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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九重城

盛满今夜和小柳秉烛夜谈, 连夜制定了救援计划。虽然略显粗糙,可二人脸上希冀满满。据小柳所说,那些第一次来的人, 要把装有天价灵石的储物袋放入流动水环上的荷花里,水环每循环一次,都会被储存入一个专门的水库, 水库中会有人专门收取。赏花宴三天结束之后, 买者会在房中找到货物, 得偿所愿。

而那些第二次或者多次购买的, 若是也要“原装版”的升灵液,就和前者进行一样的操作。若是带了“彩头”,需要把彩头本人姓名境界以及在万福宫所住的房间号写在一张纸上, 和灵石一起交给一旁服侍的侍女。这种等待的时间有些长, 需七天后才能提炼出来。

而与盛满一样在上层包间中的买家,都是一次买多瓶的买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九重城的财神爷。他们顾忌私密性, 交易金额又大,所以会选择直接在房间中进行这笔买卖。

而在盛满的强烈请求下, 盛安颇为无奈的应下了拯救维厉的计划。天光已然透亮, 三人围坐在桌前, 听盛满指着桌子划分各自角色。

首先, 盛满和前两天一样, 装作正常赏花的样子, 到了人潮汹涌的中后时间, 偷偷放下机关。因为水环中间有一个用于遮挡的中空环状木质结构, 用机关将出口堵住, 使那些乘着欲望与罪恶的荷花无法到达水库,水库中的那些荷花也不能出现在流动水环上。

那些买家看到水环出了问题,肯定担忧自己的买卖能不能成功,必会想尽办法聚在水环旁边。

小柳负责看住地牢,并且摸到在地底关住药人的牢房。盛安负责在水库放置轰炸阵法,阵法起,水库爆,必定会引起骚动,此时处在各地发守卫绝对会赶往水库,趁此良机,小柳需要放出药人与维厉。因为不知道维厉是否还有意识,盛满会在销毁升灵液后与她在半路汇合,将维厉运出中心城,在赏花宴结束后带着他返回宗门。

“这个计划虽然很多漏洞,可是我们没时间了。”盛满挠挠鸡窝般的头发,看起来干劲十足,“一切就靠我们临时反应吧。”

盛安端起茶杯,轻轻呷了口茶。这茶入口清爽,后味却苦涩难耐。他看着盛满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却斗志昂扬的模样,无声地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枕苏却注意到,在今晚小柳全程没有主动开口,连多余的小动作也没有,像只在狼群中默默缩小存在感的幼兔。她与盛满相处时,虽然也是一副胆小的样子,却更像是知晓面前人不会为难她,连拘束的状态也比今日所展现的情况轻微很多。

她身处局外看的透彻明白,知晓盛安绝不会像他说的那样清白。

三年前……

枕苏眼眸凌冽,上下打量着看起来悠闲品茶的盛安。

这三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三天的赏花宴如期而至,今日的人数也明显更少了,余下的多是单人独行。盛满看着他们心不在焉地赏玩百花,有些人走到水环边后又明显犹豫了一下。她大胆猜测,这些人很可能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买,或者是还在做心理方面的斗争。

她在上面俯瞰,下面周遭情形一览无余。她看到一白发苍苍的拐杖老人突然从水池边走开,脸上是遮挡不住的喜悦与解脱,便知晓时机已至。

她不顾身边侍女的阻拦,猫一样左一拐右一扭,一溜烟地跑到下面,像个泥鳅在人群里滑来滑去,最后一个箭步冲到目的地。只见她双手抬起作西子捧心状,面容哀戚,像是突然犯了心疾,声音之尖锐让上层包间里那些心思不在赏花上面的人都为之侧目。

“哎呀,这个怎么只进不出啦,我的灵石呦……”

她故意把语意说的模糊,可在场之人个个心中有鬼,要么装作好奇聚集过去,要么连装也懒得装直接奔过去查看。一时间,好好的赏花地竟变得格外喧闹,可与乱哄哄的菜摊有一拼。

下面伺候的一个侍女见情景不对,连忙出了园子去向上面禀报。盛满今日穿了身墨色长袖,手腕与腰间被鎏金的束带系着,也浑水摸鱼混出了园子,又反手劈晕了那名侍女,换上她的衣服,慌张中抓了两下头发,弄了个不伦不类的发型,将原来的侍女安置在一处假山密林处,脚步飞快直奔城主府邸。

盛安下一步会在水库交易的地方设下阵法,水库一炸,必定会引起骚乱,但警戒性肯定会相应上升。盛满现在就是要把握住爆炸之前的这个时间,潜入城主府内院,找到小柳所说存放升灵液的地方。只要水库一炸,她同时毁了这些腌臜东西。

城主府分内外两院,由一道碧玉金丝门和坚实高墙分开。赏花宴设在城主府外院,内院有侍卫把守。盛满到了城主府内外院交界之处,不出所料看到了把守的侍卫若干。那些侍卫和在赏花宴种驻守的可不一样,个个灵力内蕴丹田,最弱的也是半步金丹,若是惊了他们动静闹大,盛满还真没把握自己能脱身出去。

她学着小柳和侍女的模样,姿态温顺地迈进门去,好在有惊无险,那些侍卫看起来对她没什么怀疑之处。

她一边在脚底运转灵力走的飞快,一边在脑海中复盘昨晚小柳提供的地图。进门后沿着最中间的走廊直走,在第二个弯道左转,会看到一个养殖葡萄的宝石花架;然后一直直走至一个纯金雕塑前右拐,绕过一座凉亭,路过花开极盛的花园,再往前穿过一座明堂,经过堂后池塘,要小心池塘中养了鳄鱼……神经病啊这家伙怎么在家里养鳄鱼!

