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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信任“我了解微辞。”  午后,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店。

楚璇和杨远光坐在角落,圆桌上却摆着三杯咖啡。然而三杯咖啡都没人去喝,杯里的冰融化成不规则的形状,在咖啡液里上下浮动,水珠从外壁上滑落,最终在桌子上聚成一滩。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是自己查到的?”

杨远光眉间聚成一道很深的沟壑,他原本是个还算慈眉善目的小老头,这几天却因为总是皱眉和绷着脸,整个人气质都沉肃了几分。

楚璇点点头,终于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一口,现在提到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是季老师的朋友,我只是帮季老师报了个平安,他就全猜出来了。”

“当天晚上,他就联系我,说他手里有诺迈生科背后资本的资料。”楚璇接着说道,“我发誓真的什么都没说,这种事我有分寸的。”

杨远光眉头拧得更深。

“我是觉得,起码他不会害季老师。”楚璇说,“现在太被动了,任何一点线索都很重要。”

杨远光紧锁的眉心微微舒展,半晌后才叹了口气,语带疲倦:“先见见他吧。”

除去要帮季微辞洗脱嫌疑,现在PMI也准备向诺迈生科发函问责,要求对方对其所用的技术来源进行说明,在这种情况下,知道诺迈生科的信息自然是越多越好。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季微辞的这位“朋友”出现的时机的确非常关键。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一个身着棕色长风衣的男人走进来。

“欢迎光……”店员原本漫不经心地擦着台面,抬头看到来人的面容时愣住,一时间停住了动作。

沈予栖朝店员点头,环视店内,目光一凝,向某个方向走去。

“临……”店员这才堪堪回神,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眼前已经只剩一个背影。

沈予栖走向角落里的一张圆桌,有一男一女两人分坐在两侧。

楚璇最先发现他的到来,看过来时也愣了愣,试探着开口道:“沈先生?”

沈予栖点头,得体地笑了笑,“楚博士你好,我们通过电话。”

楚璇回神,连忙起身,伸出手。

沈予栖极有分寸地轻轻握了握她的半掌,又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杨远光,礼貌颔首:“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病原微生物研究所的杨所长。”楚璇介绍道。

“杨所长,幸会。”沈予栖主动伸出手,两人双手短暂交握又分开。

“请坐。”杨远光神色有些严肃,不算太友好,简单示意。

沈予栖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拉开旁边的空椅子坐下,顺势拿出两张名片,放到圆桌上,“我是微辞的朋友,是一名律师,基本情况和楚博士联系时大致说过。”

那是两张不一样的名片,一张上面写着“行止律师事务所沈予栖/创始人”,另一张写着“Pace&PrincipleEthanShen/Partner”。

杨远光拿起其中一张,沉肃的面容显露几分意外:“你是Pace&Principle的合伙人?”

P&P因为打赢过多起跨国知识产权纠纷案,还曾帮某小型中资科技公司从技术剽窃惯犯的美方大型企业手中拿到巨额赔偿,因此在国内的科研学术圈有些名气。

楚璇也听过P&P的名号,恍然大悟地合掌:“怪不得你手里会有诺迈生科背后资方的资料!”

沈予栖浅浅一点头,并不因为两人的惊讶而显露出自得或是其他情绪,他平静地拿出一个纸文件袋,说道:“投资诺迈生科的境外公司,其实是一家叫VeritasCapitalVenture的创投企业的子公司。”

杨远光接过文件袋,取出资料快速浏览。

“VCV表面投资,实际是利用投资手段获取机密科研成果,转卖境外利益方。这种事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沈予栖接着说,并没有因为面前两人正在阅读文件而停下,他知道对于这种级别的科研人员来说,一心多用是很简单的事。

“我在纽约时曾经做过一起企业股权操纵与技术剽窃案,在这个案件中,VCV买通了一家华资企业科研团队的成员,从内部套取了尚未公开的研究数据,之后通过技术中介转让给一家北欧生物工程公司。”沈予栖语气平稳,叙述清晰。

他顿了顿,沉声道:“那家公司最终申请了专利,并反过来起诉了原始研发方。”

楚璇放下手中的资料,却没有因为得到更多线索而感到高兴,脸色反而更凝重:“他们有这样的前科不是对季老师更不利了吗?”

她看向杨远光,低声询问:“所长,可以说吗?”

杨远光沉思片刻。

面前这个年轻人从与他们见面到现在,除了介绍自己时提到是季微辞的朋友,没有再特地提到季微辞,甚至没有询问对方的现状。

虽然事事不提季微辞,但又事事都为他。

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是个极其聪明又有分寸的人。

杨远光最终点了头。

“微辞面临的就是关于技术泄露的指控。因为诺迈生科复制的那一部分算法,需要最高权限才能获取,而整个实验室只有微辞有这个权限。”杨远光说。

沈予栖似乎早有猜测,对于杨远光的话并不意外。他将桌上的资料拿起,翻到最后几页,重新摆回两人面前。

“这是另外几起案件的裁定摘要,”沈予栖说,“当年我们对VCV进行了非常深入的调查,他们的手段多变,非常擅长陷害和倒打一耙。”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黑体加粗的一行字,“这个案件,是我要重点和二位提到的。”

两人的目光迅速凝聚。

“这位在欧洲某研究所工作的亚裔研究员被指控泄露核心数据,虽然他坚持自己是清白的,最终还是被停职调查,声誉尽毁,彻底从主流学术圈中消失。”沈予栖轻动手指,将资料翻到下一页。

他顿了顿,接着道:“在他一朝之间跌下谷底,陷入黑暗的时候,北美某家生物实验机构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杨远光脸色一变。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话不用解释太多就能明白。

沈予栖点头道:“当时这位研究员找到我们,希望我们能帮他翻案。但因为这家生物机构的邀请,他最终选择了撤诉。我也是昨天重新查到案件后续,才发现这家机构背后的最大投资方,竟然就是VCV在北美的分公司。”

楚璇也反应过来,拍了下桌子,手边的咖啡杯都被拍得震了震:“他们先毁了他,再伸出援手,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所用!”

“你是想说,微辞的处境和这个亚裔研究员很像?”杨远光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对方从头至尾表现出的冷静、理智和明确的目的性都十分让他惊讶。

如此多的资料和案件信息,就算是以前调查过的东西,在一天之内总结归纳,并挑选出最有用的部分,这绝非易事。

这样处变不惊的心性,强大的处理问题的能力,同龄人中,杨远光只在季微辞的身上看见过。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他暗自感慨。

“我只是个外人,并不了解研究院的事,但我了解微辞。”

沈予栖轻轻摇头,提到季微辞,他始终得体却带着几分疏离的表情似乎融化几分,眉眼柔和下来,语气轻缓温和,不失笃定:“他绝不会做出背叛国家的事。”

楚璇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微低下头,耳边垂落的长发遮挡住她的神色。

“我们当然也是相信季老师的。”她看着手中的咖啡杯,声音有些闷。

突然,视线中出现一张干净的纸巾,楚璇一时间怔愣。

抬眼就看到坐在对面的沈予栖收回手,微微笑着:“谢谢,你们的信任对他来说很重要。”

杨远光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次是他主动向沈予栖伸出手,面色依然严肃,却不再带着审视,而是充满郑重:“沈律师,非常感谢你为我们提供这些资料。”

沈予栖也起身,伸手与他交握。

“我想你们接下来会与诺迈生科进行谈判,如果后续贵院的法务部门需要什么信息或是资料,也可以联系我。”

他笑了笑,此时倒是有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不敢托大,但处理跨国知识产权相关的案件,P&P还没有怕过谁。”-

送走了沈予栖,楚璇和杨远光也回到研究院。

发生这样的事,整个病抗突实验室所有工作停摆,办公楼里属于病抗突的那半层安安静静的,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另外半边属于微气突的区域却人来人往,似乎很忙碌,两边对比格外明显。

杨远光是整个PMI的所长,自然对每个实验室都很上心,不曾厚此薄彼,想了想解释道:“微气突的新项目刚刚通过了国家重点研发项目立项。”

楚璇有些不是滋味,没忍住叹了口气。就在昨天上午,他们也曾在实验室里欢呼雀跃,张罗着晚上吃庆功宴的事。

走廊尽头,有一人向他们走来。直到走近了楚璇才认出是方祁。

“老师,楚博。”方祁手上抱着一个小纸箱,主动打招呼。

杨远光有些意外,方祁两天前就已经办好了所有离职手续,已经不属于研究院了。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他问道。

方祁看了眼手上的箱子,笑道:“这不,还有些东西落在所里了,回来取一趟。”

说着,他转向楚璇,目露忧色:“那件事我也听说了,你们还好吧?微辞怎么样了?”

