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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明亮,妇人垂首,青丝直坠,认真地看着书案上的账簿,妍丽的眉眼温柔似水,让人心动,褚峻来到书案后,搂住了夫人。

聚精会神地看着账簿的妇人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眼眸颤颤抬起,望着抱着自己的男人,似有嗔怪之意。

沐浴过后的夫人,馥郁的浓香中又带着浅淡的皂角气,褚峻看了眼书案上的账簿,笑道,“夜深了,读书伤眼,夫人不如明日再看。”

想了想,褚峻又轻声道,“若是不喜打理这些庶物,只交给管家就好。”府中家仆无数,夫人又何须这般劳累。

这些都是王府上下奴仆的名册,还有一些庄子铺子的收支账簿,属于王府后宅之事,理应交予当家主母才是,是今日管家亲手交到阮秋韵手里的。

阮秋韵也不过才看了些许,明日再看也好,她边收拾边笑道,“无事,整日都在府里,有些事做也挺好的。”

账簿名册被收了起来,书案上一侧的几沓厚厚的诊籍就极为显眼了,褚峻视线在书案上停留一瞬,而后低头垂声询道,“夫人,这些诊籍,我可以看看吗?”

置于账簿上的手微顿,阮秋韵眼睫轻垂,轻声道,“自是可以的。”

褚峻笑了笑,又爱怜地亲了亲夫人的脸颊,遂伸手将几沓诊籍拿到了书案前头。

诸多的诊籍被分为四沓,每一沓都已经有白线缝合制成了书的模样,每一沓的书衣上,都贴着一张小巧的纸张,上头也是夫人写着的娟秀字迹。

年逾十八,生产难产者。

不足十八,生产难产者。

年逾十八,生产顺产者。

不足十八,生产顺产者。

一沓薄,一沓厚,一沓厚,一沓薄。

每一沓褚峻都认真地翻看了数页,直到最后一沓翻看完,才缓缓将这些诊籍放下。

手又再次回到了夫人的腰肢,将夫人紧紧地抱紧,男人狭长的眼眸微眯,将带着些许胡茬的下颚,抵在夫人柔弱的肩脊上,叹道,“女子生产如同鬼门关,世人诚不欺我。”

阮秋韵轻柔眸光落在那几沓被自己整理好的诊籍中,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道,“年纪小的女郎身体还未发育完全,小小年纪有了身孕,很多最后亦是难产的。”

自己还是孩子,身躯里却早早地孕育着孩子,生产时各种情况,一尸两命者亦不在少数。

阮秋韵说完,侧眸看着将下颚抵着自己的郎君,思绪里良久,还是并没有瞒他,“其实,我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故意地将这些诊籍放在书案上,放在轻易就能见到的位置上。

褚峻并无意外,也只是笑了笑,看着正望着自己的夫人,漆黑的眼眸盛着笑意,“我知道,夫人是忧心赵女郎。”

男人的瞳孔漆黑深邃,仿佛能将自己心中所有的小心思全部看透,阮秋韵垂眉,并没有去否认他的话,那满片暗红的地面已经彻底成了她心中的梦魇,外甥女本就是自己最初的初心。

只是当初的初心,在那一页页触目惊心的妇人诊籍中,扩大了不少。

褚峻没有继续说什么,只将怀里的夫人楼紧,直到宽阔的胸膛和柔弱的背脊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他才低声笑着询道,“夫人说得有理,只是我想知晓,夫人希望我如何去做?”

阮秋韵怔住,似有些不敢相信对方能这么快接受,直到褚峻又重复了一次,才回过神,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如今女郎成婚的年纪太小了,十七岁不嫁便要多缴赋税,如今也并非乱世,若是能将女郎成婚的年纪延后一些……”

妇人轻言细语地说着,虽然不甚细致,还是将心中想法的大致框架描述了出来,褚峻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颔首应和。

阮秋韵说完,侧眸有些忐忑地看了眼沉思的男人,她其实心里也明白,有些思维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根生蒂固的,要是想要改变很难的,但是,万一呢……

“其实历朝历代关于郎君女郎娶妻出嫁的律例,都是不同的。如今沿用的律例,是大周开国时便定下了的。”

迎着夫人带着希冀的眼眸,褚峻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慢条斯理解释道,“那时数十年的战乱烽烟,造成了举国上下人丁数量锐减,开国时所余人口不过三十万户,为了增加百姓人丁,太祖皇帝便修了律例……”

开国皇帝命人制下的律例,更是在全国上下沿用了数百年,即便是大周历代的帝皇想要修改动摇,也是不简单的,对朝臣而言,向来只会被视为动摇国之根本。

何其困难。

阮秋韵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有些迷茫,又有些怯,朱色的唇瓣动了动,正迟疑着要不要放弃心中那个念头,却又见俯首在自己耳侧的男人话锋一转,

“不过此事若想要改变,其实亦是不难。”褚峻呼吸着萦绕在鼻尖的馨香,言语里透着玩味,“只需将如今的律例推翻,重新制定即可。”

出乎意料的话,让阮秋韵愣住,她怔怔地侧眸看着依旧埋在自己颈侧的男人。

将如今的律例推翻,重新制定……可谁能够将大周开国皇帝制定的律例推翻,谁又能够重新制下新的律例呢……

即便在那本书中,平北王的野心已在字里行间昭然若揭,可阮秋韵此时听到对方在自己面前毫不避讳地提起,还是有些心惊。

正院的屋子里此时没有奴仆守着,褚峻细细地注意着夫人的神色,见夫人隐隐有些惶色,沉默了片刻,“是我不好,我吓到夫人了。”

阮秋韵摇摇头,对于对方表露的野心也并未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外头,只小声道,“以后你莫要说这些话了,若是被旁人听到,有些不好。”

褚峻笑着低声应下,只是又道,“夫人可会因此不喜我这等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窃国逆臣。

这些都是一些世家官员催死挣扎时唾骂他的话,他已经听得有些腻了,就连他那位为国尽忠了一辈子的祖父,临死前,亦是这般指着自己唾骂的。

褚峻不怕他们骂,只是不愿夫人同旁人一般不喜自己,会觉得自己心狠,正胡思乱想着,想着要不要说一些以前的事来挽回一下形象,却见怀里的夫人凝眉思虑了片刻,而后才轻声道,

“自是不会的。”

阮秋韵摇摇头,认真道。

她并不是在封建皇权社会下长大的古人,骨子里更是缺少着对封建皇权的敬畏,更是对于书里早早已经昭示的事并没有太多惊讶。

褚峻唇角轻扬,也并未问为什么,而是眸光又继续落在书案上那几本诊籍上,眸色幽深……

……

“驭~~”

奔跑着的枣红色马匹脚步缓缓慢了下来,随着缰绳的牵扯,最后彻底停了下来,衣着利落的女郎翻身下马,身后的马夫立即上前将缰绳握住,还接过了女郎手上的马鞭。

“如何,我学的可还好?不给几位师傅丢脸吧?”

赵筠面色发红,额头带着细汗,她也顾不上擦拭,只来到一众同样服饰利落地郎君女郎面前,兴冲冲地询道。

这话将几位女郎郎君逗得有些发笑,其中一位皮肤黝黑的高大郎君朗声笑道,“七日就学会骑马了,虽然比不得我,但勉强也算不得丢脸。”

这话一出,本来还笑哈哈的一众人皆是出言埋汰,

“得了吧你,徐梁,你当初学骑马的时候可是同我一块学的,我明明记得,你用了小半月才勉强学会呢。”

“就是就是,夸赵筠就夸赵筠,你还特意夸夸你自己,真的是,显得你。”

“不知道当初是谁,被徐叔叔放在了马背上,抱着马背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现在倒是装起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名为徐梁的郎君被说得有些恼了,他脸涨得通红,追着锤着那些拆自己台的发小,一众人哈哈哈地散开,纷纷上了自己的马,朝着远处跑去。

又是半个时辰的策马奔腾,赵筠属实是有些累了,她下了马,来到了一旁的凉亭,接过了翠云递过来的茶盏,又咕嘟咕嘟了几口。

其他几位女郎郎君也进了亭子,纷纷接过了奴仆递过的杯盏,同样快速地喝了起来。

“我们等会儿去市集逛逛吧,也许久未去了,我听说飞鸿居出了新鲜菜式,不如我们去试一试。”

徐梁擦拭着额上的汗,想着今日派人去飞鸿居听到的新菜,神采奕奕道。

其他众人纷纷响应,赵筠心里还是想回家同姨父姨母一同用晚食,可转而想着姨母对飞鸿居的菜式还是挺喜欢的,思索片刻,也颔首应下。

如今天气逐渐热起来了,又跑了两个多时辰的马,都累出了一身大汗,众人纷纷换上了从家中带来的衣物,就朝着市集走去。

去得是东市,街道两侧俱是开门迎客的铺子,一行人走走逛逛,时不时买点东西,很快就来到飞鸿居了。

飞鸿居是盛京有名的酒楼,厨子手艺极好,每回出新菜都是客似云来,一楼的客堂坐不下,几人上了楼上的雅间。

雅间带着窗牗,视野开阔,赵筠同一位女郎在窗牗旁坐下,支着下颚歪着脑袋,等着店小二上菜。

“唉?”

