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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怪物寄生后 李酶酶 22434 字 5个月前

程冥险些以为是自己耳朵被震坏产生了幻听。

直到一只足有脸盆大小的海蟑螂从天而降差点砸了她的手,她往旁边一避,那玩意掉到金属台面,坚硬的甲壳四分五裂汁液四溅,钢板几乎都被砸出个大坑。

抬头一看,数不清的触角在顶上若隐若现。它们似乎准备直接把这一片啃塌。

这还没完,一扭头,左侧又传来噗嗤一声响。

那边“饲养员”像恐怖电影里突然着魔的路人,撕掉碍事的防护服,打开了自己的胸腔和腹腔。

真的是“打开”。

从程冥的角度看过去,只见对方上半身宛如一面双扇门向外掀起了,脏器看不清,但胸骨突了出来,像昆虫附肢般伸展。

一双人手还正常,从下腹抠挖一阵,取出了枚卵圆形的东西,再次塞进管道口,似乎是要借传输通路递送给人鱼。

精彩画面太多,程冥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是干嘛?

这是要干嘛!

这又是要干嘛?

她像误入一场神秘祭祀的看客,这遍布虫豸海怪的观察室是一个大型祭坛,而里面那头痛苦的海妖就是它们想要献祭的“神”。

不错,是痛苦。

她明明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清,却切实感受到海湾中那半个“同类”的痛苦,恍若鲸落前的一曲哀歌。

滴——

更加刺耳的锐鸣声,主控台的生命监测仪发出了警报。

程冥转头看去,屏幕上所有曲线都拉直了。

那些是记录海牢内生物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生理变化的曲线,本应该有起有伏。

可现在,它们如同潮汐起伏于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波澜归于平静。

人鱼的生命终结了。

程冥站在原地,像面对一场荒唐梦魇不知所措。

再望向玻璃边还在忙碌的“饲养员”,更荒唐了。

这是什么?内讧吗?杀死这么头珍稀生物究竟对谁有好处?

设施故障,人鱼死亡。

实验区自发进入一级紧急响应状态。

应急设施被瞬间激活,刺啦!一阵电流爆响,观察窗前全部区域陷入黑暗,随之红光四起,警铃声大作。

封锁程序启动,哐!哐!哐!接连的猛烈振动,不用看,程冥就知道里里外外任何能通过一只蚂蚁的管道都被堵塞了。

三秒内消息会传遍整个红石湾,一分钟不到地表将会被包围,最多十分钟就会有人前来查看。

瓮中捉鳖。

而这个时候,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开膛剖腹的“饲养员”,正以堪称虔诚的面部“表情”,抱着东西朝她走来。

警示灯还在呼啦呼啦疯闪,室内一阵血光一阵阴沉,光影交替着,这黑暗不比进来先前极致,却更加森然。

这下看清楚了。

那具人体裂开的正面,本该有胸骨支持有脏器填充,眼下,里头却只有一只巨大的黑色节肢怪物。

它啃食掉多余的器官和骨骼,寄生在人类胸腔,用自己的几丁质外壳填补空缺,然后像穿衣服一样,穿着人类的身躯,头部嵌在颈椎,以精准操控人体神经。

肋骨就是它的足,七对粘黏零碎血肉皮肤的胸肢怀抱着一只褐色育卵囊。

但它手里最显眼的,还不是那些未成熟海蟑螂卵,而是一枚直径只有5mm左右、微红色的珠子。

粘附在苍白的卵面,像血腥浇灌出一朵神圣娇嫩的花朵,正缓缓沉进营养丰富的卵囊深处,在接下来未知具体数的漫长时间内,它将藏匿并生长于其中。

像极了程冥曾经遭遇过的浮浪幼虫。

于是,她一下想到了那珠子是什么东西——人鱼临死产下的卵。

杀死本体,但保留子代……这是,金蝉脱壳吗?

她想后退,但卡进了操作台退无可退。“饲养员”已经走到她面前,郑重其事地捧着这团黏糊糊、血淋淋的东西,无视下方还垂滴的浓稠液滴,要交给她。

就像神坛上的大祭司传递神灵降下的福祉。

但对方举起双手的高度甚至越过了她的脖子,与下巴平齐。

根本不是要递到她手里的意思。

沙沙沙,无数海洋“潮虫”凭借其扁平的身形从各种缝隙间钻出,舞动着粗壮的触角围簇了上来,某些体型大到离谱,足缘具刺,穿过途中金属结构时碰撞发出铿锵的脆鸣。

不过这些原始形态的变异生物,数量再多,论直观恐怖程度,都不如她眼前穿着人皮的怪物。

管道破损渗入的潮水已经涌到了脚下,微微潮湿粘滞。

她像陷在泥沼不得动弹,看着近在咫尺的黏糊物质,意识到一个不太妙的事实——

自己也是“祭品”。

这是要她,吞下去?

……

震颤沿固液传播,一直传导到正飞速下降的穿梭梯内。

曲赢也感受到了。

有惊无险走出轿厢门,她眯眼看了看上方曳引绳,怀疑有东西跟着她。

但没有多耽搁时间,她径直赶到白天来过的出入口。

许多深海生物都有着强大的低光适应性视觉,能捕捉到极微弱的光线。即使光照完全不存在,它们还有着五花八门的机制识别复杂环境,黑暗对这些生物来说反而是保护色。

在时隐时现的低微亮度中,曲赢来到了被某些软甲纲动物变成巢穴的废墟前。

绝缘材料包裹钢筋铜条的线缆断裂,不时爆开些闪亮的火花。

为隐蔽性考虑,前往MM实验区的路反常理地开辟在运输管道间。

但现在,这幽深孔径被坍圮的结构堵死了。

……

另一边,拒绝成为新一任宿主的程冥,结束掉一场突然的战斗,蹬脚踢开还在用抽搐附肢拉扯她裤管的海蟑螂,踩着“饲养员”破烂不堪的尸体,披头散发爬上高处,远离潮湿地面以免触电。

成堆的节肢动物险些将她生啃活埋。应付得虽然不算难,但这会儿也难免狼狈。

衣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别说防护,蔽体都险成困难。不知道是刚刚混乱造成的还是小溟趁机捣的鬼。

如此庞大的数量,正是应用孢子的好时机。

这些海蟑螂变异只在体型和攻击力,没发展出类人智慧。

低等生物的神经掌控起来容易得多,她和小溟配合好,首一批靠近过来的中招后就掉头攻击同类。

几批下来,当程冥手起刀落解决掉饲养员体内那只母虫,剩余的要么茫然转圈,要么各凭本能钻进了缝隙,要么成为分生孢子的傀儡,被小溟操纵着哒哒哒甩起十四条腿跑远了。

真烦。

她气喘吁吁靠坐在一块斜置的漆黑大屏边,拧着眉四下观察,在心底评价一句。

才从莫名其妙沦为献祭物的命运里挣脱出来,还要烦恼怎么从这破地方脱身,怎么应付随时可能赶到的保障部人员。

更烦的是,相似的溶液瓶“饲养员”还带了不少,在刚才动手的时候被打碎了,现在满空间都是不明挥发性物质。

程冥吸得头脑发昏,别提小溟。

到处是怪物,它却没了进食的兴致,三心二意对着她上下其菌丝,企图乘虚而入,好像她是它的大抱枕,它的人形玩具,它的安慰剂。

“嗯……你别闹了!”猝不及防被拿捏住敏感处,程冥哼吭了声,蜷缩得更用力,面红耳赤喝道,“说了别用你进食的菌丝碰我!”

