的,二是她劝程染把程冥丢掉……她觉得组织了这个项目的基金会在当晚派人在沿海袭击了她们?

基金会。

程冥把这个名词圈出来。

她基本可以确定江德馨提到的是哪个。

在官网就可以查到。

永恒自然科学基金,Eternal Natural Sce Foundation,简称ENSF——资助了防御中心建设的大头,由多位超级富豪企业家族联合专家学者组成的大型机构,非公募的综合型基金会,能够直接开展项目,但现在主要与研究所合作。

她眯眼盯着这几个字,笔触向下,接着导向第三个人。

——金霞。

程染的团队合照里有她。

金霞教授是直接参与当年实验的一员。

更重要的是,她本身就是ENS基金会的一名科学顾问。这是程冥后来在隔离治疗的空闲时间搜集了大量资料才查到的。

……

如果自己实际上是归属于这个基金会的产物,那么程染的行为,是不是算得上背叛?

是因为她的存在被发现,背后那群人,要清算程染这个叛徒吗?

第54章 没有谁比我更爱你。

可是为什么,这六年她都活得好好的,没人来找过她麻烦?

程冥看着末尾大大的问号,皱眉想了想,又用短线将之叉去了。

上面这个问题不太准确。

是有人找过她麻烦,就在今年年初。

她补上第四个人的名字。

——严莉。

是,要不是误打误撞选中这具躯壳,凭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严组长在这里面掺和了一脚。

红石湾那次陆外实验严莉负责安保,半途出现的意外就不是意外,是严莉针对她动的手脚。

她让小溟配合仔细回溯了前因后果,终于发现端倪。

与她接洽下发给她任务的人,来自一家生物公司——神舟医药。

ENS基金会就是该集团核心最先发起设立的,是集研发、生产、销售为一体的大型制药企业,成立时间已经超过五十年,在三十年前广泛涉猎肿瘤、癌症、血液等多个治疗领域,海洋污染发生后便成立了新的战略业务单元,专攻核辐射相关疾病。

首屈一指的行业巨头。

为了给妹妹买药,从六七年前开始,严莉与该公司秘密保持起长期稳定的联系。

这无疑是违反规定的。

因此最初收到建立私人往来的邀请时,她其实并没有理会。

然而,一些特效药造价高昂又生产量低,核辐射发生后许多人查出各种各样的基因疾病,幸运的人得救,不幸的人死去,更不幸的人在半死不活的边界线苦苦挣扎。

疾病的发作一视同仁,可治疗并不平等。有权有势的人排在前面。

这种时候面临的往往不止是钱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购入渠道。

走正规路子,哪怕加上她在保障部的贡献,甚至想方设法动用自己的职权谋些私,排号也排到了十年之后。

期间只要有新的更有权势的人出现就可能插队。

十年,这和直接让人等死有什么区别?

旧药在严蓉身体里已经产生抗性,起不了什么作用。眼睁睁看着妹妹整日整夜被病痛折磨,一天比一天消瘦,严莉到底是翻箱倒柜找回了那张名片,拨通了私人号码。

任务是他们发的,严莉可以不接。从这点上看,他们并不缺人。

因为防御中心各个地方进出管控严格,而攘外小组机动性较大,对面通常是让她带些未知物件到指定地点,具体交接工作不用她操心。

她完全不知道她做的这些看似“举手之劳”的事究竟是好是坏。

只能闭耳塞听,不过多揣测他们让她带的东西。

尽管内心深处清楚,承担多大的风险才会给多大的好处。需要这样欺上瞒下进行的,哪可能会是什么好事。

不管怎样,她和妹妹的生活好了起来。

……

彼时程冥“阅读”完小溟提供的信息,像是切身亲历了严莉每一个抉择、每一次内心动荡,很久很久没缓过神。

那些彷徨、迷茫、自我怀疑,以及面对庞然大物时深深的恐惧的情绪,全都烙印在神经冲动里。

她对付层出不穷的变异生物都没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严莉自己也清楚,她是在与虎谋皮。

不,这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她充其量是老虎皮毛里的一只跳蚤,攀附着虎毛才勉强得以生存。

上层人指缝间漏下的一粒灰尘,就是足以压死普通人的一座大山。

以为怪物穷凶极恶,结果最后看起来,还是人吃人最悄无声息。

程冥用笔头揉了揉太阳穴。

未知点是,如果六年前她作为实验体的身份就暴露了,怎么会这么晚才找人清算她?

