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的眸光飘向不远处,安抚道,“我的筠儿才十五,可不是成婚的时候,你祖母嫡母的那些话,不用想太多。”
怀里的小姑娘又似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应下,应下后,又说起了在东市里发生的事,嗡嗡的话语里也免不了一些抱怨。
“……出去时没带部曲,那些贼人好像就光窃我一人的钱财,上一次被窃了荷包,这一次又被窃,也幸而又如上次那般,出现了一位郎君制住……”
阮秋韵放开怀里的外甥女,语气不变,含笑询道,“又是这般巧合,可是上一次那位姚郎君?”
“不是姚郎君,是一位姓马的郎君,只知姓氏,不知名讳。”
马郎君。
心中猜测得到了证实,阮秋韵只觉隐隐有种尘埃落定之感。她唇角的笑意依旧温柔缱绻,她垂眸看着依赖在自己身侧的外甥女,缓缓说着,“马郎君?这个姓氏姨母倒是没有听说过。”
赵筠也并未察觉姨母话里的不对,不过因为诗会上一事,她对马氏的人都有些不喜,此时闻言也不在意道,
“也不是什么好人家,萍水相逢,姨母不必在意,我已经道过谢还给了一些银钱,就算是还了恩惠了。”
银钱给的不是那位马郎君,而是那几个后来制住了贼人的随从,她还特意多给了一些当做谢礼,赵筠不确定这位马郎君同被她送进象姑馆的郎君是不是同出一家,却也想彻底切断马家接触姨母的心思。
用银钱当谢礼,这个做法听起来的确有些敷衍,可阮秋韵看着面上隐隐带着不在意的外甥女,只觉得方才沉压压的心也松快了一些。
说完了马郎君,接下来就应该是那位喊姨父为姑父的刘郎君刘观舟了……可赵筠顿了顿,抬眸看着眉目温柔的姨母,心里纠结,好半晌没说话。
姨母看起来对姨父是极喜欢的……若是得知了姨父前外家的子侄给姨父奉上端正祝颂,会不会,觉得不开心啊……
赵筠心里的纠结此时已经凝成了一团,理都理不清,她思虑了良久,觉得这件事还是不应该瞒着姨母,在心里悄悄地打了打腹稿,正欲开口,却见姨父已经踏着烛火进屋了。
千言万语在此时都被堵在嘴里。
赵筠一瞬间拘束,乖乖地起身给姨父请安。
见外甥女在屋里,褚峻亦是有些惊讶,他含笑让外甥女起身,来到夫人身侧坐下,“筠儿这么早就归家了,你姨母方才还念着,你兴许明日才回来。”
赵筠小声应了一声,扬起笑,也给姨父解释,“长姊出门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褚峻了然颔首,然后看着夫人,“回家就好,筠儿回家了,夫人也可以放心了。”
外甥女在赵家过得并不开心,所以每一次筠儿回赵家,夫人总是免不了一阵忧心。
听出了姨父话里对姨母的爱重,赵筠笑意渐盛,她看了看面容沉静的姨母,又看了看只望着姨母笑的姨父,心里的纠结逐渐散开,也将那个刘郎君的话彻底撇到了九霄云外。
既然人家嘴里都喊着姑父了,那么要祝颂就自己祝颂,麻烦旁人做什么。
欢欢喜喜地和姨父姨母用了晚食,又缠着姨母说了一会儿话后,赵筠才喜笑颜开地离开正院。
阮秋韵看着外甥女整个透着欢快的背影,红唇抿笑,柔和的眼眸里氲着浓浓的笑意,言语里尽是宠溺,“刚刚进屋时还拧着眉,不过一会儿就欢天喜地了,小孩子的脾性。”
苏嬷嬷笑着附和,“这个年岁的女郎兴许也有了心事了,脾性的确变得快。”
这番话,却是让阮秋韵记起方才外甥女所说的那位马郎君,她敛眉沉思,有些怔怔,十五六岁的年纪,即便是放在法定成婚年纪是二十二十二的现代,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苏嬷嬷并未注意到王妃的心神不宁,她说完后,又俯身给王妃的茶盏倒上茶汤,见王爷进了里屋,施了一礼,也带着几位在里屋伺候的婢子退了出去。
沐浴更衣完的郎君进了里屋,视线落在垂眉沉思着的妇人身上,走了过去揽住了正沉思着的夫人,低声询道,
“夫人在想什么?”
阮秋韵回神,望着身侧的男人,犹豫了片刻,敛眉询道,“郎君知道这盛京中,可有一户姓马的人家?”
阮秋韵对盛京的人家了解有限,无论是千秋席还是马球会,阮秋韵都没有碰到一位姓马的妇人。
而那本书里是以男女主为主的,主要讲的也是男女主之间的情感碰撞和剧情变化,那位马家郎君的身世背景实在模糊,她当时看时也只是匆匆略过,如今也有些记不清楚了。
褚峻似细细想了片刻,然后回道,“盛京也的确是有的,只是不知,夫人为何询这个?”
阮秋韵就说起了今日一位马郎君帮了筠儿的事,褚峻认真地听着,待夫人说完后,笑道,“既然筠儿已经给了足够的银钱当谢礼,夫人又何必继续挂念着。”
阮秋韵敛眉,对于书里让外甥女早亡的人,她自然并没有多少想要感谢的心思,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担忧筠儿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再次被书里那位夫婿蒙蔽住了……
毕竟书里的男女主都是可以换个庄子重遇,男女配角会不会也按着书里的发展进行下去?
夫人柳眉微簇着,红唇轻抿,烛火下染上橙红的眼眸里似有似无地透露着忧色,褚峻此时眸色捉摸不透,却是唇角勾起,毫不心虚地解释道,
“盛京高门里,也唯有一家是姓马的人家,那马家子弟名声不好,家里唯一的嫡出郎君成日混迹象姑馆……”
这么听着,的确是有些不太好,怪不得筠儿刚刚在聊起了这户人家时,对这户人家表露出这么浓烈的不喜欢,阮秋韵若有所思,颦着的眉目却是逐渐舒展。
她是了解现在的外甥女的,虽然这么想有些不道德,可马家在外形象表露的越加不堪,筠儿会喜欢上那位马郎君的可能性就越低……
狭长漆黑的眼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笑意,褚峻略俯着腰,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一脸若有所思的夫人,顺势将夫人玉面上诸多多变的情绪尽收眼底。
夫人性子最是温柔和婉,从来是与人为善的,即便是成婚前自己多般无耻逼迫,也只不过心里恼怒一番,虽无可奈何却也不曾憎恶过……如今不过是一位马氏郎君,竟也让夫人费了这么多心思?
这马家郎君,何德何能?
夫人不喜,只管让马氏一族远着便是。
褚峻有些吃味了,起身将夫人抱起,往床榻走去。
身体突如其来悬空让阮秋韵一怔,回神后人就已经来到了床榻上,屋外的烛火还未熄灭,和衣上榻的男人将帐幔层层垂下,只将夫人揽在怀里。
床榻外的烛火熄灭了。
被炙热的身躯搂着,阮秋韵感到一阵热意,她沉沉地睡着,半醒半梦间,似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沉声,“……端正节快到了,夫人可会回到月里去?”
