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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远光沉吟几秒,而后舒展眉心:“也好,不说诺迈生科这个案子,总不能让那些攻击你科研能力的谣言在网上挂着。”

虽然他因为所长的身份注定要被置于更复杂的立场中,但季微辞是他的学生,他当然是要向着季微辞的。

经历了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舆论意外,到现在小会议总算散场。

季微辞把他们送出来,几人在门口告别。沈予栖站在季微辞身边,跟他一起送客。

吴枫随口问道:“沈律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沈予栖看了季微辞一眼,见他并没有什么想遮掩的意思,才指了指对面的门,轻描淡写:“我就住在对面。”

“喔!”吴枫下意识跟着手指的方向去看对面的门,又转回来,睁大眼睛,“你们是邻居啊!这么巧?还是你们故意选在一个地方住的?”

原本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季微辞突然愣了愣。

沈予栖对季微辞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察觉到对方陷入沉思,心里也有些发紧。

季微辞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件事的不自然之处。先前是因为窗户纸没捅破,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往那个方向去想,可现在……

然而沈予栖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自然地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将三人送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里一时陷入沉默。

沈予栖先开口,声音有些轻:“我现在解释好不好?”

他的语气有些小心,表情郑重又谨慎。

虽然他们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但是如此大费周章、处心积虑地接近,终究是不那么光彩。

和用偷拍的照片当手机壁纸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不一样,能精准地得知住址,这代表他对季微辞是有用某些手段进行调查的。

季微辞是非常注重边界感的人,即便他们现在的关系的确有些不同,但也很难判断他会不会介意这件事。

“抱歉,我……的确是知道你住在这里才搬过来的。”沈予栖说,“这种事不好,是我不对。”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仔细斟酌着字字句句,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引起微微的回响。

“一个城市太大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和你产生交集。”

季微辞的行动轨迹太单调,家和研究院几乎是两点一线,他们从生活到职业都没有什么交叉之处,想要自然而然地遇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会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追逐,他很有耐心,可以等,但不能只是等。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接近你。”沈予栖微垂着眼看着季微辞,没有任何抖机灵或者故作暧昧的话语,一字一句,认真至极。

季微辞安静地听着,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变化。

他看着沈予栖的眼睛,这双眼睛向来是温和的、深沉的,总是隐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但此刻,他却清晰地在这双眼睛里读出了小心翼翼和忐忑不安。

空荡荡的楼道再次陷入沉默,沈予栖只是静静地等着,像是等待一场审判。

“沈予栖。”季微辞打破沉默的声音很平静,“有一句话我好像忘记和你说了。”

“我接受你做的一切。”他说,又补充道,“从你第一次跟我说那些话开始。”

他说得有些含糊,没有指明是什么话,但两个人都明白那是什么。

不过两个人想的时刻其实有些偏差。

沈予栖以为季微辞说的是游戏赌局后的坦白,但其实季微辞指的是庆功宴后在车里的那次,沈予栖第一次在他面前的自我剖白。

也是那一次,季微辞头一回触及到沈予栖不那么温和克制的模样,那时他并不知道对方口中的人是自己,只是为他深刻而浓烈的爱感到震撼。

但这细小的差别并不影响他们此刻的心意相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季微辞说,语气带上几分困惑,声音有些沉闷,“但我现在,就是不想看到你这样……”

这样什么呢?这样小心的神情、这样不安的眼神……还是别的什么,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他突然抬起头,像之前沈予栖在办公室里捂住他的眼睛一样,他也捂住了沈予栖的眼睛,感受着对方微颤的睫毛扫过手心,突然就想到了那时被中断的气息交融。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季微辞轻声道,“也不需要总是做对的事。”

沈予栖一直没有说话,他陷在一种极其紧绷的状态里,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原本以为会落下的审判之剑突然变成了一缕温柔的风,脑子里预想过无数遍的判词也变成刚才季微辞认真说出的字字句句,轻柔却坚定地反复回响。

被捂住眼睛的他眼前黑着,有一瞬间,他突然怀疑起这会不会是一场梦,其实他此刻还在纽约,过着机械的、日复一日忙碌的生活。是那晚在街头重逢的惊鸿一眼,让他长久地深陷一场梦境中。

他遇见了一只蝴蝶,而蝴蝶扇动着翅膀,为他编织出这场幻梦。

沈予栖拿下季微辞盖在他眼睛上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像是怕面前的人消失一般,急切地寻求着肢体上的接触。

“季微辞。”他深深注视着眼前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微微的艰涩,“我现在有件错事想做。”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让他永远不要醒来好了,为此他可以变得虚无或是陷入深渊。

沈予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身前,季微辞下意识往后退,然而只退了半步脊背就顶到了冰凉的墙壁上,退无可退了。

他伸出一只手抵在旁边的墙面上,将人并不那么牢固的困住,微微低头,贴上了季微辞温热柔软的唇。

呼吸太近了。

鼻腔被对方身上的味道强势地占据,气息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频率。

季微辞大脑一片空白,再多纷乱的想法都在一瞬间被清空,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恢复出厂设置的机器,做不出任何应有的交互和反应。

沈予栖的吻非常克制,没有更亲近的试探,只是这样轻轻地贴了一下,又分开,却没有拉开距离,依然鼻尖贴着鼻尖,交换着呼吸。

见季微辞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没反应过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的神色,便又忍不住亲了一下那微微张开的嘴唇。

季微辞被这一下狠狠拉回了神,第一反应却不是直接推开沈予栖,而是用手捂住了对方近在咫尺的唇。

他别开脸,露出通红的耳尖,一向冷静的声音带上了些慌乱:“……不准亲了。”

沈予栖也不反抗,乖乖被捂住嘴,眼睛微垂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被半圈在怀里的人。

季微辞感觉自己的手心被对方的唇尖轻轻蹭着,似乎也被若有若无地亲了几下,便又烫到一般收回手,背到身后。

沈予栖倒是很规矩,被放开了也没有再亲过来,只是抬起手,拇指轻轻蹭了蹭季微辞红润的唇,低声问:“讨厌这样吗?”

季微辞不看他,也没说话。

但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沈予栖很想亲一下季微辞泛着红的耳朵,但过犹不及,他并不想把季微辞逼得太紧,于是便往后退一步,主动拉开距离。

他没有再说什么暧昧的话语,只是笑着,带几分不确定,有些像自言自语:“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季微辞拢了拢眉,就像他不喜欢沈予栖眼中流露出不安或是小心的情绪一样,他也不喜欢沈予栖露出这样不确定的神色。

有时候他不确定对方是在装可怜还是真情流露,但还是会产生一种心脏被揪住的感觉,不太舒服。

他轻轻抿了抿唇,抬起眼,认真道:“沈予栖,我还没办法承诺你什么。”

关于亲密关系,他有太多的不确定。

他在绝对理性和极度压抑的环境中长大,早就习惯将七情六欲压缩,就连“亲密”这个词都要拆解为成分才能理解。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不健全的,在他往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爱情从来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之中,所以从未因为缺少对爱的感知而困扰过。

沈予栖本身和展现出的爱人的能力都实在太好了,他没办法不谨慎对待。情感对他来说是需要反复验证、不断确认的变量,他需要时间去学习处理它的能力。

沈予栖是他绝对不想伤辜负的人,除了草率地给出一个结果,长时间的回避显然也是一种伤害。

这个尺度太难把握,对于没有丝毫经验和可参照样本的季微辞来说就更难。他看进沈予栖的眼睛里,声音有些轻,“但是我会一直在你能看到的地方,这样可以吗?”