而且最终也没将她怎么样。

记忆显示严莉是收到了研究所上层转到保障部上层的信息,要求程冥尽快返岗,所以隔离才进行到一半就放她走了。接着此次事件就没了下文……是怕研究所发现异常吗?

这个组织和防御中心的关系似乎很微妙……她思索着,列出一条待办事项。

这条线不能断,她最好继续借严莉的身份接触神舟医药,接触ENS基金会。

至于研究所方面——

笔尖停滞在空白部分。

她重新审视自己圈画的要点,看见起头的程染,开启这一切的元首,心情慢慢变得沉郁。

……

所以,为什么海水杀不死她呢?

她跳入海中不久,就绝望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比求生不得更令人无助的,是求死不能。

带着强烈的自毁倾向,她忍不住反复抓挠自己的手臂,直到鳞片被划烂,鲜血淋漓,好像她痛着也能让它痛。

零距离的包裹,可以清晰看到海洋被爆发性的藻菌占满了,菌丝和着浪花起舞,月光穿透海水,幽蓝色荧光衬着殷红熠熠生辉。

“如果接受不了,那罪责我担,我是六亲不认的冷血怪物,你还是程染干干净净的女儿。”

那时小溟这样对她道。

乍一听体贴温和,实则讽刺拉满。

它最清楚什么最令她崩溃。

海啸退后的大海回归温柔,像母亲包容孩子,充分给予着身体上的安全感,却给不了心理的宽慰。

“怎么,牺牲自己上瘾了?”程冥笑得很疯癫,“把人当猴耍很爽是吗?很伟大是吗!”

她突如其来的指责毫无道理,或者她就是想激怒它。

她厌恶自己,所以厌恶它。

然而小溟不再接话,自顾自往水中觅食去了。

她们的争端最终没有结果。

她杀不死它,而它始终如一践行着唯一目的,要她活着。

真相是如此残酷。

被温柔的大海强迫着,她不能不正视这点——

程染究竟知不知道,她不怕核辐射?

也许,六年前那个夜晚,妈妈并不是想杀害她。

恰恰相反,她想要救她。

……

回忆再度翻涌上来,墨水在白纸上撕扯出支离破碎的痕迹,程冥握不住笔了,手指在颤抖。

程染对她有爱吗?

一定有吧。

只是,这份爱有多少根植于那个已经死亡的女儿呢?

她是个无耻的小偷,是下水道阴暗的老鼠,是备受宠爱的动物皮毛里滋生附着的细菌。

她知道这很可笑,她在与一个死人争抢另一个死人的爱意。

可她控制不了。

她得到的所有都是假,又都是真的。以至她既无法心安理得地承受,又否认不了、不能割舍。

向前或退缩都是痛苦。

笔尖在页面无意识地游走千百遍,每一遍都是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程冥。

她顿了一下。

白纸上清楚地浮现这突兀的两个字。

是体内另一个意识干扰了她的运笔。

小溟霸道地用菌丝拖着她的手腕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程冥。小溟。

“不要再想她了,程冥。”

它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思,出声刹那,令她分不清这些想法真的来自于它还是自己。

然而爱是什么呢?或许你只是怀念,怀念母亲给的温暖,怀念安定的生活……而这些都可以自己创造。

它说:“如果你只是贪恋被爱着的感觉,那么我也爱你。”

没有谁比我更爱你。

因为我爱你就如爱自己。

我爱自己亦是爱你。

……

它一遍又一遍对她倾诉衷肠。

程冥嘴唇翕动两下,冷漠地将菌丝拨开,“我不爱你。”

“嘴硬。”菌丝固执地贴上来,“你心跳变快了。”

“你真的烦死了。”她甩了甩手,没甩掉。

不想让画面变成小孩子间幼稚而毫无逻辑的拉扯,程冥强行把注意力移开,任突然长长的菌丝乱七八糟绞着她,重新控稳了笔,继续往下。

想想在研究所遭遇过的事件,按已知信息分析,许多遗留的困惑都有了对应的解答。

被寄生的王绮应该是怪物组织的一份子没跑了。说她是同伴,是因为发现她身上怪物的特性?