第66章 第 66 章 云镇,卫府 ……
云镇, 卫府
年幼的小郎君粉雕玉琢,被人牵着进了宽大的宅院。
小郎君身高还不到腰间,身上的衣物也算不得好, 即便很干净,也依旧洗得发白,被打上了各式各样的补丁,一只小手里还紧紧抱着一本残页的书。
看着狼狈,背脊却是挺地笔直年岁尚小, 紧跟着身侧郎君的步伐也是十分沉稳,看起来如同小大人一般,唯有一双掩不住好奇的眸子, 才透露出一丝丝属于这个年岁孩童的神采。
卫府说不上富丽堂皇,可落在出身贫困农家的卫衍眼里, 这一切都恍如仙境华丽,他走着走着, 就忍不住扯了扯握着自己手的哥哥,声若蝇蚊,“…这位哥哥,小子以后, 以后是在这里住着吗?”
这么大的屋子,这么多对着自己笑脸相迎的姐姐婶婶, 以后自己真的要住在这里吗……书里都说庄周梦蝶,莫不是自己夜里睡着了还未醒过来?
想到这里, 小郎君就有些不安。
他环抱着残页书籍的手环地更紧了, 这书是爷爷给他的,他试图用怀里熟悉的事物,驱散一切的不安。
牵着小郎君的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声音很温和,“你以后就是我们府里的小郎君了,自然会住在府里。”
卫衍没有听懂。
只觉得自己跟着这位哥哥左拐右拐后,终于来到了一方小小的屋子里,小屋子里很暗,也很暖和,却带一阵阵的香气。
卫衍认得这股香气。
那是自己和爷爷去寺庙时常嗅到的,屋子里还有一张高高的桌案,上面还摆着几个牌子,牌子上还写着字。
爷爷说过的,只有死去的人才会像这样立一个方方长长的牌子,祠堂里也有很多。
卫衍抱着书,抿着唇,不知所措地跪在蒲团上,在哥哥的叮嘱下,对着上首的牌子拜了几拜……
……
端正节越靠近,属于节日的气氛也逐渐浓厚了起来,伙房的伙夫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了月饼。
这个时代的月饼又称胡饼,大多呈圆盘状的,玉兔捣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胡饼上的各种纹样精巧细腻。
不仅仅有伙房做的,还有许多是别人送过来的,阮秋韵看着案上琳琅满目的锦盒,思虑了片刻,也觉得可以包一份伙房里做的月饼,当做回礼送回去。
这时,苏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还未拆开的信笺,面上带着喜意,阮秋韵想了想这个时候,心里也隐隐有了揣测。
果然,只见嬷嬷一到身前,就福身行了一礼,压抑着喜意道,“给王妃请安,会稽传来的消息,奴的小儿媳安然生下一女。”
苏嬷嬷福着身却一直没有起来,面带感激之色,只继续道,“奴那小儿媳生产时万分凶险,一度昏厥,也幸得有王妃遣下的那名医女。”
小儿子捎的信,苏嬷嬷也看过了,自然清楚此次小儿媳生产的也如上次那样万般凶险,若是没有王妃遣去的医女,恐怕便是一尸两命了。
“母女平安,就是喜事了。”阮秋韵看出了苏嬷嬷的欣喜,忙起身将苏嬷嬷扶起,对着老人家含笑祝贺,“恭喜苏姨喜得孙女。”
“谢王妃。”
苏嬷嬷心里的确欢喜,可毕竟是见过风浪的老人家,情绪很快就平稳了下来,也将手里的信笺递了过去,阮秋韵接过信笺,眼睑垂下,拆开看了起来。
苏嬷嬷的小儿子是家里的幼子,年幼时也读过一些书,因此写的信也颇有些条理
“…卫家于云镇已再无旁人的亲眷,在整个会稽郡却还是有一些族人的,皆已出了五服。小人寻了几户关系相对亲近一些的,其中一户人家无父无母,只有爷孙,如今老者年迈老去,唯余一七岁小郎,性情纯稚……”
阮秋韵认真地看着。
屋外传来春彩幼翠等人的恭敬请安声,苏嬷嬷心一惊,正想提醒王妃将信笺收起,却见王妃此时抬眉看着进门的郎君,面上却并无任何慌色。
“王妃……”苏嬷嬷欲言又止。
卫家的事是属于夫人前夫婿的事,如今夫人已经另嫁,若是被王爷知晓,这心里少不得会有些不喜。
阮秋韵缓缓放下信纸,对着嬷嬷笑了笑,示意嬷嬷不用担忧自己,苏嬷嬷无可奈何,却也还是对着平北王行礼后,退出了屋里。
案上还放着伙房做好送过来的月饼,月饼才出锅不久,正飘散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褚峻笑道,“夫人这是在包胡饼?”
旁人喊月饼,他生在冀州,却是习惯了喊胡饼。
阮秋韵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男人,轻应了一声,解释道,“收到许多月饼,家里也做了一些,也正好可以回赠。”
端正节和中秋节有些相似,大周端正节有拜月和走月等习俗,拜月即是十五日对圆月叩拜,走月即月圆之时,同好友亲朋互相馈赠糕点鲜果。
几张泛黄的信纸被压在了腕下,又被迤逦艳丽的袖摆遮掩着一半,虽不显眼,也是轻易就能注意到,褚峻却好像并没有注意一般,只说,“夫人可知,去会稽的部曲回来了。”
阮秋韵也是应了一声,抿唇笑道,“方才嬷嬷已经同我说了,我也知道,苏嬷嬷的小儿媳已经安然诞下一位女郎。”
褚峻眉目温和,给夫人倒了一盏茶,“母女平安,这是喜事。”
仅这一句,并未说其他。
阮秋韵抬眉看他。
今日不是上朝的时候,褚峻应该是才从军营回来,粗糙的发丝被束成冠,胡茬被剃地干净,窄袖的衣物穿在身上十分利落,面容又黝黑了几分,看起来硬挺俊朗。
“医者部曲去云镇时,我托了医者为我捎了一封信回云镇……”没想过一直瞒着他,阮秋韵垂着眼睫,捻着茶盏,娓娓道来。
这具身体的确还是自己的身体,可在阮秋韵看来,自己也的确是顶替了原本那位卫家夫人的一切。卫府富裕,有瓦遮头,免了自己初来乍到时沦落街头的苦楚。
大周妇人改嫁并不麻烦,只待守节过去就可改嫁,可这样一来,卫家宅子里已经没有是主家的人了,一切资产都需要有人托付。
她不是原主,也并不想要卫家的资产,原本起初是想寻得卫氏的族人,然后将卫家的全部家资交付到卫氏族人手上,可在苏嬷嬷的提醒下后,犹豫了许久,又改变了一些想法。
这个时代的人,是十分看重死后香火的。
在苏嬷嬷的劝说下,卫家的一半家资交给卫氏的族人,全当是回馈卫氏一族里,如果卫氏中有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可以从中选出几位,继承另外一半的家财,同时也可给卫家逝去的人供奉香火……
褚峻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异样,只是在夫人说完后,沉吟片刻,“是我考虑不周,委屈夫人了。”
阮秋韵怔住。
却见面前的男人又道,“那夫人可为卫家选好了嗣子,卫氏族里可有旁人去闹事,可需我再多派些部曲去卫家守着?”