沈予栖定定地看着那双清透的、认真至极的眼睛,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良久,他才轻轻笑了笑,又像是一声叹息。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回去后,季微辞失眠了。

他是对情绪把控非常强的人,或许也因为能让他产生大的情绪波动的事情不多,所以他很少出现这种无法控制心绪的时刻。

很新奇,又有些微妙。

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沈予栖将他抵在墙边,微微低头的样子。

嘴唇相贴、气息交融的感觉是陌生的,却并不令人讨厌。

沈予栖问他“讨厌吗”的时候他并没有回答。那时他只是有点慌,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但的确没有任何讨厌和排斥的感觉。

这个认知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意外。

他知道自己对沈予栖的接受度很高,却没想过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发生会怎么样。

事实证明,他对沈予栖好像是没有底线的。

如果告诉半年前的季微辞,他未来会毫不排斥另一人的靠近和肢体接触,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那个季微辞绝不会相信。

牵手、拥抱,甚至是亲吻,这些和他人的亲密行为,原本他认为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也没有兴趣去做的事……竟然就这样自然的发生了。

然而他和沈予栖其实并没有确定什么稳定的关系。

季微辞隐约能感觉到这样好像不太正常。但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没有可参照的样本,而沈予栖的态度又太过于坦荡,以至于他被这样的理所当然感染,似乎发生什么都算正常。

他不懂什么是暧昧期,却或有意或无意地学会了一件事——逻辑和理智不能做出判断的,不妨交给本能和下意识。

季微辞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因为这种事而彻夜难眠的时候,为了控制思维无限制发散,最后他干脆起床去了书房。

实验室主控系统上出现一段拷贝记录这件事让他有些在意。

这任谁来看都是一个破绽百出的动作,幕后操纵者既然能无声无息地盗走核心数据,又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疏漏?

除非对方是故意留下的,又或者留下这个拷贝记录的和真正盗走核心数据的并非同一个人。

在纪检监察处时,调查组曾经给他看过那段拷贝记录,那是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脚本文件。

他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经过前一晚开小会时大家的讨论,他越发觉得这件事不自然,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容易忽略的讯息隐藏在里面。

那脚本有着非常冗长密集的代码,在他的印象里还夹杂着大量的注释、空行和废代码,即便他记忆里再好,再怎么过目不忘,也没办法保证自己能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

季微辞摇摇头,长按键盘上的删除键,将刚才凭借记忆敲出的大半页代码逐行删掉。白天还是得想办法联系调查组,再看一眼这个可疑的拷贝脚本。

一早,季微辞还没来得及联系调查组的人,就先接到了陈威的电话。

陈威的声音很严肃,但明显带着几分疑惑不解:“季博士,你们实验室的罗毅自首了,承认是他通过入侵管理员账号的方式偷盗了核心数据。”

季微辞赶到纪检监察处的时候,罗毅已经在问询室里了。

对方既已亲口承认作案,那他便不再是配合调查的身份,而是真正的嫌疑人,按照程序,调查组应该即刻将罗毅交送给公安或者国安的相关部门提审。

严格来说,调查组不具备执法功能,既没有司法审判权也不能代替公安侦查拘捕,只是由于研究员身份特殊,对于涉及职务违法的行为,他们可以对涉案人员进行谈话,封存部分证据和资料。

季微辞很快就想明白了陈威为什么要通知他这件事,因为在调查组传唤谈话这一阶段,他尚能作为技术审查方进行旁听,而一旦将罗毅交出去,很多事情他就无法第一时间得知了。

陈威在问询室亲自与罗毅进行谈话。

监控室里,调查组的人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见他进来还主动给他让出旁听的位置。

“你说你是入侵管理员账号破解的最高权限,你是怎么入侵的?”陈威态度不算差,但他的声音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

透过监视器的屏幕,季微辞并不能很清晰地看清罗毅的面容和表情,但透过有些失真的镜头,能看出他弯曲的脊背,像是完全丧失了精气神,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一般疲惫。

他的声音还算冷静,又像是带着股暮气沉沉的味道,“实验室系统维护那几天,我趁着实验室停用,潜入安装了一个伪装程序。”

问询室和监控室里皆无人说话,只有罗毅沙哑的声音回荡在两个封闭空间。

“这个伪装程序的作用是模拟管理员账号的‘安全下线’状态。表面上,系统记录显示管理员账号正常上线,正常退出,但实际上这个账号的权限通道依然保持着连接。”罗毅缓慢地说。

监控室里,不知是谁切换了机位,监视器上换成了罗毅的特写。此时能够清晰地看到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痛苦神情,似乎每个字都吐出得极其艰难。

大家都纷纷露出不解的神色,这人脸上的痛苦与煎熬不似伪装,但既然如此痛苦,当初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人群中,只有季微辞始终没什么反应,如同一个旁观者,安静地看着监视器屏幕,凝神听着每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威紧紧盯着对面人的眼睛,接着问。

罗毅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吐出三个字:“为了钱。”

他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合十抵住额头,垂眼看着桌面,声音有些颤抖,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流畅,像是排练过无数遍,“诺迈生科答应给我300万,买核心数据和算法。300万很多,以我的身份和资历,在研究院工作几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这笔生意很值,我为什么不做?”

陈威旁边,年轻的记录员奋笔疾书的手微微一顿,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桌子对面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记录员张了张嘴,是个要骂人的起势,却被陈威抬手制止,只能憋屈地闭嘴。

陈威眉头皱得很紧,目光牢牢锁定在罗毅身上,并未因为刚才那一番堪称无耻的话而变换表情。

监控室里一片哗然。

一位信息安全部出身的调查员重重拍了下桌子:“靠!他怎么还能是这样的态度?”

“300万……300万就能让身边人那么长时间的努力付之东流吗?”另一人也忿忿道。

季微辞依然冷静地看着,眉心轻轻隆起,在一片不平声中,他平静而理智的声音响起:“抱歉,先前在实验室主控系统上查出来的脚本拷贝记录,可以再拿给我看一下吗?”

监控室里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惊叹他的冷静,毕竟罗毅的背叛不仅让他整年的努力被别人轻易窃取,还差点让他面临牢狱之灾,失去一切;有人疑惑于他突如其来的要求,罗毅都已经承认罪行了,这时候为什么还要纠结一道不知所云的记录?

同是纪检出身的副组长深深看了季微辞一眼,率先点头发话:“有拍照留存,去拿过来。”

另一边,问询还在继续。

“诺迈生科是怎么联系你的,还有其他人配合你吗?”陈威问。

说完刚才那一番话,罗毅已经彻底放开了包袱,整个人放松下来,面无表情地坐着,机械地回答问题:“我原本是微气突实验室的助手,诺迈生科的人联系我,希望我能通过PMI内部的人员调动加入病抗突。”

“他们本来想直接对病抗突进行渗透,但他们调查后认为病抗突原本的成员太难策反,就退而求其次地找到了我。病抗突非常难加入,我觉得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提交了申请,没想到竟然通过了。”

季微辞定在资料图片上的目光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监视器里的罗毅一眼,手指轻轻在纸页上敲了两下。

罗毅似乎没有了任何想要隐瞒的心思,和盘托出:“得知我成功加入病抗突后,他们就给了我伪装程序,我只需要找一个管理员账号上线的机会植入程序就可以,剩下的他们会远程操作。”

“那段时间,整个研究所正好要进行系统维护,病抗突也会因为系统维护停用实验室几天,我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

罗毅脸上似乎又流露出一些难耐和痛苦,像是压抑着什么,“停用实验室的第二天,我趁着实验室没人,潜进去安装了伪装程序。”

他顿了顿,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极其艰难地说:“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季老师和楚博士……我找了借口糊弄过去。”

陈威指节轻叩桌面。前几天杨远光所长专程打电话过来和他提过这件事,罗毅并没有说谎。

其实经过病抗突其他人提供的线索综合,调查组对罗毅早有怀疑,推断的作案手法也和罗毅今天叙述的大差不差。

可是……

陈威面部轮廓依然紧绷着,目光落在罗毅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监控室里寂静无声,大家依然齐齐看着监视器,但时不时有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对着脚本代码的图片凝思的季微辞。

从这份资料被拿过来开始,季微辞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变过,似乎这里面隐藏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必须现在立刻找出来——但这个不起眼也没有任何作用的拷贝的脚本里面到底有什么?

季微辞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也并不在意,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符。

突然,他的目光倏然凝住,略过一层层复杂冗长的代码,牢牢锁定在其中一个字段上。

此时,监视器里传来陈威的声音。

“还有个问题没回答,”陈威提醒道,“有没有其他人和你打配合?”

罗毅沉默下来。

半晌才开口,他的声音冷沉,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第47章 发酵“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罗毅。”……  “既然走到这一步,”陈威紧紧盯着罗毅的眼睛,“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罗毅呼吸微顿,眼神有一瞬间的滞凝。

他沉默半晌,再次开口:“没有,诺迈生科从头到尾都只联系了我一个人。”

陈威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眼神闪烁,本想追问,却突然话头一转,问道:“调查组第一次谈话时你表现得很正常,为什么现在突然承认?”

