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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餐厅为了保证客人谈话的隐私性,每张桌子间都相隔得很远,客人们几乎听不到周围的动静。但侍应生们为了方便服务,站得比较近,因此对于这边发生的动静也有所察觉。

然而这桌的客人似乎并不如刚才那般情绪激动,此时正不紧不慢地摇晃着手上的酒杯。

“收了吧。”方祁漫不经心道,又点了点桌角,“酒留下。”

这款白葡萄酒产自新西兰,名叫“长相思”。是他特地挑来想给季微辞尝尝的。

可惜那人并没有喝到。

真是遗憾-

季微辞从餐厅走出来到路边,微微拧着的眉宇都还没有舒展。他垂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一圈红痕——刚才方祁抓出来的。

他皮肤白而薄,非常容易留印子,平常就连腰带扎紧一点腰上都会红一整晚,更别提这种被大力攥过留下的痕迹。

然而让他感到微妙的是,此时他脑子里首先想到的竟是沈予栖。

他此刻想的是:回去要如何和敏锐至极的沈予栖解释这道痕迹的来历?

季微辞本就不擅长撒谎,可实话实说……他更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是觉得尴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隐瞒这件事。

好在最近天渐渐冷起来,露肤度不高。他今天穿浅蓝色衬衫搭白色外套,外套的长袖垂下来刚好能遮住手腕,只要不特意撸起袖子就不会发现那道红痕。

对于方祁突然表白这件事,季微辞的确很惊讶,也因为对方某些冒犯的话语和身体接触,在当下产生了一些负面的情绪波动。

但本质上,这个人、这件事在他这里都再小不过,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非要说,大概也有几分遗憾——他和方祁在研究上的确还算能聊上两句,同门师兄弟,当然不是全无情分。

只是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都太微不足道,甚至不如“要如何瞒过沈予栖的眼睛”这件事更让他感到烦恼。

车停在研究院没开出来,季微辞想了想,记得这附近可以搭乘直通回家的公交车,于是动身往公交站走去。

走到公交站,站台前没什么人,他干脆坐到站牌前的长椅上等。

刚坐下,手机上沈予栖发来消息。

又是一张生态瓶的照片,这回是生态瓶里腐木的大特写。腐木右侧微微突出的一小块枝干上,竟然长出了一个白色的蘑菇-

长了个小蘑菇。

也不知沈予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蘑菇就蘑菇了,小蘑菇……季微辞觉得这话有装可爱的嫌疑,没忍住笑了声。

还没等他回复,对面紧接着又发来消息:-

有点像你。

季微辞:“……”

他最近对沈予栖从前不曾展露在他面前的那一面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此时看着消息栏上几个字,几乎立马就能想到对方站在自己面前说出这句话的样子。

大概会唇角噙着笑,目光专注,声音压低一些,语气中故意的调侃与温和的絮语间错交合,一时让人羞恼,却又不舍得真的记恨他。

季微辞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他今天正好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

“……”他抬起头,抿了抿唇,拒绝承认这件事,有些不满地在键盘上敲字——“哪里像……”

正输入文字消息,余光中一个人缓缓走过来,坐在了季微辞身边。

公交站的等候区设立的是长椅,一般每张椅子可以坐两三个人,可按照当代人之间的距离感,很少有人会紧挨着一个陌生人坐下。

季微辞不喜欢和陌生人挨得太近,察觉到身边有人后便想自己站起来,起身前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却在看清身边人的面容后猛地怔住,一时间表情空白。

身边,那张英俊的带着笑意的脸,不是沈予栖又是谁?

刚才还在自己脑子里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面前,那模样似乎完全与想象中的重合了。

沈予栖笑着,语气特意凹出了点不那么正经的意味,眼神扫过季微辞身上穿的白色衣服,又回到对方仍有些懵懂的脸上,问道:“小蘑菇,怎么长在这儿了?”

第36章 手腕“手,怎么了?”  季微辞没有时间掩饰自己脸上的震撼,愣愣看着身边的人,一时没说出话来。

沈予栖一手撑在椅子的边沿,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见季微辞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便接着演:“我摘你了?”

说着,用曲起的指节轻轻从下往上刮了刮季微辞的脸颊。

这动作其实有点轻浮,很有一股耍流氓的意味。然而沈予栖做起来却自带一种温情的感觉,轻轻柔柔的,像羽毛划过心尖。

季微辞回神,只觉得被沈予栖触碰过的地方顿时烧起来,一阵阵的烫得惊人。

他心里没由来地一慌,微垂下眼掩饰那一瞬间的异样,又很快抬眼,看向脸上笑意未散的沈予栖,欲言又止。

“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在这儿?”

沈予栖任由他看,又替他开口提问。

“……”季微辞被一字不差地猜中心思,只能点点头。

沈予栖笑了笑,刚想说话,余光便看到回家的那趟公交车刚好来了。

“先上车。”他拉着季微辞起身。

这趟公交上人不多,两人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并肩落座。

沈予栖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小盒薄荷糖,直接拉过季微辞的手,倒两颗薄荷糖在他的手心里。

“预防晕车。”他低声说,自己也倒出两颗来。

这一系列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季微辞的思维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下意识将糖送进嘴里,味蕾和鼻腔被清新微凉的薄荷味包围。

在封闭且空气注定不会太好闻的公交车车厢里,这薄荷味如同一剂猛药,让季微辞整个人瞬间舒服了很多。

季微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沈予栖坐在他的右边。

公交车慢悠悠地启动。

沈予栖微微倾身,贴近季微辞的耳朵,声音低而轻,继续刚才未尽的话题:“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淡淡的薄荷清香悄然在他们之间蔓延、交融,似乎隐隐形成了一隅小空间,仿佛这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酝酿着独属于他们的隐秘和暧昧。

沈予栖温热的呼吸和低沉的声音磨在耳畔,季微辞半边身子都有些麻,大脑还不忘处理刚接收到的信息。

他直觉沈予栖又有什么套路藏在话语里。

这个人心眼太多了,窗户纸捅破之后更是有些无法无天,如今还仗着伤员的身份偶尔得寸进尺。

一旦跟着对方的节奏走,就注定会落入陷阱之中。

然而不知是出于对答案的好奇还是单纯的纵容,季微辞还是点下头。

沈予栖满意地笑了笑,坐直后才开口问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题:“今天约你一起吃饭的是谁?”