那只深绿狡诈藻状菌催成的智慧生物,称她跟小溟是朋友,是以为小溟是叛逃的实验体?

后来潜入育菌室的鱼卵怪对她表现出异常的依恋,则是因为她身上人鱼的一部分?

……

她的身份可真是太精彩了。

看着拉起的线条错综复杂,在中间形成毛球似的乱麻,程冥头疼地扶住额头。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形容成肉粽子,要是剥光了跳出去,大概会有很多方对她垂涎欲滴。

她盯着笔记,正在深思,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异样。

低头一看,原本只是缠手的菌丝得寸进尺,正拼命往她衣领里钻。

用不着比喻了。

它现在就把她当成了个粽子,剥开里面就是鲜美软糯的内芯。

“你干什么……啊!呃。”脱口而出的呼叫被飞快压成低吟,那些衍生物专挑敏感去处,她拿不住笔,硬物啪嗒掉在床沿。

床单是新换的,被瞬间绷紧的大腿挤压出褶痕。

“劳逸结合才是好的工作状态,你精神压力太大了,可以放松一下。”它煞有介事。

谁教你这样放松的!

程冥想吼它,奈何理智叫她只能将声音死死堵在喉咙,一手按住衣下钻来钻去的菌丝,狼狈趴在桌角喘息,“别捣乱了,快出来……”

它趁机追问:“你爱我吗?”

“不爱!”

“哦。”

“呜。”程冥双眼一下腾起了水汽,缩成一团,“别乱来,严蓉在隔壁——”

“她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她……”

“小声点她当然听不见。”

“无耻你……”

“嘘,很快。”

“嗯……”

……

一墙之隔。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啦。”严蓉刚刚结束一节课程,合上书,笑盈盈对镜头说道。

“姐姐再见!”对面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冲她摆摆手,一看就是别家娇养的女儿,梳着头公主短切,可爱又懂礼貌,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只是还在换牙期,张口就是小孩子特有的说话漏风。

这个年龄段学不了什么复杂的东西,与其说教学,实际是陪读,严蓉只要念念诗词讲讲故事就够了。隔着网线,还省了请来的家教另有所图的担忧。

连线关闭,屏幕暗了,但严蓉没有立刻合上笔记本电脑。

她将容易遮挡视线的头发别到耳后,腾出双手敲入代码,哒哒数声后,跳出一块更加漆黑的界面,接着点击按键,输入秘钥。

等待一分钟。

对面摄像头再度亮起。

背景依然是布置温馨的女孩房间,但这次,屏幕里出现的不是可爱的小姑娘,而是更小的圆形屏幕——

一只智能陪伴机器人,小公主的陪玩。

必要时也可以是监控摄像、通讯工具,让还在企业工作的大人能随时看到自己女儿。

眼下,这只机器人显然被征用了。

抹去嬉皮笑脸的表情包,散发着一圈蓝光的空白屏幕显出一行字——

“你姐姐不是刚出院?有新线索能提供?”

“不是,她大脑损伤,保障部判定她暂时没法回归工作。”

“那你联系我们做什么?”