罗毅脊背一僵,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脸上又浮现出几分痛苦,他十指交扣抵着额,头埋得低低的,脖子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他的声音极其艰涩,“我没想到会牵扯到季老师,我没想过……”

陈威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通过管理员账号破解的就是最高权限,拿走的是核心数据,一旦事发,最先怀疑的当然是唯一拥有最高权限的季微辞,他做那些事之前难道想不到这一层吗?

刚想开口,却被敲门声打断。

“请进。”陈威看了一眼门口,沉声道。

一位调查员走进来,看了看罗毅,也不避讳,对着陈威说:“季博士说他想跟罗毅聊两句。”

罗毅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过来,他似乎没想到季微辞竟然也在现场,并且这个认知一瞬间就让他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调查员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从他决定偷窃病抗突的科研成果开始,他对季博士的伤害就已经达成了,不仅心血一朝付之东流,还面临几乎毁掉职业生涯的指控,这些结果都是完全可预见的,这时候表现得如此痛苦和自责又是为什么?

这个人怎么会如此矛盾?

调查组以外的人要介入谈话问询过程,这当然不符合规矩……但也不是没有可操作的空间。陈威思索片刻,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季微辞面色沉静、步伐平稳地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纯黑的文件夹。他代替陈威的位置,坐在了罗毅对面。

陈威也没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就背着手,直接站在季微辞身后。

罗毅方才还算镇定的神情此刻已经完全破碎,眼神慌乱、坐立难安,深深低着头,甚至都不敢看面前人一眼。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终于抬头,颤抖着声音开口:“季老师,对不起,我……”

季微辞冷静地看着他,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打断他:“主控系统里的拷贝脚本是你留下的吗?”

罗毅身形狠狠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瞳孔止不住地颤抖。

话音落,问询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能听到罗毅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季微辞点点头,似乎已经从他的表情和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罗毅这才回神,猛地摇头,慌张否认:“什么脚本,我不知道……我没动过主控系统……”

“他在撒谎。”陈威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微辞打开手中的黑色文件夹,翻转后利落地推到对面,修长的食指精准指向文件中资料的某处。

他用那双永远平静如死水的眼睛看着罗毅,眼中没有什么厌恶或是排斥的情绪,仿佛他没有听到刚才问询室里的任何一段对话。他的瞳仁是近乎纯黑的,清透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似乎世间一切都会在这双眼睛的逼视下无所遁形。

紧接着,那道永远理智、冷静的声音响起:

“如果我说,我已经发现他是谁了,你还要接着隐瞒下去吗?”

季微辞问出这句话后,或许是由于太过意外,罗毅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惊诧神情一闪而过,被在场的人敏锐捕捉。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都能认定:这件事另有隐情。

陈威上前一步,单手撑住桌面,俯身紧盯着罗毅,语气冷硬而笃定:“你不是一个人做成这件事的,那个人是谁?”

罗毅很快镇定下来,死水一般的眼睛回看陈威,“没有,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

“罗毅,你要想清楚。原本你是自首,主动配合可以争取从宽处理,可如果你执意要替那个人隐瞒,就是掩护,是包庇,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陈威说完直起身,看一眼身边的季微辞。

他不知道季微辞刚才的话是诈罗毅的还是真的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本能地打起配合,此时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也稍稍安定下来,再次退到后面,把谈话的主动权交还给季微辞。

季微辞看着罗毅,语气和眼神同样平静,“既然诺迈生科答应给你30万作为拿到核心数据和算法的酬劳,为什么你的母亲一直没有做手术?”

话落,问询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罗毅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季微辞。

“吴枫告诉我的,他很关心你。”季微辞淡淡道。

有时候越平静的目光越会让内心有亏欠的人无所遁形。

罗毅再一次露出类似闪躲的神色,他紧紧锁着眉,低下头一言不发。

季微辞没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猜不出他内心在进行什么样的天人交战,手指再次点了点被推到他面前的拷贝脚本资料,“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记录,留下来总不会是用作纪念吧?”

罗毅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出神。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罗毅。”

季微辞的声音沉静平淡,不带任何激烈的情绪,却四两拨千斤,给人当头一棒的感觉。

听到季微辞说的这句话,罗毅痛苦万分地捂住头,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嘴里只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他抬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始终不动声色的人,眼睛血丝密布,“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我早就后悔了,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

季微辞和陈威对视一眼,陈威拍拍坐在旁边的记录员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自己坐下来,亲自给季微辞当记录员。

两人默契地没有打断罗毅几乎是宣泄似的情绪释放。等罗毅稍稍平静下来,季微辞才将一杯温水和一叠纸巾推到他面前。

“现在还来得及。”季微辞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言简意赅道。

他始终是平静的,自带冷感的声音配上毫无波动的语调,有时候会觉得他冷漠,然而关键时刻却又格外能定心。

罗毅盯着纸巾的一角,开口的声音微哑:“的确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我从来没有和诺迈生科双向联系过,一开始甚至不知道受益方是境外的企业,我以为只是国内的研究所恶意竞争。”罗毅艰涩地说,“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人从中牵线。他很有经验,给了我伪装程序和一段权限脚本。”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接下去就变得很容易。罗毅握住桌上的纸杯,水是温热的,杯壁成为热源,传导出的温度令他有了些安全感。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一直是匿名和我联系的,我试着追踪过他的手机号,但查到境外后就查不动了。”他接着说,“他要求我提交转到病抗突的申请,我说这很难,他却让我不用操心这个,结果真的通过了。我怀疑过是不是PMI内部的人,但又觉得谁都不像。”

陈威低头记录着,时不时微微侧过脸去看季微辞的神色,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已经猜出了那个人是谁。

……好漂亮但毫无波澜的一张脸。真是什么都看不出什么来。

季微辞也没有要通气的意思,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敛眉思考着。

罗毅又垂下眼看着桌面,面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才继续开口坦白:“系统维护那天,我进入实验室,安装伪装程序的时候,我……我后悔了。”

“是真的,我不是想为自己开脱!”他又急急地补充,飞快看了季微辞一眼,又挪开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指,“加入病抗突之后,大家都对我很照顾,季老师没有因为我是新人就边缘化我,反而把许多重要的工作交给我,我真的……我……”

他的声音又哽咽了,摘下眼镜捂住脸,胡乱了擦把脸,继续说:“U盘插进去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我都不该做这种事。”

“所以还没开始安装程序,我就把U盘拔出来了。”罗毅似乎想起什么很痛苦的事,声音有些颤抖,“我以为及时止损是没问题的……”

季微辞微微蹙起眉,像是在思考这番话的真实性。

“既然你没有安装伪装程序,为什么数据还是泄露了?”陈威追问道。

罗毅慢慢吐出一口气,“当天回去之后,我就联系那个人,跟他说我不做了。”

“他只说‘好’,没有多说其他话,我们就断了联系。”他语速变慢,表情平静了些,“直到看到诺迈生科的消息,我才知道数据还是泄露了,而且还是泄露给了境外的企业,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当我再联系他时,他说……”

他手握成拳抵住额头,陷入回忆中。

在深夜的病房里,他看着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只觉得那些文字犹如利剑从屏幕中穿出,刺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这一切都多亏了你-

有些事不是你想结束就能结束的。

“U盘只要插进去就会自动安装程序,根本不需要其他操作。”罗毅愣愣地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拔出来就没事了……”

季微辞凝目沉思,突然开口问道:“你在系统里留下拷贝脚本记录,是为了提醒我们,对吗?”

罗毅微怔,他不知道季微辞是怎么猜出来的,点点头,终于把所有隐情和盘托出:“既然有人盯上了病抗突,不一定只会从我身上下手。我不敢坦白自己做的事,只能在主控系统上留下这个脚本,想通过这种方式提醒大家要小心。”

“这其中有一段代码是那个人给我的权限脚本中的节选。”他低头看着那段脚本中繁复的代码,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它什么都没能改变,这不过是我为了降低罪恶感的自我安慰罢了。”

虽然这段脚本最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他当时确实是想要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才这么做的。

他自私短视、胆小懦弱,却也是真的后悔了,他想留在病抗突,想堂堂正正地和大家站在一起……然而一步错,步步错,他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再多的理由、挣扎,也无法掩盖那些真正的伤害。

季微辞沉默片刻,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在安静的问询室里显得有些突兀,罗毅呆呆地看着季微辞,陈威也惊悚地看过来,露出好像第一次见人笑的表情。

这笑容转瞬即逝,开始的突然,结束的干脆,季微辞依然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他将桌面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白皙修长的手指滑过某处,淡淡道:“罗毅,你可能救了你自己。”-

“沈律,声明已经拟好了,您过目。”助理站在办公桌旁说。

沈予栖点开发送过来的文件,从头到尾仔细浏览一遍,又指出了几处措辞不够严谨和态度不够鲜明的地方。

“辛苦,改完就发吧。”他说,又提醒,“联系我们熟悉的几家媒体同步发通稿,记得监察一下反馈。”

助理答应下来,领了任务就要离开,一开门,差点撞到风风火火跑进来的常曦。

常曦头也不回地喊了句“对不起”就蹿进了办公室,一副火烧屁股的样子,而后又像反应过来了似的,叫住准备离开的助理。

“等等!是要准备给季老师发声明了吗?”常曦问。

助理站住脚,回头看一眼办公室里的沈予栖,点头道:“是,准备发了。”

“先别着急发!”