想起今晚发生的事,季微辞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下意识将手放在遮挡住手腕处红痕的袖管上。

沈予栖注意到季微辞的异常,微微眯起眼。

季微辞不知道自己这点莫名其妙的心慌是来源于哪里,他不会撒谎,也不想骗沈予栖,只诚实回答道:“隔壁实验室的同事,上次和我一起去参加研讨会的那位。”

沈予栖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两次都是远远看一眼,他不太记得这个人的脸,却牢牢记得他看季微辞的眼神。

他手指轻轻敲两下座椅的边沿,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反应,如约回答季微辞的疑问:“你发给我的照片,从桌子的样式和菜品能看出是哪家店。”

季微辞不知道该震惊对方如侦探般的观察力还是超高的执行力。

沈予栖没有告诉季微辞的是,他还看到了桌边的那瓶酒——那瓶叫“长相思”的白葡萄酒。

这当然可能只是一瓶没有任何含义的酒,但季微辞向来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很少在下班时间和同事单独相处,除非是对方用什么不好拒绝的理由主动邀请。

作为律师,他从不怀疑自己对于线索的分析能力。所以他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沈予栖目光扫过季微辞搭在腿上的手,不动声色地问。

“出了点意外,没吃。”季微辞说,又道,“不喜欢那家餐厅。”

沈予栖喜欢听季微辞简单直接地表明喜好,听他这么说便笑了笑,没有追问。

“家附近新开了一家椰子鸡店,吃了再回去?”

季微辞当然没有意见,点点头。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城市街巷,夜班公交上为数不多的乘客也都很安静,夜晚的通勤路向来如此。窗外是光影纷乱的夜景,车内却有种凝固的静谧。

他们并肩坐着,肩膀偶尔会碰在一起。

往常在公共交通上,季微辞会做些什么来消磨时光,看书或是文献,通勤路对他来说是无意义的时间消耗,而他并不习惯生命中有太多无意义的瞬间。

可今天他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在思考,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

有什么不一样?似乎只有身边人不一样。

他意识到沈予栖在身边竟然是如此让他感到安心的一件事。

车驶过一个减速带,车子重重一震,季微辞不慎重心失衡,晃了一下。

沈予栖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季微辞左肩轻轻撞在沈予栖的胸膛上,他一惊,皱眉看过去:“你的伤。”

“在另一边。”沈予栖温声宽慰。两人此时挨得极近,近到他说话时,气息就拂在季微辞的耳侧。

沈予栖指尖落在季微辞袖口上,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轻轻顺着那一小截布料滑落,恰好落在手腕附近。

指腹轻触之下,似乎有轻微的颤动传来。

季微辞本能地要收回手,却被沈予栖按住片刻,“刚才撞到手了?”

“没有。”季微辞不看他,摇头否认。

沈予栖放开手,季微辞撑了一下椅背坐回去,抬手时袖子微微往上缩一节,又随着手放下而落下。

方祁抓他留下的那道红痕并不是很疼,但沈予栖刚才只是隔着衣服轻轻握一下,他就有种被烫到的错觉,直到现在那热度还留在皮肤上似的,经久不散。

下车后,两人到新开的那家椰子鸡店吃饭,吃完饭走路回家。

季微辞还惦记着在公交车上那一撞,不太放心,下电梯后拽了一下沈予栖的袖子,说:“给你换药。”

沈予栖微愣,随后弯下眼角:“好。”

换过几次药,季微辞的动作熟练多了,处理得轻而快。

刚回来的时候,沈予栖的伤口看着还是有些严重的,所以先前季微辞总是微微拧着眉有些紧张的样子,注意力被伤口转移。

这几天眼看着好了许多,季微辞也不那么紧绷了。

自然而然的,换药时从前注意不到的一些东西突然就变得明显了起来。比如对方裸露的皮肤,两个人过分近的距离,无意间的气息交融……

季微辞把纱布打好结,直起身,想从沙发上起来,却被沈予栖拉住了手臂。

“等等。”只听对方突然开口道。

他疑惑地看过去。

沈予栖回看他,面不改色道:“换我了。”

季微辞一时没有听懂,眨眨眼。

沈予栖干脆点点下巴,直接挑破:“手,怎么了?”

“……”季微辞别开眼。

沈予栖叹口气,先把自己的衣服拢上,肩上的伤已经不影响正常动作,他一手托住季微辞的手臂,一手轻轻挽起他的袖子,露出那道暗红色的痕迹。

“怎么弄的?”沈予栖拇指浅浅在红痕上擦了两下,声音有些沉。

季微辞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人相对沉默的时间并不长。

沈予栖见季微辞犹豫,笑了声,轻轻揉了揉他脑后的头发,转开话题:“我去找药油,你这个要揉开,不然明天就青了,会疼。”

说着起身去找药箱了。

季微辞看着沈予栖的背影出神。

这已经是沈予栖不知道第多少次在他面前退步了,每次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犹豫或是躲避,沈予栖就会立刻给他空间,从来不会有任何逼迫。

这样一个把“克制”刻进骨子里人,会觉得累或是受伤吗?

沈予栖拿着药油回来时,就见季微辞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腕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走过去坐回季微辞身边,托着他的手,小心地将药油倒在手腕上,用指腹一点点揉开。

“疼不疼?”

“今天……”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季微辞顿了顿,摇摇头,先回答:“不疼。”

不等沈予栖问,他又主动接着说未说完的话:“今天和我吃饭的同事突然说喜欢我,所以我才会那么早出来。”

先前的季微辞对于感情上的事既不敏感,也不在意,所以他从不会为这种事感到羞耻。

只是面对的人是沈予栖,他便多了些不自然。

沈予栖低头慢慢地给他揉着手腕,闻言只是稍稍顿了顿,又接着动作。

“我走的时候,他拽了我一下。”一旦开了头,接下来的话就变得很顺畅,季微辞说完,抿了抿唇,又道,“不是故意想瞒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为了把瘀血揉开,沈予栖稍稍用了些力道,但是动作很细致,双手捧着用两只手的拇指指腹慢慢揉。季微辞觉得被触碰的皮肤热热的,不疼,但有些涨,本来只红了一圈的手腕现在红了一大片。

“拽多重才能红成这样……”沈予栖低声喃喃,“这是什么喜欢,他不心疼我心疼,疼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似的,但季微辞还是听见了。

季微辞没想到沈予栖会说这么两句话,还是这种有些孩子气的小声抱怨,绷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

在季微辞印象里,沈予栖很少展现出这样幼稚的一面。

挺意外,季微辞新奇地多看了他两眼,有些想笑,又有些疑问在心中,欲言又止。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他顿了顿,还是开口道。

沈予栖把药油的盖子盖上,起身去拿纸巾擦手,闻言回头看他,声音有些沉:“我可以问吗?”