楚璇虽然心里难受,在外人面前还是表现得相当沉得住气,客客气气地说:“谢谢方博关心,我们都在等调查结果。”

方祁点点头,又恳切道:“微辞不是那种人,你们要相信他。”

楚璇微微皱了皱眉,这话让她听得有些不舒服。他们当然会相信季微辞,不需要谁的提醒。

然而对面显然只是好意,她也不便说什么,只敷衍地点点头。

看着方祁道别后离开,楚璇小声问杨远光:“他跳槽去了哪个研究所啊?”

杨远光想了想,答道:“外企的科研团队吧。”

见楚璇一脸意外,杨远光倒是露出了然的神色。

方祁和季微辞一样,是他的直系学生。他了解自己的每个学生,也一直都知道方祁不是对科研那么纯粹的人。

“可以理解,都是个人的选择。”杨远光在这方面看得很开,个人有各命,他希望他们过得好,能做自己认为值得的事。

两人聊着,走到病抗突那一边,远远就看见病抗突紧闭的办公室门口蹲了个人。

“吴枫?”楚璇快步走过去,认出低着头蹲在地上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吴枫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瘪了瘪嘴,像是憋了很久,脱口而出:“楚姐,我想了一晚上你说的话,觉都没睡着,罗毅真的有问题吗?”

杨远光慢几步,此时才从后面走上来,闻言皱起眉,眉间聚拢起一道很深的沟壑,他了吴枫一眼,又看向楚璇,沉声问:“什么意思?”

第42章 疑云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无痕。  办公室里,只公共区域开了两盏顶灯,三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没人说话,沉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蔓延。

楚璇尴尬地轻咳一声,率先开口,将她和季微辞曾在实验室系统维护那天碰见罗毅从实验室出来的事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他表情有点不对,可能就是女人的直觉吧。”楚璇说,“但是后来我们去查过系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痕迹。我还让季老师把他分给我亲自带,他也表现得很正常。”

“这次事发,我和季老师才把这件事重新想起来。怎么会那么巧,就在系统维护,大家都不在的那一天去实验室?”

见杨远光绷着脸陷入沉思,楚璇撩了下头发,表情也严肃起来:“就和我相信小季老师一样,没证据的事,我不想随便怀疑谁,所以就没跟您说。”

“小季老师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暂时没有对调查组透露这件事,不然现在草木皆兵的,罗毅早就被带走调查了。”楚璇又道。

杨远光沉沉“嗯”一声,“罗毅因为母亲在医院情况不太好,所以昨天请假没来院里。晚上调查组也去医院对他问话了,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吴枫本来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突然开口:“小季老师自己都那样了,还在保护其他人……害他的人真该死!”

楚璇又看向杨远光,问道:“所长,既然提到了这件事……我想问您,当初罗毅为什么突然申请加入病抗突?不觉得他加入的时机很微妙吗?”

杨远光拧着眉,这件事他倒是记得很清楚:“不就是因为氨气泄漏那次微辞救了他……”

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其实细想起来,罗毅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他是因为季微辞救了他才申请加入病抗突的,可他不知为何脑子里就是有这个印象。

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所以先入为主地想当然了吗?

“什么?那次是小季老师救的罗毅?”吴枫瞪大眼,惊呼出声。

楚璇也第一次知道这件事,面露惊讶。

杨远光也一惊:“你们不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啊!”吴枫捂住头,“罗毅也不知道这件事,他还和我提过……他以为就是安全组的人和医护人员救了他……”

氨气泄漏这件事发生得突然,结束得迅速,大家都知道有两个研究员因此受伤,却不知道更多的细节。真正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季微辞本人,就只有在现场的杨远光和医护人员。

楚璇用指节撑着下巴,秀丽的眉皱着,努力回忆着那天下午的事,“我想起来了!我们不是还在群里发的现场照片里看到小季老师了吗?但是那天他回到办公室就埋头工作了一下午,什么也没说。”

别人不清楚,杨远光却很明白那时季微辞的状态如何。

实验室事故对季微辞来说是个心结,因此不会主动提起,更何况他也不是那种把自己救了人这种事当作勋章到处宣扬的人。

所以其实没人知道这件事,包括罗毅本人。

杨远光不禁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着圈踱步。

其实同一个研究所实验室互相之间人员变动是比较少见的,但因为罗毅只是个研究助手,影响不大,再加上氨气泄漏这件事让他下意识觉得罗毅是为了还人情,病抗突那段时间又确实很忙,需要人手。

多种因素结合,才促使他把这份申请批下来

既然罗毅并不知道季微辞曾救过自己,他突然申请加入病抗突这件事就变得很不自然。

“真的有问题……”杨远光又坐下来,喃喃道。

今年是杨远光接任PMI所长位置的第二年。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太适合这个位置。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季微辞其实是一类人,都是对待科研很纯粹,大部分时间都醉心研究,不擅外务的人。只是季微辞性格更冷,给人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而他性格稍稍热络,却因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虽年纪上来了,还保留着少年天才独有的清澈和天真。

然而前所长年纪大了,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而他荣誉、资历都足够,便被理所当然地赶鸭子上架,强行推了上来。

“所长,现在怎么办?”楚璇觉得有些头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杨远光定了定神,到底是年龄和资历摆在那里,他很快做出判断:“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会和调查组私下联系。”

楚璇和吴枫对视一眼,点头应是-

纪检监察处的问询室里,灯光有些晃眼,录音机发出沉闷的电流嗡鸣。

季微辞安静地坐着,隔着一张桌子的对面摆着两张空椅子,迟迟无人来坐下。这一现状已经持续了很久,但他始终平静地坐着,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焦躁或是不安。

轻微的“咔哒”一声,问询室的门被推开。

陈威带着一名身着制服的年轻记录员走进来,两人坐在了季微辞对面。

“季博士,下午好。”

陈威如鹰一般的目光投射在季微辞身上,他的长相和气质是浑然天成的威严,似乎任何谎言欺瞒都会在他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季微辞的瞳色是很纯净的黑色,自带平静无波的冷意,专注看人时却是清亮的,给人一种透彻的坦率感。

“下午好。”他淡淡回复道。

旁边的记录员摊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尽职尽责地开始书写。

“今天PMI发函询问诺迈生科的技术来源,刚才收到回复。”陈威除了刚才那一句模式化的问候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了当地开口。

他抽出一张纸,放到桌面上,往前轻轻一推,“这是他们的回件。”

问询室晃眼的白炽灯让季微辞的散光加重了些,他用有些苍白的手指拿起薄薄的白纸,垂眼阅读。

他略过前面长长的一段官腔,直接看核心部分。

“经过我司的初步排查,目前正在使用的模型是我司内部研发团队基于开源结构框架与公开文献独立建构而成。相关核心算法设计及参数配置,均依据已有国际研究基础进行二次开发,符合行业规范。我司未与贵所存在任何形式的合作或数据交互行为,亦未获取贵所任何保密性资料……”