对于这绕来绕去的线路,盛满心中情不自禁开始吐槽。好在一路上没出现什么事故,让她蛮顺利地走到了目的地。

这地方看起来是个仓库,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甚至和周围华丽辉煌的建筑比起来显得有点寒酸。枕苏飘在盛满身后,心中却愈发奇怪。盛满专注赶路神经紧绷可能没太注意,可她来的这一路上,枕苏仗着别人看不到她,已经在高处看到了不止一波的隐匿人员。他们气息隐藏的极好,灵力充厚,身形健壮,一看就是专门训练过的。

枕苏甚至看到一个黑布蒙面的弓箭手已经举起了弓,却又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将自己已经用灵力凝聚出来的箭收了回去。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九重城的老本是对外秘密出售升灵液,维厉因为追踪盛安被绑在地牢,看此情形,像是要被剥骨,就像当年被假仙人盗身的盛安一样。虽不知盛安是否清白,可九重城主所策划的整件事本身就有些逻辑上的不通。

九重城主坐拥万宝之城,享尽天下珍奇,又无外敌入侵,更没听过九重城主修为不行的传闻,他闲来无事换骨作甚。

而且维厉与盛安出自同一宗门,就算他二人不和,九重城主也不能保证盛安不会说出去,以他的手段,找个比维厉天赋高的散修简直易如反掌,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引起宗门注意,坏了九重城的声誉。

带着这许多疑点,枕苏跟着盛满推开了门。这门也奇怪,按道理说,贵重的交易物品应该被严密保管,这升灵液存放的地方连侍卫都没有,怎么看都不算靠谱。

可盛满没想太多,以为侍卫都在别处,她又心弦紧张,到了地方上下扫两眼就直接推门而入。

她的脚步止于堂中。

太多了。

谁能想到,一间看似平平无奇的仓库里,填满了无数碧色的玉瓶。一抹抹绿色成堆排列着,从仓库角落蔓延至房顶,从上到下没有丝毫空隙。

小柳说,一个人大约能做成五到八瓶升灵液,可这件仓库充满生机的绿意里,这间仓库的玉瓶中,关住了多少没有未来的性命与魂魄,又埋葬了多少前途光明的尸骨连连。

来不及去伤春悲秋,盛满从春池袋中取出长剑,打算一鼓作气端了这间罪大恶极的仓库。可下一瞬,就有数千道锁链凭空而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捆住盛满手中长剑,一个翻转就让其掉落在地,盛满本人躲闪不及,双腿被地上的锁链强行固定住。

她虽心中大惊,可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她想运起灵力突破此间束缚,却不想她越是动用灵力,那锁链束的程度越紧,她的小腿甚至已经被勒的青筋乍起。

这时,九重城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行走间如鬼魅无声无息。他依旧带着那凶狠模样的青铜面具,声音却与在之前地牢中不同。

“小道友不在前面赏花,怎么迷路到了这里?”那声音十分苍老,却又故作温和,反而更显嘶哑刻意,胜过盛满曾经见过的任意一突兀嶙峋的老树皮。

她知晓今日事情有诈,也懒得跟这人面蛇心的老家伙扯皮,嘴一张就破口大骂。

“你个老不死的老匹夫,最好快点放了我。你取人骨脉以获牟利,培养药人断其生机,让修道者苦不堪言神魂尽散,让购买者邀客而入灭绝人性,真真是好一张青铜凶兽面,蛇蝎狠毒心!”

“我乃清极宗青莲道人之徒,今日奉师命探查销毁贼人所作之恶。家师人脉遍布修真界,聚集各路修士轻而易举。若你能自愿销毁此处,放走被你囚禁的药人,便可免受宗门讨伐之灾!”

盛满直面城主,声色俱厉,虽不知自己这番急中生智的虚假言论能否唬住九重城主,可面上仍端的是毫无惧色,倒让九城城主没由来地鼓起掌来。

“青莲道人?没听说过,听起来是个小喽啰。”

“唉……可惜了,我还挺喜欢你这天真过头的小姑娘。”

他拍了几下巴掌,突然又仰天大笑起来,声音嘶哑如指抓玻璃,恼人的很。

顶着盛满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他突然摘下了面具。

左边俊美无双,右边如鬼如魔,竟是一张美丑俱在的阴阳面。

“你说你奉师命来探查贼人,为什么不是替宗门清理门户呢?”

“你真的以为,你那好弟弟清白无瑕么。”

第72章 九重城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 带着电闪雷鸣的架势,毫无预兆地直直冲盛满脑门子降下来,劈里啪啦劈了她一个头昏脑胀。

“你这个王八蛋给我住口!事到如今竟然还想攀咬他人, 怪不得之前被人绿了,我今日非削死你不可!”她怒气上头,大吼一声, 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在城内听说过的八卦乱说一通, 灵力化作阵阵波纹外放, 掀起无数玉瓶掉落, 噼里啪啦碎成一片。

可储藏在仓库里的玉瓶太多了。乳白色的液体伴着碧玉碎片溅到地上,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在空中挥发的不留一丝痕迹。盛满想要召剑入手,却发现自己的本命灵剑无法遵从自己的召唤, 只能在一旁的锁链缠绕中徒劳的嗡鸣。

“怎么样, 你对这阵法也不陌生吧。”九重城主又开始阴测测地笑,刚才勃然大怒的盛满却无话可说。

她曾经见过这阵法,就在岁安院的凉亭下。

盛安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了束缚阵法,可他不满足于此, 而是根据之前自己修习剑术的经验和盛满的指点,将普通的束缚阵法进行改良, 研制出了天下独一份针对剑修的束缚阵法, 取名为“千锁”。

与一般束缚阵法不同的是, 千锁阵在固定对方的同时, 会通过束缚灵力走向, 暂时切断灵剑与其主人的关系, 无法为其主人所用。而一个剑修若失了剑, 就如失去自己的手足, 意味着他们的力量和心理状态都会下降。说的夸张些, 就和丢了刺只能等死的野蜂无二,也就无法造成什么威胁了。

这千锁阵太过霸道,听起来又格外离谱,盛安曾经说自己只跟盛满展示过这件事,可盛满从未跟人提起过千锁阵,自然也不会有人学到。

盛满何尝不知晓这阵法只能是盛安布置,她太熟悉盛安蕴含于阵法内的灵力波动,以至于刚才本来能挣开的一瞬间失了分寸,这才被困了进去。

“小道友,你以为你弟弟清清白白一片纯洁心思,可这升灵液之事若要论功行赏,盛安必有一席之地。”

“这升灵液虽说是神品,可药性霸道,有许多客人喝了之后甚至会因为身体的排斥导致经脉寸断,甚至有爆体身亡的风险。之前来买的客人,要么就是快要羽化,想要孤注一掷赌一把的修者;要么就是天赋过于低下受尽委屈,想要逆天改命之人。”

“这两种人,大部分都是走投无路的闲家,再多又能多到哪去?可三年前,盛安来了九重城。他修好了护城大阵,我知晓他的经历,本想送他几瓶升灵液作为谢礼,可你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吗?”

“他说这种用自己全部身价赌一个结果的东西,他看、不、上!”