身体再渴望抚慰,她也没法像它这么不在意场合。

“这不是营养菌丝,是孢子丝啊。”它还有点委屈,分心回应,在这空旷的黑暗里像俯贴在她耳边讲话,蛊惑动听的蜜语,“程冥,你好好闻……”

这头只知道受本能驱使的怪物!

进来的那条路塌方了,程冥现在脑子很乱,努力理清楚头绪。

她大概明白了“它们”这场行动的安排。

一个负责以内部人员身份潜入,杀死人鱼同时制造混乱,另一个作为外部人员接应,负责趁乱将鱼卵带出去……那么问题来了,她误顶了后者的身份,本应该来这儿做这活儿的,会是谁,现在又在哪里?

它们是怎样安排后路的?

被控制住的海蟑螂们已经四下散去往各个角落探索出路。这里空间太大,仅凭菌丝很难短时间摸索清楚,极限长度也不够,索性试试新开发的技能。

小溟的分生孢子可以携带部分神经,像编织通讯网络一样将知觉散布出去,如果说过去只是用孢子下发指令,那么现在还能接收到反馈信息。

只是目前数量有限,要保持活性操控活体对程冥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她脑子里有一根筋在被钻开似的抽疼,也就更匪夷所思小溟这时候还有闲情戏弄她。

“怎么样了?”她哆哆嗦嗦将防护服扣严实,一边艰难压制着急促呼吸问,“你把画面共享给我。”

“确定吗?”小溟传递过来一个迟疑的讯息,“会有点难受。”

程冥闭了闭眼,深呼吸:“嗯。”

这样干等着被它磨来磨去更难受。

她们寥寥无几次的神经链接体验都很差,这次尤甚。

轰的一声,她像一头扎进了最极致繁复版的万花筒,还是以超高速旋转缩放并无规则运动的那种,无数光片在眼前闪现,比乘坐大型过山车更眩晕刺激。

灵魂似被抽提了出去,程冥辨识不清上下东西,精神连累躯体,她一下栽倒,俯卧在控制台上差点呕吐出来。

但也就是意识回归后一秒的反应。

强烈的心悸感让她很快支撑起身体,像草原上遭遇猎豹的羚羊一跃而起,膝盖触到一块按键被硌得发疼也不敢妄自挪动,绷紧了手部腿部肌肉,目视向危险源头。

她在万千色斑里准确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在她们发现出路之前,敌人先通过不知名道路发现了她们。

最令她头皮发麻的是,她不知道对方到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相隔十几米,不起眼的昏暗角落,一台圆形大型仪器旁边,一道人影无声矗立着。

不……应该只是刚到。

这人显然并没有刻意掩藏的意思,身旁就有一盏警示灯,红光间或亮起又熄灭,洒在她深色衣着上,像沐浴着岩浆脱胎于地狱的恶鬼,将其周身环境渲染得无比阴森。

保障部在这场应急事件里的先行官。

黑夹克,银颈圈,右手戴着一只黑色手套,作战服也没穿,不是太专业的打扮,而浑身都透出异常的冷酷。

程冥缓慢睁大眼,赢……

她差点条件反射张口叫出,但被对方尖锐的气场刺得迅速回神。

原本有些发烫的身体悄然冷却下来,发昏的脑子像被一盆冷水浇过,胆大包天的小溟也老实了,菌丝全部收回,一动不动贴着她,伪装成短发。

感谢赢赢姐,帮她清醒了。

紧张凝滞的氛围里,曲赢终于动了。

她跨过那些七零八落的海蟑螂残肢,走近了,看看地上面朝下血肉模糊的人,噙起了“和善”微笑——

“严组长,做了些什么,说来听听啊?”

第67章 你能不能先心疼自己?

误会大了。

程冥对着满地的狼藉,在短短三秒窒息的死寂中,脑筋疯狂转动——

现场看起来实在太像是她非法潜入、袭击了这里的工作人员,然后弄死了人鱼。

一条比一条罪大恶极。

“曲长官,你来得正好。”

三秒后,她快速跳下台面,把地面的人翻了个个儿。

“这名饲养员早就被寄生了,她今晚的行动还有合谋,但把我错认为了同伙,我察觉不对,就顺水推舟一路跟过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能阻止它犯下恶行……”

啪,尸体转为正面朝上,狰狞的胸腹袒露在她们面前。

反正死人不会反驳她,程冥果断选择信口雌黄。

何况她说的其实全是真话。

只不过说的是不全的真话。

曲赢弯腰伸下一只手,拨了拨怪物那几对胸足。这直白的动作太不拘小节,看得程冥都犯怵。

怪物当然是死透了。

可当面前的人抬眼对上她的双眼,似有若无揭起一个笑,“你是感觉我很好骗是吗?”

离得近,她的微表情历历可见,程冥一咯噔。

理智告诉她遇到这位更应该警觉,但潜意识还是让她看见曲赢就忍不住感觉安全和放松。

于是悲剧就是这么发生的。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肩膀忽地一痛,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砰!掠过控制台,撞开中途杂物,一阵地动山摇后,轰隆,撞上身后一块坚硬铁板,不知道作什么用途的机器嗡嗡摇晃,伴随扬起的水花,噼啪闪过数道蓝紫电弧。

从肩胛到手臂,她被震得身体麻了大半。

捂着肩被卡在角缝,扑腾两下,抻出尚有余力的右手抓住设备一角,拧过腰掰正姿势。不敢留出后背,她勉强撑起,绷紧了身屈膝靠墙,面向突然发难的曲赢。

“曲长官,有什么不信,我都可以解释,何必这样呢?”她喘着气,苦中作乐心想,还好防护服绝缘。

剧痛之余,死死牵制住了刹那间暴动的菌丝,不让小溟出来。

那边人居高临下,好像也没想到得手这么容易,以至有些警惕,慢慢朝她踱过来。

“我确实跟它们不是一伙,不清楚它们有什么目的。”程冥仰头看她,抓紧时间讲道理,也不知道挨这一下有没有让对方打消怀疑,“但我猜,这个东西很重要——”

她取出证据,控制住轻微发抖的手,递上那团寄生了鱼卵的育卵囊。

算是投诚,这东西她本来没可能私藏,还想保留这身份,终归得上交给保障部。

一身漆黑的女性跨过东倒西歪的仪器走到她面前,像阴曹判官幽幽注视着她,表情隐在昏暗里模糊不清。

沉默是上位者的特权。

她只能继续抬手,僵着因疼痛变形的五官,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终于,曲赢接了过去,丑陋的囊状物在她修长五指间轻微收缩舒张,很有活力的样子。

看对方端详两眼后,顺手揣进口袋,程冥稍微松了口气,垂下胳膊支住身体,想站起来。

“不好意思。”

这口气还没舒完,曲赢俯身,姐俩好地搭上她肩膀,说着仿佛道歉的字句,手上重重一压——

“其实你是不是怪物、有没有违纪也不重要,我是在借公事泄私愤,你看出来了吗?”

刚挺起的腰背瞬间又垮了下去,撞回铁板。程冥痛得反抓住肩膀上那只结实的手腕,在闪烁的红光中看清楚这人脸上的微笑,毛骨悚然。

姐,你的精神状态,真的不是很好……

这是怎么了?

她一时痛一时愁一时担心,神情变化莫测。

她们间距仅仅十几厘米,而曲赢的视力在黑暗条件下不受影响,于是,清清楚楚落进后者眼里,看起来就是她不知道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3月份,研究所课题组要在这里开展陆外试验,是你主动上报申请了这次安保。21号,你违规操作,让一名研究员在海底被困了六个小时。”曲赢冷笑着加大了手劲,“之后你把她带走四天,如果不是研究所要人,你恐怕还想关她更久……具体都做了什么,以为我查不到吗?”