药油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不算好闻,闻久了有点晕乎乎的。季微辞涂满药油的手腕悬在半空,思维一时间被糊住,他微微仰头看着沈予栖,下意识接话:“为什么不能?”

沈予栖把擦完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走到季微辞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侧,是个虚虚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

他笑了笑,声音有些轻。

“你说呢?”

第37章 暗涌“我可以亲你吗?”  被沈予栖不算强势但是很有存在感地圈住,季微辞迟钝的情感处理系统才终于反应过来沈予栖的意思。他垂下眼,避开沈予栖专注的眼神。

面对方祁莫名其妙的表白,他只有无感和冷漠。

而面对沈予栖,他却从来没有产生过排斥的情绪。

“沈予栖。”季微辞抬眼,自下而上地看面前人的眼睛,突然开口道,“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但是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抬起手腕处还泛着红的右手,用掌心轻轻碰了碰沈予栖的一边脸颊。他第一次做这样的动作,有些生疏,轻声说:“给我一点时间。”

沈予栖下意识抬手,虚虚覆上季微辞捧着自己脸颊的手,不让他立刻收回去。

他的手大一圈,可以将季微辞的手完全包裹住,表情还有些怔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是我的同门师兄,又要离职了,我才和他去吃饭的。”季微辞接着说,表情认真,语速有些慢。

他顿了顿又强调:“还想问什么,你可以问。”

沈予栖直勾勾地看着他,突然说:“我可以亲你吗?”

季微辞头皮发麻,心脏重重一跳,呼吸都停住了,声音难得不稳:“……不可以!”

他第一次意识到人的视线竟然是这么如有实质的东西,明明沈予栖什么都没做,他却有一种被触碰的感觉,整个人都紧绷了。

他别开眼,避开那道视线,脸也微微侧到一边,下意识就要抽回手。

但这个角度反而让沈予栖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烧红的耳朵。

沈予栖笑了声,偏头蹭了蹭季微辞的手心,一副温顺听话的样子,低声道:“按照你的节奏来,想怎么样都可以。”

季微辞便知道这人刚才又在逗自己,一时间有些气,泄愤似的用沾着药油的手腕在沈予栖脸上蹭了一下,鼓了鼓脸,起身走了。

身后传来沈予栖闷闷的笑声。

回到对面,季微辞靠在门边垂眼看自己的手心,又将手心贴在自己胸口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发了会儿呆,余光扫到门口玄关柜上的镜子,一时愣住,不自觉抬起手摸上自己上扬的唇角和微红的脸颊-

往后的几天,季微辞觉得自己很不对劲,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出神,沈予栖垂眼问“可以亲你吗”的画面反复出现在脑海里,出现一次就会扰乱一次心神。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这么多思维不是被逻辑支配而是被情绪主导的时刻,这样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却又有一种探索世界般的新奇。

不是令人讨厌的感觉。

工作能稍微转移一些注意力。

最近的项目进程很顺利,新一轮的优化版系统顺利完成搭建,进入测试阶段。

这是众人通宵后的一个早上,实验室里鸦雀无声,众人挤在同一台主控屏前,紧张地盯着屏幕。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屏幕左侧跳动的是本轮样本数据的曲线图,右侧是预测模型的误差收敛进度条。

随着进度条缓缓拉到最后,一个绿色的“PASS”倏然跳出。

先是一秒的沉寂,随后爆发出几声此起彼伏的低喊:“成功了!”

仿佛是被点燃的导火线,高度紧张了十几个小时的实验室瞬间沸腾。

这代表测试数据全部通过,也代表着他们这一次的系统架构升级验证成功,核心模块的优化思路被验证是可行的,接下来的迭代将正式进入最终阶段。

对于做科研的人来说,项目每个阶段的推进都会带来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季老师,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进入正式版的推演了?”

有人抬头问季微辞,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季微辞仍坐在原位上,面色不改,看起来很平静,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此时的他眉目舒展,眼睛和唇角都弯着,这是他心情很好时才会出现的神态。

他目光扫过主控屏上的数据结果,又转向四周。

实验室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却仍屏住呼吸凝住气,等待季微辞发话,下最终的判定。

“各位辛苦了。”季微辞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接下来我们会在这个版本的基础上做最后一轮数模型精调,准备进入最终测试阶段。”

他语调还是一贯的冷静,即便是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刻,他也依然处变不惊。

实验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整齐的欢呼声,掌声紧接着响起。

“小季老师,你这么淡定,这样显得我们一惊一乍的,很不专业。”吴枫吐槽道。

众人轰然笑起来,季微辞也忍不住笑了笑。

“今天一定要好好吃顿饭,我都瘦了……”吴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喜极而泣,这段时间他吃不好睡不好,人都憔悴了。

杨远光为了给他们节省吃饭的时间,贴心地专门安排人每天送饭到实验楼。吴枫作为自封的PMI头号饭桶,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日子。

“不知道多少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每天早上起来看到枕头上掉一大把头发,我的心都在滴血。”楚璇撩了把头发,痛心疾首道。

极致的喜悦紧接着就是后知后觉的疲惫,大家都熬了十几个小时,如今肾上腺激素带来的刺激慢慢过去,疲态也就显现了出来。

“先各自休息一下吧,晚上请大家吃饭。”季微辞说。

大家纷纷应声,三三两两结伴回办公室补觉去了。

“哎,这么重要的时刻罗毅正好不在,太可惜了。”吴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楚璇揉揉干涩的眼睛,也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他最近状态一直不太好。”

“都不容易。”吴枫感叹。

季微辞是最后离开的,他到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睡倒一片,轻缓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有单独的办公室,但最近为了方便交流都是在外间和大家坐在一起。

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这才拿出刚才被他按了静音的手机。

手机里,一串未接电话躺满通知栏,都是来自于杨远光。除此之外还有几条信息,让他看到回电话。

季微辞拨了电话过去,那边几乎是瞬间接通。

“微辞,你看一下我给你发的链接!”杨远光不等他说话就率先开口道,语气急切,声音也不稳,甚至还微微喘着气,“我在回院里的路上,马上就到,你看完之后到我办公室等我。”