“你知道我这里豢养着药人,想必也知道他们现在活不过三个月。可这些药人原本就是放血入药,只是比常人虚弱些,三个月一换放血的人,上一人接着回地牢养着,就算身体虚弱,这么些天才地宝吊着,怎么的也能活够三年。”

“盛安这家伙聪明的太阴邪,竟也愿意研究这升灵液,一点都不像你们正道的人。他改了各式草药的配比,又在那十二人的身上刻下阵法。让药人的生机随血液入药,直至三个月后死亡。”

九重城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嗓音微微压低:“多亏了他的好主意,升灵液的药力稳定性达到了有史以来最强,来购买的客人们也扩大了数倍,简直就是我九重城的财神爷。”

盛满不愿再听,可脑中如星屑点点分散的记忆碎片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绳索牵引,曾经被她忽视的细节也纷至沓来。

盛安为何身为九重城外人独享一宫,小柳为何在他面前过分安静,九重城主为何对盛安尊敬至此……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化作阵阵刀刃剜人心口,让她胸前钝痛。

“那地牢里的是你们宗的人吧,他可是你弟弟带回来的,说起这个,我还要感谢盛安,他又帮了我一个大忙。”九重城主阴测测地笑,“放心,你弟弟对我有大用,我不会杀你,只要你乖乖待着,待我功成之日,必叫你侯服玉食,锦服归宗。”

大用?

盛满大脑飞速转动,最后拼凑出了一个最合理的答案,她嘴唇颤动,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中一点一点挤出来。

“你想,夺取维厉的骨……”

“聪明。”九重城主抚摸着自己那一半如恶鬼般可怖的半边脸颊,往事也随之渐渐展开。

九重城上任城主有一暗卫,二人从小形影不离,后城主与一女散修育有一子,为了母女安全,暗卫被派到其子身边。可九重城主不知,此子乃是暗卫与散修所孕育,也不知晓自己头上绿的发亮,将此子日夜带在身旁悉心教导,甚至早早就定下了九重城在他羽化后由这孩子接管的条令。

可孩子日益长大,城主发现孩子面容越发不像自己,于是起了疑心,之后让他发现了真相。他怒不可遏,想要杀死暗卫。

二人境界本不相上下,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可在最后决胜之时,暗卫将孩子拉至身前,城主不忍,遂止攻,灵力反噬致其状态大跌。暗卫以孩子为盾,击之。其母见孩子口鼻血流不止,生机微弱,半个时辰便不觉生息,少顷撞木而亡。

四人里最后只活下来了暗卫一人。这暗卫虽说得胜,可半张脸被原九重城主及其爆裂的灵力炸伤,无法恢复,自己利用孩子取胜,妻子也因他而死,若是事情暴露,对自己自己绝无好处。索性将城主的脸毁掉,再让他换上自己的衣服,由自己来扮演城主。

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作为原城主的暗卫,也有作为替身挡灾的义务,所以二人身形也像。他找人放出风去,说九重城主被自己暗卫带了绿帽,暗卫发现事情败露,畏罪自杀,且携妻子儿子一通奔赴冥幽地域。自己本想阻止,反倒被暗卫划伤了脸,这才不得已带着面具示人。

他人听了,多会调笑九重城主几句,这些年来也无一人怀疑。谁又能想到,九重城主府里已经换了芯子。

原本的暗卫成了九重城的主人,本会一直钟鸣鼎食坐拥万宝,可或许在那天他与原来城主对战之时留下隐患,他的境界开始往下飞速坠落。从大乘,再到元婴,就连自己目前金丹期都是磕了无数珍奇灵药,喝了无数瓶升灵液勉强保持的。

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衰弱,体内仿佛每天都在释放油尽灯枯般的哀嚎。他本以为自己受天道责罚降祸己身,哪知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盛安带来了解决方法。

“所以,盛安大约是对你说了‘当年打斗伤及根基,只要与一人互换根骨就能缓解’之类的话?”

盛满背着双手,眸光之尖锐如淬了火的利刃,后槽牙更是咬地咯吱作响。

九重城主面上神色更加癫狂:“没错。当时盛安刚刚提出这件事,第二天就带了个人回来,说身世清白意志薄弱,又是金丹期,很适合用来尝试。他之前就被人夺过根骨,能说出这个提议定是有一定依据的。只要这次能成功,那么以后的元婴期、大乘期的修为岂不是尽入我手,让我一直长生!”

“听起来还真不错。”盛满扯了扯嘴角,声音扬起,“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

一道刺破空间的灵光代替了盛满的回应。盛安左手连发三个阵法,炸碎了半个仓库的升灵液。九重城主看起来很诧异,却不影响解开阵法的盛满挽剑斜斩。

“盛安,你要背信弃义么!”

九重城主一个翻身躲过盛满的剑锋,仓库的承重被此积打破,瓦片碎石轰隆隆掉落在地面上。他的语调急促,音色变得更加嘶哑。

“我听不懂城主的意思。”

盛安长臂一伸,捞回还要对着城主穷追猛打的姐姐,告诉她升灵液自己会销毁剩余存货,让她带着维厉他们先走。

“之后再找你算账。”盛满狠狠拿眼刀剜了他一眼,直接御剑而行朝地牢奔去。

可是这回,枕苏没有随盛满离开。那道一直阻碍她的屏障好像突然失去了作用,让她能悬浮在两人之间。

“哈,事到如今你现在又装什么正派道人,你以为浪子回头就能抹去你曾经犯下的罪恶了吗。”九重城主口中吐血,“嗬嗬”的声音像是老旧了的破风箱,阴阳脸上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阴毒。

他吹出一个尖锐口哨想要唤侍卫进入仓库,可仓库数十米内的护卫均已昏迷倒地,生死不明。他只能色厉内荏道:“那维厉已经和我换了骨,就算能活下来,身体也会跟我之前一样渐渐衰弱,你还让她假惺惺地做什么去。”

盛安没理他,反而低笑一声,慢慢朝他靠近:“就是因为换好了,才让她过去的。”

枕苏清楚地看到,他抬起的右手腕内侧,缓缓浮现出一道不详的黑线。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而盗身的关键,从来不是换骨。”

第73章 九重城

“你这是什么意思。”九重城主看着那千锁阵缠绕上了自己, 俊美的那半脸上阴云密布,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出乎枕苏意料的是,他一个城主, 就算再不济也是金丹期,身边肯定也有什么保命东西,可他一点也不反抗盛安现在的作为, 不像是为了说那些无聊废话让他回心转意。