“是谁给你授的意?”她的声音逐渐发狠,“这次旧地重返,你又是接了哪家的活大半夜来这儿呢,嗯?严、组、长?”

是因为她。

程冥顿住,呼吸都轻了,片刻后,说道:“停留时间太长需要隔离,是正常流程……”

话没完,她额头一下抽痛,嘭一声后仰抵住了脑后的硬物,衣服底下全是冷汗。

“说实话吧。”曲赢用那只戴有黑色手套的手扣住了她半边脑袋,像捏住一只大小合适的瓜,“不要逼我也违规操作,到时候你就不会是失忆这么简单了。”

隔着薄薄一层防护头罩,危险一触即发。

程冥喘了两口气,不由得苦笑,接着,一声叹息:“曲长官,了解基金会吗?”

曲赢一动不动盯着她。

“研究所背后最大的资方,ENSF,永恒自然科学基金,掌控着国内最大的医药集团,支持防御中心的建设……我也不想跟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扯上什么关系,但我妹妹需要药……”她定定抬眼望着她,语气有些虚弱,有些飘忽,“你有妹妹吗,能理解我吗?”

她也在观察曲赢的反应。

这个基金会和防御中心的关系太微妙了,更上层的监管者对此究竟有没有察觉?

研究所与其合作项目,保障部内则有其大量渗透,但要说它只手遮天也不对,基金会行事很柔和小心,显然不想被直接抓到把柄。

还是说,这就是官方与资方的一种默契,前者为后者提供资助,后者为前者行使便利?

程冥越想越堵得慌。

关乎人类的危急存亡,对上级阶层仿若儿戏。或者世界本就只是高层人的玩具,可以随意把世人耍得团团转,底层者连玩具零部件都轮不上。

说软话也好,示弱也罢,她抛出了足够的情报,也将态度摆明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一切前提都建立在她信任曲赢,换个人来,她最多丢枚烟雾弹迷惑对方,然后直接动手永绝后患。

当然,动手可能打不过也是个纳入考虑的问题……

她说完,就这样看着曲赢,等待结果。然而后者眯了眯眼,没有明显表示,似乎是将信将疑。

程冥笼罩在她的阴影里,多少有点死鱼不怕沸水烫,又叹了口气,道:“曲长官,容我问一句,你跟这位研究员什么关系,知道她的问题可比我大多了吗?”

她保持安详的微笑目视对方。

虽然现实很凄惨,但这场景着实离奇得令人发笑——什么叫拿自己威胁为了自己找曾经为难过自己的人麻烦的自己人。

“她身上问题不小,你有没有怀疑过别的什么?”她压低了声,“你确定,希望这些消息透露出去吗?”

看在曲赢眼中,她这些古怪的表情堪称高深莫测意味深长。

于是她也勾起了笑,“你在威胁我是吗?”

她显而易见怒了。

有冰凉的东西贴到了后颈,强烈的危机感让程冥0.01秒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惊悚地矮下身去,脊柱一软,任自己倒向地面。

光影混乱交错间,滴滴两声,曲赢手臂一颤,一下脱了力,没抓住泥鳅似的人。

不过那一瞬间的爆发也足以程冥应付够呛。

发丝涌动护住头部,她嘭地撞到坚硬的金属地板,急促喘息,愕然看向上方的曲赢,卡在她脖颈处的圆环亮起一圈微弱的蓝色光点。

要不是这东西限制了她能力施展,程冥怀疑自己刚才那一秒是要被看不见的腕足捏死。

她一手支起上半身,迅速收脚拉开安全距离,一手按住后脑勺,安抚险些应激的鱼菌。

曲赢反应也迟了一秒,倒没发现她头罩里有异常。

只是脸色相当难看,将手揣回夹克口袋,站起身,看向她的目光很阴沉,不知道是不是在琢磨换一种方法逼供。

以为自己命丧当场时,程冥不是没考虑过坦白,而且这里没有监控,是个合适的地方……但,现在她看着她脖子上的东西,不这么想了。

这一看就极度危险而高科技的圆环,过去从没见她佩戴过,是出了什么事,保障部在对这些她们自己制造出的“怪物”施压吗?

至少说明,曲赢现在的自由度远不如从前。

一头困兽,哪有余力看顾另一头潜逃的犯事兽。

抬头凝视着银环,她情不自禁流露出了些心疼的神色,看得后者直皱眉头,脸色更难看了。

“你能不能先心疼自己?”小溟被她牢牢压着,像条关在笼子里的恶犬汪汪狂怒。

程冥没应。

她仰倒的角度刚刚好,于是不看不知道,这一转眼,她吓了一跳。

实验区上方没有封顶,就以原始状貌裸露着,贯穿着粗细有致、形状不一的各种管道,有高有低或横或纵,阴影浓重。

而此时此刻,最低一条通风管道上,一团看不清样貌的条状物正攀在上方,蠕动着接近她们。

每一次红光闪烁令其周身绽出异样的明亮斑点,至少两三米长,碗口粗细,上半段已经垂了下来。最近处一盏警示灯亮起,一闪而过映出了那恐怖的尊容。

头部环绕着几十根触须,巨大的口器翕张着,后部身体两侧上百对短小肉肢快速交替,密布的刚毛轻微震动,似乎是在感知空气变化。

目标直指曲赢后背。

“当心!”程冥想也没想鱼跃而起,反扣住她肩颈,将人往旁边一拽。

曲赢猛地扭头。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液柱直直喷射下来,咝咝,溅到地面,霎时刺鼻气息翻涌弥漫,原地多了片冒泡的浅坑。

深海环节蠕虫。

这东西本就生活在海底极端环境,能在高浓度硫化物中自由漫游,受核辐射后代谢系统突变,合成出了强酸为攻击武器,腐蚀金属和生物组织都不在话下。

“原来在这儿呢。”

曲赢站稳了,语气波澜不兴。

这就是附在董文韬脊柱上的怪物,因为没有通行权限,被迫丢弃了人的身体,爬上曳引绳,跟随她一路搭乘穿梭梯下来。

吱呀——轰隆!

摇摇欲坠的通风管彻底倒塌。

两人退到几米开外,蠕虫外皮覆盖坚韧角质层,摔到地上毫发无损,第二波腐蚀液喷出,被曲赢一脚踹过去的一块还连接着电线的数据板拦住,偏离了方向,狠狠砸向其自身。

但很快,酸性粘液像油脂滋滋冒出,依然生龙活虎的蠕虫从铁板空洞里爬出来,肉节推进,所经处整片空间仿佛都在融化。

程冥想了想,推回匕首,抽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防身笔。

金属靠近会被腐蚀,费力不讨好,最好是火焰激光武器,但现在她们手头都没有,于是想试试电磁能不能破坏它的感官。

她按动开关,一道高能微波束射出,击中其亮着荧光的感光点,滋,灼烧出一缕青烟。

有效!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蠕虫腹部挤出击鼓般沉闷的惨叫,一个甩尾,拉丝的黏液朝她舞来。

程冥窜起满手鸡皮疙瘩。

这玩意儿头尾都能喷射强酸!

所以液体是从它哪个部位的腺体分泌产生的?贯穿口器和□□的消化道吗?