阮秋韵愣住。
如今这样先斩后奏,她设想过种种对方会表现出的反应,却没想过对方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夫人看着自己,久久不曾说话。
褚峻心下了然,他唇角笑意盎然,起身来到夫人身后,只将夫人揽进自己怀里,低声询道,“夫人可是觉得,我会因此事同夫人置气?”
阮秋韵回过神,抬眉看了眼笑意真切的郎君,迟疑地颔了颔首,推己度人,即便不生气,也不应该是这样殷勤的态度才是。
“夫人待我这样坦诚,我为何还要同夫人置气?”褚峻揽着夫人的腰,垂眸注视着夫人的昳丽的眉眼,言语里带着浓浓笑意,又认真叹道,“夫人能同我说这些,我已经很欢悦了。”
阮秋韵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是度君子之腹了,淡淡的愧色浮上心头,她看着褚峻的眼睛,正想道歉,却见褚峻又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她想了想,将腕下压着几张信纸递了上去,“我已经麻烦苏嬷嬷家的小郎君处理好了,卫氏族里有一位小郎君无父无母,相依为命的爷爷也逝去了,问过了卫氏族长后,便带到了卫宅。”
那位小郎君是和爷爷相依为命的,其实也算不上是过继嗣子,只是多认了一个叔父。
无依无靠的孩子有了能够拥有足够生活和读书的钱财,卫家家财也尽付交还给了卫家,卫家二老和原主的夫婿也能得到供奉……看着两全其美,这也是阮秋韵唯一能想到的解决的办法。
“七岁?这个年岁是不是尚小了一些。”
阮秋韵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闻言也轻轻颔首,面上也有些忧色,“年岁是小了一些,正是需要旁人照顾的时候,卫宅里也有照顾的人。”
可年岁这么小,就容易被人欺负,更容易被红了眼的族人欺负,褚峻敛眉,用着商量的语气道,“那不如就先让苏家小郎君先照看着吧。”
苏家小郎君。
阮秋韵思虑了片刻,只说,“还是问一问苏姨再做决定。”
毕竟是苏姨的小儿子,无论如何,总该询问过苏姨的意思。
褚峻应下。
关于卫府这一事,很快就在这样心平气和的讨论下结束了,阮秋韵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胡饼上,想了想,询问道,
“伙夫做了许多的胡饼,我明日装上一些,送去给姚先生,李先生……两位林小先生在禁军军营里,旁人不得轻易进出,郎君可否带去?”
一些官家女眷派人送来的,阮秋韵也可以派人送回去。姚先生,李先生这些时常出入王府的幕僚也可送去,可两位林小先生和一些部曲近日倒是不曾出入王府,所以得送到禁军军营。
姚先生、李先生,林小先生……
褚峻又在夫人身侧坐下,眉头拧起,颇有些认真道,“那夫人就不给褚先生送吗?”
第67章 第 67 章 这样讨食的话,从对……
这样讨食的话, 从对方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有些过于促狭了。
阮秋韵初始还有些不明所以,可面前的郎君实在笑意盎然。
思虑了片刻, 她眉目舒展,笑意浅浅,轻声反问道,“我以为褚先生会回家吃,我便没有给褚先生准备, 倘若褚先生不归家,那我便为褚先生准备一份,送去军营。”
夫人温和有礼, 如是道,“不知褚先生, 意下如何?”
自己这是被夫人将了一军,褚峻哑然失笑。
他伸手将夫人面前用圆盘盛着的月饼移到了自己面前, 捻起一枚小巧的月饼吃了起来,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端正月圆,他自然是要夫人在家里用胡饼,也是要同夫人一起赏月的。
……
端正节临近, 禁军军营训练场上每日却是却依旧号角战鼓声不断,血红的旌旗随风飘摇, 尖锐昂然的喊杀声震聋欲耳,几乎响彻云霄。
几个校尉整日厉声厉色, 率着手底下的兵卒不断反复地在训练场上变换着位置, 不断地操练厮杀,随着令旗的指挥,不断地互相进攻着……
晨起的阳光随着时间越来越大, 接近午时,这一次的操练才算彻底结束,一结束后,林轩就立即钻进了自家哥哥的营帐里。
身上的戎装还未退下,只径直扯过一旁的巾帕擦拭着已经沁入眼里的汗液,汗液浸地眼睛发疼,整个人黝黑了一圈的林轩此时已经全然没了往日锦衣玉服的富贵模样。
他看着放在桌案上的锦盒,随意地在案旁挑了位置席地坐下,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询道,“家里不是已经买了胡饼吗?哥你怎么又买了?”
吃惯了冀州的胡饼,就吃不下盛京的胡饼了。盛京的胡饼看着精致,可滋味却实在太甜腻了一些,他不喜欢,他哥也不喜欢,去年也不过买上几个应应景。
林樟瞥了眼不着调的弟弟,“不是买的,这是主子方才派人送过来的。”
主子派人送过来的?
主子竟还会送胡饼,这可真是稀罕事啊。
林轩愣住,然后打开了桌案上的一个蓝色锦盒,一个个被黄色油纸包裹着的胡饼很快显露了出来。
胡饼不算大,看着只用几口就能食完
他是最不喜食胡饼这一类的甜食的,此时看着案上一个个被包得精致的胡饼,却是拿出了其中一个,配合着手边的茶汤慢慢地用了起来。
内馅不算太甜,滋味不错。
一边吃着,林轩还一边瞅着不远处的林樟,他眯了眯眼,最后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哥,你这段时日为何总让我去练兵?”
林樟才是禁军的总都尉,按理说指指挥训练兵卒一事,也合该是是林樟去做才是。
林樟此时一眼也没有瞥他,话里却是滴水不漏,“你不是一直想练兵吗?最近正好也可以练练。”
可练兵也总得有练武之地才是。
他这还没上过战场呢
林轩撇了瞥嘴,也知自家兄长那嘴是锯子都锯不开的葫芦嘴,如今怎么旁敲侧击都没有用,而且事关主子的大事,他心里也辨得出轻重,所以耸了耸肩,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就着一碗粗茶汤,慢吞吞地将手里的胡饼咽下,胡饼比较小,他又食了两个。随意地抹了抹嘴角,只休憩了片刻,顶着初秋的热意,又再次回到了训练场。
此时休憩完的士卒也整齐有序地排列了起来,将近三万的禁军站在训练场上,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气势汹汹,比之以往更加骇人。
皮肤黝黑古铜,身量健硕高大,逐渐褪去了久居皇城的富贵披靡之态,看着和戍守边域的冀州兵卒也不差多少了。
姚伯羽望着下首几乎脱胎换骨的禁军,眼里叹色,只对着同僚属笑道,“这禁军才到王爷手里不过一载,如今倒是有了一番脱胎换骨后的姿态。”
皇都繁华且少有战乱,平日里禁军操练也大多清闲无事,因此养出的军卒也大多少了几分凛冽的血性,虽戎军饷军粮军备样样不缺,可上战场的经历却是半分都无。
如今这么看着,这被训过了一段时日的皇城军卒,倒同平北王府守着的部曲有了几分相似之处。
李迁没去过冀州,却是见过跟随王爷回盛京的部曲扈从,他心里认同同僚的话,只看了片刻,便将视线收了回去。
……
平北王府的医女学堂已经开了有将近四个月了,初来时还有些惶恐不安的的小女郎们这时早已经习惯了下来,都是十一十二岁的年纪,正是性子活泼的时候。
平北王妃让王府里的绣娘给小女郎们每人按着尺寸做了三套完全一样的衣裙,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学堂里的每个郎君着的襕衫,小女郎们头上都扎着蓝色的包包头,远远看去,都有些分不清楚谁了。
已经下了学了,小女郎们还是坐在胡椅上,撑着下颚温习着今日先生们教的内容,谁也没有离开。
一位同样穿着小女郎拎着药箱走了进来,十几位小女郎眼睛一亮,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如萱,是不是又是莲绘姐姐肚子疼?”