就像……根本没有能力反抗一样。

明明身处对方的地盘, 盛安却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模样。他看着对面九重城主目眦欲裂, 用最无辜的神色颇为善良地解释。

“盗身不是置换, 而是融合。正确方法是将他人根骨完整剥下后,与自己本来融合,并非简单的一换一。”

“身为一城之主, 你也太轻信别人了些。”

“你现在换了骨, 身体各处应该是气血大失,恐怕对上筑基期的修士都不一定能取胜。不然,你也不会因为盛满一个人来到仓库,就选择这么多精心培养的侍卫, 让他们埋伏在外面。”

“你……你是故意的!”九重城主死死盯着面前的盛安,像是要把他的皮肉都剥开了, 直直刺到他的心里去。他实在想不通, 盛安这个年纪, 放在修真界充其量是个刚断奶的小娃娃, 哪来的这么多心机与能力, 还能扯谎瞒过自己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修真界老人。

“好了, 别啰嗦了,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盛安抬起手来, 整个手抓住九重城主的太阳穴, 掌心贴在他的印堂处,身上的气势也骤然一变,像是下过雨后岸边潮湿阴郁的淤泥,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终年四季如春的九重城天空上,不知何时停驻了大片黑压压的乌云,显得阴暗而沉郁,连空气都压抑的要命。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九重城主整个人像是触了电,频率极快地颤抖起来,眼白开始爆出血丝,口中的涎水滴落在仓库的地面上。

“盛安……你、你放过我……我、我有、有宝物,都给你……我什么都给、给你……放、放过我!”他字不成句语不成调,微弱抵抗的姿态可怜地像是路边快要溺亡的犬兽。可盛安乌黑的瞳孔中没有任何反应,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盛安没说话,却好像给了九重城主更多的勇气,他还想再挣扎一下,盛安下一秒的回答却结结实实给他从头到尾泼了一盆刺骨冷水。

“你想盗身,我欲夺舍,我们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枕苏看得清清楚楚,盛安右手手腕内的黑线在九重城主开始挣扎地那一瞬间开始,迅速伸出许多分支,紧紧缠绕在盛安手臂上,像是要从内里突破血管,涌上皮肉,最后构成了当时她在燕京二重幻境中曾见过的图案。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盛安的眼睛好像变了一下颜色-

枕苏眼前一花,下一刻又贴在了盛满背后。盛满一路顺畅地跑到地牢,里面却有种出乎意料的沉寂。

按理说,他俩炸了水库炸仓库,这么大的动静,地牢中的人应该也有所察觉才对。可她一入地牢,不仅没看到小柳搀扶着维厉离开的景象,反而像是误入了什么闹鬼现场,细听之下,还有如猫叫一般细细的抽噎声。

她心中直觉不对,飞快跑到之前关押着维厉的地牢,却看到小柳跪坐在地上,半边身子像是支撑不住,斜斜地伏在地上。而在那间牢房的最中间,躺着一个看不出面貌的人。

那人血肉模糊,眼球爆出,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撕裂开了皮肉取出东西,半截粗壮的指骨还露在外面,骨龄一看就不是他的骨头,只有一旁的清极宗弟子牌能够证明他的身份。

小柳见盛满来了,再也止不住哭声,泪珠一串接一串止不住地向下流淌。盛满也懵了,她不知道九重城主为什么提前剥了维厉的骨,可当下时局容不得她多想。

盛满强硬地拽起小柳,手朝她腿部一抄,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小柳打横抱起。小柳还想挣扎一下,盛满却吼住了她。

“够了!维厉已经死了,可你们还有一线生机,现在快带我去找药人。”

小柳哭哭啼啼地窝在盛满怀中,在她遇到岔路口时为她指路。她俩七拐八扭,来到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面全是穿着白衣服的药人,他们年龄都不大,可头发大多是白色或灰色,几乎没有乌黑发色,挤得密密麻麻一片,就像结白的雪落在了地下。他们中有男有女,女性占多数,看起来年龄也不大,脸上都有种万念俱灰的麻木,就算看到盛满小柳两人风风火火跑过来也没什么反应。

明明牢房门口没有锁,可他们竟也不出去。这时,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药人抓着栏杆,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地看向二人。

“姐姐,你们是谁呀?”

“姐姐们是好人。现在城主不在这里,姐姐来救你们出去。”盛满提高了声音,“各位,你们现在可以选择自由,快随我出地牢,我御剑带你们升空走。”

“走?”说话的是在一旁抱胸靠壁的女性药人。她的头发是这群人中为数不多的没有全部变白的存在,面上是十分不屑的表情,“你是来找乐子的吗?走了又怎么样,如果十天之内不服用专门的药丸,我们出去了也活不了。”

盛满听了,下意识地去看小柳,哪知小柳听到这话也是一脸茫然,看起来对此事并不知情。

“你们是什么时候服下的那种控制人的东西的?”

见她确不知情,那药人冷笑一声:“五年前,我曾想要逃出这鬼地方,哪知我当着那些侍卫的面出了城主府,他们也根本不管我,猫捉老鼠一般看着我往外逃。直到我三日后想要在第九城唤船逃离,他们才出现,将我待会中心城城主府。”

“我以为我离成功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可在药物药性发作那日,我全身如万蚁蚀骨麻痒无比,心口像是被架在地狱烈火上炙烤,那种感觉简直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那时我才知晓,我们每日都要喝的药里,每十日都会在里面加上解药,不然,整个人只能活活疼死,身体溃烂,连给后面做花肥的资格都没有。”

她突然笑了:“你说我们可以选择自由。”

“——可我们哪里有过选择。”

随着她的话,几个年龄小的药人又低低哭泣起来。他们在这阴暗的地牢里呆久了,身上的皮肤白的不见血色,像是格外脆弱的白瓷,声音也不像正常孩童那样尖锐聒噪,连哭声都像是蒙在被子里泄出来过分懂事的低吟。

盛满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知晓修真界弱肉强食,却不知能如此丧心病狂。手中长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连震动幅度都小了许多。

“盛满……你走吧。”一旁旧不作声的小柳突然打开牢房门,如一片梨花融入了这片罪恶的雪白中。

“什么?”盛满还想说什么,却被小柳截住了话柄,“这可能是我们药人的宿命,一生都只能被围困在这里,身家性命也被人拿捏着。”

她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微微发冷,和白兔一样温顺柔软的外表下,露出了她的獠牙:“说起来有些好笑,我还以为自己是药人中最特别的那个,战战兢兢活了这些年岁,不过也是上面的施舍。”