曲赢一步欺近,薅住她后领利落丢开了,冷冷道:“闪一边去,别把小朋友弄坏了。”

空气划过,程冥只觉得脖子一紧,就被迫换了个位置。

姐,你用词很危险啊……扯着勒痛的喉咙咳嗽两声,听见“小朋友”这三个字,她下意识心头一激灵,险些没分清指的是她还是那边的虫子。

明白了对方是想耗到蠕虫储备液耗尽方便活捉,她收起防身笔,自觉避到控制台后方。

虽然刚刚被她攻击过,但那条变异蠕虫头都不扭,专心致志咬定原方向不放。

程冥猫下腰,很快发现了这点。

它只冲着曲赢,是……因为曲赢带着鱼卵?

轰隆,又一条不堪重负的管道砸了下来。靠近玻璃幕墙的地板水位在升高,淹没了底层倾斜的阶梯。

“小溟。”

趁一人一虫都没功夫管她,她谨慎半蹲着,借生命监测仪大屏掩护,悄然拉开防护服,在脑中叫了声。

后者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很不情不愿:“我觉得她能自己解决……”

程冥:“少废话。”

“……”

小溟任劳任怨放出了分生孢子。

拖曳着黏液和强酸性物质,蠕虫爬过金属,就溶解出白色泡沫,爬过有机物,就形成黑色碳化层。

长长的身体像一管颜料,在遍地留下其弯弯曲曲的刮擦痕迹,甭管什么电子设备、珍稀样本、珍贵数据,虫爪之下通通变成焦糊的废物。

几分钟后,正在遛虫的曲赢发现虫子不太活跃了。

她靠到左侧一排生化分析仪,顺脚一勾,嘭!整面培养皿倒了下来,玻璃碴崩裂一地,泡进污水里,然后被蠕虫碾过。

这里离程冥躲避的位置近了。

她探头看一眼现场,顿时,被满目狼藉惊呆了。

姐,你其实是来搞破坏的对吗……

嗡,远远的,气闸打开的声音荡来,脚下隐隐震颤,堵塞的通道被强力爆破清出条路。

后续部队赶来了。

弱小无助一大条的蠕虫已经不太动弹,只有缓慢收缩的环节显示其还有生命迹象。

曲赢收回腿站直了,外套都没脏个角,不过是头发乱了几缕,挡住了锋利的眼尾,但挡不住那锋利的眼神。

她用余光斜她一眼,警告道:“把嘴管好。”

第68章 你好湿啊……

10月23日凌晨5点35。

极远极远的东方已经有了濛濛微光。

注定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人鱼实验区损毁,工作人员两人死亡,损失成年鲛一头,侦查部7组组长死亡,回收未成熟鱼卵一枚,捕获变异蠕虫一条,查获潜藏海蟑螂若干……

在确认控制住局势后,众人聚集到地表一层的会议室。

作为重要现场目击者之一,程冥自然也在列。

保障部的战斗人员们还在下方荷枪实弹地巡逻搜索,她们这些领导决策人召开紧急会议。

出这么大的事,忙碌一夜,在座有人困乏,有人颓靡,有人焦虑得一直擦汗。

睡觉是不可能睡的,最多淋浴完检测了下辐射值,然后换一身防护服继续工作。

曲赢刚刚摸出一支香烟,瞥见程冥投来的目光,似乎回想起了之前陵园里对方虎口夺烟的壮举,微不可见皱眉,拽过一张座椅,远远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

后进门的秋菊看看她,又转头看看空着的主位,无奈苦笑一声,也只能顶上了。

危机应对团队、红石湾负责人都眼巴巴看着,源源不断递来的资料在她身前堆成了山。

随后整合数据的文职人员退出,留下权限足够的核心成员。

这位生物部的组长个子不是很高,有一头温柔的卷发。她将乱七八糟的图片文件都拨到一边,露出头来,主持道:

“大家都知道,我们这趟过来主要是调查78海防事件起因的,综合各方已知条件看,和人鱼脱不了关系。原本打算最迟后天中午就会向上级申请提审,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废话不多讲,现在总目标不变,粗略判断是怪物组织在阻挠我们获知信息,目前可以定位到的事发时间在22号22点到23点,严组长先来说说经过吧。”

听见点到自己,程冥揣摩着打了几个小时的腹稿,走到前面捡起笔,在白板上梳理一遍当晚动向,简单陈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当然,做了不少艺术加工。

比如,她声称自己是想找找之前的记忆才会深更半夜乱逛,正好撞上怪物行动,正好怪物比较眼瞎错认了她,正好她带了防身用的武器,正好曲赢赶到及时……

说到最后那条,她隐晦瞄了门边的人一眼。

曲赢靠着椅背抱着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专心抽烟,没说话,没反驳。

在海底两百米的实验区互抖完对方的隐秘,又勉强算并肩作战了一场制服蠕虫,她们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程冥放心地收回视线继续往下。

她结束后,另外有满头大汗的负责人上去,介绍实验区和工作人员的情况。总而言之就是,因为她们的失职,红石湾实验区被怪物渗漏了。

而董文韬,则应该是被78海防事件至今这期间混进来的怪物寄生的。灾后各项工作忙碌,疏忽了检查,尤其组长这样重要职位上更是防不胜防。

一个接一个要点陈列完毕,整合完数据信息,其余人散场,只留核心中的核心成员与指挥控制中心联系,等待指示。

程冥也退出去了。

具体结果商议就是她们的事了。

稍后所有人都要回健康检测中心进行防控筛查,防止再有变异生物潜伏。

不过,别人都走光了,程冥还留着,被重新叫回了会议室。

室内仅剩两人。

桌面堆满新打印的纸张,曲赢斜靠着椅背,意味不明地看她:“严组长是个聪明人,生物知识储备也很丰富啊,对于怪物看起来挺有自己的想法。”

倒是秋菊笑吟吟地,语气比刚才开会时少了些严肃,多了几分随和诚恳:“严组长,有兴趣来我们生物部吗?”

推门进来的程冥一顿。

她险些以为曲赢话里有话在暗讽她什么,随即反应过来,是对秋菊说的。

这墙角挖得,猝不及防。

门在背后关上,她斟酌了下言辞:“是平调还是——”

“明面上平调,实际升职。”秋菊回答,“我看了你的创伤评估报告,能不能恢复完全难说,许多武器的使用终归得重头学起了,不如到生物部来吧。”

“生物部的武器没那么难掌握,只是需要些知识,以及……勇气。”停顿一秒,她抛出了这个词,“严组长,认为自己可以吗?”

这话说的,跟激将法似的。

程冥想了一想,笑笑道:“那我想,没有人会拒绝。”

保障部第三分部,研究怪物特性并开发生物武器的部门,和研究所、和第四分部都关系紧密,保密性不低,有许多秘密值得挖掘。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没理由、也没必要拒绝。

“欢迎。”秋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同时她戴上防护手套,咔哒,弯腰打开了旁边一只液氮冷冻箱,“作为一个欢迎礼物,我猜,你还需要这个——”

袅袅升腾的白烟里,她取出了一只方盒,崭新的,银灰色的金属,推到她面前。

“这是?”程冥疑惑地看着这巴掌大的小盒。

“人鱼鳞片。基金会要你带的东西。”

秋菊说得轻描淡写。

但砸进程冥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她一下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源源不绝散发寒气的物品冻结。

一方面惊讶于那边要的居然是人鱼身体组织,另一方面惊讶于——秋菊怎么知道的?