“可有诊出是何种病因?如萱你出的药方子有没有拿给教习们看过?”
“如萱如萱,你去了正院,有没有拜见王妃啊,王妃有没有同你说话啊?”
“……”
本来还安静的学堂霎时吵闹了起来,小女郎们的问题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吵吵嚷嚷的。秦如萱皱着眉,将药箱置于案上,待她们的争吵停下后,才不急不慢地一个接一个地回答着同窗的问题。
“不是莲绘姐姐,是春彩姐姐吃月饼吃多了,嘴巴里长了燎泡,出的药方我也给教习看过了,教习说没有问题,至于有没有见着王妃,王妃有没有同我说话……”秦如萱撑着下颚,眼眸弯弯,决定卖起了关子,“我不告诉你们。”
肯定是见到了。
毕竟这脸上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
其他女郎们只觉得酸酸的,心里抓心挠发地好奇,只簇拥在秦如萱身侧,一直磨磨蹭蹭不愿离开。
秦如萱心里高兴,没有卖关子卖太久,很快就说了起来,“我去给春彩姐姐看疾时去的是正院,王妃也在正院,王妃同我说了话,可温柔了,还让幼翠姐姐她们装了好几样点心带过来,点心都放在了食厅里,你们等会儿回去就可以吃了……”
说完后,秦如萱想着春彩姐姐嘴里的燎泡,又叮嘱道,“昨日的月饼你们没有一下子吃完吧,罗教习可是说过的,月饼性热,不可多食,多食了会导致内火旺盛,容易得燎泡痘疮……”
都是在医女学堂学习过的,自然对这方面有所了解,小女郎们闻言,纷纷立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多食。
听完秦如萱的话后,小女郎们很快就散开了,秦如萱也收拾好自己的桌案和药箱,和友人手挽手回了院子。
秦如萱和秦语盈是同一个村的人,都是家里年岁最大的女郎,当时牙人上门的时候,两个也是同时被父母卖给了牙人,后来又是同时进了平北王府。
秦如萱拉着秦语盈进了自己屋子,将门关上后,打开药箱,从药箱里拿出了一包油纸袋,缓缓打开,眉飞色舞道,“这是王妃特意赏的,语盈,你快来尝尝?”
秦语盈看着案上的白色糕点,心里不解,“王妃赏的不是在食厅里吗?”
“王妃说过,有功之人会有另赏,那些是我们大家的吃食,这是独独属于我的。”秦如萱捻起一块放进嘴里,抿唇笑着解释,“语盈别担心,以前沫姐姐去给莲荟姐姐他们医治时,都是有的。”
本来她还不敢要的,可幼翠姐姐说不能寒了有功之人的心,她虽觉得不好意思,最后也还是领了。
王妃赏下的独一份,医女学堂上人人都想要。
秦语盈小幅度颔首,眼里有些羡慕,不过她们这些医女去给正院的姐姐们看疾都是轮着来的,一想到很快就轮到自己了,她心里也有些雀跃,也有些期待。
府里的膳食每日都有糕点,这样的糕点她们还未用过,应该是府里伙夫新制的,带着淡淡地莲子香,两人觉得新奇,你一块我一块,很快就将糕点全部食完了。
“沫姐姐都可以跟着教习在外头诊治了,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跟着教习出去。”
“萱姐姐近日进步可多了,不是也得了教习们的夸奖吗,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随着教习出府了。”
秦语莹安慰道,她看着几个月来圆润了不少的的秦如萱,眼里笑意盈盈,迎着友人不解的目光,秦语盈像小时候一般,抱住了面前的如萱姐姐。
“萱姐姐,方才任教习说的你没有听到,我都记在了本子上,待会儿你拿去看看,也都记下来……”
方才去了正院,的确错过了任教习的课,秦如萱神色认真,很快就对着本子抄写了起来。
午后有休憩的时候,秦语盈躺在床榻上,边看着萱姐姐抄写,边想着这几月攒下的银钱,眼眸却还是缓缓地阖了起来,睡意朦胧间,将自己卖掉的父母又再次浮现眼前……
正院里
春彩紧紧抿着唇,脸颊一片绯红,她舌头上还涂着药,说不出话,只抿着嘴,不好意思地垂着脸。
“以后吃月饼,不可以一日吃这么多,而且最好还是伴着茶水一起喝。”阮秋韵温声叮嘱。
春彩说不出话,只红着脸一个劲地点头,表示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食这么多了,阮秋韵眼里染上浅浅的笑意,眉目一片柔和。
第68章 第 68 章 自户部右侍郎刘岱出……
自户部右侍郎刘岱出事后, 大周朝堂上的气氛就变得更加诡异了起来,户部尚书驭下不严,被罚俸半年, 闭门思过半月。
户部右侍郎位置空下来不久,在众人虎视眈眈之际,又被一平调回盛京的地方官员顶上,户部上下一干司巡主事也尽数被换下。
新上任的户部右侍郎是何等人物,一众朝臣知之不多, 可他们心里却清楚,经此一事后,继盛京禁军被夺, 如今户部上下也已经尽在平北王手中了。
封王加九锡,禁军军权, 户部铸币权,这下一步……心思活络的朝臣心底一寒, 竟有些不敢再想。
后宫,佛堂。
太皇太后信佛,先帝孝顺母后,特意从宫外引入了一尊菩萨像, 置于长生殿的侧殿。
侧殿旁,檀香袅袅, 衣着素净的老妇立于佛像前,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嘴唇不断颤抖, 嘴里念念有词地念着经文。
宣平公佝偻着身子,立于一侧,并没有打断太皇太后嘴里不断念着的经文, 可无论是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是额间不断冒出的细汗,都透露着起伏不定的心绪。
“没有寻到人?”
宣平公如释重负,立即回道,“启禀太皇太后,派人寻了几日,并没有寻到。”
太皇太后眼睛依旧闭着,对于宣平公的话并无异色,只是手里转动的佛珠停了一瞬。
“刘岱的尸身,家里可有收敛?”
宣平公面色犹豫,却还是道,“侄儿被下的是斩立决,尸首后来的确被府里收敛了。”
“确是刘岱无疑?”