对面的女郎惊讶的声音传来,赵筠循声望去,见对方真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她循着视线同样看了过去,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因此不解道,“瑜姐姐,怎么了?”

叶瑜回神,将脑袋凑了过来,指着下首,神神秘秘道,“你看,那个,下面那个穿蓝衣服的女郎……”

赵筠朝着她指着的方向往下看,果然很快便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女郎在街道上走着,身后还跟着一位玄衣郎君几位部曲和奴仆,看着像是大家出身。

不认识的女郎,只是看着那蓝色的衣裙,只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赵筠有些疑惑,视线依旧往下看,只侧过头询道,“瑜姐姐,这位女郎,你认识么?”

叶瑜收回了视线,见赵筠感兴趣,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然后道,“这位是定远将军的掌上明珠,项家唯一的女郎,项真。”

项真。

有些陌生的名讳。

赵筠若有所思般颔首,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却发觉的确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心头不解,却又很快散去,她也没有去细想,店小二很快就将饭菜送上了,赵筠细细品尝了殿里的新菜后,觉得姨母姨父会喜欢,就让店小二装了一份,带回了家。

回到家时,姨父姨母正在食厅用着晚食,阮秋韵看到外甥女拎着一个食盒进来,眼眸里立即氲出浅浅笑意,

“回来了,可用过晚食了?”

“给姨父姨母请安,已经用过了,是在飞鸿居用的。”赵筠嘴角翘起,笑道,“今日飞鸿居出了新菜,是个凉拌的菜,吃着爽口,我带回来给姨父姨母尝尝。”

春彩接过赵筠手里的食盒,将里头的菜取出,轻轻置于食案上。

赵筠在姨母身侧坐下,颇有兴致介绍道,“这道菜名脆琅玕,其实就是凉拌的千金菜,姨父姨母尝尝。”

褚峻闻言,笑着夹起一尝了尝,觉得味道的确不错。

千金菜,就是莴笋,阮秋韵看着碧绿青翠的凉拌莴笋,也执起玉箸夹起一箸送进嘴里。

凉拌莴笋不算少见,但是飞鸿居的手艺很好,调的酱料同别家不一样,吃起来青翠爽口,的确不错。

见姨父姨母都喜欢,赵筠心头欢喜,嘴角再次翘起,眼里的欢快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并没有打扰姨父姨母用膳,只在姨父姨母品尝过后,很快就离开了食厅,回了自己的院子。

风风火火地进来,又风风火火地出去,阮秋韵无奈地看着外甥女逐渐离去的背影,秋水澄澈的眼眸里再次淬出了浓浓的笑意。

天逐渐热了起来,凉菜也的确是开胃爽口,褚峻见夫人喜欢,笑着道,“夫人喜爱飞鸿居厨子做的菜,不如让人将厨子聘回王府?”

阮秋韵眸色柔和,闻言也只是摇头轻声道,“家里的伙夫手艺也很好,飞鸿居虽好,偶而吃上几回就可以了。”

飞鸿居生意这么好,靠的也是一位手艺好的厨子,想要吃只需要让人去买就行,没必要把人请回府里。

褚峻闻言,并没有坚持。

春日已经过半,眼看着就要入夏了,各个院子里被花匠照顾地很好的花此时依旧是姹紫嫣红。

已近傍晚,天边一片晚霞,霞光斑斓五彩,映照在夫人带着浅笑的面容上,姝丽美艳,褚峻眸色沉沉地望着,在夫人看过来后,才尽数将眼底的沉色敛起,又是温和相。

“再过五日,便是太后的千秋宴了,宫中设宴庆贺,百官携家眷前去,夫人想去么?”将夫人揽进怀里,褚峻笑道。

阮秋韵对这些也不甚了解,闻言眉目微敛,微微有些不解,“我不想去,便可不去么?”

“夫人不愿去,自是无人能够勉强夫人。”褚峻眉目轻敛,轻声道。

太后的千秋宴,应该是很正式的宴席的,其他百官想来亦是会带上自己夫人的,阮秋韵细细地想着,很快说自己想去了。

褚峻对于夫人的决定,并没有表露任何异议,闻言只是轻应一声,就牵起夫人的柔荑,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可阮秋韵却因为他提起了太后,很快就联想到了一些旁的事,想到前些时日看到那张贺礼单子,她想了想,问道,

“我前几日看了一张贺礼单子,里头有太后还有太皇太后送来的贺礼,我们需要摆出来么?”

书上说的,天家赐下的物件,总是要摆出来供奉着才好的。

贺礼。

褚峻神色不变,眸间的笑意却是深了深,“那贺礼只放在库房里即可,不用特意摆出来。”

阮秋韵并未察觉到郎君话里的凉意,很快便颔首应下,她回过神,很快便察觉到了对方正带着自己,朝着同正院相反的方向走过去。

王府太大了,百数个庭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即便已经在王府住了有一段时日,可阮秋韵却还是没有将所有地域逛完。

天逐渐暗了,附近的景致也随着脚步逐渐变得有些陌生,阮秋韵心生疑惑,又有些不安,“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可牵着自己往前走的人却并没有回她,反而是继续走着,很快就在一处庭院处停下,庭院亦有奴仆守着,褚峻笑着将夫人抱起,推开屋门进去了。

猝不及防的腾空让阮秋韵有些心惊,待看清楚屋子里的一切后,彻底怔住。

屋子很大,四周点着烛火,将整个屋内照得亮堂堂的,一个椭圆状的池子正袅袅散着热意,通体雪白如玉,池水清澈见底,波澜不惊。

这是……温泉?

不,不是温泉。

是浴汤。

和浴盆相比,有些大的浴汤。

阮秋韵还怔忪着,耳侧却很快出来了男人笑声,言语里还带着可惜,“都说温泉养人,我本想为夫人引一池温泉,却不曾想,这盛京城里,并无泉眼。”

“不过无事,在盛京郊外有一处宅子,里头就有一眼泉眼。”褚峻抱着夫人带到池子旁,慢条斯理道,“待闲暇时,我带夫人去庄子住上几日,亦可养养身子。”

所以没寻到温泉,又为何要建这么大个池子,妇人抿了抿唇,柳眉轻簇,正有些不解地想,却见抱着自己的男人勾唇笑着,竟是又叹道,

“那夜在浴盆里,实在是委屈夫人了……”

这话再次让阮秋韵怔住,回过神后,她望着池子里干净清澈的池水,只觉得记忆中那连绵不断暧昧摇晃水声又浮现在脑海里,竟有些不愿再看。

她抿了抿唇,看向正沉眸望着自己的郎君,眼睫轻垂,心头却又是一颤……

艳色玄色的衣物陆续落下,最后盖在上头的是白色的里衣,随着地面堆积的衣物不断增加,如同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一眼,狭长的眼眸里暗沉继续不断涌现。

池水不再波澜不惊,反而是如同受了种种外力一般,圈起一层接一层的波涛。不知是太热了,还是太凉了,池水在划过凝脂时,竟还泛起了阵阵的薄红。

妇人面色绯红,丰腴美艳,本就饱满的唇瓣此时更如同碾碎了花汁一般,艳红缀着点点露珠,颤颤地抖着,更是惹人怜惜。

雪白的手背无力地搭在玉白的池边,染了水渍莹润的指尖泛着白,很快又一个粗糙麦色的手背搭着,紧接着就被交缠着拾起……

第37章 第 37 章 些许的躁意被淅淅沥……

些许的躁意被淅淅沥沥的春雨消弭, 下着雨,赵筠今日并没有同往日一般去习马,而是来了正院。

“姨母。”见姨母坐于书案后, 她笑着唤道。

虽下着雨,窗牗敞着屋里却并不昏暗,坐于书案后的妇人闻声抬头,沉静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了下来,笑着应了一声, 起身走出了书案。

正安静地守在屋里四侧的几个侍婢见状,也纷纷福身请安,原本的茶水被换下, 圆案上也很快新添上几碟子的瓜果点心。

“姨母方才还是在看账簿名册么?”赵筠有些好奇,这几日她每日过来, 发现姨母都是看着书案上的册子,不由疑惑道, “是不是那些账簿数目很乱啊?”

她也曾见过嫡母处理庶物,也清楚一些,宅子里的奴仆下人皆在跟前,好管一些, 那些庄子里的管事仗着不在跟前,倒是常有些欺上瞒下之举, 赵筠眉眼拧起,心里暗忖, 想着莫不是有人欺负姨母了吧。

小姑娘的心思掩盖不住, 阮秋韵敛眉轻笑,摇摇头,“不是, 姨母只是想着,看仔细一些。”

赵筠安下了心,眉开眼笑,又说起了这几日在外头玩耍时碰到的趣事。

“……我去飞鸿居时,瑜姐姐还碰见了一位认识的女郎,不知为何,我看着那位女郎,总觉得有些熟悉,也许是以前见过,可是我却是有些记不得了。”

阮秋韵听着外甥女的话,若有所思,不由追问道,“能不能同姨母说说,那位女郎叫什么名字?”