严蓉缓缓道:“我怀疑,她被怪物寄生了。”

第55章 “姐姐,亲一下。”

揉皱的床单重新铺就整齐,程冥将最后一颗扣子扣到领口,严严实实裹住自己。

“不用去清洗了,我吸收得很干净,没有液体残留。”

小溟一副邀功语气,还挺自豪。

程冥听得面红耳赤,艰难提肺顺了口气,呼吸还没完全回归正常值,听到这话又是一噎。理智告诉她这是正常生理反应,这是她和它共有的身体,而它是她的伴侣,没什么不能接受,没什么可羞耻的,但感情……感情上她想把这只鱼菌从自己身上剥出来踹下床去。

在她眼前活泼晃动的菌丝摇得像小狗尾巴,然而这些丝状物既是真菌吸取营养的根茎,又是怪物探知外界的触手,前一刻还恬不知耻霸占在她身体里……她用力将它们拍到一边。

“收起来。”

被它闹怕了。

程冥不放心,睡觉前还是要出门转一圈。

菌丝得了便宜卖完乖,程冥羞恼的嫌弃简直就是对它最大的嘉奖,一声不吭,心满意足缩回短发该有的长度。

进门时将房间顺手反锁上了,她起身把旋钮拨正,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桌面已经收拾干净,记录太多危险信息的稿纸被她撕下来攥在手里,等待处理。

零碎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怪物组织具体是什么,妈妈为什么给她有特殊意义的红色贝壳,是希望占据了海洋的智慧生物团体接纳她吗?

她也清楚地明白自己追求这些为了什么,为什么返回陆地,为什么固执寻找一切的答案……为了赎罪。

或许没有意义,但这就是她如今活着的意义。

另一间卧室门关着,严蓉也回了房。

外面黑漆漆静悄悄的。

穿过客厅,阳台散发着银白光辉吸引她的余光。

程冥望过去,17层的高度不及她在研究所看到过的景色,但雨后的建筑静谧得像镜中世界,光影迷幻,孤独的凄美。

这间屋子还有一个严蓉。

这栋楼里还有几十户人家。

这防御中心还有明面上的上万人和背后不计其数的所有人们……

这个世界热闹而拥挤,但这一刻她的确感觉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

唯一的宽慰是,“自己”分裂为两个灵魂,另一个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察觉她情绪异样,就默默地钻出来,趴在她肩头,捂住她耳朵,遮挡她双眼。

“是她带你来这个世界,你本来没有选择。”小溟说,“我们没有选择。”

“我知道。”她轻轻吸气,不太明显地笑了笑。

收回那些思绪,程冥摸索着进了厨房。

按照惯常操作,接水将纸搅碎了,再冲进下水道。

返回时再路过旁边的卧室,她观察了下,门是紧闭着,但缝隙间依稀透出些光亮。

退后,瞟一眼客厅的壁钟,刚过八点。

程冥看着眼前条纹厚重的静音木门,停顿片刻,往前,伸手握上金属把手。

轻柔一拧,咔,转轴卡住。

反锁的。

“你找她干嘛?”在她想要抬手敲门前,小溟出声,“万一她跟你一样需要放松一下呢?”

程冥:“……”

她额角抽动,感觉自己的耳朵,不、感觉自己的整颗大脑都被它玷污了!

“你闭嘴。”她虚弱重复这条已经毫无威慑力的叱呵。

但确实得承认,妹妹这么大了,是该有自己的空间……

对,自己的空间。

程冥一言难尽地放下了手。

……

门内。

严蓉曾经因为骨骼疼痛被折磨到神经衰弱,任何稍大的声响都能让她彻夜难眠,所以严莉给她重新布置过房间,贴了阻尼片吸音棉,缝隙也加装防音条增强隔音效果。

外面的动静基本听不到,她也不用怕自己的声音传出去。

屏幕中的屏幕里,蓝光闪烁两下,显出新的字样,“确定吗?”