看完这份文件,季微辞面临最严重的指控也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展露出明显的情绪。眉心拢起,目光冰冷,唇角拉平,一个典型厌恶的表情。

记录员久久没有听到回应,抬起头,正好看到了季微辞的神情,微微一愣,竟呆住了。

不得不说,这张漂亮到厌世的脸真的很适合做这样的表情,仿佛面前的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声明,而是是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

季微辞不习惯喜怒形于色,那深切的厌恶只停留了一小会儿,然而目光依然是冰冷的。他冷声道:“剽窃不配称作科研。”

看得出来,对方回应的内容触犯了他的底线。

从昨天到今天,这是陈威在季微辞脸上看到最大的情绪波动,莫名的,一时间他竟觉得有些稀奇,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与此同时,这样真实的反应也打消了一些他的怀疑——如果是演出来的,那对方的演技未免也有些太好。

“我们已经查询了你三个月内在研究所的全部行动记录,包括访问日志、终端操作、授权设备——”他毫无预兆地开口,又突然顿住,眼睛牢牢锁住面前的人,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季微辞还未收住方才的冰冷目光,此时冷冷地回视,平添几分凌厉。

即便是经验丰富、阅人无数的陈威,也没有捕捉到任何类似于慌乱或是心虚的情绪。

“……确实没有发现明显的违规操作。”陈威停顿许久,才终于补全这句话。

说完,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对于季博士这样的人才来说,‘不留痕迹’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吧。”

季微辞平静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无痕。”

“主控系统的数据拷贝记录是怎么回事?”陈威转化话题,语速很快。

季微辞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主控系统什么时候留下过脚本拷贝记录。

主控系统中能够直接拷贝的都是非常表面的数据,实际并没有什么作用,有能力毫无痕迹地突破多重权限拿到核心算法的人,难道会留下一个毫无意义的拷贝记录吗?

季微辞不会因为自己是被查问的状态就对调查组有所隐瞒,他对此有疑惑,便说了出来。

事实上,这也是调查组在查证过程中觉得很奇怪的一件事。他们猜测这或许是一个障眼法,目的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获取路径。

“你们可以试着查一下实验室系统的管理员账号。”季微辞突然道。

这是他昨晚就想到的,唯一可能存在的纰漏。

管理员账号是一个非常容易被忽视的东西,大家通常会默认它与系统共存,是完全可信任的,从而忽略了它也有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比如系统维护的那几天,管理员账号会上线运行,如果有人通过某种手段阻止了管理员账号的自动下线呢?

面对管理员账号,再高权限的加密数据都将敞开大门,任由攫取。

陈威一愣,皱起眉:“你的意思是……”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紧接着门被直接推开,一位调查员面色紧张地探头进来,微喘着气道:“陈组长,有人找你。”

陈威眉头皱得更紧,他是非常注重规则的人,无论有多重要的事,多大牌的人,也没有问询被打断的道理。

正想发作,却见那位传话的调查员一脸惶恐,疯狂使着眼色。

见此情景,他也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快,看了季微辞一眼,才起身走出问询室。

记录员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不要走,为难地犹豫再三,还是站起来朝季微辞鞠了一躬,匆匆跟出去。

随着门锁落下的声音消散在密闭空间里,只剩下季微辞一个人的问询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录音设备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发出迟暮的哼鸣声。

季微辞盯着空白的墙面出神。

加入PMI以来,他做过的项目有很多。

有的只是选题,停留在理论阶段,但具备相当的研究意义;有的从开题到开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落地,切切实实改变了一部分人的生活方式。

他始终相信,科研不是摆在展示架上的奖杯,而是为了帮助人们更深刻地认识、理解世界,它不应该被人窃为私利,更不应该沦为名利场上的筹码或是工具。

季微辞闭了闭眼,将情绪压入理智的河床。

他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被质疑,可以接受数十年如一日的孤独探索,但唯独不能接受欺骗和窃取;他不怕被指控,也不怕被误会,但绝不会原谅任何一双让真理蒙尘的手。

纷乱思绪中,问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陈威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季博士,你可以离开了。”他说。

第43章 依赖沈予栖是他下意识的、也是唯一的……  “季博士,你可以离开了。”

陈威的声音硬邦邦的,却格外清晰,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话语。

季微辞看过来,怔愣着,他一时间还坐在原位,没有动作。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家了。”陈威重复道。

季微辞这才回神,站起身,漂亮的眉目显而易见地展露出疑惑,却很有分寸地没有直接问出口。

他独自往外走,经过陈威身边时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深深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然而当他走出问询室,却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老?”季微辞惊讶。

陈老被人搀扶着,站在走廊上。他的精神头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不少,仿佛苍老了许多,脊背也有些佝偻,但皱纹密布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慈和笑容。

看见季微辞出来,陈老迈步想向他走来,却十分吃力似的,身边的人连忙扶住他,防止他摔倒。

季微辞快步迎上去,走到陈老的另一边扶住他的手。

“您怎么在这儿?”他想到某种可能性,有些艰涩地问。

陈老微微仰头看向他,轻轻咳嗽两声,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季微辞看着面前这个只见过两面的老人,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才发现对方竟然比自己矮这么多。

明明在那段高中时期的记忆里,他是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念悼词时腰杆挺得直直的,声音坚定有力。哪怕就是几个星期前,在院长办公室见面时,他也是悠然地喝着茶与他聊项目,很有神采。

“季博士,虽然你可以离开这里,但是还是要暂时停职,等待调查结果。”陈威公事公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微辞回过头,还未接话,却听身旁的陈老语带不满,轻斥道:“耍什么威风,我跟你说的话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威顿时哑火,低眉顺眼地走过来,示意那个搀扶着陈老的人退下,自己接过陈老的手臂,语气有些委屈:“爷爷,这都是该走的流程。”

爷爷?陈威竟然是陈老的孙子。

季微辞心里更加惊讶,面上却不显。

他已经想明白为何自己突然能离开——是陈老出面保下了他。陈老是功勋级别的科学家,说的话自然很有分量。

“我说了,小季不会干那样的事。”

陈老依旧不满,面对陈威,他没有了在季微辞面前的和蔼,反而充斥着对小辈的严厉。

陈威无奈,他无意和老人较真,只能沉默地受着。

季微辞心里一阵阵发酸。

他很少被人无条件信任,也从未被谁以长辈的身份爱护过,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实际上只见过两面的母亲的老师,竟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是爱屋及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已经不想去深究,只觉得心脏被冰封多年的某处正散发着柔和的热意,一点一点悄悄融化。

陈老身体似乎有些不适,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很快就被人搀扶着离开了。

陈威则带着季微辞找工作人员拿回手机和随身物品。

“你今天说的,我们会去调查。”

纪检监察处的大门口,陈威将季微辞送出来。

季微辞心里还有疑问,比如既然陈威是陈老的孙子,那么他是否也认识褚清和季衡知?是否知道更多有关他父母的事?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提问的好时机。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道谢后便离开了。

陈威看着季微辞有些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先前爷爷和他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他是小清和衡知的孩子,不可能做那种事。”陈老语速有些慢,语气却很坚定。

陈威不理解,也有些着急,顶嘴道:“就是因为他是褚姐和季哥的孩子,才更要把他查清楚啊!”

陈老不容置疑道:“不用再说了,按我说的做。”

陈威:“爷爷!”