这自是可以的,赵筠想了想,“瑜姐姐说,那是定远将军家的女郎,名字好像叫做…叫做项真。”

项真。

那本书里,出现得最多的一个名字,这整一本书的女主,项真。

阮秋韵神色不变,可捻着茶盏的手指却是略微收紧,她眼睫轻垂,看着面前一脸笑容的赵筠,抿了抿唇,却并没有说什么。

赵筠说完了这几日的趣事,见姨母好似有些心不在焉,眨了眨眼,有些担忧道,“姨母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着昨夜你姨父同我说的事。”阮秋韵回神,若无其事地含笑道,“太后生辰快到了,四日后宫里举办千秋席,他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入宫参席。”

千秋席?

赵筠对于这个倒有些了解。

她那位父亲在朝中任四品祭酒,嫡母因着父亲的缘故也得了个四品恭人的诰命,因此宫里举办的一些宴席亦是能够参加的,往年这种时候,嫡母也常常会带着嫡姐入宫。

赵筠对于这些宴席宴会兴致不大,自从在外头玩耍后就更觉得不喜欢了,可看着温柔望着自己的姨母,想着平日里在宴席上碰见的官眷,心里还是不免生出些许担忧。

姨父权势盛,旁人的确是不敢轻易得罪,可宫里的席面想必是男女分席的,诸如刘家邹家这些世家官眷想必亦是都在的,特别是刘家,姨母这般温柔的性子……

赵筠秀丽的眉眼拧起,而后扬眸笑道,“当然想去,我还未曾进过宫呢,是不是同姨母一起去?”

阮秋韵温柔颔首,唇角微扬,“是的,姨母也是要去的。”

赵筠闻言,唇角扬起,眉开眼笑道,“那我也要同姨母一块去。”

“好,那就同姨母一起去。”

阮秋韵看着眉飞色舞的外甥女,唇角笑意不变,可眼眸里的柔色却是愈深,似乎方才因为听到了那个出乎意料的名讳后而生出的异样情绪,也随着女郎愈发璀璨的笑容而逐渐地散去。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她不能仅仅因为一些还未发生的事,就阻止外甥女同其他人见面的机会。

眼前的外甥女,已经不再是书中那个敏感又内向的小女郎了,即便是即将面对那本书中的主要人物,她也应该要安心一些才是。

……

随着掌着十万边军的定远将军从边塞回到盛京,又因戎戍有功,被封为定远侯后,大周朝堂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

世家朝臣向来看不起武官,可此时却如同摒弃了往日的嫌隙,寻到了主心骨一般,对新鲜出炉的定远侯多加维护。

寒门朝臣勋贵冷眼看着,位卑言轻的小官战战兢兢,就是这般古怪的气氛中,迎来了太后四十岁整岁的千秋宴。

皇室势微,可该有的体面却还是有的,陛下孝顺太后,千秋宴就被定在了含元殿,偌大的皇宫张灯结彩,四品以上的朝臣携家眷出席,殿内丝竹管弦,够筹交错,好不热闹。

可在这种热闹之下,却是充斥着各种风起云涌。

朝臣们边推杯换盏庆贺着太后福寿安康,边不断地将目光投向男女席面上那还空着的首位,时不时还注意着上首陛下太后的脸色,简直心惊胆战。

回盛京不久的定远侯一席华服,坐于男席的第三个席位上,身后随伺的宫侍为他倒上酒,他端起酒杯将里头的酒一饮而尽,黝黑的眉头拧了拧,放下后朝着席面第一个位置看了看,而后眉目挑起。

坐于他身后的世家官员见状,只笑着见缝插针道,“那便是平北王的席位,侯爷久不在京,想必有所不知,平北王那贼子最是傲世轻物,如今竟是连太后殿下的千秋都敢缺席,想来——”

“平北王到!”

守在殿门外的宫侍扯着嗓子的一声尖锐叫唤,瞬间打断了他的话,正说着话的官员面色一滞,忙闭上了嘴,循声朝着殿门看去。

因着设宴款待朝臣亲眷,含元殿的殿门大开着,一身亲王规制华袍的平北王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妇人和女郎。

走在后头的妇人乌发云鬓,红绸珠翠,裸露着的肌肤冰雪白皙,在烛火的映照下莹莹晕光,丰腴美艳,裙摆迤逦,身侧还挽着一位青涩俏丽的女郎……

众人先是一怔,后又有些恍然。

想必这一位,便是这些时日未曾露过面的平北王妃了。

众人暗暗打量着,又暗自心惊,那日珠帘掩着,谁都不曾看清,却不想,竟是这样好颜色的妇人……只那位女郎又是何人?

莫不是平北王族中的那位旁支女郎?

一些消息不灵通的朝臣们心里不断暗揣着,却也不敢多看,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而此时,褚峻则已经带着夫人和赵筠来到了殿前,龙椅高高置于上首,右下首即是太后的位置。

平北王眉眼带笑,对着上首的陛下和太后拱了拱手,温声道,“臣来迟,望陛下,望太后恕罪。”

小皇帝有些不敢说话,只看向自己的母后,而太后只是笑道,“这宴席还未开始,又何来来迟一说,平北王还请入座。”

褚峻放下手,也并没有推脱,他看向身后眸光盈盈望着自己,似有些不知所措的夫人,笑道,“夫人席位在那边,我送夫人入席。”

本已经准备着行礼问安的阮秋韵看着眼前的男人扶着自己的手,眼睫轻扬,轻声道,“有劳王爷了。”

就这般将夫人和外甥女送入了席位,褚峻才回到自己的席位上,殿中一众人默默地看着平北王的举动,喧闹的气氛也好似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才掩耳盗铃般热闹起来。

平北王妃的位置对着平北王的席位,位于女席的第一个席位,而外甥女则在她身侧。

才一坐下略微偏过头,便能够感受到许多明里暗里投过来的目光,阮秋韵柳眉轻颦,垂眉看着面前摆满珍馐的案桌,有些不自在。

“姨母,我身侧隔着一个席位的这位女郎,好像就是那日在飞鸿居时见到的那位女郎。”赵筠小心翼翼地凑到姨母身侧,悄声道。

阮秋韵被这话吸引了心神,她朝着外甥女身侧看了过去,果然就看到了一身着宝蓝色衣裙的女郎。

女郎长得精致秀丽,背脊挺地笔直,她这时也正朝着这边投着目光,似注意到自己的目光被发现了,女郎眼神躲闪,后又不好意思般抬眼,朝着阮秋韵抿唇笑了笑。

很可爱的一位女郎。

同那本书上写地一般无二。

即便阮秋韵心绪有些复杂,可看着女郎朝自己扬起的笑,她也唇角轻扬,也眸色柔和地笑了笑。

美丽温柔的夫人映着摇曳烛火,柔柔一笑,霎时如同千百烟火在脑海中彻底炸开,项真面色涨地通红,呆呆地看着,直到夫人移开了目光,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项真身后的粉衣贴身小婢自小同自家姑娘在边疆长大,这也是第一次随着自家姑娘入宫,心弦本就崩地紧紧的,发现自家姑娘的异样后,更是忍不住惊呼,

“姑娘,你怎么了,姑娘……”

青涩的嗓音又急又高,很快就吸引了不少女眷的注意,纷纷将目光朝着这边投了过来。

项真面色依旧绯红,死死将目光定在食案上,不敢侧眸看那位笑地极艳的夫人一眼,闻言也只是瓮声瓮气道,“你小声些,别嚷,我没事,只是有些醉了。”

醉了?

小婢愣住,垂眸看着自家姑娘食案干干净净的酒杯,抿了抿唇,有些怔怔地想,姑娘坐下还未饮下一杯酒呢,又如何能醉?

小小的闹剧不足吸引眼球,席面上的人很快又将视线收了回去,而坐于女席正对面的平北王和定远候两人,却是将一切尽收眼底。

平北王将目光从夫人身上收回,隔着一个席位看向不远处的定远侯,笑道,“数年不见,昔日的小女郎也长成大姑娘了,亦不枉当年侯爷的一番筹谋。”

定远侯淡然一笑,因风沙而变得黝黑粗糙的面容也依稀可见昔日富贵公子的从容,“时移世易,本侯亦不曾想到,曾经伶仃一人的王爷,不过数年不见,如今竟娶了王妃。”

“王爷大婚当日,本侯还在赶回盛京的途中,不曾给王爷送上贺礼,日后定会让人补上,望王爷不要嫌弃。”

褚峻眼眸微眯,只笑道,“侯爷客气,那本王就恭候侯爷大礼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看着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的,完全没有言语上的机锋,却还是让一众朝臣胆战心惊。

毕竟是宫宴,食案上的菜肴奢华丰富,可看着却是没有了半点的热气,阮秋韵看了片刻,心里有些庆幸刚刚吃过了饭才进宫。

赵筠也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她对什么都有些好奇,身后的宫侍倒了一杯酒,她还端起来轻闻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对姨母,轻声道,“姨母,这酒好似用药材制成的,你闻闻。”

的确有股药材味,更浓的却是酒味,不适合小孩喝,阮秋韵这般想着,便细细叮嘱道,“你还小,不要喝酒。”

赵筠对酒一点也不好奇,闻言也是很听话地颔首,她将酒杯拿了回去,却在不经意地侧眸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嫡母和长姐。