她蓦地用余光扫向曲赢,然而后者神情淡淡的,并不看她。

“不用紧张。”秋菊道,“部门还是很有人情味的,理解你为了亲人的无可奈何。既然没造成实际损失,可以既往不咎。”

“现在,就是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位生物部组长还是一脸老好人模样,耐心道,“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吗?”

……

“明白,不就是要我们当双面间谍吗。”

严蓉不以为意。

从红石湾回程后,又折腾一个多小时才结束体检,回到公寓楼,程冥来不及补觉,跟严蓉交流了下这趟经历。

于是这姑娘一针见血地指出道。

“这两方的关系……”程冥皱了皱眉,问,“你怎么看?”

“大概相互利用,又相互牵制吧。”严蓉歪头,说出了和她一样的看法。

有矛盾有抵牾,但在这样需要人类共抗外敌的大势下,在还有怪物组织蠕蠕而动的情形下,谁也不敢打破这如履薄冰的和平。

假如世界毁灭都不能教会众人团结,那这个种族确实没什么挽救的必要了。

“不过一衣带水,谁又比谁高贵吗?”她含着水一般温柔的笑,却是辛辣地轻哼一声。

显然,因为从小经历遍了不公待遇,她对所有权力阶层抱有平等的不满。

如果是以前程冥还可能辩驳一下,好歹防御中心是为了抵御怪物、保护人类社会而建立,但现在,她只是沉默了。

保障部圈养人鱼做什么?基金会要人鱼做什么?

程染先在基金会集资下投身实验、再到成为研究所一员继续实验,直到造出她这个融合一半人鱼基因的实验体……又想做什么?

似乎谁也没安什么好心思,让她蒙蒙昧昧来到这世上,刚品尝到一点快乐,就残暴地夺去。

她闭上眼睛,深深浅浅的呼吸有些乱了。

“姐姐,你脸色很差。”严蓉靠过来抱住她,声音放低了,“先去休息吧,我去煮饭。”

下午一点她才随车抵达保障部。牺牲者遗体收敛入库等待尸检,怪物样本送去生物部,后面的事情暂时没她能插上手的了。

一天一夜没睡,只在车上浅眠了四个小时,被颠得浑身骨头都疼,下了车还要强打精神配合体检。

意外爆发得突然,指挥控制中心紧急将寄生性危害提为首要隐患,全体人员都要筛查,第一批就是她们这些红石湾呆过的高危人群。

当时在检测室,程冥刚要躺进隔离舱,就听见嘭一声巨响,隔着厚实白墙和防爆玻璃,窗外掠过多名保障人员,冲进了隔壁。伴随凄厉的惨叫穿透天花板,砰砰几声枪响后,整层楼道又恢复宁静——真的有潜在怪物被发现且迅速处决了。

再看准备给自己做影像的工作人员,严实的防护措施都挡不住她们一下土灰的面色。

于是,尽管知道自己这情况不可能测出什么,程冥还是被这氛围弄得忐忑了。本以为能在扫描途中小憩会儿,又持续煎熬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下午三点,检测通过,历经波折,总算回到了公寓。

谨慎为上,她始终保持着严莉的样子,即使进了这个家跟严蓉对话,也习惯性以严莉的口吻。以至严蓉虽然心里清楚,偶尔仍难免有恍惚。

比如这会儿,程冥就感觉到对方环住自己后抬了手,在她右耳上眷恋地揉了一揉,温暖的指腹与耳尖皮肤摩擦,痒酥酥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阵凉风从耳边扫过,严蓉放开了她。

程冥迷惑抬头,妹妹差点连人带椅退到阳台去,摸摸自己光滑的脸蛋,指了指她的头,一脸委屈:

“姐姐,你的头发扇我。”

程冥:“……”

……

回到房间休息,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灵魂却像在梦境深处被野火焚烧,燃起苍白的烟灰,弥天漫地。

世界在颠倒动荡,无歇无止的燥灼不安。

程冥也不知自己来到了哪里。

浑浑噩噩踩在一片迷雾里,浩浩泱泱的虚无。

快逃……

快逃……

又是这个声音,回环往复着。

她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步,那高渺的阴影从人造海洋里浮现出来,脱胎于钢铁丛林的自然遗迹,最原始的生命被现代化的机械困顿,荒谬绝伦的碰撞。

又是人鱼。

不离不弃,仿佛她生死相依的伴生兽。

过来……

过来……

呼唤变调,带着蛊惑,贴在耳垂,靡靡的、动听的引诱,再次勾起那原始的欲望火焰,熊熊烧灼五脏六腑,洞穿三魂七魄。

一只手破开浑浊水域伸来,散发着莹莹冰蓝色光泽的鳞片,剔透,幽美,光华流转,似乎在与灵魂共振。

她迷蒙地靠近。

这是谁呢?人鱼?是小溟吗?

“她”缠上了她,用力地贴合,像要穿透皮肤、钻进血肉里那种贴合。

她以为是小溟,不由睁眼想看得更清楚,可当对方凑近了,面容脱出迷雾逐渐清晰,那、分明是她自己的脸!

程冥被吓醒了。

她翻了个身,房间一片黑暗,身上被子还残余温度,但身下床铺冰凉,呼吸急促,不知道是不是还身处于虚妄。

小溟也醒来,意识还混沌着,但感觉到什么,菌丝已忍不住本能地缠上她大腿。

惊醒瞬间像断片一样,想不起是什么让她醒来,但残余的惊惧停留在大脑皮层,程冥很难受,身体难受,心理状态也说不出难受。

只有凉凉贴着皮肤的菌丝能给她点现实的安慰。

“你要营养吗?”她迷迷糊糊问,“去吧。”

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信号,暧昧的邀请。

“你怎么了?”忍耐久了,它立刻不客气地操纵那些衍生物探过去。

“嗯……”程冥侧躺蜷着身,含混里带了些呜咽的喘,一只手抓紧了枕头的布面,更多乌黑的短发拉长,从布料褶痕间下滑,溜向目的地。

温暖的被褥,潮湿的身体,气温还是偏高,她额头到脊背大片汗涔涔,只是那些晶莹液滴一冒出来,就被赶去的菌丝舔舐干净。

汗液里除了水分就是无机盐或有机物,没有什么是鱼菌不需要的。

她简直是它最完美的培养皿。

愉悦感层层叠叠堆积,直至攀上顶点,她将背脊绷如张弦的弓,双腿在被面下绞紧了,脚趾羞耻又快乐地在铺面蹬出深深凹陷,分不清这感受是她的抑或还掺杂了它的。

她双目失神,低头看下去,指端粘腻,扯出些细丝,脸孔一下红透了。但很快有菌丝卷上来,像有无数小吸盘,细细密密沿纹理舔舐过指腹、指节、指缝,酥麻的闷痒,将那些黏液吮走。

像个勤勤恳恳的事后清理大师。

程冥很累,但挣扎道:“去清洗一下——”

“不用,你睡吧。”小溟道,“我会吸收干净的。”

“你等等、呜……”她哽噎喘息。

它越清理越糟。

小溟“咦”了声,显然也发现这点了。

在它开口前,程冥提前预知地羞恼打断:“不许说话!”

生理反应,她也控制不了……

“你……呃,出去,不准再碰我,我要洗澡!”

第69章 太不幸了。

生物部,实验区大楼B区。

一条近三米长的大型环节动物装在狭窄的特制玻璃管道内,防止酸性液体腐蚀,同时限制其活动空间。

周围则毫无章法地堆了许多设备。

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个类型的怪物,大部分仪器都是临时组装挪用过来的,一众实验员兴奋地聚集在两侧,测数据的测数据,做记录的做记录,议论纷纷。

“神经节,神经索……没有集合成统一的脑啊,不像具备高等智慧的样子。”

“不应该啊,它藏在人体那么久没被发现,至少是能有意识地操纵宿主的行为……”

“这就是问题了,董组长被寄生时到底有没有意识?会不会之前只是潜伏,22号当晚才爆发出来?”