“好,我现在看。”季微辞意识到或许是出了什么大事,神色肃然起来。

挂掉电话,他点开杨远光发来的信息,那是一条新闻的链接。

在看清新闻标题和提要的那一刻,季微辞脸色立刻冷下来。

“NOMAXBiotech(诺迈生科)今日对外发布消息,其新一代生物信息算法架构平台将在明年推出第一期商业化版本。该平台将用于实现多位点基因突变并行监测,提升高风险病变的早筛效率。”

“根据诺迈生科首席研发官介绍,他们将首次实现对高突变敏感区段的集群扫描、异常模型实时分析及路径预测建模,能够将某些类型病毒性病变的早筛时间提前8-12个月,预计将大幅改善部分肿瘤、感染类疾病的干预时机。”

新闻下面的评论不算多,这种专业性较强的新闻受众有限,讨论度比不上一般的日常民生,但为数不多的几条评论都十分正向-

太好了,这是造福民众的研究!-

为诺迈生科的科研团队点赞。新的技术突破需要付出很多努力,向科研人员们致敬!-

诺迈生科虽然是私企,却拿出了这么好的成果,我们愿意支持这样的创业者。

季微辞一行行快速阅读着文字,点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微顿,眉目越来越冷。

“多位点”“并行监测”“突变敏感区段”……每个词都精准得可怕。新闻中披露的部分算法信息中的推演路径、异常波动识别公式,连回归参数设置都和他曾无数次调试的版本一模一样。

他冷静地看完整条新闻,关上手机,从书架上找出几份文件后才出门。

门外的公共办公区很安静,大家还在补觉,有人趴在桌上、有人仰躺在椅子上,各自睡得东倒西歪。吴枫甚至还自带折叠床上班,此时正盖着毯子蜷成一团打着小呼噜。

季微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放轻动作走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杨远光急匆匆地赶回来的时候,季微辞已经在所长办公室里了。

“老师。”季微辞立刻迎上去,颔首算作问好。

杨远光摆摆手,顺了顺气,才道:“那条新闻你看了吧?”

季微辞点头,表情还算冷静,但神色很严肃。

“不可能是巧合,他们公开的数据中有完全照搬我们的成分。”他笃定道。

杨远光面色凝重:“我去联系审计和纪委,这种情况需要启动调查程序。你去通知其他人,今天暂时都先不要离开研究院。”

说完,他又问季微辞:“开发团队的人,你觉得要留下吗?”

从一开始确定三方合作以来,开发团队就没有接触最核心的算法,最重要的模型选择、阈值判断和异常标记这三个子模块都是病抗突实验室的人来完成初步嵌入,再交给他们进行系统外壳和功能的适配。

季微辞想了想说:“今天先一起留下吧,之后调查的优先级不在他们。”

杨远光也是同样的想法,他用力摸了一把有些稀疏的头发,看向季微辞,有些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试探着问道:“你有没有……怀疑的人?”

季微辞微微拢眉,眼前闪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病抗突实验室的每位研究员和助手都是季微辞点头才能加入的,作为领头人,季微辞熟悉他们每个人的履历和科研成果,了解他们的研究习惯和擅长领域。

这段时间因为高强度工作,整个病抗突实验室一天几乎有十几个小时一起待在实验室里。

原本只是在工作时有所接触的同事,随着工作时间的拉长,大家不可避免地面对彼此更加生活化的一面。他先前不了解的许多人私下的样子,这些天的朝夕相处下来,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比从前更熟悉、更生动。

季微辞轻轻摇摇头,没有提到任何人,理智而冷静地说:“没有,等调查结果吧。”

杨远光先点头,又重重叹了口气,凝重道:“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他看向季微辞,声音带着些疲惫的沙哑:“包括你。”

第38章 危机这个罪名,足够将季微辞彻底摧毁……  两小时后,所有人都被聚集到行政楼里一个封闭的大会议室里。

会议室大约四五十平,窗户和窗帘都关着,气氛压抑得过头,几乎要闷出水汽,随时都会从天花板上滴下来似的。

角落有一个七八平的里间,原本是当杂物间使用,此时已经被清空,摆上桌椅,门向外敞着。

在来的路上,大家或多或少地了解过事情的始末,因此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上午优化思路成功的喜悦荡然无存,相互对视着,甚至不敢随意与他人交谈。

“小季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季微辞,吴枫立刻迎过去,其他人都一脸焦急或是严肃,只有他表情懵懵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季微辞先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队穿着制服的人就从门口走进来。

看见来人,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各位,我们要进行一个一对一的问话,请大家上交所有电子设备,配合调查。”

最前面带队的人边走边说,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五官如刀刻般分明,眉压眼的面相显得人气势更加威严,制服一丝不苟穿在身上,就连胸前挂着的工作证都不会随着走动晃动分毫。

“季博士你好,我是纪检监察委员会调查组组长陈威,麻烦您组织大家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陈威走到季微辞面前,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脸上,似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伸出手,两人双手快速交握又松开。

季微辞察觉到这道不寻常的目光,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冷静道:“应该的。”

陈威点点头,向身后的人一挥手,身后调查组的组员们迅速分成两波,一波开始在会议室里架起摄影机和录音设备,另一波和陈威一起进入会议室角落的那个里间。

最先被问话的是外部开发团队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大概率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因此他们神色还算轻松,比起紧张,更多的是担忧。

发生科研机密泄露这样的事件,轻则卷入产权纷争中,拖慢进度,重则项目直接流产,功亏一篑。

没人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会议室的四角都摆放着记录设备,随时监控每个人的状态。

众人沉默着,看着一个个人走进去又出来,凝重的气氛不曾因为人数的减少而缓解分毫。

吴枫和楚璇坐在一起,吴枫表情依然恍惚,他像刚反应过来似的,猛地转头看向楚璇,突然开口问:“楚姐,是我们的人对吗?”