四品官的位置,才是堪堪能够上朝的品阶,几乎属于席位末端了,赵筠沿着嫡母长姐的席位往对面看,很快就见到父亲正坐在男席末处,此时更是正朝着自己看过来,神色激动。

赵筠抿了抿唇,想着这些时日父亲不断让人给她捎的书信,眉头轻蹙,对着父亲生疏有礼地颔首后,就缓缓地移开了眸光。

宣平公身子抱恙,家中子孙侍疾,所以即便是公爵之家,府上的人都没有出现在千秋席上。

两个时辰的千秋宴,很快就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中落幕了,待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阮秋韵亲自去伙房里煮了两碗简单的汤面,让奴仆端了一碗去外甥女院里,另外一碗,就端回了正院。

看着方案上泛着热气的汤面,褚峻眉目挑起,他望着夫人,狭长是眼眸里俱是笑意,“往日筠儿能够享受到的福气,今日褚某倒是有这个运道了,亦能够享受到了。”

阮秋韵没有搭理他这促狭的话,只将漆盘上的面条端出来,放在了褚峻面前,轻声解释,“我见你晚食未用多少,席上亦未用多少,吃得少晚上肯定会饿,多少吃一点。”

海棠碗上还置着玉箸,褚峻缓缓攥住了夫人正想要收回的手,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低笑道,“夫人这是关心我,我自然定会食完。”

阮秋韵看着自己被攥着的手,看着一手用玉箸吃着面,一手攥着自己不松开的的郎君,眼睫轻闪,没有说话,没有挣脱。

无奈又温柔的纵容,最是容易让人得寸进尺了。

明明对面的郎君正垂眉认真地吃着面,可粗糙炙热的大掌却是不动声色地将妇人丰润白皙的五指缓缓张开,指尖一个接一个地插入指隙,而后又紧紧地相扣。

这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动作。

太熟悉了,以至于让妇人不可抑制般地,想起了些难以启齿的记忆,她羽睫轻颤,眸浮盈光,抬眸看着状似认真吃着面的男人,没有回握,亦是没有挣开……

……

千秋宴落幕后,已经成婚一月余的平北王妃终于显露人前,身份至尊至贵,容貌靡颜腻理,即便许多人碍于平北王的权势不敢多言,可盛名却还是很快传遍了整个盛京。

神秘的面纱被揭下,各种邀约的帖子亦是同冬日雪花般纷至沓来,阮秋韵看着书案上各色各异,时间甚至还重叠着的帖子,颇有些无从下手。

“夫人若是不喜欢这些,只管将帖子置于一侧就好,统统不理会就好。”褚峻弯腰亲了亲夫人轻颦的眉眼,缓声笑道,

“若是觉得在家中无趣,亦可挑几个喜欢的去看看,只不过夫人身侧还是得带着部曲和侍从,若不然,我实在不安心。”

直接置之不理?

阮秋韵心里觉得不妥,她望着正亲吻着自己的男人,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而后认真询道,“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好?”

虽然她没有经历过,可在现代社会的时候,也是听说过夫人外交这一词的,递帖子的都是些朝臣官眷,若是通通拒绝,应该是不太好的。

褚峻敛眉轻笑,他搂着夫人,难得有些促狭,“夫人的夫君在朝堂嚣张跋扈惯了,朝堂的群臣也得罪个遍了,夫人恣意一些,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这话说得倒是挺真的。

又是迟到,又是扶着自己不行礼。

那日他在千秋宴上的举动,的确是有些跋扈嚣张了,可阮秋韵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轻柔的眸光落在那堆成一沓的帖子上,想着到时候还是选几个看一看,总归不能像他说的那般,全部推掉的。

第38章 第 38 章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

湖光秋月两相和, 潭面无风镜未磨,春日的湖水碧波荡漾,波光粼粼, 也是难得观赏的好景致。

姚伯羽欣赏了片刻,转而便见到一位奴仆走进了凉亭,对着平北王躬着身子道,“王爷,定远侯爷派人送了贺仪, 说是送予王爷王妃的新婚贺礼。”

褚峻正垂眉看着石案上的棋盘,手里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闻言略微侧眸, 饶有兴致,“都是何物?”

奴仆继续道, “奴看着,都是些稀奇的物件, 听来人说,是定远侯爷从南边带回来的。”

褚峻笑了笑,“先让府医查验一番,若是无事, 再送到王妃面前。”

奴仆应声退下。

春日湖景依旧漂亮,可姚伯羽却没了看下去的心思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敛眉笑道, “旁人都道定远侯此番回来定是为了护国君, 清君侧……”

他顿了顿,“……可下官怎么觉得,王爷同定远候的关系, 没有旁人所想的那般…不好?”

褚峻继续垂首看着桌上的棋盘,黑色棋子应声落下,闻言神色不变,笑道,“哦,伯羽何以见得?”

姚伯羽笑道,“王爷爱重王妃,这寻常人送上的贺礼,王爷又如何会送到王妃跟前。”

这话褚峻爱听,他先示意姚伯羽落子,而后才似笑非笑道,“元光十六年,有过一些交情。”

元光十六年。

这是王爷当初被夺了军权,囚禁盛京的时候,捻着白子的手顿了顿,而后又缓缓落下,姚伯羽眉目微敛,看了眼对面的王爷,神色不明。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元光十六年,亦是昔日定远侯,带着家中亲眷赶往南边交州戍守的时候。

南边民风不化,比之北边的游牧戎狄更甚,又多有沼泽瘴气,是个比之北边更不好的去处,所以即便是需要将领戎戍,按理说,亦不该是当年正炙手可热的勋贵子弟去的才是。

姚伯羽心有疑惑,却还是秉持着幕僚的立场道,“十六卫,城防军,禁军,八大边营。”

“如今禁军在王爷手中,冀州军又为八大边军之最,而后便是定远候手里的交州军,余下六营兵力不足,分散各营,不足为惧,若是王爷同定远候交好……”

姚伯羽没有说完,可话中的意思却是十分明显了,虽然边军远在边域,却也是有着拥护朝廷之责的,若是定远侯在盛京中出事或者是一声令下……

天下表面太平,可北方的戎狄依旧虎视眈眈,时不时还会侵扰,若是能不费刀枪安然过渡,无论是对朝堂还是对百姓,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捻着黑棋再次落下,褚峻对于姚伯羽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眉目敛起,轻笑道,“余下六营若是散乱着,的确不足为惧,可若是不散,就是不小的麻烦。”

王爷这话里的意思……

姚伯羽眉心皱起,神思不属,白子被落下后,才想明白般神色一凛,“莫不是,已有世家之人联系了六大营?”

褚峻没有回他,只是刻意加重的落子声却是无形中肯定了姚伯羽的猜测,姚伯羽眉心更加皱起,心里快速地想着联系六大营的究竟是哪一世家。

如今朝堂世家势微

太后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便代表着邹氏一族的态度,邹氏倾向于定远侯交州军,那么联系六大营的世家……也唯有刘氏了。

可六年下来,刘氏虽朝中依旧有朝臣官员在,可大多数也已经被贬地七零八落了,这朝中余下的也唯有那么一两个……

“军饷?”

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翘,姚伯羽拧眉,疑声道。

若他没记错的话,户部中也是有刘氏子弟在的,若是每季趁着户部将军饷送予边营各军时,同六营达成联系……的确不足为奇。

白子再次落下,黑子彻底落败,褚峻有些可惜地看着棋盘,随手将手里的黑子丢入了棋奁,笑叹道,

“六大营青黄不接,向来只靠着军饷吃饭,世家巨富,能搭上干系也不奇怪。”

时候不早了,他该去陪夫人了。

这般想着,褚峻起身,正要抬脚离开,似又想起了什么,“你如今在吏部,会稽郡郡守石守卿,就想个法子,将人调回盛京吧。”

他轻轻一笑,带着深意,“也不用调到旁处,正好有熟人,户部就可以。”

会稽郡郡守,石守卿。

这名讳倒是有些陌生了,姚伯羽挑眉,含笑着和声应下。

回到正院的时候,奴仆也正将定远候送的新婚贺礼奉到了夫人身前,随行的还有一同而来的还有王府的府医,一行人见王爷从屋外进来,忙垂声问安。

数个奴仆手捧着漆盘,上头放着的正是定远候送来的贺礼,褚峻随意扫了几眼,来到夫人身侧坐下,望着夫人,笑吟吟道,

“这些都是定远侯送给我同夫人的新婚贺仪,听说都是从交州带回来的,夫人看看,可有那些喜欢的。”

府医机灵,亦是很快几步上前,恭敬道,“回王爷王妃,这些贺仪大多是首饰布匹雕饰摆件等物,小人已经查验过,并没有异常之处。”

阮秋韵闻言,眸光落在奴仆手上捧着的漆盘上,漆盘上放着的东西不少,看着像玉雕的圆形摆件,织秀精致的布匹,色彩浓艳的瓷器……

每一件,都透露着及其鲜明的异域特色,在现代社会的时候,阮秋韵也曾经去一些南方的城市旅游过,因此对这一类特征鲜明的摆设刺绣并不陌生。

交州。

阮秋韵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玉色的面容若有所思,如果没有想错的话,应该是和现代时沿海一些城市差不多的地方。

夫人对这些南方的物件,似乎颇有些喜欢,褚峻想了想,让人将一些瓷器摆饰放在屋里博古架上摆着,剩余地那些,全部收入了夫人的私库。

屋里的奴仆尽数退下,褚峻握着夫人搭在圆案上的柔荑,笑着娓娓道,“交州居南,虽靠着大海,却因着多有沼泽瘴气,往来的人烟极为稀少,向来是大周犯人的流放之地……”

妇人垂眸认真地听着,耳垂处坠着明珠泛着浅淡柔光,眉眼温柔缱绻,看着就叫人觉得心动,褚峻言语顿了顿,眉目敛起,在夫人正疑惑抬眉间,又是轻轻落下一吻。

阮秋韵已经有些习惯了他时不时的举动了,她静静地等待着对方亲吻结束,然后又用眸光示意着他继续说下去。

求知若渴的模样,不免让褚峻有些失笑,他继续说道,“……交州近年来亦有蛮人侵扰,因着瘴气的原因,屡次在交州边界横行作乱。”

“为何说是瘴气的原因?”