“斩首后,侄儿的尸身立即被差役送至了乱葬岗,待尸身被接回后,头颅已经被野狼啃食得面目全非。”
太皇太后倏地睁开双眼,转过身,看向一侧的胞弟。
宣平公解释,“虽辨不出面目,可尸身上的痕迹却还是能够辨别出来的,侄儿年幼顽劣,从假山摔下时伤了腿,仵作也看过,那尸身小腿处的伤痕的确还在,确是侄儿无疑。”
岱侄儿被斩杀地突然,尸身也直接被弃于乱葬岗,宣平公亦觉其中蹊跷,还让自小同岱侄儿一起长大的嫡长子亲自去辨了一番,直到嫡长子颔首,才确认是岱侄儿无疑。
胞弟言语中说得肯定,可太皇太后却不能完全放心,老妇眉目敛起,眸光冷寒,手里的佛珠却继续转动了起来……
时临端正节,朝堂上下休沐三日,朝臣们时刻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伴在家眷亲朋身侧。
八月十五夕,旧嘉蟾兔光。
中秋月圆,一轮圆月高悬苍穹,清寒的月光洒满了大地,圆月里头的桂枝清晰可见,让人忍不住窥伺里面的嫦娥。
久违的花灯再次布满了盛京的坊市街道,灯盏处是各色各样的灯谜,吸引着无数人驻足观看
街道两侧的摊支起了不少摊贩,团扇,面具,灯笼……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随处可见,文人墨客邀请至交好友举办雅集,举杯共观明月,传令做诗。女郎们手执花灯,穿街走巷。
端正佳节,皇宫里也设下了月下宴,君主和臣子一起坐庭下,赏月品佳肴吃月饼,亦是宫中的一大盛事。
庭苑四周点着烛火,光影亮堂堂,苑中丝竹管弦,柳腰翩翩,上首的小皇帝却是行事荒诞,不展威仪,只有太后邀众臣举杯。
坐于定远侯身侧的武将将手里没滋没味的酒水饮下,砸了砸嘴,扭过头看着定远侯另一侧的空座,对着定远侯有些羡慕地低语,“端正佳节,平北王倒也自在……”
劳什子的宫宴,劳什子的小皇帝,劳什子的君臣相宜,还不如多在家中陪着家中亲眷来得自在。
定远侯将手里的酒盏放下,闻言睨了他一眼,同样低声道,“若是袁将军愿意,亦可这般行事。”
“这话说得,侯爷说笑了。”
武将面色讪讪。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宫宴不至……可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才能这般狂妄行事,放眼望去,如今朝中除了平北王,又有和何人敢这般行事?
定远侯心情不佳,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身侧的武将身上了,他敛着眉,又捏起了手里的茶盏,眸色沉晦,面沉如水。
而此时,被百官们记挂着的平北王,也的确是十分逍遥自在。
湖心亭亮堂堂,秋日徐徐凉风拂过,亭里地面上铺着筵席,摆着小案,案上不仅摆着各色的茶点瓜果,还放着一壶已经温过了的桂花酒。
一家三口席地而坐。
月亮很快出来了,大如圆盘,不仅仰头便能看到,还倒映在泛着涟漪的湖面上,赵筠倚靠在姨母身侧,同姨母一般,微仰头看着天边的圆月。
明亮的圆月的确很美,可看着看着便会觉得无趣,赵筠收回目光,正想从案上拿些吃的,却在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对面的姨父。
姨父面容映照着烛光,此时并没有如她和姨母这般抬头观月,而是一直凝视着自己身侧的位置。
姨父又在看姨母了。
赵筠瞅了瞅姨父,又瞅了瞅姨母,抿唇笑了笑,然后轻轻地扯了扯姨母的衣袖,阮秋韵垂眸,却见外甥女对着自己笑得一脸灿烂。
“姨母,今日坊市里极热闹,我同瑜姐姐她们说好了的,想一起去街上猜灯谜。”
阮秋韵不疑有他。
这个时候,坊市里的确极为热闹,小姑娘喜欢出去玩也理所应当,她也没有拘着外甥女,只是安全起见,还是少不得一阵叮嘱。
“夜里不可同友人去练骑射,筠儿和友人还是待在一处,不可随意乱跑……”
赵筠笑意越发灿烂,连连点头应声,待姨母说完后,对着姨父姨母道了一句端正安康后,就带着翠云离开了。
阮秋韵眉目含笑地看着外甥女离开,待外甥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陡峭假山后,才缓缓将目光收回来,又重新落到了圆月上。
夫人此时亦是席地而坐。
肩颈挺直,浓密的眼睫扬起,面上并无太多笑意,本来美艳秾丽的眉目此时在银晖下也略带清寒,宽大艳丽的袖摆垂下,覆于双膝之上。
明明红飞翠舞,却又清冷地恍如一樽玉佛。
明月此时已经夺走了夫人的目光。
旁人没有分得片刻。
褚峻眸色微沉。
他挑了挑眉,起身绕过桌案直接在夫人身侧坐下,高大的郎君起身落座时光影时隐时现,阮秋韵回过神,望向身侧存在感强烈的男人。
褚峻若无其事。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桂花酒,又给夫人斟了一杯,“今日月如银盘,月色皎皎,甚是好看。”
“嗯,的确很好看。”
阮秋韵附和,她看着自己身前的波光粼粼的杯盏,思虑片刻,没有拒绝。
褚伯说过,王府里的桂花酒是王府里自己酿的,并非烈酒,虽然从来没喝过酒,但是想来她喝一点也没关系。
夹杂着淡淡酒气的桂花香在亭里蔓延开,闻起来也并不刺鼻,阮秋韵端起酒盏,试探性地抿了抿,在察觉到舌尖并没有辣意后,才将被盏里的酒饮了一小半。
褚峻也饮了一杯,遂伸手将夫人抱了个满怀,丰腴流脂的身躯柔若无骨,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还不待夫人回过神,褚峻便指着天边明月笑道,
“夫人觉得,那圆月中错落的枝节,可会是传说中的桂树?”