“好了。”陈老重重叹了一口气,“当年他父母真正的死因……”

他没再说下去,像是不忍提及,深深地看着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苍老的声音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伤。

“不可让烈士的后代寒心啊……”-

纪检监察处并不在研究院内,而是在一个季微辞从前没来过的,稍显偏远的城区。走出去好远,他才发现自己是在漫无目的地走,现在早已不知走到哪里了。

他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这似乎是个十分冷清的街区,连店面都没有几家,路边只有一家铁栅栏门支开半拉的小卖部,和一家门口立着旋转圆筒灯的老式理发店,马路上好几分钟才会有一辆车驶过。

距离事发其实只过了短短一天多,他却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发生了许多事。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的思维始终保持高度运转,思考现状、分析局势、应对指控……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冷静和理性竟然也有消耗一空的时候,他现在只觉得很累,什么都不愿想。

理智告诉他此刻他应该叫个车回家,然而身体动作却先于理智和意识,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几乎是刚拨出去就立马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沈予栖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微辞?”

小心翼翼的,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嗯。”季微辞稍稍垂头,看着地面,手机紧贴着耳朵,闷闷地应声。

“我……不知道我在哪。”他也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沈予栖沉稳可靠的声音:“好,没关系。你现在把电话开成免提,然后发送定位给我。”

季微辞一步步照做,拿下手机,开启免提,发送定位。

“很棒,微辞,你做得很好。”沈予栖柔声道,“现在在原地……不,你在附近找一个吹不到风的地方等我,我很快就到。”

季微辞抬头看看附近,锁定那家小卖部。

“乖,等我20分钟。”沈予栖那边已经传来了导航的声音,提示大约30分钟到达目的地。

“嗯。”季微辞关掉免提,又把手机听筒紧贴着耳朵,乖乖应声,又严肃道,“你不要闯红灯,要遵守交通规则。”

沈予栖哭笑不得,原本遮掩不住紧张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些笑意:“知道了,兔子警官,我会遵守交通规则的。”

季微辞又道:“还要注意安全。”

沈予栖:“好。”

季微辞:“说你会注意安全。”

沈予栖低低笑着,配合:“我会注意安全。”

“我等你。”

挂断电话前,季微辞轻声说。

二十五分钟后,沈予栖的车停在了那家半开着卷帘门的小卖部门口。

他走下车,却没看到季微辞。心脏突然紧缩,一股强烈的慌乱感席卷心头。看着空荡荡的街头,强压着心中不安,试探地喊一声:“季微辞?”

卷帘门下的黑暗中缓缓走来一双长腿,而后季微辞像只兔子一样从门里钻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包绿色的像零食一样的东西。

实实在在地看到人,沈予栖高悬着的心才重重地落回胸腔,狠狠松了口气。

明明只是三天没有见面,他却觉得似乎过去了好久,甚至有一种久别重逢般的颤栗。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季微辞先开口。

“沈予栖。”他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对方温热的身体就贴上来,拥住了他。

沈予栖僵在原地,双臂虚虚悬在空中,不知该不该落下。

季微辞全凭本能行事,抱上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安静地将下巴搁在沈予栖的颈窝,脸颊贴着对方的脖颈。

他没有抱得很紧,只是贴着。人体的温度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沈予栖感受到季微辞微凉的侧脸似有若无地蹭着自己的脖颈,像小动物撒娇。

脑子里牢牢绷着的那根名为克制的弦骤然断裂,他收拢双手,将怀中人紧紧扣住,像是要融进身体里,合二为一。

晚秋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席卷而来,刮过冷清的街道,刷下簌簌的落叶,紧紧相拥的两人彼此传导着身上的温度。

沈予栖怕季微辞觉得不舒服,稍稍松开一些力道,轻轻用手沿着季微辞的脊椎一点点往下顺,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另一只手环在他腰间,比量着还没有自己的小臂宽的腰,心里一阵阵揪着疼。

他感受到季微辞散发出的异样情绪,不是悲伤不安或是别的什么,大概是一种空茫的疲惫。对于时刻冷静理智犹如精密仪器的季微辞来说,这已经是难得一见的脆弱了。

“我在。”他轻声说,嘴唇克制地碰了碰对方的耳尖。

季微辞在温热的体温和耐心的安抚下慢慢理智回笼,和理智一起归位的是后知后觉的羞耻感。

“……”还被深深拥住的他退开也不是,就这么继续下去也不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沈予栖感受着怀中人正在慢慢变得僵硬,他知道对方大概反应过来了,轻轻笑了笑,体贴地主动放开。

“先回去?”他温声问。

季微辞僵硬的身体又慢慢恢复正常,点点头。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暖风轻柔地从出风口飘出,打在微凉的脸上。

温暖封闭的环境让人觉得更加安全,季微辞系好安全带,彻底恢复成平常的状态。

沈予栖发动车,没有问任何有关这两天发生的事的问题,只是看一眼季微辞抓在手里的那包绿色的东西,笑问:“买的什么?”

季微辞还沉浸在刚才的一系列记忆中,从他莫名其妙打电话给沈予栖,再到电话中幼稚又任性的对话,最后是那个他主动的拥抱。

“……”他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做出许多他认为自己绝不会做的事。

同时他也真切地意识到,他对沈予栖的依赖竟然已经到如此地步,在他疲惫不愿思考的时候,在他短暂丧失理智的时刻,沈予栖竟是他下意识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沈予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把他从难以置信、羞耻和复杂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上的东西——一包青苹果味的糖。

嗯,也是他不太清醒的时候买的。

舌尖后知后觉感知到甜味的余韵……嗯,买完还记得吃。

“糖。”他如实回答。

沈予栖平稳地开着车,抽空看他一眼,说:“我开车不方便。”

“……”季微辞正是思维刚恢复运转还特别活跃的时候,平常不太能听明白潜台词的他今天却瞬间读懂了对方的暗示。

他垂眼拿出一颗,拆开包装袋,犹豫几秒,还是直接送到沈予栖唇边。

他的手指握着包装袋,糖果本体是被包装袋夹在中间的状态。

但对方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低头含住糖的时候嘴唇还是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很甜。”沈予栖笑道。

季微辞鼓了鼓靠窗那边的脸颊。

见季微辞完全恢复到平日里的样子,沈予栖也暗暗松了口气,他看着自动指向回家的路的导航,问:“回家还是去哪?”

季微辞也看向导航,一时间没有回答。

被停职了,研究院现在不能去。今天是工作日,沈予栖不可能一直耗在他身边,回家也是独自待着,好像也不那么想回家。

沈予栖一边稳稳开着车,一边用余光观察身边人的表情,见他没有立刻回答,便开口道:“不想回家的话,跟我回律所?去陪我上班。”

季微辞扭头看他。

沈予栖今天穿着很规整的浅灰色格纹西装四件套,一看就是上着班,扔下工作赶过来的。

就因为他一通突如其来又不知所云的电话。

“好。”季微辞点头道。

第44章 我们好像无论如何都还不清,也割舍不……  季微辞跟着沈予栖来到了律所。

第二次来到这里,心情和第一次截然不同,他和沈予栖的关系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呀!季老师来了!”