他是整个实验室年纪最小的人,从来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一时间又是迷茫又是震惊。也是因为年纪小,他说话还没有什么顾忌,一时情绪上头,想到便说出来了。

吴枫的话语像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留在这里的所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咯噔”一声,溅起一阵阵涟漪。

其实他们从得知消息,亲眼看到那条新闻的内容开始,心里也早就有类似的认知,但突然被这么明晃晃地提出,还是会产生深刻的心悸感。

楚璇看着他红透的眼睛,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他们公开的一部分测试数据,和我们的数据一模一样,就算核心算法的逻辑撞了,数据也不可能毫无差别,这不可能是巧合!”吴枫再也压抑不住紧绷的情绪,声音几乎有些哽咽。

楚璇虽然平常爱跟吴枫打打嘴炮、跑跑火车,但她终究更年长,经事更多,表面看起来冷静得多。她拍拍吴枫的肩,安慰道:“也不一定是有人主动泄露,可能是被黑客入侵盗取了。”

周围的人也顺势附和几句,既是彼此安慰,也是给自己宽心。

在一句句的宽慰下,气氛稍稍松快。

然而话虽这么说,他们都心知肚明,研究院系统的安全级别非常高,几乎没有被黑客入侵的可能性。现在除了对他们进行问话,实验室和办公室的设备也会全部进行查验,到时候便可知真相如何。

众人陆陆续续被叫进去问话,出来的人也没有离开,仍然整整齐齐地等在外面,都想等一个结果。

即便他们很清楚,一场普通的问询大概率不会有什么确切的结果。

或许只是因为此时待在一起才是最安心的。

“罗毅怎么办?他今天刚好不在。”吴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楚璇递给吴枫一张纸巾,听闻此言微微蹙眉,有些出神。

“杨所长好像已经联系他了,我们每个人都要配合调查的,不会漏掉谁。”旁边的研究员接话道。

吴枫吸吸鼻子,闷闷“哦”一声,又嘟囔道:“也不知道这小子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今天系统优化成功不在现场,出这么大事人也不在……”

外部开发团队的人全部问询完毕,接下来病抗突实验室的各位逐一进去。

季微辞是最后一个进入里间问话的,他走到门口,向出来的楚璇点点头,看到楚璇用口型无声说了句“没事”。

推门而入,里间的最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桌,调查组的三位调查员坐在左侧,除了纪检委的陈威,其他两位分别是科研伦理办公室和信息安全部的代表,角落摆放着记录设备,右侧留着一张空座椅。

“季博士,请坐,只是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不用紧张。”调查组的人对季微辞还算客气,请他进来后还递上一瓶水。

季微辞点头致谢,坐到右侧的椅子上,表情平静。

调查组先提出了一些关于项目专利的基础问题。

“我们原本的打算是系统测试稳定后,把软著、算法模型、数据库结构一次性打包申请专利。”季微辞说,他顿了顿,声音带上几分无奈,“我们在今天上午刚刚完成系统测试。”

陈威指尖轻敲桌面,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你是算法的主要设计人,你和实验室其他人对于核心算法的权限分级是什么样的?”

“在此之前你有没有在你的权限路径中看到过被拷贝或者外发的痕迹?”

“……”

一个个问题问得急促又紧凑,季微辞没有丝毫慌张,条理清晰地逐条回答,事实清晰,不卑不亢。

陈威看着面前从容不迫的人,神色稍稍缓和。

“叩叩——”

有些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三位调查员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看去。

陈威神色稍变,沉声道:“进。”

门外的人匆匆走进来,没穿制服,但胸前挂着工牌,看起来也是调查组的成员。那人径直走到陈威面前,将手上的文件递给他,又附耳说了几句话。

陈威眉头轻皱,一边听一边翻开文件,仅看了短短几行,他的面色就沉下来。

来人匆匆进入又匆匆离去,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归于寂静。

陈威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完一整份文件,又将文件夹递给旁边的两人。

小小的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强烈的压迫感从左侧越过长桌袭来,季微辞却依然面不改色,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冰雕。

陈威抬起头,如鹰一般的目光射在季微辞平静无波的脸上,眼神较刚才更凌厉慑人。

季微辞微微拢眉,心里涌上一些不好的预感。

“季微辞,除了你,还有谁能接触到整套监测算法的完整参数?”陈威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格外沉肃。

季微辞沉默几秒,平静道:“只有我。完整参数只有最高权限能获取,其他人只接触各自负责的部分。”

“我们刚才确认,泄露出去的部分是最高权限才能导出的核心内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信息安全部的代表突然说道,“并且我们在实验室的主控台中,发现了数据拷贝的痕迹。”

话音落,空气骤然凝结,三道审视的目光如有实质地打在对面的人身上,带着一股几乎要将他身体射穿般的威压。

季微辞眉头微动,面色依然平静,不见一丝慌张。

“我不知情。”他只是淡淡道。

“那你是否知情,这家生物科技公司在今年五月份接受了外资注入,目前最大的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美国的资本集团?”陈威一拍桌子,厉声道,“这已经不是科研机密泄露的问题,还涉及技术出境与国家利益。”

如此,事件的性质完全改变了。

原本他们只以为是普通的科研机密泄露,严格来说整个病抗突实验室尤其是季微辞本人都是受害者,被剽窃科研成果还抢先公开并宣布即将上市,如果处理不好,整个实验室一年的努力将功亏一篑。

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矛头一旦指向“主动泄露”,季微辞面临的就是涉嫌泄露国家机密、非法向境外组织提供核心科研数据的问题。

这个罪名,足够将季微辞彻底摧毁。

气氛彻底改变,原本带着程序性的问询,顷刻间变为审视与警惕。

季微辞瞳孔微缩,一直冷静到毫无波澜的面容也发生了变化,他微微皱起眉,对于刚才话语中的信息震惊又疑惑。

他整理思路,迅速冷静下来,语气是淡的,但语速有些快:“我可以给出这段时间全部的操作记录,包括我授权的数据划分和我个人的使用路径。若非走内部备份通道,我本人也无法在外部网络中复制导出核心算法。”

“其次,如果我是泄露者,就没有理由还留在研究所推行版本迭代,这与动机不符。”季微辞的语气平静,却字字紧扣逻辑,“我会全力配合调查,但如果你们已经预设出结论,我需要看到完整的证据链。”

他的声音不大,却逻辑清晰、掷地有声。

陈威依然眉头紧蹙,却在听完这一番话后面色稍稍缓和,不似刚才那样锋利逼人。他抻抻制服,站起身。见他起身,两位调查员也跟着站起来。

“你的解释我们会记录在案,但还是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接受更详细的问询。”陈威深深看着季微辞,那目光中仿佛有什么更加深远、更加复杂的东西。

季微辞觉得有些奇怪。

今天是他和陈威第一次见面,可陈威看他的眼神却好像早就认识他一般。

他读不懂这目光,却也没有躲避,纯粹、坦荡,他向来如此。

然而当季微辞也起身,经过陈威身边时,却听对方在他耳边说了从未想过的一句话。

“我希望不是你做的。否则你父母泉下有知,也会为你蒙羞。”

他听到陈威冷漠地说。

季微辞猛然停住脚步,看向陈威。

陈威无视他的目光,率先打开门,走出房间。

第39章 溯因“微辞出什么事了?”  季微辞从问询室走出来,门口不知何时来的两个警卫员顿时围过来,将他夹在中间,是个控制的意思。

会议室里的研究院们看见这一幕,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吴枫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看向调查组的人,脱口而出:“你们干什么?”