阮秋韵顿了顿,眉目沉静,回道,“我们这般远远看着,并不清晰,不过既然是传说中的事物,想来不免有杜撰之嫌。”
郎君将怀里的夫人揽地更紧,垂首附于夫人耳畔处,耳厮鬓磨,又低声笑道,“夫人说得极是,传说中月宫之上还有嫦娥和月兔,却也未曾有人见过,如此说来,的确有杜撰之嫌。”
阮秋韵心头不明,只以为近来对方是对一些远古神话传说起了好奇,很快将心中淡淡的不解放下,继续将眸光放在了月亮上,眸色复杂。
自己来到这个朝代时,也正是中秋的时候,那一夜看了筠筠递过来的书,第二日,也是端正节后一日,她醒过来时,就来到了书里的朝代。
已经一年了。
夫人望着月,眉目沉静温和,可周身的淡然疏离却越发浓厚,几乎同周遭的一切彻底隔离开,即便是此时安静地靠在自己怀里,也给人一种遥不可及之感。
犹如天边的云雾,可望而不可及。
褚峻唇角笑意渐散,凝视着夫人,捏着杯盏的手背青筋蔓起,幽沉如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迫切地想做些什么去改变这种感觉。
小小的杯盏在巨大的力度下变了形,酒水延着男人的手滴滴洒落,褚峻将手里的杯盏放下,伸手将酒壶取过,打开壶口喝了一口,然后顷刻垂首,印在了夫人的唇上。
桂花酒顺着樱红的唇角滑落,划过延颈秀项,没入了衣领深处……可更多的桂花酒,却是在猝不及防的唇齿交缠间,进了幽香的檀口里,直接顺着喉腔缓缓滑下。
妇人眼眸微睁,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挣扎,却是被男人径直转了身,面朝着天边明月而下。
石榴色艳丽的裙摆如层层叠叠的花瓣一般,在筵席上不断地展开,远远望去,靡丽娇艳。
浓浓的桂花香在亭子里不断弥漫,几乎是要盖过了夫人身上的气息,明显有些醉了的妇人面色潮红,泪眼迷蒙,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即便是抵在男人胸膛处的手也显地无力孱弱。
疾风骤雨逐渐转向和风细雨,夫人的力度轻了下来后,高大的男人也放弃方才如狼似虎的做派,竟然虚伪地温柔缱绻了起来,只是暗沉的眼底还是一片骇人的痴迷,如同一头继续伪装起来的野兽。
一吻毕,银丝垂。
夫人已经彻底醉了。
面色绯红,发丝散乱。
那股子淡然疏离也消散了。
粗粝炙热的指腹抚过夫人汗吟吟的额,夫人的绯红的眼尾,夫人白皙的脸颊,最后停留在明显熟透了唇上。
暧昧的游移,轻压。
最后实在没忍住一般,又再次垂眸啄了啄,褚峻唇角缓缓勾起笑,眼里的阴翳却是久久不散。
夫人这般好,可以成为所有人心中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月亮,可私心里,他却唯愿这轮圆月,只能在自己怀里。
不能离开。
不心悦自己也无事,他心悦夫人就好。
湖边有风,凉风拂过,亭子里交叠的人影已经消失。
已经许久未用的浴池再次变得水雾朦胧。
几乎已经同池边白玉融合成一体的柔荑无力地攥紧,颤颤发抖,无所依附的身躯只能被一双古铜臂膀托着。
露水滑落,细柳轻颤。
第69章 第 69 章 端正佳节,灯影灼灼……
端正佳节, 灯影灼灼。
玉兔、鲤鱼、蒺藜……街道上的女郎几乎人手一盏模样各式的灯笼,她们携着精致明亮的花灯穿街走巷,嬉笑打闹, 随着步伐的移动,立于街头远远望去,整个街道宛如一条不断朝前游动的灯烛火龙。
从小久居交州,即便是在交州府郡长大,项真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喧腾是场面, 一张青涩的小脸映着烛火,看着被整条街道上挂得琳琅满目的花灯,干净的眼眸里俱是惊叹。
叶瑜从小在盛京长大, 又从小总爱往家外跑,因此对于盛京坊市里的灯会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此时也似被这般热闹的节日氛围所感染,环顾了一圈后, 也笑眯眯地建议去买几盏好看的花灯提着。
赵筠项真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徐梁眼珠子一转,也立即建议道,“我看到那边花灯上有谜题, 我们不如去解谜题吧。”
花灯可以用银钱买到,也可以不花银钱解谜得到, 这是不少卖花灯的店家弄出来的噱头:客人选中一盏花灯解谜,若是解开了谜题, 便可以直接将花灯拿走, 若是解不开谜题,则要买下所选的花灯。
知道端正节要出来玩,徐梁还特意看了几本解谜书, 他眼眸闪烁着信誓旦旦的光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猜谜题上大展身手了。
解谜猜谜,也是端正节灯会上的一大乐事,赵筠几人闻言思虑片刻,也很快便应下,紧接着就进了一家客人相对少一些的花灯铺子。
有客上门,守着铺子的伙计很快就笑着迎了上来,见是三位衣着不凡的女郎郎君,脸上的笑意更深,开始介绍起铺子里的花灯。
铺子很大,里外都挂着不少的花灯,提梁灯,鱼灯,珠灯,河灯……应有尽有,望之明亮璀璨。
徐梁几人十分认真地挑选着灯,答着花灯上的谜题,唯有赵筠这里看看,哪里瞧瞧,有些意心阑珊,一想着方才出来得急,自己选好的端正节礼还未送予姨父姨母,便觉得兴致缺缺。
即便是噱头,店家出的谜题也并不简单,即便是看了两本谜集书的徐梁也是花钱买下了一盏花灯后才答对了一题,得到了一盏无需银钱的花灯,而叶瑜项真也是不服输,一连买下了好几盏,才答对了一个谜题。
所以待赵筠回过神后,看到的便是她们每人手提三四盏花灯的场面,她眨了眨眼眸,不免有些失笑,“……这要是再答不中谜题,你们是不是都要把整个铺子里的花灯都买下来了?”
旁人提花灯也只提一盏,两人两只手都提满了,也太多了一些。
叶瑜项真两人没有和徐梁一般事先准备,又都是不服输的性子,眼看着徐梁解开了花灯上谜题,心里不服气,自然是要答到自己对了为止的,她们闻言看了看手上的花灯,面上都有些心虚。
这好像,好像……的确是有些多了。
项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买下的两盏递到身后跟着的小婢手上,只将答中了灯中谜题得到的那盏小兔灯提在手里,然后喜笑颜开地解释道,“没关系,我等会儿可以带回家里给父亲,我父亲也很喜欢花灯的。”
叶瑜也学着她的举动,闻言也肯定地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难得出来一趟,我也要带一些回去给父亲母亲哥哥嫂嫂,这也不算多吧。”
“嗯,不算多。”赵筠眼底难掩笑意,却也还是附和着好友。
见赵筠两手空空,身后的翠云手里也没有花灯,叶瑜福灵心至,立即转移起话题询道,“筠儿为何不选,是这铺子里的花灯没有你喜欢的吗?若是不喜欢,不若我们再去旁的铺子看看?”
一下子卖了九盏花灯,守在一侧的伙计早已经是一脸喜色,闻言也立即将注意力放在还不曾买花灯的女郎身上,上前了两步,又见缝插针地介绍起自家的花灯。
赵筠敛眉默默地听着,视线在花灯架上缓缓游移,很快就看中了几盏河灯。
河灯被做成莲花式样,花瓣虽层层叠叠,中心点着黄花蕊,看起来却并不繁复。
伙计十分机灵,立即拿出了女郎看中河灯,赵筠仔细地看了看,遂买下了其中的四盏。
端正节是可以放河灯的,一直有着祈福的意思,叶瑜三人见状,也来了兴致,一人买了一盏河灯,然后兴冲冲就往有水的地方走。
街道上人头攒动,翡月湖中已经有成千上万的各色河灯浮动,四盏荷莲式样的河灯已经点上了烛火,紧接着被置于湖面上,放手后左右摇摆了几下,很快就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朝着远处游去,同旁的河灯汇集在一起。
端正佳节,翡月湖畔的许多酒楼茶馆此时大多灯火通明,文人雅客聚集在一起,吃酒品茗,共赏明月,轻易就能将翡月湖畔的一切尽收眼底,实在快哉。
慵懒俊美的郎君懒散地倚在窗牗处,遥遥地望着下首湖畔处蹲着放着河灯的女郎,眸色复杂了几瞬,唇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笑意。
隐约记得那梦里的女郎,无论是在赵家,还是在马家,女郎受了委屈的时候,也总是会在湖畔放河灯祈福的,那时放的是两盏……
放完河灯后,时候还不晚,赵筠几人又进了一茶馆。
茶馆已经没了雅间,他们也不挑,直接在茶馆大堂一角落处坐下,端正佳节,大堂一侧正唱着传说中嫦娥奔月的一曲戏,茶馆里的雅客有男有女,正听得摇头换脑,如痴如醉。
赵筠其实是不喜欢听曲听戏的,可在这样浓烈的节日气氛下,却也还是沉下了心细细听了片刻。
楼上雅间有人下来了,赵筠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却很快就停住,最后眸光停在了一位颇有些面熟的郎君身上。
年轻的郎君锦衣玉冠,面容俊秀,被人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一派高门矜贵小公子的模样。
“那是刘家的郎君,刘观舟。”循着赵筠的视线望过去,叶瑜挑眉,疑惑询道,“你认识?”