阮秋韵抬眸看他,有些疑惑。

“瘴气无色无味,吸入之后,容易让人头昏脑胀,胸闷气短。”褚峻细细地为夫人解惑道,“蛮人习惯了沼泽地域,不惧瘴气,可士卒却常为瘴气所扰,每每驱逐,死伤过半。”

所幸蛮人的掳掠并不似北方戎狄一般频繁,向来亦是几个月才作乱一次,倒也免去了不少士卒吸入瘴气的危险。

只是即便如此,交州驻守兵卒死伤的数目依旧不小,想来定远侯此次回盛京,亦是同此事有关。

所以,目前这个时代,对于南方的那些瘴毒,其实还是没有明确的治疗的办法的……听明白了褚峻话里的意思,阮秋韵若有所思地想。

治疗瘴气啊……

她想了想,抬眉看着褚峻,细细柳眉微颦,神色有些迟疑,却还是轻声道,“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一些关于治疗瘴毒的法子,也不知有没有用……”

治疗瘴毒的法子。

褚峻眉目敛起,正想要询问一番,却见夫人已经语调柔和地将那些法子全部讲了出来了。

薏苡仁久服,槟榔吞食,雄黄苍术烧熏,皆可除瘴……

现代时代少有瘴气侵扰,这些其实都是曾经在书上看来的办法,阮秋韵也不知道对于交州的瘴气管不管用,她说完后,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心,只又细细叮嘱道,

“这些都是以往的古籍中所记载的,我亦未曾去实切地探究过,若是夫君要用这些法子,还是希望能先试验一番才好。”

夫人眉目柔和,轻言细语,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若是这些法子对瘴毒真的有用,对于褚峻来说,对于这么多年戍守的定远候而言,是个怎么样的大事。

褚峻眸色微沉,并没有立即应下,而是认真地望着自己夫人,轻声询道,“若是要验此法,想来兴许是要告知定远侯。”

这话说地有些莫名其妙,阮秋韵先是一怔,而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在过问她的意见?

她心中犹疑,看着对面望着自己的郎君,还是敛眸轻声道,“既然我已经将这法子告知夫君,这法子怎么样去用,也端看夫君了。”

褚峻没有再说什么了。

他起身将夫人抱在怀里,习惯性地去吮吸追逐着夫人身上香甜的气息,良久后,才低声笑道,“那我便替多年戍守交州的士卒,多谢夫人了。”

这些办法还没有试验清楚,又那里来的谢,阮秋韵有些怔,身后揽着自己的郎君却是理直气壮地笑道,“无论这些法子有没有用处,夫人挂念着边戍士卒的一番心意,却是真切的。”

所以夫人对他们的好,他们也合该牢牢念着才是,褚峻漫不经心地想。

阮秋韵被他的话弄得有些不自在了,坠着明珠的晶莹耳垂有些泛红,无论是成婚前,还是成婚后,她总是被对方堵地哑口无言。

褚先生真的是位巧舌如簧的郎君,阮秋韵如是想着,她觉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了,努力地转移了话题。

“苏嬷嬷的小儿媳很快就要生产了,我正想着,要不要让人送苏嬷嬷回家一趟。”阮秋韵轻声道。

对于要不要送苏姨回云镇这件事,她其实还是在考虑当中的。

毕竟在这个寿数不长的时代,苏姨的年岁已经不算小了,虽然看着身体康健,可这样来回奔波对身子不好,阮秋韵私心里,其实不太希望苏嬷嬷继续奔波的。

可这些时日,她却还是经常注意到苏姨失神忧虑的神色,虽然苏姨并没有在自己面前提出想要回家的意愿,可阮秋韵还是生出了一种要不要送苏姨回云镇的念头。

“老人家挂念儿孙,自是理所应当的。”褚峻笑着顺着夫人的话题走,他揽着夫人的腰身,道,“只是妇人生子,旁人在亦是无用。”

“不如就派些医女医者前去照料,待孩子生下后,若是苏嬷嬷想儿孙,再安然将一家子接来盛京,夫人以为如何?”

这个办法听起来不错,可阮秋韵却还是觉得要问过苏姨的想法才是,因此在用过晚食后,她便询问了几句。

小儿媳即将生产,苏嬷嬷心里的确心忧,闻言心中自是感激欣喜,眼睛眯着笑道,“夫人安排地这般周到,奴心中自然欢喜,奴谢过夫人。”

盛京中的医者医女,医术自是要比云镇的接生婆好上不少的,有医者医女守在小儿媳身侧,她心中也自是心安许多的……

……

随着马术的接连进步,赵筠便越来越喜欢往马场跑了,平日里同她一起的,还有这些时日认识的几位友人。

可这几日,马场上却总是出现一位不速之客,赵筠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一些,脸也涨地通红的女郎,有些不明所以,

“你说什么?能不能说大点声?”

能感觉的到身侧不断看过来的目光,项真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眼前明显比自己高,骑马也比自己好的女郎,心里有些怯。

可想着那位对着自己笑得极温柔的夫人,项真还是努力提着声量,客客气气道,

“我是说,我想和你交朋友,你能不能带我回家做客!”

第39章 第 39 章 这一句话声量比方才……

这一句话声量比方才支支吾吾地高, 倒是格外地清晰,聚集在赵筠身后的一众人笑容停住,互相看了几眼, 却并不做声。

而赵筠则是彻底地呆住了。

自从平北王成了自己姨父后,赵筠每日里都能见到许多形形色色对着自己笑脸相迎的人,可却从未见过如此这般,挡在自己面前说要同自己要交朋友,却依旧十分明晃晃地将登门入室摆在脸上的人。

她一时怔在了原地, 眼眸瞪地滚圆,呆呆地看着眼前矮自己一些的女郎,反应过来后才有些瞠目结舌道,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哪有这样的,一上来就说要同自己交朋友, 说完交朋友就想登门的啊。

其实话一出口,项真也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失礼了, 可既然已经说出来了,项真也不愿遮着掩着。

她脸蛋依旧红扑扑的,一双眼眸却是亮地惊人,认真地看着眼前好似呆住的女郎, 以为对方已经忘记了自己,便小声地自我介绍着,

“赵女郎好,我是定远侯府的女郎, 我叫做项真, 不久前才从交州回到盛京,那晚千秋宴那晚,我还坐在你隔壁的隔壁席位呢……”

赵筠还是久久有些反应不过来的, 待回过神后,就看着眼前女郎长长一句的介绍

她心中盈满不解,可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着对着笑意盈盈的女郎,她顿了顿,也还是呐呐地颔首道,“项女郎好,我是赵筠。”

“筠姐姐好。”得到了回应,项真心喜,连声唤道,眸光落在赵筠身后的女郎郎君身上,也是笑着唤着,“各位女郎郎君好。”

虽说武将家的孩子大多疏朗大气,可徐梁他们也的确未曾见过这般热情的女郎,他们愣了愣,又是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也也大多笑着应声。

项真见状,唇角笑意上扬,很机灵地趁热打铁道,“我见诸位骑马都很好,我最近其实也正在学骑马,不知几位姐姐能不能教一教我。”

她笑地眼眸弯弯,举着手,姿态娇憨,“我保证,我定会好好学的。”

赵筠被她方才的那一声筠姐姐唤地心神恍惚,即便是在家中,那些妹妹也不过唤她三姐姐……她抿了抿唇,有些疑惑问道,“你不会骑马么?”