拿着杯子准备去茶水间泡咖啡的常曦正好碰到从电梯间出来的沈予栖和季微辞,惊呼道。

季微辞点头打招呼:“常律师,下午好。”

沈予栖走在前半个身位,看到常曦手上的杯子,想起什么似的,极其自然地侧头问季微辞:“喝咖啡吗?最近好像新进了几批咖啡豆,我也没试过,听说不错。”

说完又自我否定道:“算了,这时候摄入什么咖啡因。”

季微辞说:“我都可以。”

常曦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几圈,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

“沈律,季老师,我去茶水间啦!”她眨眨眼,很有很有眼力见儿地跑走了。

沈予栖也不在意是不是被看出来了些什么,轻轻揽了揽季微辞的肩,“走吧,去我办公室。”

作为创始人,沈予栖当然有一间面积够大的独立办公室。办公室整体的装修风格偏冷淡,和他家里温馨日常的风格截然不同。

浅灰色墙面与冷调的金属框架交错,有种理智的秩序感,全黑的大理石长条办公桌安静地立在落地窗前。办公桌旁是通顶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法典、案卷分类清晰地摆放在整齐的格子中。

然而在书架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生态瓶被摆放在那里,与周围的书籍摆件格格不入。

季微辞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他走到生态瓶前,微微弯腰观察着里面的景象。

和上次沈予栖给他发照片时相比,生态瓶的变化不太大,还是那些草和苔藓,石头也铺在原地,只是木头上那只白色蘑菇旁边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棕色蘑菇。

“好像没什么变化。”季微辞随口道。

沈予栖也走过来,看一眼便道:“景观石左边新长了两颗草。”

一眼就能看出区别?季微辞回头看他,有些惊讶。

沈予栖看着季微辞的表情,笑了声,拿出手机,点开相册——他竟然专门为生态瓶创建了一个相册分组。

手机屏幕上,一张张照片被翻过,全都是生态瓶的照片。

从第一天收到这份礼物开始,沈予栖每天都会给它留下影像,因此里面产生了什么变化,通过这些照片能很直观地看出来。

季微辞拿着沈予栖的手机翻看照片,一张又一张,不同角度光线,记录得比研究生的实验观察报告还细致。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予栖微倚在书架上,任由对方随意翻看自己的手机。

季微辞看完,想把手机还回去,却不小心按到了锁屏键,此时正好有一条消息进来,屏幕又自行亮起。

他无意窥探对方的隐私,想别开眼睛,却被锁屏壁纸牢牢锁住了目光。

“这是……”季微辞愣住。

沈予栖的锁屏壁纸还是高中时期偷拍的那张季微辞的照片,用了八年没换过。

他丝毫没有用偷拍照被当事人抓包的尴尬,反而勾着唇角笑,稍稍往前倾身,拉近距离,拇指擦过屏幕上人的脸颊,轻声道:“认识他吗?这是我的初恋。”

季微辞震惊了,为沈予栖用他的照片做壁纸这件事,也为对方此刻毫不避讳的话语。

“你怎么能……”

他轻轻咬了下唇,没继续说下去,漂亮的眼睛睁大,红润的唇微微张着,一向淡然的脸上此刻是难得一见的生动。

沈予栖的目光从那双受惊小猫似的眼睛往下滑到张开的嘴唇,依稀能看到里面一小截舌尖。

他呼吸一滞,突然抬起手,捂住了季微辞的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似乎心跳声都显得有些吵嚷,理智也跟着呼吸一起乱了。

距离一点点缓缓拉近,近到气息交融。

季微辞失去视觉,眼前传来对方手掌的温度,几乎有些发烫,而后有不属于自己的呼吸靠近。

“沈予栖……”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一时心慌,下意识叫出对方的名字。

而沈予栖真的就停下了。

温热的气息止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紧接着,覆在眼睛上的手也被拿开。

视觉恢复,季微辞看到沈予栖面色如常地看着自己,温和地笑着,仿佛刚才失控的靠近只是一场幻觉。

他觉得眼前似乎还停留着那份热意,滚烫灼人的,呼吸碰撞的感觉令他的心脏仍在颤栗。

这种感觉太奇怪,也太陌生了。

沈予栖若无其事地伸出双手,搭住季微辞的肩,将人推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旁也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放着一些小说和国内外名著。

“无聊就看看书,困了去里间睡觉,里面有床。”他果然没有让季微辞摄入咖啡因,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像带孩子来工作的家长一样絮絮交代着。

季微辞从方才如错觉一般的暧昧中抽离,沉默地看着忙前忙后的沈予栖,只道:“工作去吧。”

看这人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工作,他才在书架上随便找了一本书,压下翻涌着的陌生情绪,靠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

他很少有这样单纯休闲的时光——只是阅读一本闲书,而不是文献和报告;离开研究院后可以无意义消磨时光,而不是继续忙项目的其他琐事。

这对他来说是很难得的事。

虽是被迫落入这种境地……但这种感觉好像也不错。

沈予栖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季微辞的状态,见他神色安然,姿态放松,也放下心来,接着工作。

然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原本的工作安排中,下午有几位部门负责人需要过来汇报案件进度。从他回到律所后,这么长时间过去,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人进来。

他打开工作群,想发条信息提醒,却看到工作群的对话框里突然出现一条消息-

什么?常姐你说上次那个大美人在沈律办公室里?那我还是别进去了,万一……

这条消息刚出现不到三秒,又立马被撤回。

很显然是发串群了。

沈予栖:“……”

他冷笑一声,给常曦私信一个问号过去。

常曦秒回了一连串磕头下跪痛哭流涕的表情包-

我错了沈律,我不该乱八卦。

常曦诚恳道歉。

沈予栖回复道:“八卦我可以,不要乱编排他。”

常曦:知道了/大哭,我错了

常曦:那个,所以你们有在谈恋爱吗?

沈予栖:……

常曦:你说了可以八卦你的!

沈予栖:……没有。

常曦:啊?那你效率也太低了,你那张帅脸是白长的吗!

沈予栖:我的脸有没有白长不知道,但是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常曦:[下跪][磕头][痛哭流涕]

常曦:但是沈律,适当的时候也可以逼一下嘛,太绅士了也不行的。

常曦:哎呀我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皇上您自便,微臣告退。

沈予栖:“……”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去看安安稳稳翻着书、毫无所觉的那个人。

要是真舍得逼季微辞……刚才都要亲上了,他至于又退回来吗?

沙发上的季微辞似有所觉,突然抬头看过来,微微歪了歪头。

沈予栖被可爱到了,忍不住笑一声,也不收敛自己的目光,问道:“困不困?去睡一会儿。”

“有点。”季微辞放下书,眨眨眼。

沈予栖便起身,过去打开里间休息室的门,朝他点点下巴。

季微辞确实有些困,几天都没有休息好,从身体到精神都很疲惫了,也没时间再去考虑踏入对方的私人空间这件事是不是暧昧的。

于是乖乖跟着走进房间。

沈予栖将人带进去,看着对方有些迷糊地躺上床,自己盖好被子。

他先去拉上窗帘,又回到床边,拍了拍被子,语气有些像哄孩子:“睡吧。”

季微辞轻轻合上眼,又睁开一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勾住了沈予栖的衣角。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因为困,他的声音有些小,听起来有点软。

沈予栖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看看那只勾着自己衣角的手,又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化成了一滩水。

“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看季微辞带着倦意的面容露出一些不解,他笑了笑,也不多解释。

“睡醒再说。”他用指节轻柔地蹭了蹭床上人莹白的脸颊,温声道,“好梦。”-

季微辞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

疲惫是最好的安眠药,他倒是没有做什么好梦,直接什么梦都没有做,实实在在睡了一觉。下床拉开窗帘,外面已经完全天黑了,这里是最繁华的中心地段,霓虹灯影璀璨。

看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打开房间门,沈予栖果然还在办公桌前工作,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唇边就挂起笑意:“醒了?”

“怎么不叫我?”季微辞关上门,走出来。

“正好还有工作没做完。”沈予栖说。

他站起身,拉过季微辞的手腕将人带到办公桌里,按着肩膀让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又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厚厚的几沓文件,递给季微辞,直截了当道:“先看看这个。”

季微辞不明所以,接过文件。看了几页,他原本刚睡醒还有些迷蒙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沈予栖倚靠在办公桌边,静静等待他看完。

这些正是给杨远光和楚璇看过的,和诺迈生科有关的资料。

季微辞的阅读速度非常快,一目十行,很快就看了个大概。他抬起头,看向沈予栖,觉得有些魔幻:“你怎么会有这些?”