正是那日唤姨父为姑父的刘家郎君,赵筠眸色复杂,敛眉摇头,“不认识,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叶瑜颔首,似想到了什么,凑到了赵筠耳畔处低语,“那刘观舟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宣平公府同平北王府近日也多有嫌隙,前一阵旁系才被抄家,筠儿往后若是碰见这等人物,还是远着一些,莫要搭理……”
赵筠捻着茶盏,默默地听着,面上却是若有所思。
从楼梯上下来,几乎可以俯瞰整个茶馆大堂,刘观舟居高临下,很快就注意到了正坐于大堂一侧的赵筠。
收了折扇,刘观舟面上的笑意意味不明,下了楼后来直接到赵筠几人的桌案侧。
而簇拥着刘观舟的多位世家子弟也认出了赵筠,他们面面相觑,想着这刘家郎君何时同这位赵女郎打过交道了,也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刘观舟没了初时见面的嬉皮笑脸,看着姿态倒是端正,“赵女郎端正安康。”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筠拧眉,还是淡淡地道了一句,“刘郎君端正安康。”
刘观舟唇角扬起,正欲出言,却没想到,却见面色淡淡的女郎下一刻又含笑说了起来。
“实在抱歉,刘郎君,那日你让我转述给姨父的话,我并没有为刘郎君转述。”
赵筠眉目微敛,妍丽的面上带着淡淡的歉意,十分肯定地道,“刘郎君身为晚辈,既诚心地祝愿我姨父端正安康,这些话还是要亲自对我姨父说才好。”
“端正节前后,朝廷休沐三日,明日依旧是休沐日,姨父想必也在家中,刘郎君闲暇之余,亦可登门拜访。”
女郎的声量温和,不高不低,却已经足以让这个角落里坐着和站着的人听清楚,他们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有些怪异了起来。
这位赵女郎姨父是何许人也?
平北王。
杀人如麻,大名鼎鼎的平北王。
还是那位前不久才将刘家二房整个旁支抄家流放的平北王。
所以……他们没有听错吧?
这无亲无故的,如今宣平公家的嫡出子孙还想着祝平北王端正安康,还想上门拜访平北王?
谁不知道平北王这些年下手处理最多的是刘氏一脉的世家官员啊?刘家嫡系子孙登门平北王府,还给平北王府执晚辈礼,祝平北王端正安康……嘶,竟有些不敢想。
平北王在一众世家中的名声早就如鬼魅狠绝,此时跟在刘观舟身后的一众世家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望着刘观舟的眼神中隐隐都带着不可思议。
可身后的眼神,却并没有被刘观舟放在眼里,他看着脸色真挚诚恳,看着似并无恶意的女郎,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片薄薄的凉意。
“赵女郎说得有礼。”
没说要不要登门这件事,只撂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以刘观舟马首是瞻的一众世家子也离开了。
迎着友人们关切的眸光,赵筠安抚地笑了笑,在友人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戏曲上后,她面上的笑意才逐渐转淡,捏着茶盏的手也逐渐收紧,眼底神色不明……
回到家的时候,其实还并不算太晚,可赵筠还是从奴仆嘴里得知,姨父姨母已经歇下了。
姨母身子弱,早些歇下也好。
赵筠也并不觉失落,想着明日再将端正节礼送给姨父姨母也好,便和苏嬷嬷说了几句,就回了自己院子里了……
月上中天。
屋里外间的烛火已经尽数熄灭,里室却已经是一片烛火通明,被外甥女以为已经睡下的妇人此时却是混混沌沌,整个人无力陷入了床榻最里侧的柔软被褥里,她只半阖着迷蒙的眼眸,心有余悸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郎君,泪珠延着绯红的眼尾缓缓下划。
夫人又流泪了。
带着热意的指腹略过划落泪珠的眼尾,沾着泪珠的浓密眼睫颤了颤,似瑟缩了一下,游移是指尖顿了顿,然后继续接着从眼尾划下的泪珠。
桂花酒的酒意本就还未彻底散去,又这般劳累,已经泪眼迷蒙的妇人有些支撑不住了,她缓缓阖上眸子,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很快地,陷入被褥的妇人就再次回到了男人的怀里,褚峻敛眉,细细地感受着怀里夫人熟睡时轻微的呼吸起伏,眸子里的漆黑深沉这才逐渐淡了些许。
夫人还在。
没有离开。
第70章 第 70 章 翌日一早 ……
翌日一早
还挂念着要送予姨父姨母的节礼, 赵筠早早就起了身,待洗漱过后,就捧着两个锦盒来到了正院。
“姨母, 筠儿给姨母请安。”赵筠扬起甜甜的笑,对着姨母乖巧道。
阮秋韵才起身不久,还未洗漱好,她坐于妆奁前,春彩正为她梳着散乱的头发, 闻言侧眸望着俏生生的外甥女,眉目柔和宠溺,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今日西席先生们也都休息了,筠儿也可以多睡一会儿。”
赵筠眉目带笑, 将两个锦盒置于里室的案上,脚步轻快地来到姨母身侧, 望着妆奁镜中的姨母,欢快地道,“我不困,我昨夜回得早, 睡得也不晚,所以今日就起得有些早了。”
镜子里的妇人已经换上了清雅的衣裙, 只是发髻还未扎起,泼墨一般青丝坠在肩后, 眉如远山含黛, 眸色润丽轻柔,氲着淡淡笑意,温柔地宛如一池春水。
姨母真的太好看了。
赵筠抿着笑, 也不急着将端正节礼送予姨母了,只支着下颚,认真地看着镜子里手巧的小婢地为姨母扎了一个发髻,然后一一戴上妆奁上的发饰。
赵筠知晓,姨母所用的发饰大多是王府里养着的金玉匠人所打造的,用的也是王府里库房一直积蓄的珠宝,大多是精致繁复,每每戴于发上,同姨母的面容相映生辉,华美姝丽,极为相衬。
她看着看着,想着自己准备给姨母的节礼,不自觉地将落在姨母的面上的眸光移动在姨母光洁的手腕上。
手腕被宽大的袖摆遮掩了一半。
丰润,白皙,腕上并无任何饰物。
阮秋韵很快就注意到了外甥女的目光,她垂眉,循着外甥女的视线,望了望自己置于妆奁上的手,低声问道,“筠儿,怎么了?”
赵筠回神,抬眉望着已经被小婢梳妆好的姨母,起身拿过其中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妆奁台上,有些期待道,
“我给姨母准备了端正节礼,姨母看看,可还喜欢?”