常曦拉着助理的手臂将人重新拉回来,一边往里走一边对沈予栖说:“沈律,舆论情况有变,你现在看一下网上的说法,好像有人扒出了和季老师父母有关的东西。”

沈予栖原本平静的面容在听到“父母”二字后瞬间沉下来,立刻拿出手机。

谁也没想到,在这一年快要入冬之际,季微辞迎来了属于他的多事之秋。各种事积压在一起发生,无法,只能一件一件去解决。

在爆料帖被推上热门榜单后,季微辞在互联网上的舆论情况一直很复杂。信息时代,几乎没有真正的隐私存在,短短一晚的时间,关于他的基本信息、履历等等都被网友扒了个底朝天。

然而网友们扒到最后都有些傻眼——无他,季微辞的履历实在太传奇。

高考状元,一路直博,没毕业就被华东生命科学研究院录用,病原微生物研究所最年轻的高级研究员,发过的尖端刊物、主持的前沿项目、参与的科研峰会更是数不胜数-

这是一个26岁的人的履历吗?编的吧,这绝对是编的吧……-

不觉得很不正常吗,就算再天才也不至于拿到那么多好项目吧,这后面没什么猫腻我不信!-

只有我发现他好像很帅吗……虽然照片都是远远拍的新闻图或者是合照,但是有些人就是看剪影都觉得好看-

我大学和他同校,只能说是男神中的男神……而且人家就是这么天才哈,在我们学校天才到人尽皆知的程度-

不是,这是要营销出道吗?

对于他履历的说法与臆测不断,关于那条爆料帖,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牵着鼻子走-

没记错的话这人不是涉嫌科研机密泄露吗,再牛的履历也掩盖不了他品行有问题的事实-

已经下定论了吗?好像只是停职配合调查,他作为核心成员的话配合调查很正常吧-

只是一条不知出处的帖子你们就这么相信?这么大的事,有结果官方肯定会发正式通告的。

各种声音纷乱复杂,趁机浑水摸鱼的也不少。虽然表面看起来似乎讨论度过高,但季微辞和沈予栖都不算太担心。

季微辞是因为不在乎,再加上有底气,不怕扒也不怕查;沈予栖是因为有把握能控制好情况,况且说到底也都是网上的事,只要无法在现实生活中伤害到季微辞,他有千种万种方式可以解决麻烦。

但他们显然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互联网对某一个人的围剿不会只针对他本人,家庭情况、人际关系、感情状况……能想到的一切统统是网友审判的素材库-

我靠,我挖到一个特别震撼的东西!有没有和我年纪差不多的朋友,你们还记得八年前的一条新闻吗?有两位科学家因公殉职,当时挺轰动的。我发现这个季微辞好像是他们的儿子!-???真的吗?-

我好像记得这条新闻,当时是老师给我们讲的,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季衡知、褚清-

没想到我也成为人脉的一天,和季微辞是一个高中的,当时学校里确实流传过这个说法。

紧接着,当年完整的讣告被挖了出来。

季衡知和褚清两个名字的出现再次将季微辞推上风口浪尖-

所以他其实是因公殉职的科学家之子吗?天啊,他十几岁的时候就父母双亡了……-

家学渊源,怪不得他这么天才。但是他能这么年轻就成为高级研究员跟这件事肯定有关系吧,到哪都是人情社会-

如果他父母是季衡知和褚清的话,那他泄露科研机密不就更该死了……对得起死去的父母吗?

网络就是如此,大家会乐此不疲地挖掘那些为人知与不知的故事。

有时候陌生人的共情也带着某种窥伺的快感,而关于恶意的发散会带来更深的联想和揣测,犹如细针一般穿透屏幕,扎进皮肤。

沈予栖眉心紧紧拧着,强迫自己看着相关话题下的评论。那一条条毫无根据的猜测甚至于诋毁,他作为旁观者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觉得有些呼吸困难,站起身,抬手将领带扯松了些,冷静地对身旁的助理说:“新声明我会亲自写,去联系媒体,让他们打好配合。”

助理领命,急急忙忙地走了。

常曦还站在办公桌前,面露忧色,“季老师到底怎么了?”

“没事,很快就会解决的。”沈予栖不欲多言,淡淡道。

常曦只是关心,见沈予栖不想多说也不再问,积极分忧:“我继续关注舆论情况。”

沈予栖和缓面色,“辛苦了。”

等常曦离开办公室,沈予栖才将已经扯松的领带彻底解下来,绕在手掌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阴沉沉的天色。

他突然想到有一次在回家的电梯里看到季微辞的样子。

季微辞是一个情绪波动非常小的人,会表现在脸上的就更少。

那时的他其实并没有露出什么异常的神色,只是出神地站在电梯里。

但沈予栖还是几乎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空茫。像有情绪,但找不到出口,随之外化成一种类似于迷茫的反应。

后来吃饭时季微辞告诉他,研究所突发一起实验室事故。

季微辞从来不说这些事,他似乎没有给自己的情绪设置出口,哪怕是高中时父母刚出事的那段时间,他都未曾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以至于那件事之后,有许多沉浸在自己通过想象编织的苦情故事中的人发现,他们并不能从季微辞身上获得同情他人的成就感和陶醉感,因此校园中曾经也出现过不少不和谐的声音,大多都是抨击一个未因丧亲之痛而悲伤涕零者的薄情与冷漠。

沈予栖厌恶这样的声音。

但他也是直到看到季微辞那一刻站在电梯里的空茫时才真正确定,父母之死的确是季微辞心中一道跨不过的心结。

季衡知和褚清数十年的刻意疏离和冷漠以对,并没有真的使季微辞变成一台毫无感情的机器。

第48章 身份既然算不清楚,那便算了。……  半小时后,行止律师事务所的官方账号全平台同步了一则声明。

“针对近日网络山有关季微辞先生的不实信息与恶意揣测,现严正声明如下:季微辞先生因科研项目相关情况,以配合调查人员工作的身份协助完成程序性问询,未被采取任何限制性措施……”

整份声明措辞严谨、态度强硬。

署名处,行止律师事务所的公章下,沈予栖的签名清晰地印在律师栏。

与此同时,几家和行止长期合作的媒体也发出通稿,转发声明的同时还带上了几张华东生命科学研究院的官网截图,图片中,季微辞参与或主持的科研项目简报整齐排列,每个都带有研究院的公章,没有一丝一毫造假的可能。

处理完这些事,沈予栖才看一眼时间,给季微辞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也无人接通,他等待自然挂断,看着对话框里对方早上发来的要去一趟纪检监察处,便也没有着急再打。

大约十几分钟后,季微辞回了电话。

“事情处理完了?”沈予栖问道。

季微辞轻轻“嗯”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怎么了?情绪不对。”沈予栖不确定他是否看到网上那些事,有些紧张,顿了顿,温声说。

季微辞不知道沈予栖是怎么从他一个“嗯”字就察觉出他情绪不对的,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会类似的事感到惊讶。

刚刚得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却又不算那么意外的答案,他的心情的确说不上好。

“找到泄露数据的人了。”他简单回答道。

沈予栖意外的同时也松了口气,等最终的调查结果出来,他下手处理舆论方面的问题也会更加得心应手。

他是极有分寸的人,不该问的从不多问,只是温和地说:“那很好,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了。”

季微辞听着沈予栖的沉稳的声音响在耳边,心里那点积攒的郁气也慢慢散去。

“嗯,就快结束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想起是沈予栖先给他打的电话,大约是有什么事,便问道,“怎么给我打电话?”