定远侯是盛京有名的世代勋贵子弟,按理说眼前这位女郎也该是将门虎女才是,怎么可能不会骑马呢?赵筠有些不信。

项真放下手,眼眸垂下,有些羞愧地小声道,“我其实会骑一点点的,就是、就是没有诸位骑地那么好。”

她是在交州长大的,交州多山,又多瘴气,父亲担心她,平日里不怎么让她出宅院里。不常出门,所以于马术一道上,的确有些愧对将猛虎女这四字。

这话倒是让赵筠有些相信了,她看着正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女郎,心里有些不大自在,“我其实也是刚学会不久的,瑜姐姐她们骑地好,你让瑜姐姐他们教你吧……”

这是同意自己加入他们的意思,项真只觉得自己同那位夫人又靠近了一些,立即喜笑颜开连连颔首应了声是……

刚回到侯府的定远侯,还未察觉到自己宝贝闺女正不遗余力地同平北王的外甥女攀着关系,他询问了管家,在得知女儿出门后,眉头拧起。

管家见状,立即笑道,“姑娘出门时,身侧是带了足够的部曲侍从的,侯爷安心。”

女儿身侧的部曲亲卫都是自己亲自选的,是一等一等的好手。

定远侯闻言,心的确安了不少,想着自小被自己关在宅院里的女儿,叹声道,“在交州时,我总不让她出去,如今终于回家了,多出去看看也好。”

管家两鬓已经斑白,看着眼前自己从小看大的郎君,也是含笑附和,“姑娘同侯爷一样,侯爷年幼时,也整日喜欢往市集里跑呢。”

这一点,她女儿的确是像自己,

定远侯抚了抚须髯,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变深,了解了女儿的情况后,定远侯正想往书房走,却见守门奴仆跑了进来,双手还捧着一封书信。

奴仆将手里的书信奉上,并且恭敬道,“侯爷,是平北王派人送来的。”

平北王派人送来的?

项午眉头拧起,脚步停下,转过身接过奴仆手上的书信,并没有立即拆开,而是随口询道,“这送信的人可有说些别的”?”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项午挑眉,转身来到了书房坐于书案后,才缓缓将书信拆开。

黄色的纸张被摊开,上头熟悉的字迹清晰可见,项午一目十行将书信上的内容尽收眼底,面色微沉,才缓缓放下手里的信纸,将起置于一侧,而后执起笔墨……

……

用过了晚食后,天边残余的晚霞也逐渐消退了,夜幕沉沉,圆月皎洁,褚峻看了看月色,而后才踏着烛火进了正屋。

腰身又被一双手缠上了,阮秋韵回过神,眼睫轻扬,偏过头望着身后搂着自己的男人,神色一怔。

锦衣华服,玉冠高束。

有些,过于隆重的打扮。

阮秋韵不解,以为他夜里有事要出去,正想询问,却听见揽着自己的郎君道,“今晚北市有夜集,我同夫人一起去看看吧。”

还是询问的语气。

可明明都已经把衣服换好了。

阮秋韵能够清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眸光,她抿着唇沉默片刻,眼睫垂着阴影,而后才缓缓颔首。

两架低调的马车从王府跑出,朝着北市的方向跑去,而后在北失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停下,车门缓缓打开,有人从马车上下来。

后面的一架马车上,率先下来了几个穿同样衣服的,看着像奴仆一般的人物。

而另外一架马车,身量高大的男人率先从车上下来,随后朝着马车伸手,将一位带着幕篱的柔弱妇人扶下了马车。

柔情蜜意,恩爱缱绻。

想来是那家家境富裕的恩爱夫妻,那郎君看着年岁也不算小,这个岁数还这样恩爱的夫妻可不常见。

街道两侧路过的行人心里好奇,多看了两眼后,也缓缓移开了视线。

夜市依旧是人潮涌动,热闹喧哗,只是同上一次相比,两侧的铺子上少了许多明亮耀眼的花灯,显得略有些黯淡,却依旧是灯火通明的。

褚峻牵着夫人的手,他并没有带着夫人往人流里头挤,而是循着人少的一侧街道,缓缓地走着。

热闹喧哗的气氛最容易让人产生共鸣,阮秋韵同众人一般,朝着欢呼声不断地的杂耍看了过去,眸色柔和,唇角轻扬。

褚峻却并没有朝着人流看过去,他带着夫人穿过一条条的街道,眸光却时刻落在了正沉浸在热闹中的夫人身上。

夫人带着幕篱。

这是他第一次见夫人带幕篱的模样。

昳丽美艳的面容被覆于一层薄薄的白纱下,饱满红艳的唇瓣隔着白色纱巾,若隐若现,每当经过一簇簇明亮的烛火后,幕篱下的面容才映着火光清晰起开,娇艳欲滴。

手心被扣着的手越来越紧,也越来越热,正看地入神的阮秋韵回过神,侧眸撞上的,便是男人沉地骇人的眼底。

瞳孔乌黑,本是沉冷幽深地如同一片深海一般的颜色,却又带着无尽的热意,仿佛是一座压在死寂深海里的火山,仅仅只需一瞬,就能够直接喷涌而出。

明明还温和地笑着的郎君,给人的感觉,却好似下一刻就会立即扑上来啃食的野兽一般。

这样沉的眸,这样浓烈的占有欲,即便已经成婚一段时日了,阮秋韵却觉得自己依旧不怎么习惯。

她的心颤了颤,幕篱下的红艳唇瓣轻抿,指尖略微贴着濡湿的手心,只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视线……

在夜集上闲逛了一个时辰,夜已经深了,准备回府。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市集,市集上依旧人潮涌动,热闹喧哗,百姓们暂时放下了白日里对生活的忧愁,乐此不疲地享受着晚间尽情的欢乐。

窗牗被打开了些许,微风从窗外闯入,带来一丝丝的凉意,阮秋韵将幕篱拿下放在榻上,轻柔地眸光落在窗外,更是努力地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窗外的一切上。

可当阴影在马车里垂下,足踝再次被印上了一片热意的时候,那努力转移的注意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到了马车里。

脚上的鞋履罗袜不知何时被褪下了,凌乱地散落在艳丽的氍毹上,粗粝的五指几乎陷入罗裙之下丰润柔软的小腿上。

阮秋韵颤颤抬睫,望着那昏暗中淌着汗的脸庞,魂不守舍间,只觉得自己那抹足尖有些滚烫……

马车远离市集,窗牗外的喧闹声逐渐消失,街道两侧一片漆黑静悄悄,哒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中极为明显,几乎彻底盖过某种暧昧的声音。

窗牗只是略微敞着,缕缕的微风将轻柔的窗纱吹地朝马车里侧扬起,时不时还拂过妇人汗湿绯红的脸颊上,柔软的纱料沾染了一片晶亮的濡湿。

宽大的裙袖从手臂上滑落,莹润白皙一片,阮秋韵整个人汗津津,鬓发贴着脸颊,最后还是忍不住在男人耳侧啜泣,无力可欺极了,“我们回家、回家呜……”

“好,我们回家,我们很快就回家了。”又沉又哑的男声从而耳侧响起,一个接一个灼热的吻又落在了汗湿的颈侧,男人带着低笑道,“夫人安心,我们现在就回家。”

馥郁香甜的浓香霎时变得更加香浓浓了,狭长的眼眸暗潮涌动,只停了几瞬后,后沉沉笑了笑,又是一个接一个安抚的吻落下。

马蹄声踢踏,马车门紧紧地关着,将微弱的泣声和喘息声困在了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翌日一早,赵筠一大早地就来到了姨母的院子,可见到的是桌案旁的姨父,却并不是姨母。

面对外甥女带着担忧的疑惑,褚峻面不改色,只笑道,“昨夜我同你姨母去了北市的夜集,回来地晚了,你姨母还在睡着。”

看着外甥女一身骑服,褚峻挑眉,笑道,“这么早就起来,还换了骑服,可是要出去?”

听到姨母并非生疾了,赵筠也将担忧放下了,闻言下意识地笑着嗯了一声,后解释道,“我今日约一些朋友在马场,想着来比一场马。”

“既然约了朋友,那就快点去,莫让人久等了。”褚峻放下茶盏,言语温和道,“不过比马需要小心一些,部曲和奴仆,也一定要带上。”

外甥女搬过来的那一日,褚峻就将王府中一部分的部曲分到了外甥女手里,虽说盛京有禁军护城军守着,可有足够部曲在身侧,总是要安全一些的。

赵筠没有立即应下,她视线朝着里屋看去,神色有些犹豫。

“今日不用上朝,我会守着夫人的,你去就好。”褚峻宽慰道。

有姨父在家中,的确是不用担忧,赵筠彻底安了心,笑意盈盈地着有礼地请安退下,而后离开了正屋。

而褚峻则起身朝里屋走去。

本来垂着的帐幔已经被掀开了些许,妇人正从床榻上起来,惺忪的眸光在接触到大步走进的郎君后,柔软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这是镌刻在身体里的惧意。

阮秋韵抿着唇,视线在里屋里又细细地环顾了一圈,一张芙蓉玉面再次浮现了点点的绯色,眸泛水泽……

……

赵筠来到了马场的时候,其他人也已经全部到齐了,凉亭里,数位女郎郎君分列站成两排,身着各色的骑服,远远看去,潇洒利落!

“筠姐姐!”

“赵筠!过来,过来这边!”

见到赵筠过来,项真叶瑜连声唤着,徐梁等人也高声喊道,赵筠脸上扬起大大笑,拿着鞭子的手扬了扬,立马跑了过来!

“抱歉,我来晚了。”

叶瑜摆手笑道,“没事,还没开始呢,不算晚。”

凉亭里站着的所有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对着赵筠客气有礼地打了声招呼。

这么多天,赵筠也有些习惯了,所以她也不管认不认识,一律颔首笑着应下。

她来到了项真和叶瑜身侧,看着往日的马场多了这么多不认识,有些疑惑,侧了侧身子小声道,“今日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啊?”