沈予栖便把自己如何推断出事件经过,以及与杨远光和楚璇见面的过程大致讲了一遍。

季微辞怎么也没想到,他只是让楚璇帮他给沈予栖报个平安,事情就会一路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原本没想把整件事告诉沈予栖,一是怕他担心,二是不确定能说到什么程度。

但现在……怪不得沈予栖从始至终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沈予栖,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做侦探?”季微辞沉默地听完,突然说。

沈予栖说了许多话,刚喝口水,闻言差点呛住,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轻咳两声,没忍住笑。

不知道季微辞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现在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会开玩笑,是好兆头。

“某种程度上来说,律师和侦探的工作挺相似的。”他认真接下了这个玩笑。

又轻轻拍了拍季微辞的额头,安慰道:“所以不用担心,我们手上有很多筹码,会把你的心血干干净净地拿回来。”

从小到大,季微辞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的问题,这是他自记事以来就要学习的必修课。曾经他以为这就是成长本来的面貌,人生来就是一座孤岛,脆弱有罪,依赖亦然,所有人都一样。

后来长大了,真正开始认识世界,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亲人、朋友,这些关系本身就是结构的一部分,人的行为、选择、情绪,都不可避免地与他人互相嵌套,这才是正常人应有的样子。

但他早已被训练出条件反射,丧失了对外沟通的能力。

他没想过有人会对他说“不用担心”,随之而来的,“我们”这个主语如此自然地出现。

“发什么呆?”沈予栖见季微辞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觉得这样难得一见的呆愣瞬间很可爱,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笑着问道。

季微辞却突然伸出双手,将沈予栖那只晃动的手握住了,又收拢十指,将对方骨节分明的手裹在自己的双手之间,紧紧贴合着,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垂下眼,在手臂的掩盖下小声喃喃:

“怎么办啊……”

好像无论如何都还不清,也割舍不掉了。

第45章 动机和沈予栖的这段关系,对他来说是……  病房里的顶光有些昏暗,床头的台灯扭曲着脖子,灯泡朝墙壁的方向,莹白的光亮打在墙上,像凝出一片白色的霜。

监护仪的跳动声规律如常,病床上的中年女人戴着呼吸机,沉睡时仍皱着眉,似乎睡梦中也在承受病痛的折磨。

罗毅推开病房门走进来,他的脚步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手上拿着检查报告和被捏得有些弯折的CT片子。厚厚的镜片遮挡住他的血丝密布的眼睛,他似乎已经几天没有休息了,头发杂乱,衣服也皱巴巴的。

他走到病床前坐下,沉默地凝视母亲的面容,刚才医生说的话还在脑中不断回响。

“现在手术风险已经很高了,不能再拖下去,必须三个月内安排手术。”

“病灶靠近延髓,有压迫迹象,我实话跟你说吧,如果有条件的话,我建议你尽快给你母亲安排转院。”

“这款靶向药不在医保范围内,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

从小到大,罗毅都是个争气的孩子。

农村出身,父亲早亡,母亲靠种地和在镇上的裁缝店做工,省吃俭用地把他拉扯大。他心疼母亲,更用功地读书,从一路镇上的小学考进县里,从县里的初中到市里的重点高中,又考上了最好的大学。

刚本科毕业时,他本想早点工作赚钱,是母亲看出他喜欢做学术、搞科研,鼓励他接着读研、读博。好在他一直成绩优异,靠着兼职和奖学金也能自己供自己,不需要母亲太辛苦。

“我儿会读书,书读得越多越有出息!”她总这么跟人说。

他一路读到博士,在科研上也有建树,还没毕业就进入最有前景的研究所工作……罗毅看着病床上母亲苍白的脸,自嘲地笑了笑。

差点真的觉得自己有出息了。

这个最出息的孩子,却在母亲查出脊索瘤时,拿不出八十万的手术费和买靶向药的钱。

输液架上的透明液体安静地一滴滴下落,犹如时间的流逝无声无息。

他将手中的报告和片子夹在床头的病历本中,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一般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声。

他像被吓到似的,狠狠抖了一下,而后深深吸一口气,才拿出手机查看。

某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给他发来消息:-

他们找你了?

他点开信息界面,对话框里,这条消息的上面是他昨天发去的两条信息。

一条是“为什么?”,另一条是“你做了什么?”。

那时未及时得到回复,如今却又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他把自动连接上的医院网络取消,换成一个隐蔽的□□,这才回复消息-

昨天来过了。

那边这次很快回过来消息-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罗毅握着手机的手悄悄收紧,指尖泛白,颤抖着打出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那边再次陷入了沉默。

昨天母亲病情突然恶化,他一整天都在医院里忙前忙后,是研究院临时调查专组的人来医院对他进行问询时,他才看到有关诺迈生科的那条新闻。

面对调查组的问询,他极力表现得很镇定,从容地回答每一个问题。整个过程不超过20分钟,一切都像是按部就班的常规操作。

然而当调查组的人关门离开,他脸上的平静倏然散去,翻出那条新闻反复查看,而后整个人肩膀沉下来,迟疑了许久,才点开那个许久没有联系的陌生号码,发送了那两条消息。

他从回忆中抽离,回神死死盯着一动不动的对话框,久久没有动静的手机自动熄屏,黑暗的面板仿佛一个黑洞,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快要入冬,窗外寒风呼啸,他的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手机又震动一下,屏幕亮起-

重要吗?-

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多亏了你-

实验楼七楼,病抗突实验室,白底红字的封条交叉贴在安全门上,边缘起着微小的翘角。

门前聚拢着一队衣着整齐的调查员,此时正秩序分明地做着准备。

“确认编号,拍照留档。”陈威说完,将工作证别回胸前的口袋,低头穿好鞋套和无尘帽。

身后的几位调查员和特调过来的技术人员也都已准备好,上前揭开封条。门禁被临时接入调查组的主控系统,由专员在后端授权开锁。

进入实验室,照明灯自动亮起,有些晃眼。

目之所及之处,几张工作台上还散落着各种资料,可见在实验室被查封之前,这里还被密集地使用着,但各种仪器的表盘都已归零,皆为关机或待机状态。

“查吧,注意管理员账号的登入登出是否正常。”陈威吩咐道。

其他组员纷纷应是,开始在技术人员的带领下进行搜证。

“陈组长,我们真的不查季微辞了吗?”一位调查员低声问陈威。

陈威正在查看最靠近里侧的一台主机,闻言看过去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化:“老头子都发话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其实除了爷爷出面要求解除对季微辞的暂时控制,昨天,PMI所长杨远光以及病抗突实验室的另外几位研究员也找上他,提供了一些其他线索。

很巧合的,他们的想法和季微辞那天在问询室提出的如出一辙。

他们都怀疑后台管理员账号有问题,并特别提到了系统维护那段时间管理员账号曾长时间上线过。

调查员:“这……要是他真的有问题怎么办?”