锦盒是月白色的,不算很大,却给人一种矜贵感,阮秋韵望着外甥女期待的眼睛,含笑地将盒子打开,一个玉色的镯子显露了出来。
镯圈浑圆,细腻温润。
一个玉手镯。
阮秋韵怔住。
姨母手里的动作停下,赵筠看不出姨母喜不喜欢,她抿了抿唇,神色有些紧张,小声解释道,“这玉琢是我在东市里看到的,羊脂白玉白璧无瑕,我觉得特别适合姨母。”
本来赵筠是想送旁的首饰给姨母的,可后来寻了许久,总是寻不到满意的,后来进了一家玉饰铺子,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手镯。
王府里养着金玉匠人,各种各样的饰物都是不缺的。可头饰,耳饰,颈饰……这些赵筠都见姨母戴过,唯有这腕间的饰物,却从不曾见姨母戴过。
所以她才起了给姨母送手镯的心思。
可姨母不戴腕饰,兴许是姨母本就不喜欢戴腕饰呢……赵筠担心姨母会不喜欢,正欲说话,却见姨母将锦盒里的玉镯执起,缓缓戴进了自己的左腕。
织绣精致的袖摆被捋起了些许,带着玉镯的手腕也彻底显露了出来,阮秋韵侧眸望着外甥女,轻声询道,“怎么样,姨母带着镯子,好看吗?”
羊脂白玉清透泛光,将丰润白皙的手腕彻底圈住,望之只觉高贵端庄,赵筠眼眸弯成一个弧度,抿唇十分肯定地嗯了一声,“姨母戴着真好看。”
阮秋韵眸里泛起笑,轻轻应了一声。
送了姨母节礼,还有姨父的,赵筠心里觉得奇怪,往日姨父休沐时总是会在家的,想来应该是去军营了,她想了想,又将另外一较大的锦盒拿了过来,拜托姨母交予姨父。
阮秋韵面色不变,含笑应下。
陪着姨母用过朝食后,赵筠也没有在姨母院里停留太久,很快便离开了。
灰色的盒子依旧放在妆奁台面上,阮秋韵看了片刻,柳眉微蹙,让人将盒子收了起来。
昨夜饮了酒,即便是晨起时被喂了醒酒汤也依旧觉得有些难受,已近午时,阮秋韵将帷帐放下,想休息一下。
日渐西移,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阮秋韵缓缓睁开眼眸,轻柔的眸光飘飘忽忽,最后落在承尘上,耳畔模糊回荡的,却是昨夜迷迷糊糊之际,男人在自己耳侧一句接一句的低询和呓语。
“夫人会离开我吗……”
“我不会让夫人离开我的……”
“夫人永远都是我的夫人,我也是夫人的夫君……”
男人话里带着浓浓的沙哑,随着愈来愈重的力度,那股噬人的独占欲和侵占欲扑面而来,叫人胆骇生惧……阮秋韵不敢再想,伸手抚着腕间已经染上了温热的手镯,眼睫再次缓缓阖上……
沉沉睡了过去,阮秋韵再次起身的时候,已经不知今昔是何日了,日头已经西落了,透过窗牗,能够看到被落日渲染了大片火红的彩霞。
里室里已经点上了明亮的烛火,并不昏暗,眼眸里的迷蒙散去,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高大身影越发清晰。
似已经察觉到夫人醒过来了,男人起身靠近床榻,发丝散乱的妇人眼睫颤颤,怔怔地背着光源越发走近的魁梧郎君,身子不由地朝着身后缩了缩。
……当人的意识还未彻底清醒的时候,下意识的举动,最是暴露内心。
脚下的步伐未做停顿,褚峻来到床榻旁,拦腰将床榻上的夫人抱了起来,将夫人抱着来到外间的圆案坐下。
圆案上已经摆上了晚食,屋内并无奴仆守着候着,唯有平北王府的主父主母两人。
褚峻抱着夫人坐下,并未放开。
方才被沉沉睡意笼罩的思绪已经逐渐清晰,阮秋韵眼睫垂下,并未出声。
“夫人今日睡了许久,今夜恐怕会无眠,我让医者煮了安神汤,夫人今夜喝一碗。”褚峻道。
阮秋韵抬眉望着光影中半明半暗的郎君,眉目微敛,也轻声应了一声好,正想从揽着自己的男人身上起身,却感觉到腰间的臂膀一动不动。
她不再动作。
“这羊脂白玉镯很好看,同夫人极为相衬。”注意到夫人手腕上的饰物,褚峻挑了挑眉,温和地夸赞道。
右手不自觉抚上了左腕的玉镯,玉镯紧贴肌肤,温热更甚,阮秋韵眉目柔和,轻轻颔首,“嗯,是筠儿方才送过来的端正节礼。”
她顿了顿,又道,“筠儿也给你带了节礼,你放我下来,我去给你拿过来。”
“我已经看过了,是一副黑白棋子。”褚峻没有松开揽着夫人的手,也低声夸奖道,“筠儿纯孝,那棋子也很好。”
荧荧烛火下,夫人的眉目越发柔和。
褚峻唇角勾起,眸色不明。
每每关乎到外甥女的事,夫人总是挂心的,只要筠儿在身侧,身上那种无形的疏离就会荡然无存……仿佛筠儿就是夫人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联系一般。
用完了晚食,时候还早。
阮秋韵看着对面郎君推过来的木质盒子,有些疑惑,正想询问,却见褚峻解释道,“这是我给筠儿准备的端正节礼,我明日要上朝,夫人帮我送给筠儿吧。”
木盒的盖子并未盖着,木盒里装着的东西隐约还能看到,一张接一张,看起来有些像……一些宅院田地的契纸。
思及此,阮秋韵敛眉,细细地看着木盒里的东西,月登阁马场、东市十几家铺子、盛京郊外的一些庄子田产……看起来,这些都是最近才买下的,有些甚至日期还是今日。
阮秋韵是看过平北王府的账簿的。
平北王府的确巨富,可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现成的在库房里。
依照褚伯所言,还未封王前的褚峻常年在外征战沙场,王府后院无人管理。褚伯的年岁也大了,精力有限,整个平北王府,除了先帝赏下的一些庄园田地,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庄子铺子了。
而先帝赐下的,又是不允许赠人的。
这些都是最近买下的。
阮秋韵敛眉,将盒子缓缓推了回去,抬眉看着褚峻,摇摇头轻声道,“郎君这些,也太贵重了。”
面对夫人的推拒,褚峻神色不变,他起身来到夫人身侧坐下,低声询问,“夫人这是何意,这些死物的确贵重,可是比我和夫人的嫡亲外甥女贵重?”
这自然不是!
外甥女在自己心中自然是最贵重、最重要的,阮秋韵拧眉,不认同褚峻的话。
只是这些都是平北王府的东西,筠儿能够在平北王府里食住,她已经很满足了……阮秋韵又细细地想了想,还是想要解释,可即将脱口的话,却还是被堵住了。
“褚某是夫人的夫君,夫人是我的夫人。”褚峻眸色微沉,含笑认真道,“褚某的便是夫人的,筠儿是我同夫人唯一的外甥女,自然是极贵重的。”
“平北王府的一切都是夫人的,夫人已经和褚某成婚了,夫人要答应我,往后也不可这般分你我了。”褚峻缓缓抵着夫人的额,敛眉认真道。
额头相抵间,能够轻易看轻对面郎君眼里的神色,此时的郎君眼中,已经不似以往总带着淡淡的笑意,漆黑的眼眸如同一谭深海,深不见底,却又格外地认真。
阮秋韵怔怔地看着他,而后眼睫颤颤微垂,只沉默了片刻,也颔了颔首,不再反对。
褚峻唇角勾起,面上笑意渐深,习以为常地将夫人揽进自己怀里,满足地嗅着夫人身上香甜的气息,眸色翻滚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