沈予栖站在书架前,指尖抵在生态瓶的玻璃外壳上,片刻后反应过来会留下指纹,又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生态瓶里最近的生态情况不太好,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干燥,新长出来的草蔫蔫的,没精打采地垂着头。

“声明已经发出去了,不用担心,后续的事我会处理好。”他说,又顿了顿,“但是有一件事,我想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听筒里安静着,季微辞没有接话,但沈予栖知道他一定在认真听。

“有人挖出了你和你父母的关系,”他缓慢地说着,字斟句酌,“针对这件事有一些……讨论的声音。”

季微辞是极聪明的人,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些“讨论的声音”会是什么,结合先前那条指向性明确的爆料帖,网友不明实情,可想而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毁誉褒贬,他的价值不依舆论风评决定,所以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又如何议论他。可他没想过会将褚清和季衡知卷进来……

他突然想到陈威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父母泉下有知,也会为你蒙羞。”

电话那边迟迟没有传来动静,沈予栖有些后悔,这件事不应该打电话说的,见面或者视频通话什么都好,看不到季微辞的表情这件事让他心里很没底。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但我想就算我不说,也会有其他人和你提到。别想太多,这种事谁都无法预料到。”他只能接着说。

他并不觉得自己寥寥几句话就能安慰到季微辞,只是想让对方的情绪能有个出口,他想试着去接住这份总是压抑着的释放,哪怕只是一瞬间,一个语气词。

不过这次沈予栖想错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真正安慰到季微辞,那这个人不会是别人。

“嗯,有点不高兴。”季微辞终于开口,坦诚地说,默了默,又道,“不过你说得对。”

他笑了笑,带着些轻松:“沈予栖,谢谢你。”

沈予栖松了口气,也笑:“谢什么,我可是收了委托费的,服务甲方是我应该做的。”

季微辞拿着手机摇摇头,接着才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那些润物细无声的关照,时时刻刻敏锐的洞察,随时随地站在他身边……一切的一切,就连细想都无法盘点得全面,更遑论算清楚。

“等这件事结束,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季微辞说,“我们去个什么地方吧,随便哪里,就我们两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有假期的话。”

沈予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惊讶地挑起眉,他一时心头震动,一时又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不该指出后面补充的那一句实在是有些破坏气氛。

“随时。”他立刻说。

“……也不用这么快答应。”季微辞后知后觉涌上些羞耻感,不自然地垂下眼。

沈予栖低低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这不是给我的奖励吗?拿奖励当然要积极了。”

季微辞沉默几秒,认真道:“不是。”

“是我想和你一起去。”他说,声音有些轻,却没有半分迟疑,“是我的奖励。”-

纪检监察处,陈威把季微辞送出去。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然而遇上一次相比,事件的现状和二人的心境都已经截然不同。

“接下来我们会和公安部门一起处理后续的事,”陈威说,“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很快你就能复职了。”

说完,他看了季微辞好几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季微辞表情一直是淡淡的,停职这件事似乎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简单道:“谢谢。”

两人在停车场分别,季微辞拿出车钥匙,正准备开车门,却听陈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不起。”

陈威语气有些硬,表情也不太自然,但说出来的话很顺畅,像是在心里排演了许多遍,“因为你今天提供的关键线索,也为我之前说的……那句话。”

他指的是第一次在研究院的会议室里,提到对方父母的那句话——哪怕背后有这样那样的原因,那句话也实在是太重、太伤人了。

他不确定季微辞是否还记得,但让他再复述一遍……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季微辞回头看过去,没有说什么不在意之类的客套话,微微颔首,接受了这声道歉。

等回到家,他才有时间去关注一些网络上的消息。

或许因为沈予栖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所以当他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时,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样不舒服。而比起互联网上的发言,其实身边人发来的信息才更让他感到无措。

他从未拿父母的身份和光环为自己的科研之路增光添彩,又因为季衡知和褚清的保密级别,所以哪怕是研究院里,知道他父母是谁的人也并不多。

杨远光曾经和褚清有过接触,在第一次见到季微辞时,他就从这个年纪最小,却冷静理智得不似真人的学生身上看到了故人之姿。几番纠结之下询问出口,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更喜欢这个天资过人的学生,因此他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他看出季微辞并不想公开这个身份,所以只和副院长魏祺提过一次,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研究所的其他人在看到网上的信息后纷纷发来消息。

科研人员们和不知情的网友不一样。季微辞是如何用一个个项目、课题、研究,稳扎稳打地走到今天的,他们每个人都有目共睹。

他们也比谁都清楚,季微辞从未拿父母的名声为自己争取过什么资源或是优待。

他所获得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人性所致,他们有时也会嫉妒他过人的天资,却从来不会质疑他的能力和努力。

关心的、惊讶的、打探的……季微辞的社交关系本就淡薄,交换过联系方式的基本上是能说上话、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大家很有分寸,并没有说什么会让人感到冒犯的话,更多还是表达惊叹和敬意。

奇妙的是,在各式各样的纷杂消息中,季微辞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父母之间的确有割不断的联结。

这种联结不是源于亲人之间关于爱的表达,也不是源于某些血脉亲情觉醒的时刻,而是隔着多年的时光,跨过生与死的界限,在陌生人或善意或恶意的话语中产生。

他思考了许久,缓慢地回复消息。按顺序点开和吴枫的对话框,只看到一条:“天啊小季老师,你是我偶像,你父母也是我的偶像,你们是吴枫的偶像一家……”

季微辞:“……”

他一时语塞,实在想不到怎么回复。

正纠结时,通知栏中弹出两条消息,竟然是方祁发来的-

原来如此-

你的纯粹原来源自这里,我好像更能读懂你了。

季微辞拧眉,面色很冷,第一次对某个人的厌恶不加掩饰。他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信息,仿佛让这个名字留在消息列表里都让他难以忍受。

对方似乎也知道自己不会收到回答,没再发来消息。

退出去,季微辞在那份律师声明的页面停留了许久。

他没有去看那一条条和自己的名誉息息相关的严正措辞,只是将目光落在最底端沈予栖的签名上,眼神下意识柔和下来。

“沈予栖……”

他指尖扫过屏幕,轻声喃喃。

既然算不清楚,那便算了。

第49章 对峙“不管你怎么想,现在能帮到他的……  “方博,数据偏差还是控制不住,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变量补偿机制。”

实验室内,一道道玻璃隔断将各个功能区切割开,冷白的顶光在干净到如同抛过光的地板上反射出一个个清晰的光点,每个功能区里摆放着的各式仪器堪称顶级,主控台配备最新一代的集成系统,将误差拉到最低。

方祁站在主控台前,神情专注,胸前的工牌上写着“赫恩生物高级项目研发官”几个字。

“稍等,我看看。”方祁带着浅蓝色的乳胶手套,在一块宽屏监测板前调试。

片刻后,他摘下手套,走向刚才那位向他提问的研究员,接过对方手中的数据报告查看。

“偏差的确太大了。”方祁皱起眉。

“老实说,我们需要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技术突破,不只是模型的修补,是真的需要重新建立框架逻辑。”研究员站在旁边,一脸愁容。

方祁原本专注地看着数据报告,闻言突然笑了笑,目光从报告上移开,声音变得轻松了些,又像是愉悦:“也许我们很快会迎来一个有能力解决这件事的加入者。”

其他研究员也围拢过来看数据,闻言,有人意外地发问:“又要来新人吗,谁啊?”