技术员开始对接网络数据、访问日志以及USB接入记录进行调取与复制。

“陈组长,记录显示正常下线,没有异常指令。”技术员说。

陈威皱着眉,沉思半晌,“试着拆一下系统硬盘,做深层扫描,除了表层日志,还要查内存转储和隐藏进程轨迹。”

说完这些,他才回头看向那个提问的调查员,淡淡道:“他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无痕。”-

调查组这边忙着分析取证时,互联网上,一条不知出处的爆料贴正在悄悄发酵。

公寓里,季微辞凭借着记忆从某个橱柜的深处找出一包没开封过的一次性纸杯,拆开包装后数出来五个。

他回到客厅,看到眼前景象还是觉得有些魔幻——杨远光、楚璇、吴枫坐在沙发上,沈予栖在旁边拿着一盒茶叶研究。

至于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这要从一通电话说起。

沈予栖把季微辞从纪检监察处接回来的那天晚上,两人对完已知信息后给杨远光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是一个目的,商量下来的打算是另一个目的。

杨远光在得知是陈老出面把他带出来这件事后也很震惊,震惊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

“正好,这几天我们也有新的发现。”杨远光说,“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见一面说吧。”

季微辞现在是被停职的状态,不方便回研究院,约在外面又觉得不安全,考虑过后就约在了季微辞家里。

“我是和小季老师一起见过罗毅系统维护那天去实验楼的人。”楚璇解释自己跟过来的原因。

“我是和罗毅走得最近的人!”吴枫在旁边举起手,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咬牙切齿,“这小子要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我、我……”

然而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最终只是忿忿地锤了下沙发。

而沈予栖……原本是友情开放的资料库,现在大概算是法律顾问吧。

不过此刻,他更像是没有任何待客经验的季博士的生活助手。

季微辞走过去,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沈予栖终于确认那盒茶叶没有什么发霉受潮的痕迹,还是干燥又安全的好茶,于是用夹子往每个杯子里都放一点。

季微辞接着拿起一旁的水壶往每个杯子里倒热水。

他们的配合非常自然,是很熟悉对方的人才能有这样的默契。

吴枫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沈予栖,有些好奇,眼睛一直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小季老师的朋友,稀奇!又感叹:果然长得好看的人会在一起玩……

“纪检那边有为难你吗?”楚璇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问季微辞道。

季微辞摇摇头,“没什么为不为难,他们都是按规章制度办事。”

说回正事,楚璇将那天他们在办公室里的谈话复述了一遍。

“罗毅并不知道氨气泄漏那天是你救了他,那他突然坚定地要加入病抗突这件事不就变得很奇怪吗?”楚璇面色凝重地说。

季微辞微微蹙起眉。

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救了人这件事有多么值得人惦记和报答,但他的确也有这样一个印象——罗毅是为了答谢此事才追随他到了病抗突。

为什么他和杨远光会同时有这样的印象?

就因为他们是唯二的两个知情者?

“如果我们在实验楼撞见他的那天,他趁着系统维护,在实验室里做了什么手脚呢?”楚璇终于将这个猜测摆在了明面上。

见季微辞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杨远光和楚璇便知道他也早有此猜想。

“罗毅最近家里出了点事,他妈妈好像是因为脊索瘤住的院。”吴枫说,“手术费倒是还好,但我记得脊索瘤的靶向药挺花钱的。”

“VCV的确有过用同样的手法策反研究人员的案例。”沈予栖补充道。

这样看来,罗毅的确很有与诺迈生科搭线的动机。

季微辞并没有直接下什么定论,只道:“我提醒了调查组去查系统维护那段时间后的管理员账号。”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涉及到研究所内部的事,沈予栖不便多说,只是一直在旁边关注着季微辞的状态,看他一直没有喝水,便将杯子拿起来直接塞进他手里,贴近低声道:“喝点水。”

季微辞其实并不渴,但他从不在这种生活中的小事上和沈予栖犟嘴,捧着杯子乖乖喝了。

吴枫无意间瞟到这一幕,震惊得呛了一下,然后急促地咳嗽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小季老师好听话,很柔和的样子,和在研究院时简直两模两样。

季微辞浑然未觉,只转头问楚璇道:“你有发现过主控系统上多了一道脚本拷贝记录吗?”

楚璇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摇头:“主控系统又不能复制核心数据,拷贝啥了?”

毫无意义的行为为什么要做?

季微辞若有所思,这个痕迹留下的太刻意,像是故意等着人去发现一般。

“现在你们的立场不方便主动做什么,我也需要避嫌。先等陈威那边的查证结果吧。”杨远光最后说道。

突然,一道手机铃声响起来,众人齐齐往声源处看去。

沈予栖拿出手机,语含歉意:“抱歉。”

说完微微颔首,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吴枫趁此机会往季微辞的方向挪了挪,凑近紧张兮兮地问道:“小季老师,沈律师有没有女朋友啊?”

季微辞呼吸紧缩了一瞬,毫无根据的,他感到有些心虚,面上却很镇定,摇头道:“没有。”

吴枫轻轻一拍掌,高兴道:“那他有谈恋爱的想法不?是这样的,我有个姐姐……咳,别看我这样,我姐优秀又大方,年龄也合适……”

季微辞看着吴枫,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吴枫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季微辞心里的确有陌生的情绪涌上来,胸口有种堵塞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轻轻抿了抿唇,生平第一次做帮人挡桃花这种事,声音轻轻的:“他……有喜欢的人了。”

他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

这和一次次从沈予栖口中听到那几个字的感觉又不同,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几乎被羞耻吞没的感受,耳根烫得惊人。

吴枫长长“喔”一声退回去,也没有太失望,显然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并不是真的要乱点鸳鸯谱。

然而这心血来潮和随口一问,却让季微辞突然认识到了一件事——和沈予栖的这段关系,对他来说是有排他性的。

旁边,杨远光、楚璇和吴枫还在聊诺迈生科的事,季微辞没有参与讨论,看起来是在倾听的状态,其实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正出神,方才到门边去接电话的沈予栖匆匆走回来,面色有些凝重。

沈予栖手里还攥着手机,他先看了季微辞一眼,那目光格外严肃,又好像夹杂着担忧。

接着才把目光转向众人,开口道:“各位,有件事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温和,带上几分沉肃,有种压抑感——然而却远不如内容令人心沉:“有人把科研机密泄露的事曝给了媒体,现在的舆论情况不太好。”

第46章 三合一这章亲亲了  沈予栖接到的是常曦的电话。

电话那边,常曦的声音有些着急:“我看到是有关PMI的消息就点进去了,结果里面提到什么‘科研机密泄露’‘技术外泄境外’……”

“还说有一位不到30岁的高级研究员被停职调查了,沈律,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这新闻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季老师呢?”

沈予栖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但语气还是镇定的:“我知道了,帮我盯一下媒体的动向,看看后续还有没有带配图或者明确指向的通稿。”

挂断电话,他点开常曦发来的链接,大致浏览一遍正文和评论区,心有些沉。

这一屋子的人都没有看手机的契机,暂时没人知道这个消息。

所以当听到沈予栖的话时,大家都相当震惊。

“什么?”吴枫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上杯子里水洒出来溅在衣服上也毫无所觉,赶紧拿出手机来查看。

杨远光深深皱起眉:“现在还在内部调查阶段,怎么会有消息传出去?”

楚璇已经看完了整条所谓的“爆料帖”,目瞪口呆,难以置信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以瞎说?”

爆料帖的标题十分抢眼,重点明确——华东生命研究院爆出内部泄露风波,涉事青年研究员疑被“停职调查”。

“近日,国家级重点科研单位疑似发生高等级科研资料泄露事件。该科研单位近期在病毒突变预警机制领域取得重大进展,但近期,业内某知名生物企业公布的最新研究成果与该研究所研究方向高度重合。”

“有知情人士透露,该研究所内部某位年仅26岁的高级研究员已被‘停职调查’。据悉,该研究员是团队最年轻的核心成员,曾主持多个重要项目……”

帖子的指向性太明确,除了模棱两可地曝出科研机密泄露这件事之外,还反复强调被“停职调查”的研究员的年龄、资历,明显是有意着引导网友的关注点。

在这样的引导和指向之下,评论区果然充斥着大量有关的研究员讨论-

不到三十岁就成了高级研究员,怕不是走了什么捷径吧?-

呵呵,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背后要么有关系,要么……懂得都懂。现在果然爆雷了吧-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孩能搞什么科研?建议严查有没有学术不端,别到时候查出来发现全是别人的成果-

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剽窃的,现在暴露了才说是泄露!