许多双眼睛紧张注视下,一枚枚连接电线的针状器插在蠕虫头部,通过放射微弱电流刺激采集数据,显示屏上逐渐搭建起立体可视的神经系统模型。

“尸检显示董文韬的大脑有被腐蚀出的空洞,应该是怪物为了避免宿主察觉反抗特意破坏的……说明很早就扼杀了她的自我意识。”

一名二级实验员仔细翻找了已知数据,点出这点。

那会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体验。

身体明明该是意识的代行者,却演变为怪物囚禁自己的铁笼,眼睁睁看着身体操控权被褫夺,自己的意识被吞噬干净,没法向外界求救,只能在无尽的绝望里一点点死去。

一时间,除却弥漫的仪器滴滴声,众人面面相觑着,实验室短暂陷入了沉默。

蠕虫没有大脑,而人脑已经不起作用,那么,主导其种种行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

保障部公寓3号楼17层。

洗完澡吃了饭,程冥继续回房补觉。

这次睡到晚上十点再次醒来,生物钟是彻底乱了。

海蟑螂里有些分生孢子没来得及收回,她想看看生物部会怎么处理这些变异生物,就和小溟换岗,零零碎碎追踪了下后续进程。

下午一点多生物样本送到各个区域,实验员们一直加班到现在。

这群变异海蟑螂普遍智商不高,只是听从母体指挥,但,那只母体海蟑螂怪物被程冥弄死了。

因此对保障部而言,剩余价值不多。

一部分直接送去研究所,通过货梯下到她熟悉的地下二层储藏室,少量浸泡保存,更多的活体冷冻进了冰库,库门一关,视野便像镜头失去信号一样嚓地熄灭了。

另一部分无害化处理,送进焚烧炉里,上千度的高温,生物样本瞬间就失去活性,抽动的附肢化为焦炭。

明明只是旁观,燃烧器火焰喷出一刹,程冥却好像亲身体验到了那种灼痛,仰躺在枕上的她不由捂住额头皱了眉,回过神后,有些惊异地放松下来。

这是一种相当不可思议的神奇体验。

就像开启了上帝视角,或者她自己成了一款大型信号发出设备,通过无线中继不断扩展着视野,拉大自身感知覆盖范围。

变异海蟑螂顺利交由研究所进行后续研究了,但还有一只蠕虫是实打实的怪物,危险性更高。

程冥将感知拨转过去,粗略判断它还在保障部,只是受制于环节动物本身粗糙的感官,她只知道有光源和波动,不清楚周围的人具体在做些什么。

直到突兀的一点痛觉传来,连带她的神经也好似随之一麻,接着再次没了动静,只有触须感受器轻微振动,传导来些许异样。

或许是那些人在对话。

毫无头绪。

程冥揉了揉脑袋。

这些感受都太奇妙了,甚至可以用陶醉来形容。静滞不动,就能以前所未有的视角体悟不同寻常的滋味,也难怪虚拟游戏能叫人成瘾。

沉浸之余,探究原理的科研心理作祟,她又忍不住琢磨,孢子离体后还能传递信号的原理是什么呢?

神经脉冲吗?

大脑神经活动的本质是生物电信号,而电信号能够产生电磁场,进而表现为脑电波辐射现象,只不过正常人类的这种辐射波动太过微弱,而她……她是怪物,没什么参考价值。

这么想倒也合理了。

难怪,对分生孢子的感知会有距离限制,甚至是会被材料屏蔽。例如那枚鲛卵,或许是被金属罩着,她至今没能感受到——没错,她在交给曲赢的育卵囊里也让小溟藏了枚分生孢子。上交归上交,老老实实不做手脚是不可能的。防御中心对人鱼的态度太值得深思了。

而话再说回来,如果放出的孢子足够多,是不是有可能像卫星互联网一样,搭建出大型神经网络?

多到一种程度,甚至……能做到将感官遍布世界?让这颗星球像一只超级动物依靠神经触丝整合起来?

不能再深想了。

这个畅想甚至将她自己吓到了。

那样的话,她会是个什么东西?人肯定谈不上,怪物也太超出想象……这简直是在,造神。

一瞬间恐惧翻涌上来,程冥惊出满背冷汗。

不过,目前的她显然负担不起这么高端的操作,一下损失太多孢子还有自己的神经元,身体明显受到了影响,脑子更痛了。

而且,程冥感觉很饿。

很饿很饿很饿……

这感觉不仅是她的,更是小溟的。

可这个时间点,她只能难受地躺下,强迫自己闭眼。

于是又一觉醒来,已经是24号的凌晨两点。

程冥发现蠕虫的视野消失了。

对应它的分生孢子倒还能感觉到,却已经抽发成了菌丝体,在不知名的地方摩擦挪移着,就像动物牙齿在咀嚼,似乎是吃着什么东西,砸吧砸吧,又把什么呸掉了。

“你做了什么?”刚醒来的她一阵茫然,随后明白过来问题出在哪,问自己身体里的鱼菌。

“饿……”小溟早没了昨晚折腾她时的活力,恹恹道。

“你把蠕虫消化了?”程冥语气急了。

分生孢子当然也能吸收营养长成菌丝体,可营养又不能隔空传送,就算杀死分解了其它的怪物也没法输送过来啊!

小溟委屈巴巴:“可是真的很饿……”

程冥睡不着了,坐起来,心脏突突直跳。

不妙,正在被生物部研究的蠕虫死了,而她们的孢子菌丝体遗留在现场,会被发现的!

“附近没有人。”小溟仔细感受了下,说,“我们去把它收回来吧,收回来就有营养了。”

它有点迫不及待。

程冥纠结了。听起来是个两全其美的解法,可她对生物部根本不熟悉。保障部哪是好惹的。

“程冥,真的很饿……现在去哪里找其它怪物?”它又开始伸长菌丝在她身上乱拱,“要不然……”