方祁却没有继续回答,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满含歉意道:“抱歉,我今天得早点下班,可能不能和大家一起留下了。”

其他研究员也顺着看一眼挂钟,挂钟上的指针刚好指到六点。

研究员们纷纷表示理解。这位新来的高级研发官虽然刚加入团队不久,但性格温和,处事得体,对待工作也上心,短短几天就融入他们,和大家相处得都不错。

“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吗”一位研究员随口问道。

方祁一边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嗯,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等人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实验室的门也彻底关上,留在实验室的几人才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他们都觉得方祁人还不错,但这一行能让人服气的只有实打实的科研能力。

一位研究员拿起那份数据报告,“方博能力倒是不差,但是一来就是高级研发官,空降项目负责人……还是有点夸张了。”

另一人说道:“你们不知道吗?他以前是PMI的研究员。”

“PMI确实挺厉害的,但他在PMI不算突出吧,最近网上很火的季微辞,人家那个履历才叫牛,还那么年轻。”有人接话。

“我倒是知道点内幕,但也是听别人说的……这个方祁是总部那边直接指派过来的,好像是因为在什么项目里立了大功。”

“总部直派啊,那怪不得。”

“……”

方祁走出实验室,换好衣服,从储物柜里拿出手机,第一时间点开的是和季微辞的消息栏。

对话框里只有他发过去的三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上午发送的-

今天能见一面吗,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的研究有关。

这次他的确有很重要的事要找季微辞。然而和前两条消息一样,这条消息也并没有得到回复。

方祁看着手机页面,只是笑了笑,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也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态度。

本来他就没打算得到首肯再行动——他已经想办法弄到了季微辞的住址,见一面而已,有什么难的,只要能见上。

他不在意使用不光彩的手段会不会招致季微辞的反感,能达到想要的目的就足够了,有时候过程没那么重要。

他开着车,一路来到季微辞住的高级公寓园区入口。

方祁甚至知道季微辞的楼栋和门牌号,但他当然不是一味莽撞的人,像季微辞这样冷淡又注重分寸感的人,做自作聪明的事会适得其反。

这种高级公寓园区的门禁很严格,于是他选择将车停在路边,降下一半车窗,看着窗外。

他知道季微辞现在是被停职的状态,不能去研究院上班,所以其实他也不确定对方晚上会不会进出公寓。

但是没关系,他等得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方祁很有耐心,心情始终平静。然而让没想到的是,在等到季微辞之前,先看到了一辆有些眼熟的车,远远朝公寓的方向开过来。

车由远及近,样子越来越清晰,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这辆车为什么眼熟——那个在临川和研究院门口接季微辞的男人,就是开的这辆车。

看着那辆车顺利开进去,方祁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沉下来。

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季微辞住的地方?难道他们真的是那种关系,并且已经到同居的地步了?

类似的联想让他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攥紧,喉头发堵,心中的恶意盘旋不止。

他思索几秒,从副驾的手套箱里翻出一包烟,启动车,开向门禁处。

自动识别车牌号的系统识别出他不是业主,门卫室里的大爷打开窗,伸出头扯着嗓子问:“找哪一户的?要打电话确认才能进去。”

方祁降下车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报出楼栋和门牌号,“大哥,我同事住在这里,他落了一份重要资料在家里,他现在开着会走不开,找我帮他跑一趟。”

门卫大爷露出怀疑的神色,但又觉得这小伙子的话挺有理有据,于是尽职尽责道:“那我要打电话确认一下。”

他指的是通到户主家里的门禁对讲系统,户主如果在家,就可以通过分机呼叫。按照规矩,只有户主亲口同意,他们才能放行。

方祁神色中似乎透出几分焦急,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笑容,“他家里没人,不然也不会拜托我过来拿了。我知道您工作不容易,只是我这边实在是有些着急,老板一直在催呢。”

他说着,手伸出车窗,将手中的烟抛给大爷,陪着笑:“大哥您通融通融,我也是没办法了。”

大爷接到烟,神色也缓和了些。他此时已经拨通对讲系统,通话铃声持续响着,确实无人接听。

对面一直没有人接听对讲电话,代表户主屋里确实没有人,方祁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些。

他刚才报的并不是季微辞家的门牌号,而是随便报了一个。

这样做的好处是,无论季微辞在不在家,都不会因此惊动他。若是有人接通,找借口说记错门牌号了就好。

赌了一回,好在他运气不错。

门卫大爷挂掉呼叫,伸脖子到窗外看,只见面前这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看得出很着急却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开的车也不错,不像什么坏人。

大爷看一眼手上的烟,摆摆手,“好了好了,你进去吧,快点出来啊。”

说着,门口的横杆缓缓升起。

方祁连连道谢,升起窗开车进去。

然而在车窗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焦急、笑容都一并散去,只是目光冰冷地盯着前路。

在门口耽误了些时间,那个男人的车已经消失不见,他加快了些车速,看着路边的指引,目的明确地朝季微辞家所在的方向开去。

果然,当他开过去时,那辆熟悉的车就停在季微辞所住的公寓楼下,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车旁,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他一时不知要不要开过去,谁知那人听到声音,往他的方向看一眼,竟然抬腿走了过来。

方祁本能的心里一紧,皱起眉,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冲自己而来,所以暂时没有动作。

半分钟后,他的车窗被敲了两下。

车窗降下,窗外是一张他只见过两次就牢牢记住的脸——季微辞就是对着这张脸露出笑容,甚至对对方的肢体接触也毫不抗拒。

“你好,先生。”沈予栖微弯着腰,脸上是带着笑的,眼神却没有什么温度,“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方祁摸不准对方的路数,表面上神情倒还镇定,笑了声,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好,我们认识吗?”

“你是跟着我的车进来的。”沈予栖扫了车身一眼,目光又回到车中人的面容上,挑眉道,“这话应该我来问吧。”

方祁不动声色,冷静道:“你想多了,我朋友住在这里,我是来找他的。”

沈予栖点点头,无意与他争论这个,淡淡地说:“看来你的朋友并不知道你要来找他,不然也不会让你差点进不来。”

方祁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们只在研究院正门打过一次照面,那一眼的对视很短暂,他无法确认对方是否认出了自己,也无法确认这番话是否意有所指。

没有明确的信息差,他只能按兵不动,微微颔首,礼貌询问:“既然是误会,那么我能走了吗?”

沈予栖没再多说,后退一步让开驾驶的空间。

见对方退让,微不可闻的,方祁松了口气。他想,或许是他的跟车行为太明显才一时被对方察觉,他们只远远见过那一次,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来?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按住控制车窗的按键,车窗缓缓升起。

突然,只听一道冰冷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以后离季微辞远一点。”

方祁挂档的手猛然顿住,下意识看向窗外,然而这时车窗已经完全合上,车内归于寂静,引擎声与他急促的心跳声交错在耳边,黑夜中,只能看到窗外人模糊的轮廓。

他心头震动,迅速冷静下来,整理思路。

半分钟后,汽车的引擎声停下,方祁推门下车,面色沉郁地看着那个仍然站在原地的人。

“聊聊。”他主动说-

进入12月,冬夜晚风冷如刀刃。夜风中,两个男人无知无觉一般相对而立。

“沈予栖。”沈予栖似乎对于这一场面谈早有预料,很有风度地率先自报家门。

方祁生了一副天生温和的外表,大多数时候都是文质彬彬的,因此给人一种很好接近的感觉。他礼貌微笑,看不出任何恶意,“方祁。”

方祁也在昏黄的路灯下打量着沈予栖。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人无论是身材长相还是谈吐气质都极突出,尤其和季微辞站在一起时,任谁看都会觉得是相得益彰的。

他从心底涌出浓浓的危机感,终于问出最在意的问题:“你和微辞是什么关系?”

沈予栖看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公寓楼,楼下还停着他的车,轻轻笑了声,云淡风轻地开口:“我可以自由进出这里,你说呢?”

没有一个字是谎言,这当然不是撒谎。用语言当作武器的人,双关和隐喻信手拈来。

方祁置于身侧的手收紧了些,沉声问:“你知道我是谁?”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沈予栖笑了声,这是个没有任何多余意味的笑,似乎真的觉得挺有意思,“长相思……你的品味不错,可惜微辞不喜欢酒。”

方祁的眼神已经从平静变为了警惕,没有从对方这里占到上风这件事反而让他冷静下来,他唇角勾一下,轻描淡写道:“不管你怎么想,现在能帮到微辞的只有我。”

沈予栖轻轻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如果你了解微辞,就应该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什么。”方祁见沈予栖不说话,以为他听进去了,接着说道,“而我能给他提供最好的科研资源,让他离开研究院也能继续做喜欢的事。”

“你要是真的为他好,就不应该阻止我见他。”他表情真挚,语气诚恳,甚至有几分苦口婆心。

沈予栖静静听着,出于礼貌,也是出于对他还能说出什么话的好奇,没有出声打断。

只是对方口中的“离开研究院”这几个字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虽然研究院的人他只接触过杨远光、楚璇和吴枫,但是以他接收到的信息来看,PMI对于季微辞还是比较信任的,从没提到过任何关于季微辞离职的可能性。

不出意外,季微辞也没有离开的意愿。

为什么方祁开口就说季微辞会离开研究院?他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微辞想见谁,我当然不会阻拦。”沈予栖心中留意,面上不显,只温和地说。

语言上的交锋,沈予栖还真的没有怕过谁,他这样的人,哪怕是骂人都极有修养,句句不带攻击性,却绵里藏针,字字都是一针见血。

“……”方祁果然被噎住。

沈予栖看一眼腕表,不太想继续与眼前这人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戳穿:“你来找微辞,却没有直接进来,说明你是不请自来;进门时你并没有跟上我的车,却还是准确地来到了这栋楼,说明你知道他的具体住址。”

他目光落在方祁的脸上,追问:“你是怎么知道他的私人住址的?”