这条消息已经在网上传播得很广了,还爬上某主流社交资讯软件的话题榜前排,讨论度很高,一时间鱼龙混杂,说什么的都有。

季微辞是直接在沈予栖的手机上看的。

而沈予栖因为不想让季微辞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刻意把手机握在自己手里,没有交出来,只让对方就着他的手看。

季微辞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贴着身边的人看完正文的内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划了一下。

沈予栖一时来不及阻止,评论区各种乱七八糟的言论就这样明晃晃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第一反应是去捂季微辞的眼睛,但是看着对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神,又突然觉得没这个必要。

季微辞是强大的,坚定的,有独自面对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并不需要被当成玻璃花瓶来呵护。

“他们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吴枫也在看那些评论,一时间气血上涌,脸涨得通红,又担忧地看向季微辞,“小季老师别看了,影响心情。”

季微辞已经看完了整条帖子,不仅没有显露出任何愤怒或是伤心的神色,表情甚至都没什么变化,冷静地说:“这个帖子就是冲我来的。”

沈予栖将手机熄屏,看季微辞的确没有被影响到的样子,稍稍放下心,轻轻握了握他微凉的手。

季微辞所说的也是沈予栖的想法——这条突如其来的爆料贴像是一场刻意针对季微辞的舆论围剿。

他接触过大量的通稿、信函、公告,对文字非常敏感。

这条爆料贴的撰稿人目的明确,首先抛出“科研成果泄露”的事件引起大众关注,再用“停职调查”这样模棱两可的说法暗示观众季微辞可能有问题,最后通过吸引人眼球的“年轻研究员”“不到30岁”等字眼,将大众的讨论重点引导到对季微辞本人从科研能力乃至道德品行的质疑上。

“是啊,网友什么都不了解,被这个帖子带节奏了。”楚璇反反复复看着正文,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杨远光则是很在意有人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这件事。

爆料贴中除了对于这件事的讨论,甚至还有一些研究所内部才知道的信息,比如季微辞主持过的一部分科研项目并未刻意向外公开过,却也在这个帖子中出现了。说明有研究所的人在向外提供这些信息。

会是谁?是什么目的?

“现在事情的走向越来越像那位亚裔研究员的遭遇了。”沈予栖突然说道。

杨远光和楚璇皆是神色一凛。

先将人推进舆论的漩涡,等对方身陷囹圄再装作好心地伸出援手,从那些资料上来看,这的确是VCV用烂了的手段。

季微辞昨天也在沈予栖给他的那堆资料中看过这件事,一时间微愣,总觉得有什么想法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却又没能一下抓住。

“抱歉,这原本是贵院内部的事,我作为外人不该插手。”沈予栖看向杨远光,语气依旧是温和有礼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但是现在涉及到微辞的声誉和安全问题,我想我还是要多问几句。针对这件事,研究院的法务或宣传部门要如何介入舆情调控?”

“我现在联系他们。”杨远光原本也在想这件事,当机立断道。说完就去一边打电话了。

季微辞倒还是很淡定的样子,他本来就对除了研究之外的事不太在意,网上的一点舆论而已,没法影响他什么。

至于那些只因为年龄和资历就质疑他的科研成果和学术能力的乌合之众……

“让他们去查好了,我又不是经不起查。”季微辞淡淡道。

沈予栖喜欢他这样浑然天成的自信,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源于厚重底气的,由内而外的强大。

坐在季微辞旁边一直看着,没忍住抬手捏了下他的脸。

季微辞吓了一跳,刚才一桩桩离奇事件的发生都没让他表情变化多少,反倒这会儿眼睛都睁大了,第一反应是去看其他人。

杨远光走到阳台上,背着身在跟法务打电话;楚璇一直在刷手机,眉头皱得很紧;吴枫鼓着脸颊,手指用力戳着屏幕,大概在跟网友对骂。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没人看到。”沈予栖轻声解释。

季微辞还是警告地看过去一眼,却没什么震慑人的作用,反而让身边那人挺满足地笑起来。

不过到底还是老实了,没再做出什么吓人一跳的动作。

“调查结果出来前,研究院不一定会发声明。”季微辞看着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杨远光,理智地说。

以研究院的名义公开发言,连走流程都需要层层审核批复,太麻烦了。

说到底,那只是一条模棱两可的爆料而已,既不是大媒体发的新闻报道,也不是有确切证据的群众举报,处不处理只在两可之间。

区别就在于季微辞在这之中会被如何讨论而已。

沈予栖似乎早想过这个问题,他看着季微辞平静的面容,郑重地问:“那我来当你的代理律师好不好?”

“处理舆论,应对媒体,必要时提出法律追责,这些事都交给我来处理。”沈予栖缓慢地说,“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东西,舆论或者别人的看法之类的。但是我没你那么坚强,我受不了这个。”

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季微辞看着沈予栖郑重的神情,一时哑然。

沈予栖没有立马得到回答,也不着急,不知从哪摸出两张名片,塞进季微辞的的手里。

季微辞拿起来看,一张是沈予栖作为行止创始人的名片,一张是Pace&Principle合伙人的。

“季微辞先生,如果您考虑与我合作,我将代表您处理本事件相关的全部法律事务,并依法维护您的合法权益。”沈予栖正襟危坐,公事公办地说,好像真的在谈什么大客户。

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挺夸张,又笑了笑,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微微贴近一些问道:“小季老师,可不可以?我业务能力挺强的。”

季微辞收拢手指,将两张名片握进手心里。

他看着沈予栖的眼睛,问:“我要是说不可以呢?”

沈予栖也不恼,反而笑道:“那我就再磨一下你,谈客户嘛,哪有顺利的。”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见大家都在各干各的,还是没人注意到这边,才轻轻捏了捏季微辞的耳垂,“但是我们小季老师的耳根挺软的,应该不会需要磨很久吧?”

季微辞只觉得耳朵被碰过的那一部分皮肤烫得惊人。

他别开眼,看着干净到反光的地板,半晌才开口:“那你要收我的委托费。”

沈予栖笑起来,声音带上几分轻快:“好。”-

杨远光从阳台上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见一屋子人都朝自己看过来,他更是有些不忍,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摇了摇头。

“为什么啊?”吴枫不太理解,“这种事不也和研究院的声誉挂钩吗?”

杨远光道:“宣传部的意思是,他们要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做打算。”

此话一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的确如此,科研机密泄露一事的调查结果对事件的走向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万一研究院盲目做了澄清,最后查出来确实有问题,这对整个研究院的公信力都会是一种打击。

季微辞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明明是关乎于他自己的声誉乃至于未来的一件事,他却始终表现得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他点点头,淡淡道:“可以理解。”

杨远光眉头深深皱着,这些天他眉间几乎没有什么舒展的时刻,看起来比季微辞还像当事人。

他到底也是在所长位置上坐了两年的人,想得会更多。

“我担心这件事会给你的科研生涯蒙上一层污点,无论最后调查结果如何,这些标签都还是会牢牢绑定在你身上。”

沈予栖看一眼季微辞,刚想说话,却被季微辞轻轻按住了手。

“我已经委托了沈律师做我的代理律师。”季微辞主动说,“他会帮我处理舆论方面的问题。”

这是沈予栖第一次听季微辞叫他除本名以外的其他称呼,无数人这么公事公办地叫过他,可从季微辞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和其他人格外不一样,带着些与众不同的亲近感。

沈予栖很轻地弯了下唇角,反手将季微辞的手握住,拉到身后藏起来,才开口道:“还有诺迈生科有关的事后续需要微辞配合调查的话,也先联系我吧。”

他的语气并不强硬,也并没有意有所指的味道,温和地说:“以后就不能随便带走我的当事人了,都要走程序的。”

季微辞感觉自己的手被沈予栖的手牢牢包裹住。对方带着一层薄茧的手心温暖干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的手藏在身后,体温彼此传导。

吴枫用力拍了下手掌:“是哦,不一定要研究院出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