眼看它还想压榨她,程冥一把捏住这些不安分的细丝,抓起衣服起身。

……

同一时,程冥看不到的地方,蠕虫怪物已不在B区实验室。

由于相关设施实在不专业,玻璃壁上穿插电极的小孔是乳胶制成的,于是,它喷出酸液,一点点腐蚀掉这些有机材料,洞穿出一个孔道。

只是这孔道还是太过狭小,于是再接着,它断裂丢弃了具有硬质化口器的头部,用余下的柔软体节从小孔钻了出来,暴露的伤口被自身分泌的酸液滋滋腐蚀,留下一路黏着的组织液。

正常生物怎么可能用这种自杀的方式逃生,然而,这条虫子太不正常了。

凌晨1:43,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变异蠕虫越狱了。

它勤勤恳恳蠕动着没有脑袋的身体,爬进阴暗管道,在腹部寄生的幼鱼子寄体操控下,要从B区前往A区,矢志不渝地执行带走鲛卵的任务。

这是一条多么身残志坚的虫子,多么令人动容。

可惜,它太不幸了。

A区已经在望,偏偏这个时候,远在几公里之外的公寓内,饿得头昏的小溟牵动引线,无声轰响后,埋在它体内的那枚分生孢子爆开了。

凌晨2:16,又在无人知晓的情形下,这条越狱的变异蠕虫静静死在了角落。

无光黑暗中,菌丝仿佛一朵更加幽深的地狱之花摇曳生长,以虫尸为肥沃土壤汩汩汲取养分,膨胀爬满管壁。

然后咕叽一声,遵循某种同类不相食的本能,链接着鱼菌意识的孢子菌团嫌弃地“吐”掉了幼鱼。

……

生物部实验区划分ABCD四个等级。

红石湾所获一众生物样本中,海蟑螂送去了D区,普通实验员就能进行分拣;蠕虫则因会寄生人体并且已导致两人死亡送去了B区,危害性高,需要高级实验员进行详细研究。

而A区,即最高保密实验室,只有一级实验员及其以上等级权限能够进入。

但今晚,本该最人迹罕至的区域、最夜深人静的此时,这里少见的热闹。

现场已有生物部的一位外勤组组长、一位一级实验员,进化部的一位特殊战士、一位特殊一级实验员。

A区只负责人鱼相关事务。

红石湾下的人鱼尸体也已送回,就收容在旁边的液体舱内,却没有得到过多关注。

重点争议在那枚富有活性的卵上,她们在这里耗了十多个小时,得不出统一结论。

主要是,这次的鱼卵和以前有很大不同。

出现在这里的不是重要当事人,就是研究人才中的人才。生物部的一级实验员叫何观微,敏锐地死扣住一些细节不放。负责第一手护送的曲赢已经被问烦了:

“我没看到当时情况,不知道产卵和死亡先后……不然把严莉叫过来吧。”

秋菊也难为:“她权限还不够。”

剩下一位身着实验服、盘着长发的女性站在金属舱前,面容被白色口罩遮挡,安静望着标本浸泡液里色彩斑驳的人鱼尸首,自始至终没参与讨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边没个解法,那边,鲛卵送达的消息又引来了新的不速之客。

嗡,银灰合金气动门中心旋转开启。

首先进来的,是一位极有韵味的优雅女士,知性,沉稳,内敛——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些词语,笑时眼尾攒起的细纹并不妨碍她的气质,像一段段值得细细品味的光阴随之温柔延展开来。

秋菊意外看着这位访客:“褚女士……”

带着动物研究团队的一级研究员,走向盛放着育卵囊的密闭中央实验台,褚兰英微笑着说:“交给我们研究所吧。”

这阵仗,老实人秋菊都头疼了:“褚女士,按照章程,先由保障部对它进行危险判定……”

“再判定它就要死了。”褚兰英意有所指,“你们并不缺少标本吧?”

说着,她又看向那位曾经动物团队的大组长、现任保障部第四分部的一级实验员,柔和的笑愈发耐人寻味:

“你有意见吗,程教授?”

第70章 为什么帮我?

生物部实验区整体为同心圆结构,A区处于最核心区域,周围密布门禁安检和隔离设施。

程冥只能照旧不走寻常路,通不过门禁就摸到内部管道,依靠身体超乎寻常的变形能力潜入。

她可以感应到孢子距离远近和周遭风吹草动,也可以操控,但孢子体毕竟没有眼睛也没有听力,不寄生在其它动物活体就是聋子和瞎子,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要是本来没有实验员在,反而因为乱闯触发警报,那就得不偿失了。

通风管道装有过滤网,缆线管道铺设传感器,供气管道则有气压调节闸,都不好爬。最重要是不像以前在研究所,她不了解这里的构造,只能走走停停,因地制宜,时不时展开菌丝探路。好在如今鱼菌成长不少,一次性能探索到的范围比以前大多了。

距离近了,知觉更加清晰,她让小溟轻微活动对面孢子体的菌丝,摸索下附近环境。

那边似乎是处在狭小的长方体盒里,四面都有壁,另外两面倒是宽敞,暂没触到底。

又路过一个岔口,她通过密集金属网看到下方的开放空间,问体内鱼菌:“要出去吗?”

“不用,继续往前。”食物近在咫尺,小溟有点兴奋,“快到了。”

这孢子菌丝体究竟在什么地方?

程冥边向前移动,边皱眉琢磨,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正在这时,轰隆!

两头传来巨响,如同水面荡起波纹般连绵不绝向外扩散去,更多的轰鸣声沉闷回响,彼此交叠,涌入耳蜗造成耳鸣般的冲击。

嘀嘀,嘀嘀,嘀嘀——

生物部的警报以其特殊节奏响起,一下传导向整片实验区。

A区,1号主实验室。

嗡,在场几个人的腕环同时一震。

曲赢抬手一看,一条任务消息。

“发生什么了?”秋菊收到紧急集合通知,连忙接起通讯。

“组长,蠕虫样本不见了!怕是逃走了!另外研发部检测到它腹部有东西,您看一下……”

全息投影弹出,斑白的神经网络扫描重构,一团朦胧的生物体以蜷缩形态出现在视野。

现场都是个中专家,一眼就认出,这是子寄体,包含成年鲛神经胚芽的单性卵发育而成的幼鱼!

“马上封锁B区,疏散无关人员。”秋菊一边下指令,一边向外走,“没有失踪和受伤的人吧?”

有寄生前科在前,局势顿时变得危险起来。这鱼卵钻进人体后还能根据基因改换样貌,万一逃出去,可真成了大海捞针。

出门前她回头补上一句提醒:“安全起见,各位暂时不要随意走动。”

生物部的实验员快步跟上去,说:“秋组长,我跟你去B区!”听到与人鱼有关,这人眼睛都亮了。

曲赢看了腕环两秒,抬头问:“‘追踪者’来了吗?”

追踪者指MM221。

话是对程教授说的。

既然是鱼卵怪物,自然术业有专攻。她这么出去找不到目标也是徒劳。

进化部的执行者在非直属任务期间遇到别部任务有协作义务,不完全强制。基本原则是距离近的优先,能力合适的调度。

行动过程中的代号就可以直观辨别彼此能力侧重。

后者瞥她一眼,不紧不慢道:“我现在叫她。”

这意思是,221确实跟来了保障部,虽然没进实验区。

曲赢听懂了,唇角挑起,是个古怪的笑。

眼稍也微扬,嘲弄而莫名的眼神:“你还真是上哪儿都带着她啊。”

……

直线距离六十七米,厚厚建筑壁障后的通风管道内。

噗呲,细微气体排放声混杂在里里外外喧嚣动乱里并不明显。

好消息,孢子菌丝体已经收回,暂时不用担心小溟再因为饥饿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也不用怕保障部拿到有她基因样本的活菌后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坏消息,眼下的境遇就很糟糕。

通道两头关键节点的封锁装置启动,金属闸落下,气密阀自动上锁,将她困住了。

程冥悄然俯靠在通道一角,管壁的震动令她神经高度紧绷,看不清楚,但其它感官大幅调动,菌丝末梢延展,发觉空气流动有变化。

生物部应急预案被触发了,恐怕是在释放麻醉或镇定类的药物。

她一阵懊恼。发现还要往管道走的时候就该警觉的。这下麻烦了,蠕虫逃了,已经不在实验室,导致整个实验区都被惊动。

她将要面临的是高强度搜查。

听着墙外刺耳锐鸣沿着固体传导在狭窄管道隆隆回响,她谨慎伏低身,减缓呼吸一动不动,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这一截通路湿漉漉的,腥味刺鼻,是蠕虫爬过的痕迹。

实验室常存有各种化学试剂和腐蚀性气体,因此管道材料是耐腐蚀的,但她刚到时没察觉这点,用手撑了下墙壁,五个指头瞬间火烧火燎,到现在还疼。

倒是分解掉蠕虫的孢子菌丝体似乎获得了一部分酸蚀抗性,被小溟收回后便铺展开来,小心地包裹保护住她。

而从菌丝里掉落出来的子寄体依然无人问津,幼小的鱼体覆盖着一层卵膜,像石头毫无动静。

停顿片刻,程冥的目光落向身侧,那条脱离活体太久奄奄一息的幼鱼。

……

曲赢和221汇合了。

负责安全的外勤组重兵把守住各个重点出入口,设置捕获装置,同时分出一小队跟随她们,前往狩猎。

虽然这段日子彼此看不惯,一个觉得对方抢了自己的妈妈,一个觉得对方抢了自己妹妹的妈妈,但得承认,合作的时候确实是不错的搭档。

……收回上面那句话。

二十分钟过去,尽管牙快要咬碎,曲赢保持体面的微笑:“能快点吗,尊贵的大小姐?”