“我不管你是什么目的,打的什么主意……要是做任何冒犯他的事,”沈予栖眼神冷下来,却是轻轻笑一声,淡淡道,“我的确给不了他最好的科研资源,但是我保证,所有伤害他的人都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冬夜寒风给他的声音也附上一层冷质,英挺的面容未被澄黄的灯光映衬得更柔和,反而加重了五官在脸上留下的阴影,显得人更加深沉难测。

方祁往常和善的文质彬彬模样在沈予栖一句句的逼问中逐渐消散不见。

他一直清楚地认知着自己的表里不一、笑里藏刀……他从来不会拒绝承认这份阴暗面,却也有自信他的伪装不会随便被外人看破。

可对方这样云淡风轻,好像事事都在掌握中的样子,让他感觉自己被完全看穿了。

方祁干脆不再演,眼神逐渐从温和变得如毒蛇一般阴鸷,半晌竟后笑出了声。

“看得出来,我们其实是一种人。”他的笑意带着股黏糊糊的潮湿感。

这是真话,或许是同类之间的直觉,他早就有一种感觉——他和沈予栖其实是很相似的人,只是对方比他更会伪装,将真实的、阴暗的那一面藏得更深。

方祁突然上前一步,靠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你见过他穿白大褂的样子吗?”

“我见过,”他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喑哑的笑,掺着气,“性感得要命。”

沈予栖神色骤冷,眉心一拧,抬起手掐住他的脖子,顺势将人狠狠顶在身后的车门上。

“再臆想他试试。”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紧绷到极点。

方祁被掐住脖子,脸上竟然显露出几分快意,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让克制的人不再冷静、让理智的人表现出愤怒的过程。

即便这样他还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最……喜欢他的清高,因为只有……够高贵、够冷淡,被拉下神坛的时候才最痛快,被弄脏的时候才够漂亮……”

沈予栖深深皱着眉,面色如霜,被怒气占据的思维反而更加活跃,高速运转着,他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离谱至极的猜测。

那样的可能性和面前人的疯言疯语刺激着他一向冷静理智的神经,他掐着方祁脖子的手不由得越收越紧。

方祁脸涨得通红,已经没办法说出话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咽过气去。

“沈予栖。”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瞬间将沈予栖的理智拉了回来。他立刻放开方祁,后退一步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方祁被突然放开,捂着脖子猛烈咳嗽起来,后背顺着车身往下滑一截,却连呼吸都忘了,愣愣的,也看向那个方向。

季微辞从被车身遮挡住的不远处走出来,黑暗中一双眼睛格外亮。

沈予栖没再看方祁一眼,大步迎上去,第一时间握住季微辞的手,沉声问:“怎么下来了,冷不冷?”

他哪还有刚才掐人脖子的凶狠,从声音到面部轮廓都柔和下来,所有即将沸腾的情绪都化成了水蒸气消散在风中无影无踪。

“不冷。”季微辞摇摇头,上下打量了沈予栖一番,才回答道,“半个小时前你就说快到了,我下楼看看。”

沈予栖最后那点不虞也消失得干干净净,笑起来,故意道:“担心我啊?”

季微辞垂下眼睫,淡淡“嗯”一声。

不远处,方祁出神地看着这一幕。

季微辞察觉到那道窥探的视线,这才看向靠在车边,呼吸还有些急促的方祁。然而只看了这一眼就立马挪开,似乎非常讨厌他,多看一眼就无法忍受似的。

沈予栖察觉到季微辞的视线投向身后的人,面不改色地稍稍挪动位置,用身体挡住方祁。

季微辞发现了这有些幼稚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看着沈予栖的眼睛,这才问:“发生什么了?”

沈予栖心里微微紧了紧。听季微辞这么问,他便知道对方刚才多少有看到一些画面,起码看到了掐脖子的那一幕。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紧张。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把那些污言秽语说出来脏季微辞的耳朵,只是垂着眼睛问:“我和他打架,你帮谁?”

季微辞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像是在说这个问题还需要问?这一瞬间的表情格外生动。

沈予栖捕捉到答案,心满意足地笑。

方祁缓过劲来,脸上的所有阴郁疯狂的神色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往前走两步,看季微辞的眼神十分诚恳似的:“微辞,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帮你。”

沈予栖拢起眉,刚想说话,却被季微辞拉住了手腕。

他立刻会意,听话地沉默下来,感受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变得有些凉,便顺势将对方的手握住,体温安静地传导过去。

“你能怎么帮我?”季微辞声音淡淡的。

没想到能得到回应,方祁微微一愣,随后唇角不自觉勾起。

他正色,声音和缓,微微皱起眉:“说实在的,我没想到他们会怀疑你”

“对你来说做研究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研究院不是唯一的选择。”方祁接着说,“以你的能力和天赋,应该获得更好的待遇。”

季微辞目光终于肯短暂地落在方祁身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沈予栖算是听明白这人打的什么主意了,心里冷笑,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季微辞身后,像一尊雕塑。

方祁心术不正,他不想季微辞和这个人有太多接触,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试图干预季微辞的任何决定。这是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

“XQ006。”季微辞突然开口,“是你的授权编号吧。”

方祁微愣,不知道季微辞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PMI的高级研究员每个人都有用于权限分发的私有签名段,签名段中含有个人的授权编号。这的确是他在PMI的授权编号。

突然的,他心里涌上很不好的预感。

像是为了印证这种预感,身后,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三人往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一辆全黑的公务车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走下几个身穿制服,满脸肃容的人。

领头身姿笔挺,面色沉肃,准确走到方祁面前,从胸前拿出证件,“国家安全部,方祁,你涉嫌参与国家重点科研项目数据泄露,非法交易技术源代码,并与境外利益方保持不当关系。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方祁脸上的震惊一闪而过,又很快恢复镇定,“抱歉,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些罪名从何而来,但我会配合调查。”

第50章 心脏跳动的每一声都是一句压抑着的情……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在场的人都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沈予栖先前在心头一闪而过的念头突然又冒了出来,眼看着方祁被国安的人带走,心里也有几分惊异。

方祁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季微辞一眼,这一眼很复杂,深沉又怅然。

车门合上,平稳驶离。

季微辞无所谓方祁的反应或是眼神,扫过去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挪开,他似乎是在场唯一一个对国安的到来并不意外的人。

“回去吧。”季微辞下意识轻轻晃了晃手。

他们的手自刚才沈予栖主动握住就没有松开,此时仍然交握着,随着季微辞晃手的动作,沈予栖的手臂也被摇了两下。

两人一时都愣住。

这动作太亲昵,有些像撒娇,季微辞做完才反应过来,不太自然地垂下眼,想要放开手。

沈予栖察觉到他的意图,立刻握紧了不让他抽走。

“走吧。”他笑着,也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季微辞抿唇,随他去了,乖乖被拉着走。

沈予栖喜欢季微辞这样纵容他的样子,明明会害羞、会下意识躲避,却又总是先妥协,由着他施为。

思维不受控制地延伸了一些,他赶紧打住泛滥得有些危险的想法,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温声道:“我先去停车,去电梯间等我吧。”

季微辞点点头,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分开,唯留下若隐若现的余温。

为了堵方祁,沈予栖没有将车直接开进车库,因此车还停在楼下。

他上了车,透过车窗看向独自往电梯间走的季微辞。

他心里有许多疑问。

通过今天和方祁的对话,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个人似乎跟最近季微辞身上发生的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原本不确定季微辞对此是否有所察觉,但今天国安的突然到来又好像印证了什么。

沈予栖停好车,走回电梯间。

季微辞正在电梯边打电话。

“嗯,他已经被带走了。”他淡淡道,又抬眼看走向他的人,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开口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温度,“或许吧,但他没成功。”

“我没事,放心。”

“嗯,辛苦。”

沈予栖站定脚步,半靠在墙上,眉眼柔和地看着眼前人,似乎只要不叫停,他就能一直这么看下去,看到天荒地老。

季微辞只被盯了一会儿就有些招架不住,打着电话不便说什么,掀起眼皮扫过去一眼,转身背对人了。

而后听到轻笑声从身后传来。

挂断电话,季微辞转回身,发现沈予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他按下电梯按键,门打开后先走了进去,站在电梯里才回看。

沈予栖接收到眼神,直起身走进电梯,走到季微辞身边时抬手点了点他微红的耳根,笑道:“脸皮这么薄。”

“沈予栖。”季微辞的语气带上些警告。

见季微辞看过来的眼神明显有些恼了,沈予栖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逗他,连忙正色,拉回话题,“方祁怎么会突然被国安带走?”