“什么宿命,简直是无稽之谈!”盛满好像不愿再听,小柳的声音却变得比之前更加平和。

“盛满,你走吧,不要再回来,替我多看看外面的天空,这样就够了。”

盛满拗不过她,只能回头去找盛安。可地牢门口不知何时围上来一群侍卫,观其呼吸吐纳皆是高手。盛满面色一冷,握紧了手中长剑。

枕苏在她身后,看着她孤身入敌群,仿佛看到了自己之前的影子。一人一剑横冲直撞,一招一式皆取命门,短短时间内,地牢口的地砖已经积了一层极厚的红色,带着鲜血掩不住的腥臭味。

盛满这回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到了最后阶段以伤换伤都是基本操作。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灵力已是强弩之末,咬牙握剑,将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撑起,朝着地牢入口狂奔。

出乎她意料的是,盛安竟守在地牢入口的那块山石旁。只见他咬破左手食指指尖,在空中凭空画出一道阵法,一阵狂风瞬间卷起了除姐弟倆人以外的东西。当盛满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在盛安的浮空阵法上了。

“盛安,小柳他们……”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要拉着盛安想办法。

哪知盛安只是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姐姐,他们没救了。”

“?”

“他们没救了。”盛安看着盛满不知所措的眼神,耐心十足地重复了一遍。他咬字很清晰,放慢速度时甚至有种离谱的缱绻。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般,这座占地面积巨大的九重城开始坍塌。上面的东西抄下坠,海浪一次次叠加在上面。从上空看去,无数轰轰烈烈的巨大石块从上到下开始倒塌,就像是让人惊叹的三尺飞流。只不过一个在众人的赞美与憧憬中发生,一个只带来了无尽的哀嚎和绝望。

盛满呆呆地看着昔日贝阙珠宫的九重城,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完全沉入了海底,看不见它的半分身影。

没有人能在这如天灾一般的突发事件中生还,而这座城内,无论是清清白白的人,还是藏污纳垢的角落,或是心照不宣的盘算,都化作一块块碎片,永远地葬在大海里了。

第74章 终战

盛安带着盛满一路疾驰, 回了岁安院。这一路上,盛氏姐弟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仿佛要让人窒息的静寂。

“盛安, 九重城为何会坠落。”盛满先开了口,左肩轻轻倚在凉亭柱上,脸颊微微侧过, 视线朝着池塘中那些仍旧盛放的荷花。

“是我的错, 姐姐。”盛安这次反而承认的很痛快。他离盛满的距离不过几步, 脸不红心不跳, 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楚,“当时我马上就能结果他的性命,可他说若我杀他, 他就毁掉这个九重城, 让所有人一起死。我以为他是在唬我,就下手结果了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竟然要拉着整个九重城一起陪葬。”

“盛安你够了!丧心病狂的到底是谁!”盛满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死死揪住盛安的领子, 逼迫他弯腰与自己的眼睛直视。

“你真以为,我就那么好骗吗?”

在她严肃的表情下, 盛安不但不找补, 反而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更释然了一些。

“姐姐心中已有答案, 何必来问我呢。”

“盛安!”盛满忍无可忍, 卯着劲扇了他一巴掌。清晰的指印浮在盛安半边清俊的脸上, 显得格外抢眼。

“你难道不知道夺舍是修真界大忌!不对……你从何处知晓夺舍这种功法?除了九重城主以外, 你还有没有动过别人?你为何要参与升灵液之事?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自己说够了, 而是盛安对她下了一道禁言咒。

“因为我想,所以做了。”

盛安仿佛感觉不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眼中是盛满从未想过的平静,在更深处却酝酿着更深沉无底的阴影。

盛满气急,甩手而去。枕苏被迫跟着她出了院门,只在最后一刻,看到了盛安上扬的嘴角。

他已经疯了。

枕苏认识到这一点,却无法提醒怒火中烧的盛满。盛满只觉得自己弟弟行事任由自己心情,可枕苏知道,这家伙自从知道天道一事后,除了盛满和自己,把其他人都当做了可以随意漠视的生命。恐怕在他眼里,生命就和死物一样,根本不值得去在意。

因为那些生命的存在无所谓,所以多些少些也没问题。

至于后果……他不在乎。

总会有人为他处理好的。

果不其然,照常理来讲,九重城这么大一座城,历史悠久,名号响亮,声誉又高,凭空消失本就疑点颇多。讨论度不说蔓延的整个修真界,起码会在上层引起震颤 。

可细观整个修真界,没有疑惑,没有讨论,只有遗忘。

上位者因购买升灵液落下的把柄消失不多谈论,中位者为讨其欢心亦闭口不言,低位者终日庸庸碌碌毫不关心外事,胆小如鼠者跟随大众皆不多关注,热血勇猛者发声后踪迹全无。曾经盛极一时的九重城,就这样消失在了偌大的修真界中。

枕苏目睹一切,恍然大悟。盛安应该是以盗身为饵,引诱九重城主入套,在他因计气血两亏之时,再尝试将他夺舍。盛安曾修补过九重城的护城大阵,自然知晓这阵法是如何运转的,让它崩溃也是易事。看这情况,应该是夺舍失败了。他估计是为防止此事暴露,干脆把事发地毁个干干净净,死无对证,自然也就查无实据了。

她正想接着看,命穴处却仿佛被人刺了一下,思绪猛然清醒,回到了现实中,身前是面色担忧的盛满。她不知何时摆脱了小女孩的身体,身形长相看起来和枕苏在幻境中看到的盛满差不多,挽着低马尾的青色发带看起来格外眼熟。

“你看到了?”盛满见枕苏眼黑有些涣散,知她必是见到了自己的记忆。她叹息一声,脚尖轻点就浮到枕苏身后,微小到几乎如蝇呐的声音传到枕苏耳边。

“盛安想用返璞阵消耗你们的实力,我取了巧,直接把那返璞阵撕开,把你带过来了。至于你看到的幻境,只是你毕竟是新一代的天命之子,我们两个产生通感也很正常。”

枕苏听了她的话,下意识就去打量周围的环境。周围依旧是浓密的大雾,脚下踩的是松软的泥土,四周没有植物存在,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荒芜之地,整个地方都充斥着堪称死寂的气息。

可她却敏捷地注意到另一个问题:“不是说在极海中,天道不会直接下场帮任何一方吗?”