叶瑜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可惜,“我也不知道,不过照这种情况看来,我们今日的马赛,是比不成了。”

马赛本来就是他们几个为了检验他们这段时日习马的成果,并且顺势选出一位教导项真骑马的小先生而随便定下的,只是没想到,这个本来没几个人的马场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人。

这马今日是比不成了。

这小先生也是选不成了。

叶瑜还是觉得有些可惜,她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利落性子,这定下的事却没有做成,她只觉得心里难受地紧。

因此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几位好友,小声建议道,“不如就回我家中的马场吧?”

大周注重马政,除了盛京城内的二十几个大马场外,一些高门大户家中亦是有一些相对较小的马场。

可小马场跑起来,总归是不过瘾的,更别说几人的比赛了,而且家里有父亲母亲这些长辈在,总玩不尽兴。

叶瑜淡了这个想法,眉心苦恼地皱了起来,赵筠想着王府里的那个足够大的马场,也提议让几人和她去回王府。

可话才说出来,除了项真外的另外几人齐齐摇头。

赵筠不解。

徐梁见状,哭丧着脸解释解释,“我见到平北王大气都不敢喘,那里还敢上马啊。”

赵筠哑然失笑。

叶瑜也是心有余悸。

她托着下颚想了想,眸光一亮,“我有个庄子在城外,里头亦是有个小马场……不如,不如我们去城外吧?”

见好友们都有些犹豫,叶瑜继续道,“我们今日身侧都带着部曲呢,没事的,难不成你们今天不想比了?”

她眸光顺势落在项真身上,揶揄道,“要是这样,教项真骑马的小先生可能迟迟都选不出来哦!”

项真闻言,就有些急了,她看着赵筠,摇着胳膊急声道,“那我们就去吧,瑜姐姐说得对,反正我们身边有部曲跟着,跑远一些也没事的。”

赵筠心里也有些想去了。

不仅仅是为了骑马。

她想起及笄时收到了姨父送的及笄礼,及笄礼除了常见的布料首饰,里头好像也是有一座庄子的,如果距离地近的话,她也正好可以去看看。

都是一些年少不知事的少年郎,自然是说走就的走的,只是赵筠在离开的时候,还特意交代其中一位部曲,让他帮自己回家告诉姨父姨母一声。

一行人很快就出了城门,在叶瑜的带领下,骑了半个时辰的马,终于来到了一处庄子。

庄子很大,里头养着马,还有个不算小的马场,赵筠他们看着喜笑颜开,很快就在马场上不断追逐了起来。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追逐,终于还是选出一位教项真骑马的小先生,叶瑜!

赛马终于结束,今天骑马的瘾也是过足了,赵筠等人正想着回去,叶瑜却觉得难得来郊外一趟,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去。

庄子里其实也是一直有奴仆守着的,她想了想,笑着建议道,“骑马骑了这么久,我们也都觉得有些饿了,不如就在庄子吃过饭再回去吧?”

的确是饿了,特别是赵筠出来时有些急,朝食也没用多久,很快就应下了。

一般庄子里会留家一到两户的佃农或奴仆看家护院的,这回贵人们饿了,准备膳食的也自然是这些佃农或奴仆。

一道道具有乡野气息的菜肴被不断地端上来,从未吃过这样的菜肴的女郎郎君们都觉得有些稀奇,赵筠不觉稀奇,只是也觉得饿了,正想动箸,却见身侧的项真用手肘撞了撞自己,

“筠姐姐,你有没有觉得,那位郎君,好像有些眼熟……”

赵筠循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果然见一粗布麻衣的郎君端着菜肴走了过来,郎君还未束冠,看着白白净净的,略有些病态的,同他们的黝黑的兄弟姊妹倒是有些不一样。

至于熟悉……

好像的确有些熟悉。

但是也说不清楚熟悉在那里。

将菜肴放下的小郎君显然是注意到了两位贵人的打量,白净的皮子浮着淡淡的粉泽,赵筠项真反应过来,也很快意识到她们这样直勾勾看人很无礼,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

他们本想着用完膳后立即回城,却不曾想天公不作美,本来还艳阳高照的天一下子变了脸,竟打起雷下起雨来了。

这雨下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停下,也不知道要下多久,赵筠支着下颚看着天,心里想着姨父姨母这会肯定担心自己了。

赵筠想地也没错,她姨父姨母的确担心她了,见下着雨孩子都没回来,连带着几家的家长一起,朝着庄子赶来……

第40章 第 40 章 骑了一整日的马,几……

骑了一整日的马, 几位娇生惯养的郎君女郎们也觉得有些累了,见大雨一直下着,他们也彻底歇了要立即归家的念头, 而是在佃农奴仆的引领下,各自在庄子上寻了一间屋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幕降临,大雨依旧倾盆而下,天空中雷鸣电闪, 时不时就有一道白光划过,轰鸣声响彻云霄。

好不容易酝酿出些许睡意的赵筠被突如其来的惊雷声惊醒,她有些烦躁地睁眼, 正要直起身子,却很快察觉到身侧有人不停地拽着自己的衣袖, 还不停地唤着自己。

“筠姐姐。”

身侧的女郎小声小声地唤着,赵筠翻了个身, 房间里有些暗,她看不清晰女郎的面容,只是有些倦意地疑惑道,“真真, 怎么了?”

项真蜷着身子,举起手指了指屋外, 声音有些颤,“筠姐姐, 我好像听到外头有声音, 好像是刀剑的声音,你听听,是不是……”

刀剑的声音?

赵筠困意顿时消散, 她坐起身,仔细地听着外头的动静,除了沙沙的雨声和时不时的雷鸣…似乎的确有铁具碰撞的声音隐隐传来。

赵筠屏息,眉头皱起,更加仔细地去听,只是雨声太大了,有些听不真切。

“筠姐姐,是不是……”

身侧的项真又再次出声,赵筠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然后竖起手指作噤声状,项真反应过来,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赵筠心有些慌,心里不断猜测着是不是遇上了山匪,她胡思乱想着,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榻,轻手轻脚地来到了房间的房门前,贴着耳朵听外头的声音。

随着这个举动,外头的刀枪剑戟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了,赵筠胸腔的心跳声越来越急促,只觉得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了,她咬了咬牙,还是颤着手,打开了门阀,将房间的门扇打开了小小一条缝隙。

门扇的缝隙太小,能看到的范围也小,可赵筠却还是能够清晰地看见,漆黑雨幕下,那一柄柄闪烁着寒光的刀剑,还有那一具具随着刀剑抽出后,倒在雨泊中的黑色躯体……

只看了一眼,赵筠便把门彻底关上了,在确定房间的门伐被彻底关上了之后,她背对着房门坐了下来,喘着大气。

终于缓过神,赵筠才又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床榻,床榻一片昏暗,她掖开了被褥钻了进去,什么也没有说。

“筠姐姐…”

“别出声,外头的确是有人。”心跳终于逐渐恢复过来,赵筠才用着气音道,努力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应该是有匪徒闯进庄子了。”

“那该怎么办啊…”

项真有些急了,忙小声询道,又想着还在其他房间的友人,起身就想下床。

赵筠一把制住了她的动作,又竖起手指作噤声状,继续道,“你出去有什么用,外头已经打起来了,想来肯定是匪徒被发现了。”

“他们应该没有进屋就被发现了,我们就在屋里安静地待着,不要出去……”

项真的动作在赵筠的声音下逐渐停了下来,两人披着被子,抱着膝蜷在床榻上。

她们看不见门外院子里的情形,心跳如鼓静静地等待着,一直到隐隐传来的刀剑声彻底消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落下,而后又被高高地提了起来。

刀剑声消失良久,两人都没有动作。

是匪徒已经彻底被赶走了吗……

还是说,还是说……

赵筠心里不断地胡思乱想着,却见项真已经伸出手无声地,朝着门口处的方向指了指,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和项真一起身下榻,朝着门口走去。

又将耳朵贴近了门扇,屏息静气地听着从外头传来的声音,雨声依旧很大,却是彻底没有了刀剑相交的声音。

项真又做了一个开门的手势,赵筠手覆上门阀,犹豫不决,还是决定先等一等,再决定要不要开门。

两人蹲在门前静静地等待着,赵筠耳朵一直贴在门扇处,仔细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雨越下越大,路也越来越不好走,马车摇晃地厉害,褚峻将夫人揽在怀里,垂眸望着夫人带着焦色的面容,沉声安抚,

“筠儿身边带着不少的部曲,定不会有事的。”

可这样的安抚,显然已经不能够让妇人起伏的心绪平静下来了。

阮秋韵眼睫垂着,面容上焦色却依旧没有消失,她正怔怔地想着那本书中的内容,女主第一次见到男主的时候,也是在一处庄子上。

也是这样下着大雨,电闪雷鸣的时候。

夜里有匪徒潜入了庄子,男主那双作为佃户的父母被匪徒残忍杀害,连带着男主也受了伤。

女主身边有私兵保护,毫发无伤。她对失去父母的男主心生怜悯,将其带回了家中,后来才逐渐接触产生了一系列感情的纠缠……可本书中的这一段剧情的时候,是只有男女主这么两位关键的剧情人物的。