封闭空间里的暧昧气氛散去一些,季微辞这才想起要解释这件事,拿出手机,将屏幕上的内容亮给他看。

上面是他和某个人的聊天记录,发过去的内容言简意赅:“方祁在我这里。”

后面接着一个定位。

沈予栖:“……”

原来是被举报的。

既然如此,方祁和诺迈生科案必然有关系,且研究院已经掌握了一部分证据。

沈予栖突然笑了声,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他想起和季微辞的初见。

在那条狭窄的巷子里,清瘦挺拔的少年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明明看起来是弱势的一方,却超乎寻常淡定,冷静地拿起手机,云淡风轻地解决一切。

他那时看着,明明就是在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

人的气质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他这是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他或许只短暂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似乎对什么事都不在乎,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世间万物只是过往云烟,到时间就会消散远去,无影无踪。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是抓不住的。没有谁能成功抓住一缕云烟。

但擦肩而过、眼神交错的那一瞬间,看进眼里的就再也拔不出来了,一晃就是这么些年。

季微辞听到沈予栖的笑声,疑惑地看过去。

沈予栖神色格外柔和,“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拿出手机,给我看上面报警信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虽然是假的。”

电梯缓慢上升着,轻微的机械运作声笼罩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提到初见,季微辞不知为何记忆先回到在电梯里重逢的那一晚,沈予栖从电梯门外走进来的样子。

他的记忆里非常好,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他的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的。

正因为记忆力太好,需要处理的记忆信息太多,他会把大部分不常使用的记忆搁置,只留下有用的那一部分运作,而与“人”有关的信息就是他会选择性忽略的那一类。

可当时沈予栖走进电梯的那一瞬间,即便他并没有立刻想起对方的名字,却也能确定,这是一个他储存在记忆里的,绝不会忘记的人。

自然而然的,他也回忆起第一次与沈予栖见面时的场景。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他被人围着,陷入在他看来不算危险但是有些麻烦的境地,有个穿着和他一样校服的少年经过那条窄巷,因里面的发生的一切而驻足。

那时的沈予栖已有成年人的身量,最普通款式的校服穿在身上也是挺拔帅气的,明明赶着去上学,却还是因为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场可能发生的霸凌而停下脚步。

沈予栖见季微辞在出神,以为他已经不记得那时的短暂交集,笑着解围:“过去太久了。”

季微辞从回忆中抽离,闻言摇摇头,认真道:“我记得。”

不仅记得,甚至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他对沈予栖的第一印象就是有分寸。在最容易热血上头的年纪,他保持着绝对的理智和判断力,驻足后只是守在巷子口,没有贸然上前,站在远处观察着,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需要帮助。

“和你有关的事,我好像都记得很清楚。”季微辞想了想,平淡道。

这是他最近的一个发现。从前没有回忆往事的契机,如今细想,在他平淡无趣的高中时代留下为数不多印记的,沈予栖绝对是其中深刻的一笔。

他此时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义,也没有预想过这样的话听在沈予栖耳朵里会是什么效果。

沈予栖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而后结结实实愣住了,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叮——”

电梯门在此时打开。

季微辞没注意到沈予栖的异常,确认楼层后便抬腿往外走。

突然,手腕被拉住,整个人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度往后一拽,他一下失去平衡,又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不容反抗地抵在电梯侧边的墙壁上。

距离骤然拉近,季微辞感觉自己被沈予栖身上清新的柑橘味完全笼罩住,像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待在被限制住的狭小角落。

一阵轻微的运作声传来,是电梯门又合上了。

没有人按楼层,电梯定在原地不动,小空间重新变得封闭,电梯厢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紧接着,季微辞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沈予栖一手圈住季微辞的腰,一手轻轻撑在电梯壁上,微垂着眼看他,声音有些沉:“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安静狭窄的空间会放大感知与情绪,季微辞整个人紧绷着,一向迟钝的他也近乎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太近了,近到似乎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

他不得不伸出手抵在沈予栖的胸口上,阻止他继续靠近,偏过脸,声音带了些鼻音,“不说。”

沈予栖低低的笑声响在耳边,季微辞感觉到手心清晰地传来细细密密的微震,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往上发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带动的错觉,他觉得连掌心都涌上热意,又痒又麻,想收回手,却被沈予栖按住手背,动弹不得。

沈予栖按着季微辞的手,像透过胸腔按在了自己的心脏上,跳动的每一声都是一句压抑着的情话。

他微微俯身低下头,耳朵蹭了蹭怀中人发烫的侧脸,从满心的言语中挑出一句最想说也最能入耳的,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宝宝,好喜欢你。”

沈予栖的声音不大,但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几乎是紧贴着,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导进耳朵里。

季微辞被这句话砸懵了,“你、你……”

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地说这种话,怎么可以叫他……

他往前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被置于这样的称呼之下,脸颊到耳根都红透了,处理再复杂的数据和公式都不曾混乱的大脑在这一刻一片空白,思维凝滞,一时间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感受到按在沈予栖胸口的手心传来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声,他有些被转移注意力,愣愣地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沈予栖看着季微辞比平常睁大一些的眼睛,沉声道:“感受到了吗?它在因为你跳动。”

电梯内的温度持续走高,暧昧气氛像一壶即将沸腾的水,季微辞别开眼,不接茬:“心脏是一种中空肌□□官,窦房结产生电信号,通过传导系统传递至心肌,触发钙离子释放,引起心肌细胞收缩。”

最后有些生硬地说:“不跳就死了。”

沈予栖先是微愣,而后放在季微辞腰间的手突然用了些力气,不轻不重地拥住,脸埋进他的颈窝处,闷闷地笑起来。

他是真的被逗笑了,一时间笑得身体发颤。

季微辞:“……”

他这时候也觉得刚才那样生硬的转折挺蠢的,有些恼:“……不准笑了。”

话音未落,电梯突然动起来,两个人都惊了一下。

季微辞意识到是有人在其他楼层按电梯,猛地回过神,放在沈予栖胸膛上的手用了些力气,语气难得带上几分慌,“有人要进来了。”

沈予栖终于止住了笑,从善如流地放开他。

距离拉开,两人重新变为并肩站着,中间留出一个安全的空间。季微辞悄悄松了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极速跳动,分不清和刚才的沈予栖谁跳得更快。

电梯重新下到一楼,门缓缓开启,一男一女站在门外,他们见里面有人,礼貌地站在门外等里面的人先下去。

“我们也上去。”沈予栖主动开口道。

两人这才迈进电梯。

他们似乎是情侣或夫妻关系,先后踏进电梯时能看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封闭安静的电梯厢里,他们近乎耳语的小声交谈也能被身后的两人听得很清楚。

“哎呀,我有东西忘在车上了。”女生压低声音说。

男生宽慰:“没关系宝宝,我待会儿再下来帮你拿。”

季微辞现在对那两个字有些应激,听到后身体明显一僵。

沈予栖自然注意到他的反应,无声挑唇,但仍规规矩矩地站在季微辞身边,保持着得体的安全距离。

到某一层,电梯门开,小情侣牵着手走出去,门又很快合上。

电梯再一次来到21楼,季微辞这次学乖了,不给沈予栖做任何事的时间,率先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

沈予栖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身后。

站在两户之间的过道,季微辞解锁家门,还是回过头,看向稍慢一些走在身后的沈予栖。

“晚安。”他轻声说。

沈予栖笑了,柔和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回荡,“宝宝晚安。”

季微辞:“……”

紧接着“砰”一声轻响,门在沈予栖面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