在季微辞进去接受问询之前,其他人已经全部经历过一轮审问,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时有警卫员等待,因此这一现象表达的信息量令所有人头皮发麻。

“你们怀疑季老师吗?”吴枫年轻气盛,没那么沉得住气,脸都涨红了,接着说,“这是他自己的项目,从选题到落地他付出了多少心血你们知道吗?他难道会自己出卖自己吗?”

楚璇安抚地按住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冲动。她的脸色也很不好,担忧地看向站在两个警卫员中间的季微辞。

其他人虽没有直接提出质疑,却在心里暗自赞同吴枫的说法,点头附和或是把审视地目光投向调查组。

季微辞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这里每个人都清楚。

前段时间做进入终版前最后的搭建优化,是整个团队最忙碌的时候,他们一个人或两个人为一组,只负责一个板块的工作,即便如此,每个人都还是在这段时间里被任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几乎殚精竭虑。

而季微辞则需要把控整个项目的节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每个组的工作最后都需要他进行核查和汇总,这个工作量是难以想象的。

陈威看向众人,没有指责吴枫的无礼质问,也没有因为其他人质疑的目光而感到不快,只是公事公办地说:“季博士需要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今天的问询过后,我们也可能会传唤任何人,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顿了顿,扫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接着道:“刚刚收到消息,诺迈生科最大的控股方是一家外资企业,所以这次的事件已经不是单纯的科研机密泄露。”

所有人像被这个消息吓傻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事件的严重性不必再强调。调查结果出来前,请各位不要离开本地。”陈威的声音有些冷,他看一眼又红了眼眶的吴枫,最后看向季微辞,“我能代表调查组给出的承诺是——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季微辞从头至尾都无比平静,没有丝毫的惊慌或是无措,一身白衣的他静静站在身着黑色制服的警卫员中间,像一棵挺立的雪松。

他看向陈威,问道:“我跟同事说几句话,可以吗?”

陈威点头:“请便。”而后用眼神示意警卫员跟上。

警卫员立刻尽职尽责地跟上去,防止他们交谈时传递什么暗语。

季微辞看到了他们的小动作,却没说什么。他先走到眼泪将坠不坠的吴枫面前,轻轻拍了一下吴枫的肩,柔声宽慰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他不常做什么有安慰意味的动作,也不擅长用温柔的语气说话,有些别扭。

吴枫呆愣愣地看着季微辞,蓄在眼眶里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脸都皱起来,看起来委屈极了。

那滴眼泪就像给洪水开了闸,他边哭边抽噎地说:“怎么会这样啊小季老师……明明上午还说今天晚上要吃庆功宴的,会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季微辞:“……”

在问询室里被逼问都面色不变的他此时竟有些无措,只能束手无策地看向旁边的楚璇。

楚璇哭笑不得,只能拍拍吴枫的背,传达安慰。她知道季微辞有话要交代,便看向他,等待听他要说的话。

季微辞没法说太多,先报出一串数字。

“打这个手机号,跟他说联系不上我不要担心就好。”他说。

楚璇重重点头。

季微辞说完顿了顿,才简单道,“罗毅。”

楚璇神色一凛。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季微辞便知道楚璇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吴枫在旁边眼泪汪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到季微辞身后的警卫员,又没有开口。

季微辞看向围过来一脸担心的同事们,笑了笑,平静道:“大家好好歇几天吧,正好当放假了。”

“季博士,该走了。”不远处,陈威提醒道。

季微辞应一声,配合地走回去,心里明白能给他这样一段时间,已经是对方关照的结果了。

他有些在意出问询室之前陈威对他说的那句话。那说法不像只是听说过他父母的事迹,倒像是和他们认识一样。

可陈威是纪检委的人,为什么会和褚清季衡知有接触?

调查组在遣散众人之前简单交代几句便要带着季微辞离开。

季微辞平静地跟在后面,像是在配合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例行报告。

等调查组的人离开,研究员们才炸开了锅。

有人失神地瘫坐在椅子上,有人痛苦地抱起头,还有人到现在都在状况外,难以相信他们这一整年的科研成果就这样被蒙上污点。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上午还在因为阶段性进展而欢呼雀跃,下午就卷进如此严重的事件中,不仅整个项目停摆,还面临种种附加问题,换谁都接受不了。

“难道季老师真的……”一个中级研究员犹犹豫豫地说。

“胡说什么!”另一位年长的高级研究员震惊地打断他,斥道,“别人不了解他,我们还不了解吗?季老师怎么可能做这样事?”

“可是有些完整的数据和算法模型是只有最高权限才能获取的,除了季老师,我们谁有这个权限吗?”中级研究员本来是随口一说,结果当众被训斥,顿时有些下不来台,红着脸争辩道。

“够了!”楚璇沉着脸打断,冷声道,“特殊时期,说话都注意点。”

虽然病抗突没有什么组长副组长的职位之分,但其实除了季微辞是实验室负责人之外,楚璇所做的工作一直是类似于副组长的这个职位的,所以她在团队里的话语权向来仅次于季微辞,这是大家默认的。

“都回去吧,就像小季老师说的,当放假了。”见众人都安分下来,她又放缓了语气,说道。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很快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楚璇和吴枫。

吴枫憋了很久,终于等到没人,连忙把问题问出口:“楚姐,你和小季老师提到罗毅是为什么?”