也许不是这个时候呢,这仅仅只是一个巧合……阮秋韵不断地用着各种理由去安抚着自己,可听着马车外那噼里啪啦的雨声,内心深处的那抹不安,还是怎么也抹不掉。

几架马车终于停下了,马车前后数十骑着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部曲率先下马,空气中飘荡着的淡淡血腥气很快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林樟神色微变,率先带着几个部曲进了庄子,庄子后头是马场,前头则是一坐宅院。

此时宅院的院子里,黑衣匪徒七横八竖地倒在了地上,跟在表姑娘身侧的几位部曲正处理着一切,大雨不断地冲刷着地面,血液从匪徒身上的伤口顺着雨水流出,浓重的血腥味萦绕着整个小院……

林樟面色一沉,在确定了院子里安全后,吩咐部曲去寻找表姑娘同几位女郎郎君的下落后,便转身回到了马车旁,对着马车里头低声说着什么。

马车已经停下了,自己却一直没能下去,阮秋韵不明所以,又有些焦躁,她望着揽着自己的郎君,很快便提出了要下马车的想法。

褚峻没有立即应下,而是又垂眸望着怀里的夫人。

夫人听不出林轩话里的意思,此时已经有些心急了,莹白丰润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襟,饱满艳丽的唇瓣紧紧地抿着,望着自己春水般柔和的眼眸里盛满了焦急。

褚峻这次没有拒绝,而是带着夫人下了马车,后面几架马车上的人也下了来了,然后一起朝着庄子里走去。

院子里此时已经围了许多的部曲,十几具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可青石板上不断被雨水冲刷涌动的血水和浓厚弥漫着的血腥,却依旧昭示着院子里发生过什么。

褚峻立于夫人身侧,举着伞,翠色的伞面倾斜,为夫人遮挡了大半的雨水,可即便是如此,还是不可避免地有雨滴随风跌入,溅落在了夫人身上。

雨滴落地,飞溅的雨水也很快就沾湿了精致的绣鞋,夜幕昏暗,阮秋韵看不清院子里的情形,却依旧能够清晰地闻到那不断萦绕鼻尖的血腥气。

纷杂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定住,心里暗存的侥幸也在此时消失无踪,阮秋韵怔住,回过神后本能地就想往雨幕里跑,可腰身却被身后的男人锢住了。

褚峻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夫人,制住了夫人要往前跑的举动,不断沉声地安抚着,“夫人莫慌,筠儿无事,林轩已经找到了,没有受伤。”

这句话让心焦如焚的妇人缓缓冷静了下来,可院子太黑了,她看不见外甥女,偏过头正想询问,却见一侧传来了外甥女的声音。

“姨母!”

清脆熟悉的女声让阮秋韵怔住,而后转过头,猛地朝着那个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

不算大的客堂里,此时已经站满了人,沉沉睡着的叶瑜等人也被喊了起来,正站在客堂里,蔫头耷脑地听着来自于父母的训斥。

庄子里的佃农奴仆也尽数起了身,他们也都知道了庄子里有匪徒潜入一事,脸上皆带着惊魂未定。

阮秋韵将外甥女紧紧抱在怀里,在确定了外甥女真的安然无恙后,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安了下来。

定远侯是位颇为严格的父亲,又向来看重女儿的安危,即便他再疼爱这唯一的闺女,也少不了训斥几句。

项真垂着脸,只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在听到夫人对外甥女柔声地安抚后,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朝着身侧的妇人看了过去。

客堂里点着烛火,亮堂堂的,美貌妇人只簪着素色的钗环,鸦黑的鬓发染上了几粒晶莹的水珠,螓首蛾眉,望着怀里女郎的眸光更是柔和似水……项真呆呆地看着,看着看着脸就又浮起了红霞。

好漂亮,好温柔的夫人啊……

褚峻站在夫人身后,眸光一直停留在细心安抚着外甥女的夫人身上,林樟很快从屋外进来,垂首在主子身侧耳语了一句,褚峻神色不变。

这会儿夜已经深了,他看着搂着外甥女的夫人,笑道,“时候不早了,夫人不如先带着筠儿去休息吧。”

阮秋韵回首望他,嗓音里带着有余悸道后的哑意,“我们今夜不回去么?”

那些匪徒会不会再来啊?

虽然书里没有提到这一点,但阮秋韵还是有些担心。

“雨很大,夜里路也不好走,我已经让部将整个庄子守住了,不会有事的。”褚峻看着夫人,笑道,“夫人先带着筠儿去歇息吧。”

阮秋韵望着他,即便心里还残存着昨夜的惧意,却也还是安了安心,她轻声应了一声,而后在婢子的引路下,带着外甥女回了房间,叶瑜等人也被父母斥回了房间。

匪徒的尸体被部曲搬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大,是平日里放置置放柴火的地方。

十几具尸身平整地躺着,脸上的面纱也已经被彻底掀下来了,面容苍白普通,褚峻扫了一眼,就淡淡收回了目光。

“……刺客十二人,身体瘦削小巧,手持尖刀袖箭,腰间携着暗器……”林樟顿了顿,而后道,“不是一般的匪徒,看起来,他们和在会稽郡时行刺主子的刺客,是同出一脉。”

所以很明显,这一次和上次那般,又是一次刺杀。

可他们要刺杀的人……

林樟眉头拧起,继续道,“表姑娘和另外几位郎君女郎皆宿于正房厢房,可依照部曲所言,刺客并非直奔正房厢房而去的……而是首先朝着耳房奔去。”

正房厢房都是主人家住的,住在几件耳房里的,大多是守庄子的佃农或者奴仆。

褚峻还未说话,定远侯却在这个时候进来了,他正好将林樟的这番话听了个大概,闻言眉目挑起,揶揄笑道,

“所以动了这么大的干戈,就为了刺杀这个庄子的佃农奴仆?莫不是那家同叶家生了仇怨,特意来寻晦气?”

这话谁都不信。

褚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只是思虑了片刻,便道,“让耳房里住着的人进来。”

林樟应是,一直站在屋外的佃农奴仆很快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了,恭敬地唤着贵人,看着一具具战战兢兢地站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看不出异样。

守着庄子是一户的佃农,还有几个奴仆,一共将近十人,此时他们站成一排垂首立着,皆是皮肤黝黑庄稼人,同样粗布麻衣,面容病态的郎君置于其中,十分显眼。

……也十分地眼熟。

定远侯戏谑的笑停住,黝黑的眉头猛地拧起,又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着年岁看不起来不大的郎君,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子的荒诞感。

褚峻唇角勾起,轻声询道,“这位小郎君看着面熟,只是不知,今年年岁几何?”

纪景心里还害怕着,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父亲已经几步上前了,讨好道,“这是小人的幺儿,今年十二,这也快十三了。”

十二。

定远侯眉头越拧越紧,他看着那张越发熟悉的脸,忍不住冷声询道,“老实交代,你儿子是几月出生的?他可当真是你儿子?”

老佃农闻言,苍老的面容显然有些紧张,他望着怒目圆睁的贵人,扑通一声跪下,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而一旁的小郎君依有些不明所以,在看到父亲跪下后,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雨后的空气总是清新的,在一整夜大雨的冲刷下,院子又再次恢复了原来的洁净,一直萦绕的血腥气,如注涌动的血水……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这个时候,庄稼已经种下了,绿油油的一大片,阮秋韵走出了庄子,缓缓来到了田埂处,而她身后,褚峻也默默地跟着。

天气热了起来,身上的衣裙也轻薄,夫人置身于晨光中,衣袂飘飘,恍然若仙,褚峻眸色一沉,大步来到了夫人身侧,同往日一般,搂住了夫人的腰身。

夫人不说话,他就径直垂眸道,“夫人可是还生我的气?”

阮秋韵这才抬眸看他。

终于得了反应,褚峻又低声道着歉,明明是位年岁不小的冷脸郎君,此时却是腆着一张俊朗英挺的脸,说着一些夫人莫气我以后定不会如此我真的知道错了……诸如此类的软话。

可这些话,无论是在榻上还是在榻下,她都已经听了许多次了,现在是一点也不信他了,只偏过头,看向别处。

褚峻顿了顿,环着夫人腰肢的臂膀松了松,步伐轻移,又再次同夫人的面庞对上。

很幼稚的一种行为。

阮秋韵抿了抿唇,她脸已经有些红了,浓密的眼睫扑动,终于抬眸看他,认真地用着商量的语气轻声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同前夜那般了?我不太喜欢。”

妇人性子柔和,本就不是个容易生脾气的人,可前一夜所发生的事,却还是让她忍不住有些羞恼。

明明还在马车上,明明还在街道上,明明很快就回到家了,她也知道旁人听不见,也知道那街道上并没有人……可她还是不喜欢,也觉得害怕。

就好像,她明明心里清楚,眼前的郎君对自己很好,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她在乎的人,可每次感受到对方接触自己时的炙热温度,听见那熟悉稍重些的喘息,心里还是有着惧意。

或许是因为对方能让她惧怕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滔天的权势,阴晴不定的脾性,还有每每在床榻上几乎想要将自己拆之入腹的浓重欲念……即便这一切没有真切地伤害到她和她在乎的人,她也还是会本能感觉到害怕与忌惮。

夫人抬眉认真地看着自己,眉目依旧温和,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轻柔,可眸间星星点点的惶色,却也还是将情绪透露了出来。

褚峻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