“你说话好阴阳怪气哦。”这姑娘不知道第几次速度慢下来,可能是走不动了,又可能单纯把执行任务当成了郊游,东摸摸西逛逛,不高兴地抱怨,“别急啦,它没怎么动……妈妈都说你得照顾好我。不然你背我?”

“想死是吗?”挤出的笑还挂在嘴角,这位“审判者”嗓音已变得鬼魅般的轻。

识时务者为俊杰,221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哎呀,怎么还开不起玩笑呢。”

后面生物部成员面面相觑,悄然交换迷惘的眼神。

四个区域核心实验室布局呈螺旋式,B区配备密集的高级安全设施。

穿过多重气密门,她们来到新的楼层。

这里是物资中转的过渡地带,已经很接近A区,上方不是平滑的天花板,线缆裸露,巨大的银白金属色管道迂回向远处,内部风机转动声在逼仄的廊道间来回嗡鸣。

为了防止设施损坏,该区电力供应切断,探测灯晃动的亮光使得整条通道忽明忽暗,令这无光的深夜愈发诡谲森邃。

滴答。

惨白光线里,一滴拉长的液体从上空坠了下来,砸开清凉的水花。

221突然后退一步,仰头看去:“在上面。”

组长抬手,众人散开,携带远程操控设备的组员解除对应管道封锁,同时释放软体机器人弹射贴合住钢管下表面。

伸缩机械臂模拟章鱼触手轻松而无声地将管道连接处法兰拆卸下来,吱,检查口推拉打开,所有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一团黑影掉落瞬间,枪械高举爆开炫目的火光。

砰!砰砰砰砰!

珍稀样本难得,活捉为上,所以第一发是电磁脉冲,后四发是不同方位投去的粘性网。

胶状黏性物质牢牢粘住目标对象,探测灯刚刚扫过去,那样一大蓬黑色生物,就在她们眼睁睁的注视下飞速萎蔫消失,像冰似地完全融化,一丝也没保下。

白光打下,原地只剩下轻微弹动的幼鱼,泛出玛瑙般的幽幽血色。

是要收回的关键样本没错了。

“什么东西啊?是蠕虫吗?”

“没看清……”

“解决了?”大家谨慎靠近,有人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错啦,是逃掉了。”作为现场唯二的“怪物”,221上去歪头细看,“真狡猾呀。”

“不一定。”曲赢眯眼,“现在全区封闭,它往哪逃。是声东击西。”

她看向221,“还能闻到什么吗?”

“别把人家当狗啊……”这妹妹不情愿地被她差遣,嘟嘟囔囔,过了半晌,疑惑地望向通道深处,接着,霍然睁圆了眼:

“在A区!我们快回去!”

……

A区主实验室。

室内仅剩的人里,褚兰英看了程教授一眼。

半张面孔被遮挡,后者神情依旧分辨不出有什么波动,只是突然走向舱门,摁下开门键,走了出去。

直线距离二十七米。

1号实验室隔壁,斜上方通风管道。

再次分出分生孢子,用少量菌丝裹着幼鱼投了枚烟雾弹后,程冥让小溟留意另一边动静,及时启动凋亡销毁明显信息,便继续往管道深处前行。

向外怕有埋伏,她只能赌一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希望生物部收获鱼卵后解除紧急状态。

通道内依然充满神经麻痹剂,不过……她鼻尖微动,到现在为止,自己也没有出现明显不适。

貌似,作用于神经的毒剂对她都效果不大。

走在墙外可以看到门牌号,走在墙里则只有无止境重复的相似结构,以及偶尔交替的环状光斑。

她也不清楚自己具体到了哪。

长期运作的管道防腐,但只在危机关头启用的金属闸显然疏忽了这一点。于是她收集了蠕虫遗留的黏液,腐蚀撬开卡锁,生生开出条路。

大型排风扇在背后嗡嗡作响,她从高处挪动向下,循着远离警报的声音踩到了实处,这块通风口空间略微宽敞,可以容许她长期滞留。用菌丝细致还原了经过的道路,她耐心蛰伏下来。

黯淡的光从细密百叶条隙间透入,眼睛早已适应黑暗,程冥左右观察,发现这里似乎是个集散点,除了用于通风,两侧应该还有通路,只是被厚实钢板堵上了,没发现卡扣之类的东西,估计要从外部开启。

管道壁还在震颤,隐隐约约的警报没有停止的趋势,她心底有些焦灼。

正想辅以菌丝上手摸索,动作忽地一顿。

哐啷!昏暗里洞开一线光明,方形散流器移向一侧,通风处密闭结构掀开来,露出一块更大的出口,直通向实验室广阔的内部空间。

顶上灯光毫无遮蔽照来,猝然的明亮令她的世界陷入一片花白,她呼吸截停,肢体僵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不耐强光的眼睛合拢一秒,没看清楚更多陈设,但她看见前面站来了一个人,挡住大部分的光线。

定眼望去,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实验员,身量高挑,戴着口罩,逆着光,黑眼黑发,不知样貌,不知年龄。

程冥又惊又惑地看她,双眼被刺激得不停淌下眼泪,但不敢再闭眼,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菌丝也静止,攀缘在她身后的黑暗里。

她们就这样对视,一个在流泪,一个不言不语。

然后,对方收回视线,不知道操作了些什么,哒哒数声按下,程冥身后的转轮嗤地卡紧,排风扇锋利的扇叶被关停,左侧数厘米厚的金属板在未知承轴牵引下向旁边移动,一条足够通行的幽暗通道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方管内壁还算干净,只是有些刺激性气味残留,受力一侧有类似传送带的滑轮。

这是废料出口?可以通向外面?

程冥心情一时紧一时松,不明就里。

见她不动,这实验员俯身拽住了她胳膊,不容置喙将她往出路引。

程冥看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苍白而沧桑,很有力,也很冰凉,沁得她从骨子里发冷。

“为什么帮我?”她思绪乱成麻线,反手抓住这个从头到脚不明不白的女人,死死紧扣不松,要问个明白。

这是疑惑,也是试探。她另一只手悄悄攥住了藏在袖口的防身武器。

对方定定看她,那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杳渺,平静,或是纯粹的虚无。

最终的对峙结果,是她抬起左手,不太灵便地解开了白色实验服衣领,腾,一枚小物件落了出来。

光影变幻间,仿若腾跃的鱼儿出水。

程冥只看到一抹鲑鱼红划过,明晃晃砸进她眼底,像一粒巨石滚下深潭,刹那惊涛骇浪,洪波重重。

那是枚红色的海贝。

她抓握力度一松。

还没看清其中细节,对方趁势把她推进呼啸着阴冷气流的管口,一用力,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