楚璇看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摆摆手,“等等,我先办完季老师交代的事。”

她在拨号界面输入刚才季微辞报出的那串数字。看手机上显示是本地的号码,直接打过去。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接通。

“您好。”对面是一个好听的年轻男声。

楚璇顿了顿,介绍自己是季微辞的同事。

正想接着说完季微辞交代的话,那边却直接接话道:“微辞出什么事了?”

刚才还礼貌温和的语气立即变得沉而严肃,似乎还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压。

楚璇意外地“啊”了一声,一时间卡住。她还什么都没说,只是做了个自我介绍,对方好像已经猜到季微辞出事了。

电话那边的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凶,立刻和缓了声音:“楚小姐您好,我是微辞的朋友,方便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璇莫名有些紧张,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出事了?”

“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方便,他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我。”男人冷静地说。

楚璇默了默,她在权衡要如何应对现下的情况。

在那种情况下季微辞还能想到要向这个人报平安,说明这应该是一个对季微辞来说很重要的人。而对方只听了一句话就猜到季微辞现在不方便联系人,可能是出事了,说明这个人对季微辞是非常了解和关心的。

综合来看,楚璇下判断:可以适当透露真实情况。

“具体情况我不能说。”楚璇谨慎道,“这两天他在某个地方,无法和外界联系,找不到他不要担心。”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道重重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听筒摩擦的声音,半晌才又有人声传来:“我知道了,谢谢。”

男人的声音有些紧绷,说完再见后还绅士地等待楚璇这边先挂电话。

楚璇挂断电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恍惚地盯着通话界面。

另一边,沈予栖看着因为掉到地上而屏幕碎裂的手机屏幕,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放到办公桌上。

他松了松脖颈处的领带,松完还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干脆直接摘下来,放到手机旁边,这才觉得能呼吸了一些。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冷静了些,逼自己沉下心来分析情况。

根据刚才电话那边有些含糊其辞的说法判断,季微辞可能是牵扯到一件不方便公开谈论的事件中了。

季微辞的生活很简单,每天几乎是两点一线——家和研究院。最近唯一的事情就是忙研究,一天有十几个小时待在研究院。

如果他出什么事,最大可能是与工作相关。

联想到电话里对方说季微辞现在是无法和外界联系的状态……沈予栖的心更沉了几分。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后立马开始搜索相关的信息。

资讯、新闻、文章……没有方向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快速浏览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信息,心里的不安感越积越重。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试图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

然而一闭眼,季微辞的面容就出现在眼前。

昨天早上,季微辞上班前突然过来敲门。

他拉开门,就看到季微辞一身米白色的短款棉服,像个蓬松的小蛋糕,站在门口看着他。

快要入冬,天气越来越冷,季微辞似乎格外怕冷,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下巴。本来脸就小,埋进衣服里更是只剩一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今天晚上可能留在实验室不回来了。”季微辞说,清亮的眼睛眨了眨,淡淡道,“报备一声。”

沈予栖记得自己被这句理所当然的“报备”扰乱了心神,一时间都忽略了留宿实验室的隐藏信息有通宵、不好好吃饭、高强度工作……等等禁区。

反应过来时,季微辞已经朝他挥挥手,像一片小云朵一样飘走了。

依稀能看到唇边还噙着一丝可疑的微笑。

果然是故意的……

他倚在门框上摇头失笑,但想到每次对方提到自己的研究时那难得生动的神采,他就心软得不行,也说不出什么阻止的话了。

沈予栖试图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皱眉捏了捏眉心。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是季微辞家门锁坏了的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季微辞眼睛里流动着格外生动的光华,对他说:“如果顺利的话,疾控中心的高危病例能减少60%……”

他倏然睁开眼,直起身,开始在电脑上搜索起来。

第40章 暗痕好像只要想到这个人,心就会不自……  最省时快速的方法就是全网检索关键词。

根据“疾控中心减少高危病例”这一预测的科研成果,他搜到了某条关于临川病原微生物方向的学术研讨会的新闻。

临川、学术研讨会……沈予栖几乎立刻就能确定这是季微辞先前去临川参加过的那个研讨会。

果然,在几条相关新闻中,他找到了季微辞在研讨会上进行分享的项目:突变敏感区段的多位点并行监测机制。

通过搜索项目关键词,他在大量无关讯息中筛选出一条关于某生物科技公司新发布的科研成果的新闻。

强烈的直觉促使他点开这条新闻。

虽然他看不懂算法模型和数据,也不认得各式各样的专有名词,但这家公司发布的科研进度中大量与季微辞研究的项目重合的关键词,足够他认定这件事的不同寻常。

“诺迈生科……”

沈予栖顺着这家公司一路查下去,当然也查到这家企业今年五月份的股权变动。他手上的鼠标突然停住,光标停留在当前最大控股方的名字上。

那是一家名叫AurelioPartd的境外战略投资方。

他觉得这个投资方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试着搜索了一下,也没搜出什么有效信息。

沈予栖想了想,拿起碎了屏的手机拨通Fraser的电话。

打过去好一会儿对面才接通,Fraser睡意朦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Ethan?出什么事了吗?”

沈予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了时差这回事,Fraser那边这时候还是凌晨时分。

“抱歉,我忘记时差了。”沈予栖语含歉意,“你睡吧,白天再说。”

听着那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紧接着是Fraser清醒许多的声音:“你说吧,有急事吧?如此不冷静,这不像你。”

对方都这么说了,沈予栖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对AurelioPartd这家公司有印象吗?”

听筒里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Fraser似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一边思考一边喃喃道:“是有点耳熟……”

半分钟后,Fraser猛地一拍脑门,语气里睡意似乎都快散光了:“想起来了!这家公司好像和我们之前办过的VCV案有点关系!”