“额……空子能钻一点是一点嘛,偶尔破破戒也是可以的。”盛满眼神飘忽了一下,但下一刻立刻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反驳。

“可是,其余人在哪里呢?”枕苏环顾四周,却只能见到满眼沉闷的雾气。盛满挥挥手,语气轻松:“他们几个被单独困在了这座岛上不同的地方,盛安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来打扰的。”

“我只是觉得,盛安会动什么手脚。”枕苏阖眼,长睫压下眸中的担忧神色,月白剑横放,以灵力扩开音量。

“盛安,你不是要找天命之子吗?我已经来了,你为何畏缩在地,不敢见我!”

她有意扩大音量,赌在岛上的大家能听到她的声音,在引出盛安后还能确定他的方位,一箭双雕。

下一瞬,她耳尖一动,月白已如灵蛇出洞,斜斜斩过空中之人。一片衣角被月白载回,空中之人也现出了身形。

是凌清秋。

或者说,是被盛安夺舍了的凌清秋。

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眼白,内里泛着及其明显的乌黑空洞,像个受人操纵的人偶,银丝覆肩,行动僵硬,只有眉间那处乌黑印记的顶端还透着一点蓝。

面对枕苏的挑衅,盛安只是猖狂一笑,尽管那在凌清秋脸上显得特别奇怪:“枕苏,终于见到你了。你看,这是你的师兄。”

他在原地转了个圈:“他的灵魂很强哦,竟然能撑到现在还没消失,不知道藏在了这具身体的哪个犄角旮旯里。不过,只要你死了,估计他也会随你而去吧。”

“那又如何。怎么,被天道灭过一回,还想再被我杀一次吗。”

枕苏发觉奇怪之处,不由得微微侧耳,询问躲在她身后的盛满:“他灵魂如此坚韧,过了千年还能驱赶师兄的灵魂,可他不是被天道诛灭过一回了吗?就算只弃了身体,灵魂也会受到损伤吧。”

盛满表情一滞,嘴张张合合,看起来很是为难,最后还是开口道:“因为他在得到那本盗身夺舍的书时,识海被一个千年邪魂侵入,蛊惑其心,污其识海,染其灵台,导致盛安行事越发放肆,最终被天道点名诛杀。”

“天道无情,字字箴言,不可违背。就算我想放他一马,也是绝不可能的事。虽说盛安当时已将自己灵肉分离,可天道是诛杀就是诛杀,不斩杀一人一魂决不罢休。当时那千年邪魂见盛安自己把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驱逐了出去,就喜滋滋占领了盛安的身体,满足一人一魂的要求,正巧被天雷劈个正着,当场消亡,属于盛安的诛杀令也就完成,就让他趁机逃到极海去了。”

在她说话的这段时间内,盛安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长清剑,枕苏这才看到,这把被其主人寄予厚望、希望它用的时间能长些的剑,已在中间断折,上半柄的剑身满是划痕,下半柄剑锋已不知所踪。

“姐姐,好久不见。”他笑眯眯的,“有个地方你说错了。”

“没什么蛊惑,也没什么正巧。”

“我是故意的。”

“我知道那不知来路的邪魂在我识海中盘旋,他既然想要我的□□,那我就给他。可怜他修炼不知多少年,竟然不知道我可以屏蔽他的感知。他还以为我受了伤体气虚弱,主动的比回窝的兔子都快,躲躲藏藏了这么些年,最后被天雷批的渣都没留下。”

“姐姐,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也不是因为他的蛊惑才做事。我清楚的知道我在做什么,更清楚我这些事情的后果。”虽然顶着凌清秋的脸,可他的语气是二人熟悉的盛安版本的循循善诱,“我们是天命之子,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存在。置于其他人,在这个世上都是可有可无的。我们想对蚂蚁做什么事,难道还要考虑蚂蚁的想法吗?”

盛满好像对他忍无可忍,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转而拍了拍枕苏的肩,一道灵光随她的指尖进入枕苏识海。做完这些,她深深望了一眼盛安,转而消失在原地。

“看来今天,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盛安笑道,“看,这就是天道的‘公平’。”

枕苏懒得理他。盛满消失前,将破解众人困境之法和制敌之法都传给了枕苏。她明白,盛安能活下来这么久,与他的谨慎分不开关系,保不清会有什么后手。

而针对之法,就是将识海外放,用极高浓度的灵力将阵法从外部脆弱之处瓦解。

可她性格倔,偏偏就想试试硬碰硬是什么滋味。

枕苏咬破指尖,抹上眉间印堂,印堂处的红痣隐于血间,她周遭的气势却变得越发张狂。

一道九彩光晕自她身后升起,在半空中向四周扩散开来,形成一轮皎洁明月,光晕不刺眼,却并不过分柔和,好像温温柔柔就侵入了你的领地。枕苏张开双臂,在空中缓缓上升,衣角无风自动,脚下仿佛涌起深海,掀起藏有血腥气息的海浪。

月下人踏海而行,月影照在她的侧脸上,精致冷峻的几乎不似真人。

那深海开始蔓延、涌动,卷起怒潮,却在月光沉静而不容置疑的光晕下化作一条贯天天虹,如同矗立在世界之初的那颗树,以枕苏为起点如树枝般朝外涌动。

这绚丽璀璨的长虹像是卷着无数斑斓稠丽的星辰,带着如万千天兵一往无前的气势散布到岛上各处,击碎了陆雨眠面前的自己,露出捂着关键部位欲哭无泪的陆雨眠;撕裂开被烈火焚烧的雾气,撑住力竭的季沉;穿透过与千归语纠缠的分身,轻柔地拂过他骤然亮起的眼眸;飞越过手拿加特林一顿癫狂扫射的余镜台,在他额头上抽了个极大的包;最后没过郑氏兄妹手中的瑶剑,收获郑清意亮晶晶眼神一枚。

万千邪魅迷雾,皆以飞虹灭之。

后人记载曰,月白升碧空,仙客震长虹。

【作者有话要说】

填、填上了!