轮椅有可折叠的置物架,严蓉就靠着椅背,双手搭在键盘上方,指尖悬置着,有点神情不属。

过了一会儿,说:“不确定。”

不是真的不确定。

失而复得的幸福太短暂了。

从第一次视频通话她就感觉不对,后面开始主动引导对话,一次又一次的论证,是饮鸩止渴,不断加深着自己的怀疑。

说谨小慎微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只是她想等更多,更多的证据。

于是按兵不动着,直到真正见面这一天。

多像姐姐啊。

外观毫无破绽,除了记忆不完整而迟钝的语气,答不上的小事,对方一切都跟姐姐那么像,在意她的样子一样,关心她的样子一样,连厌烦她时想逃避遮掩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接着,她摸了她的耳朵。

严莉的右耳很早前受过伤,神经出了些问题,听力下降,但敏感度很高,所以用头发挡着,通常是不许别人碰的。

她还记得来到防御中心后,姐姐唯一一次受处分,就是队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贱摘她助听器,她一个应激,过肩摔把人摔骨折了。

但她可以碰。

作为妹妹以及病人的特权。

以前她每次摸上去严莉就会轻轻颤一颤,而她偏不松手,有意的磨蹭,欣赏姐姐睫毛发抖呼吸变沉、明明难受但努力克制的生动神情。

她不否认,是她一点恶劣的小癖好。

可是这次没有。

她听说很多变异寄生物爱好寄宿在人的脑子里,有着超强的模仿能力。

但她仍不由自主保留了一线希望。

万一……万一姐姐还活着呢。

如果真的只是怪物,为什么不伤害她?为什么这么耐心细致地对待她?

“你们让她做了那么多冒险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严蓉望着电脑屏幕,“为了后面的合作还能进行,要不要有点表示?”

她面带无害的微笑,看网线对面的小机器人卡顿出了滑稽的表情包。

半分钟后,白色字体一个接一个跳跃出来——

“你要什么?”

……

需求谈妥,值得高兴。

严蓉的笑容却难以为继,合上笔记本,眼角弧度缓慢消失。

她偏头,望向左侧墙壁。

保障部没查出异样,防御中心靠不住,她只好自己上手。

可惜,因为职位较高,严莉身份容易涉密,屋里也会时不时存放些不能外传的文件物品,她的个人空间都在保障部管辖下,会被定时检查。

她不能偷偷安装监控摄像,也没法存放任何可能有录音录像功能的电子设备。

不然,随便加装个小玩意儿,由她随时随地观察对方,绝对能找到破绽。

她表情变沉,将电脑放回书桌,转动轮椅向门口行去。

不知道那个“姐姐”现在在做什么,睡了吗?

门锁是改装过的,她在扶手右侧智能按钮轻点了两下,信号发出,哒,锁解开了。

屋内的光随着门扇开启滑向黑暗深渊。

严蓉正要出去,猝然五指抓紧,制住了轮胎的滑动。

在她一下僵直的视线里,一个人立在尽头,只有轮廓被勾勒出黯淡的线条。

过道狭窄,对方上前一步便将自己完整暴露在柔和的光线下,但并没能驱散她带来的阴影。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面孔,镶嵌的两只眼瞳幽幽发光,注视她时,给她一种来自野兽的盯梢的错觉。

程冥单手压着门把防止门合上,堵住了她的路,微笑垂眼看她——

“蓉蓉,你在怀疑我吗?”

……

从隔离线外的医院回到这里,足足六十九天。

严蓉在观察她时,她也在观察严蓉。

就这短短半天相处之间,这姑娘有许多反应值得玩味。

可以说体恤姐姐刚刚出院,但是不是太欠缺热情了些。

锁门,是在防她吗?

一个“失忆”的姐姐,有不对劲的地方难免的。但她们毕竟是最亲近的人,而她又不是表演专业的。

程冥本来也没想一辈子顶替严莉,就看严蓉究竟会起多少疑,最多能拖到什么时候不被识破。

实在不行,还有坦白和威胁的路子可以选。

用孢子控制对方,达成消灭问题的成就是最后一招。

不是她愿意落到的局面。

程冥含着平静温柔的笑与她对视。

这个神情,怎样解读都可以。

可以是试探,可以是警告,也可以只是开玩笑。

严蓉僵在原地。

这么直白,显然把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迎着她的目光,终于,她松开绷紧的手,抿了抿唇,“是啊,姐姐……我怀疑你根本不记得多少我们之间的事了,还要假装亲近的样子。姐姐你不累吗?”

程冥一顿。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