沈予栖微微一愣,随后神色变得凛然。

他顿了顿,才对着手机郑重道:“我知道了,谢谢。”

Fraser打了个哈欠,声音又重新带上睡意,漫不经心的:“这点小事谢什么。”

沈予栖只道:“不,这条信息对我来说很重要,多亏了你。”

又说:“年底分红给你多加5%。”

“真的吗?上帝啊Ethan,这条消息可太值钱了,你还有别的需求吗?我随时为你效劳。”Fraser刚酝酿起来的睡意又散了个一干二净,失声惊叫。

沈予栖这才终于松开紧绷的面部轮廓,露出一点笑意。

挂掉电话,沈予栖垂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道蛛网状的裂纹,沉默地反思。

还是太不冷静了。好在也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Fraser提到的VCV案,是大概两三年前P&P做过的一起涉华企业股权操纵与技术剽窃案。

这家全名VeritasCapitalVenture,LLC的资本创投公司,表面上投资医疗技术、生物制药和人工智能,实际是利用投资手段获取机密科研成果,转卖境外利益方的惯犯。

曾因投资多家华人科研初创公司并迅速转手出售给境外军工企业而被起诉,可以说是劣迹斑斑。

当年的那起股权操控与技术剽窃案最终达成庭外和解,但沈予栖当时和团队一起将这家公司调查得很深入,也保存了大量证据。

而诺迈生科的新的投资方,似乎就是VCV的子公司。

或许曾经调查时看到过,所以他才觉得眼熟。

在查询比对了财务流向和注册信息后,沈予栖确定了这个猜想。

结合诺迈生科最新发布的科研成果与季微辞的研究项目高度重合这一现象……

沈予栖的心重重一沉。

按照他当年调查VCV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们极度擅长用阴私手段,商业间谍、黑客攻击、抢先注册后倒打一耙……这都是他们为达到目的会使用的方法。

如果季微辞只是牵扯进科研机密泄露的案子中,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情况,除非还有什么对他来说更严重的指控。

沈予栖从电脑屏幕上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书架。

最显眼的位置上,季微辞送的生态瓶摆放在那里。

生态瓶一天一个样,草长出几节或者苔藓多出一片,腐木上附着的小蘑菇也会偶尔多几个同伴,它们大多无法存活,长出没多久又消失不见。

想起季微辞在昏黄的路灯下认真地说“或许未知本身就值得期待”的样子,他不由得弯了弯眼角,心里又酸又麻。

既然季微辞还能让同事帮忙带话,就说明他不是完全被动的状态,可能只是配合调查。他是项目负责人,牵涉更多,被更加谨慎地对待是应该的。

沈予栖只能暂且如此安慰自己。

他翻出通话记录,找到刚才给自己打电话的季微辞同事的号码,发去一条信息-

我有诺迈生科背后资方的一些资料,或许能帮上你们,请联系我。

紧接着又给Fraser发去消息-

到律所后帮我找一下当年查VCV案的全部资料,越全越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又看向生态瓶里那只唯一还顽强生存着的白色蘑菇。

生态瓶说到底是人类为了观赏价值制造出的产物,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相对于真正的大自然来说无疑是逼仄、狭小的。可对于生态瓶里的生物来说,这就是它们的整个世界,是它们生存的依托,是无论如何也要挣扎着努力生长的地方。

像这只孤零零的小蘑菇一样,静默而倔强地活着-

季微辞被带到了调查专组临时租用的办公地,在郊区某个全封闭的基地里。

调查组的人对他还算礼貌,并没有以对待嫌疑人或是罪犯的态度对待他,客客气气地将他带进来,只说请他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配合调查。

调查组现在的态度还算和缓,是因为事件还有重重疑点,真相尚未明晰,然而对于涉嫌泄露国家机密的人,谁都明白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面对如此严重的指控,季微辞从头到尾都很平静,配合地上交手机、手表等一切电子设备和金属配件,除了在问询室里最后那几句质问之外,他没有再为自己说什么辩解的话,淡定的像是一个局外人。

调查组的人一边惊叹他的从容,一边也稍微打消了一些怀疑。

如果真的是季博士做的,他怎么会丝毫不心虚,如此波澜不惊?哪个心里有鬼的人进了这种地方不是脱层皮,除非真的坦坦荡荡、清者自清。

送季微辞过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调查员,工牌上写着信息安全部的头衔。他将季微辞送到某个房间门口,公事公办地说了几句注意事项,眼神是柔和的,没有什么怀疑或是厌恶的神色。

季微辞礼貌道谢。

这里其实就是稍旧一些的旅店单人间,基础的生活设施都有,收拾得也还算干净,除通讯受限之外基本生活无碍。

季微辞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情绪,坐下来开始梳理思路。

泄密事件的曝出,是因为诺迈生科突然对外公布了他们的“多位点并行监测机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甚至还附带一段算法模拟演示视频。

技术细节精准、模型框架完整,无论是参数设计还是数据处理方式,都与病抗突的项目中使用的核心结构高度重合。

这绝对不是模仿,而是直接复刻。

而这部分核心算法,是整个监测机制的中枢。

它的设计思路并不是在实验室内完全公开的,整个模型的部署只有他本人才能完整复现。

而他的实验室电脑和办公室电脑都有三重权限锁:身份识别、生物指纹和动态口令。研究所的内部监控系统也没有任何被远程破解或异常登入的记录。

理论上来说,根本不可能有人拿到那段完整的算法。

季微辞指尖轻敲桌沿,似乎每一条线索都对自己如此不利,可他没有任何焦躁不安,只是冷静地、像解剖一样一层层将每个可能逐条列出,再排除。

如果他是审查人员,面对现有的信息和技术匹配率,他也会将“嫌疑”二字毫不犹豫地贴在自己身上。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他需要的不是辩解,而是找出疑点和漏洞。

先前在会议室里,临走前他对楚璇提到罗毅,这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在问询室里想起曾被他忽略的一件事。

前段时间整个PMI有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系统维护。病抗突是在周中申请维护的,维护期间实验室暂时停用,那时罗毅刚来,做事特别谨慎,设计某个模型时为了找参考数据,曾经回过一趟实验室。

那时季微辞和楚璇和几位其他实验室的负责人约在实验楼开会,等电梯时正遇到罗毅从电梯里出来。

他听完罗毅解释回实验室的原因后并没有想太多,但直觉准确且对人表情很敏感的楚璇却注意到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电梯门合上后,楚璇突然说。

所以研究进入开发阶段后,楚璇主动找上季微辞,提出由她来带罗毅。

但之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两人也就逐渐放下了这件事。

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一个可以深究的漏洞。

昨晚为了最后一组测试数据,整个团队一起通宵,直到早上得到结果后的大家才陆续回去睡了一会儿,而季微辞还没来得及休息就接到杨远光的电话,后面一直折腾到现在,算下来有30多个小时没有休息了。

他觉得有些头疼,微微合上眼,能感受到太阳穴的抽动。

无论如何,他也不想没有确切的依据就去怀疑谁,便暂时按下所有的想法。

脑子里各种线索清空后,他便不受控制地想到沈予栖。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

沈予栖……

好像只要想到这个人,心就会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