之前基友问盛安都被天道通缉了,盛满再怎么给他开小灶也不能让他活这老长时间捏。总之就是一个老鬼再盛安拿出夺舍之书时躲进了他脑袋里,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是盛安早就知道他存在,反正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就没管他,最后让他当了替死鬼,被天雷劈的连渣渣都没了。

第75章 终战

盛安见枕苏外放识海之形破除伙伴们的困境, 却半点不显慌张。只见他双手一挥,漫天大雾四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入侵, 几乎刹那间就遮蔽住了那轮明月。

二人在空中相持,枕苏身下是不知深浅的无边深海,盛安身下不知何时出现了堆积成山的白骨。可周围没有人能看到他们, 除了他们对方外。

枕苏并未收回灵通, 转而以血祭剑。月白剑从剑柄开始, 逐渐有红色逼至剑尖。她的境界也不知为何越发升高, 最后升至巅峰的气势竟与盛安不相上下。月白剑在空中划出冽冽响声,如寒芒银练,剑峰如炬, 在这漫漫雾气中似星辰开道。盛安操纵着凌清秋的身体, 不用剑术,只操阵法,双手上下翻转,手势变幻莫测。被二人斗法所震开的浓雾一层接一层地重叠上来, 掩住了二人身形。

虽说二人一时间只斗得是旗鼓相当,散落在岛上各处的人也没闲着。他们虽然找不到枕苏与盛安, 周遭又大雾弥漫不可视物, 可他们毕竟都是修真界年轻一代的翘楚, 是自家宗门中的绝对团宠, 更是修真界公认的少年天骄, 定是不能坐以待毙去形容的。

余镜台抽出自己改良过的锡杖, 迎风一晃就长到6尺高度, 顶端的狼牙棒尖端上, 竟然同时亮起了刺目灯光。他一手外放灵力, 被佛子灵力压制的雾气勉强变得稀薄一些,那狼牙棒灯光又着实亮眼,让余镜台实打实走上了实路,不至于在凹凸不平的路上摸黑打滚。

要说余镜台这一身佛骨是真不白长,都说“佛修克邪祟”,佛修对邪祟的感知力和压制力最强。因为四周一片乌漆嘛黑,周围感觉都是一个样子,余镜台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索性就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沿着这个方向走直线。

可这好巧不巧,他正是朝着枕苏盛安二人的区域去的。

不得不说,并冰的炼器手艺了得,那光是由修真界公认蕴能最大的碎星石作为燃料发出,经过余镜台的建议,并冰给他改良成了低中高三个亮度等级。余镜台一是探路,二为找人,三让同伴看到自己,直接不计消耗开启最高等级,整个人像拿着一个超大型的手电筒,化身人形电灯泡,一步一个脚印在大雾里晃呀晃。

其余人自然也不是瞎子。季沉离余镜台最近,看的也最清楚,一眼就看出这是余镜台曾经偷袭他用到的锡杖。他胡乱摸了下还有些隐隐作痛的额头,一个追踪阵法甩过去,锁定之后脚踏缩地成寸之术,如鬼影般朝余镜台身后追去。

千归语身处岛上最西边,虽然距离余镜台较远,可他刚才触碰到了那道惊艳绝伦的飞虹,由于自身的特殊性,对枕苏所处的位置能感知一二,故行动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出千机驭风术,整个人直奔战场中心。

郑氏兄妹正巧就在岛的最东边。刚才那明月一现,长虹入瑶,让郑清意在这焦急严肃的战局上化身唯粉,就差振臂高呼枕师姐万岁,身体更是升出一种如犬闻肉骨的直觉催促着她往枕苏的方向走,对着前面大雾一阵乱斩。

而郑明玉御剑升空纵观全局,隐隐看见了余镜台狼牙棒的微弱光亮,知晓那处必有同伴存在,便和自家妹妹说了这件事,要二人共同赶去。

郑清意这小妮子估计是听过余镜台添油加醋的一阵描述,对枕苏曾一剑穿山的成就崇拜无比,内心深处更是蠢蠢欲动。

谁能拒绝和偶像做一样的事呢。

问:四周雾气阻挡视线,看不清路况撞到山石障碍怎么办?

郑清意答:还能怎么办,斩就完了!

于是兄妹二人化身人肉旋转机,开启人形穿山甲Cosplay的新奇体验,遇山钻山,见坑御剑,速度竟隐隐有超越千归语和季沉的意思。

陆雨眠这孩子就比较惨,竟然被盛安分到了此岛边缘,好巧不巧还是在沈岸和黎萤的旁边。彼时的黎萤刚刚清醒,看见旁边突然出现一个人,差点要亮出爪子疯狂挠人。

沈岸紧绷的神经也被陆雨眠的突然出现搞得差点断裂,淬毒银针离陆雨眠双眼只差毫厘,又被其主人强行收回,又因为陆雨眠现在衣衫不整有伤风化,自认优雅的沈大少爷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件衣服扔给他,才勉强止住了陆雨眠的哀嚎。

陆雨眠简直欲哭无泪,连抱着自己的契约狐狸一阵猛吸,这边脸享受着毛茸茸的治愈,手掌还给另一只巨鹰同时顺毛,自己还要一心三用,给沈岸黎萤讲自己的离谱遭遇。

陆雨眠:劳资这是工伤、工伤啊!!!

正巧,陆雨眠声泪俱下的描述进行到一半,兰舟上的众人也前后赶到。大家在兰州上休整完备,所有人身上都洋溢着烈焰风暴一般的战意。事不宜迟,陆雨眠的契约巨鹰夜视能力是在场最强,可以在空中看到那一点如风中烛火摇曳的亮光。众人都以为余镜台的锡杖光芒是战局中心,就算再不济也能跟同伴汇合,总比在此地束手无策、坐以待毙的好。

因为契约兽和其主人可以相互感知自身位置,众人便自觉划分成三队,一队由能御剑飞行的剑修和契约兽是鸟类的玄武堂弟子为主力,他们会跟着陆雨眠的契约巨鹰朝光亮处前进;另一队以医修、合欢宗等宗门弟子跟着陆雨眠在地上全速行进;第三队留下以并冰为首的淬器阁众人守住兰舟,负责接应。

并冰等淬器阁弟子拆了兰舟甲班,拿出数十颗内蕴光华流转的碎星石,让众人镶在衣服上或者拿在手中,只要经过灵力催发,那碎星石的光芒就会散发。

每个人都毫无顾虑地朝中间涌去,恰如星星之火,呈燎原之态奔向被阴翳遮蔽住的那轮明月,半步也不停歇。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看到眼前的厚重雾气,只觉得幕后之人藏头藏尾,净拿这种恼人把戏拖延时间,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岛上四处蔓延的浓厚雾气,并不只是遮蔽之用。它是不赦火的练就鄢气后的伴生物,更大的作用是捕捉内里所处之人的恐惧,并将这恐惧放大,致使轻者心境不稳,重者走火入魔。

但盛安可能永远想不到,这些根正苗红的少年修士,无一人对前路露出脆弱惊惧,反而更多的是一种兴奋,和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责任感所引出的执着沉静。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剿灭盛安,盛安就会灭杀世间。这世间有他们的亲人师友,有他们的宗门,更有着千千万万的凡人。若他们退缩,就是放开了灭世的第一道闸门。

未知和挑战的确让人恐惧。

但他们对此无畏无惧。

再看枕苏这边,二人气势相当,枕苏虽说修罗剑意锐不可当,可到底年纪小,没有盛安千百年的经验,就算二人修为处在同一水平,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剑锋与阵法再一次碰撞,在稠密的雾气中激荡出一圈圈涟漪,二人也顺势分开。枕苏擦了擦嘴角的溢出的血,盛安点住穴道,封住被修罗剑意侵入的经脉。

“你这样绝情,就不怕废了这具身体?

盛安看似面带调笑,仿佛对这斗法胜券在握。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对面枕苏嘴角流血时,脑中凌清秋的灵魂突然发难,险些让他控制不住这副身体,给自己的心口来个连环十八爆。可只要是给修士都能看出,那枕苏看似吐血,实则吐的是体内瘀血,伤势甚至还不如皮外伤严重!!!

就因为这皮外伤都不如的几滴淤血,凌清秋竟然想要自杀!

这跟自己缠斗许久、刚刚安分了些的家伙,竟然要放弃自己的命,要和自己同归于尽,来换枕苏的安全!

枕苏闻言面色不变,再次提剑攻去:“废话真多。”

盛安看着仍无惧色的枕苏,心中有些恼怒,暗暗思索道。这女子不知用了何等手段,将境界强行提升到与他相近,可她小小年纪,修的却是修罗一道。修罗剑出,万物皆退,他看起来虽然在明面上没什么影响,可那种让人寒毛竖起的压迫感是真是存在的。

他打定主意,决议要跟枕苏耗到底,说了几句垃圾话就将全身虚化,遁入周围无边雾气之中,并分出更多气力去压制又沸腾起来的凌清秋。他看得明白,一是枕苏的修为一定是花了什么代价才发生变化,这种变化不会长久;二来,自己退守雾气之中,她在明处己在暗处,更易得手。

枕苏何尝不知晓他的谋划。可就算枕苏知晓这些,现在也拿他没办法。而自己的修为也的确是因为天道告知她的秘诀才提升到盛安的水准,通过燃烧自己的修为强行拔高,最后到达的境界结果就连枕苏也不免暗暗心惊。

可这种方法换来的修为是暂时的。枕苏估算了一下,自己大约还能撑半个时辰。如果在这半个时辰内不能把盛安从凌清秋的身体里揪出来剿灭,自己和同伴们的性命皆会化作他人养料。

她将月白高举,灵力外放,修罗剑意夹杂在灵力中,如奔腾海浪一般向外散开,可给她的反馈全是无人存在。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就算理智冷静如枕苏,也不免暗自心急。

可这时,转机突现。

伴随着极其明显的一声异响,像是刀尖没入血肉中的声音,盛安狰狞的面容在枕苏左后方闪现。

与此同时,不知为何出现的江年年表情比盛安操纵的凌清秋还要扭曲,双臂斜举,身体还有些轻微地哆嗦。

浓雾中仿佛传来一道奇怪的呐喊声,好像还伴随着微弱的滋滋电流,听起来十分古怪,却将内容扩散至很远。

“我靠!江年年谁他妈让你捅的他腰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

凌清秋:破身体欺负师妹,不要了。

盛安:神经病吧你。

第76章 终战

不知道哪位名人说过,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起码江年年是真的知道了,只要有压力, 真的能改变自己。

比如自己的晕船。

在她之前所待着的现代社会,晕船会被科学解释为晕动病,即人体内的耳前庭平衡感受器受到过度的运动刺激, 使前庭器官产生过量的生物电, 从而影响神经中枢。

一般来讲, 晕船在短时间内无法克服, 或者说即使训练了也无法克服。

江年年扶着兰舟的桅杆下船时,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在发抖,虽然说整个人萎靡的比鹌鹑还鹌鹑, 可自己后半段的路程, 竟然没有了晕船的感觉,只是在心里上觉得不舒服而已。

江年年:难道修真界真的不能用科学去解释吗?

对此,一位姓斜的热心青年偷偷收回浮空阵法,深藏功与名。

江年年登上岛时, 就看见陆雨眠和沈岸正激动地说些什么,那个天天活蹦乱跳的黎萤脸色倒是不太好看。她跟这些人都不太熟, 也只是唯唯诺诺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想插话也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由得开始神游天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是一个老老实实罚站的小姑娘, 其实魂魄已经飘至九天外去了。

“那么, 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江道友……江道友。”

一道柔和温软的声音换回了江年年的魂魄。她定眼一看, 宓观鱼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见她回神, 眉目间如秋水涟涟, 语气也更加轻柔。

“江道友, 我知晓你被那幕后黑手利用,想尽力弥补些什么,可你修为不够,贸然前往怕是要受伤,就留在兰舟作为接应如何。”

“玉屏师妹在对敌时法器弦断,气血逆流,暂时没有能力去讨伐那幕后之人。我看你平日里不与人交流,可常与玉屏闲聊,她性子缜密,你与她一起留在兰舟我也放心。”

玉屏,是除了宓观鱼外唯一的琴修,平日话痨自来熟,交际小天才,跟兰舟的每个人都说过超百句话,还都很聊得来。也是她看江年年吐得难受,给她系上了袋子。

妈妈,我看到仙女了。

江年年热泪盈眶,内心疯狂尖叫。怕她危险让她留在兰舟,知道她社恐给她派了一个相对熟的小姐妹,还会照顾到她的心情。

仙女姐姐,我江年年要追随你一辈子!!!

可是……

江年年低下头,不自觉地扣弄着指尖。

如果我也能帮上忙就好了。

江年年知道自己菜,过去估计不是拖后腿就是瞎添乱,对这安排自然是一阵点头如捣蒜。她见众弟子步行的步行,上天的上天,准备回兰舟找玉屏。哪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五体投地就要去给地面来个零距离拥抱。

空间好像暂停了一瞬间,江年年脑中像是强制关机,整个人瞬间凭空消失不见。

【滴……滴,正在确认宿主身份】

【滴……成功链接】

【宿主您好,女主系统007为您服务】

江年年刚刚从那种眩晕状态清醒,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机械电流声。听着这完全不符合修真界的熟悉声音,江年年崩溃大喊:“你早不来晚不来,干嘛现在出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