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他不再哭了(宝宝们要是觉着虐可……
三炷香, 全都灭了。
佛祖不收他的香火,佛祖拒绝了他的请求。
季斯时跪坐在地抖成一团,他颤抖着用双臂环抱过自己,五指抠进肉里。
哥哥呢…他想哥哥了。
想哥哥温暖又干燥的怀抱, 想躲进那怀抱里隔绝生命的雨。那些潮湿的, 压抑的, 令人窒息的雨。
哥哥, 救救斯时,带上斯时一起走。
小沙弥年岁浅,看不得这些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他看着季斯时丢了魂似的跪在地上, 到底是不忍心,于是慢吞吞走上前。
“施主,带点香灰走吧!这是前些日子沾了佛光的香灰,装回去点戴在身上,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这句话就好像黑暗中的一束光, 地狱上空垂下的一缕蛛丝, 将季斯时从绝望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 合起手掌对着小沙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谢谢….”
小沙弥也弯身回了一礼,弯身的时候他看见地上那人原本乌黑的头发里不知何时悄然混上几缕银丝, 好像夜幕中的银河, 那将所爱之人硬生生分隔两地的罪魁祸首。
若叫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情之一字,到底难挨。
小沙弥不忍心再留在这里,转身走出殿外,他仰头看了一会太阳,抬起手悄悄擦去了眼角泪花。
季斯时从地上爬起来,这具身体久未进食, 又经历情绪上大起大落,此刻已如强弩之末,刚站起来就又跌下去。
但他现在全无对自己身体的担忧,一心只顾着前方香炉里的香灰。几经折腾终于站起来挪到香案前。
季斯时大把大把地捧起香灰往自己上衣兜里塞,他也不知道自己塞了多久,塞了多少,直到香炉里香灰见了底,直到自己的兜里再也装不下一点东西后,才停了手转身往殿外走。
外面太阳已现倾颓之势,血色残阳向大地,向人间投出最浓墨重彩的怒吼,它在挣扎,在不甘,它不甘就这样坠落,它在燃烧,它要将最后的光化作滚烫的血,泼洒到同样不甘的人身上。
季斯时沐浴在血光中,对小沙弥行了一礼后径直朝山中走去。
柔和的风吹过他的脸颊,空气中传来花清甜的香气,是夜来香。
这种黄色小花看着他脚步蹒跚一路远去,也看着细细的香灰顺着他衣兜的破口洒在地上,洒出一道灰白的直线,像是一道泪痕。
他什么时候会发现呢?花儿想提醒这个苦命人,于是将香味散发的越加浓郁。
他什么时候会发现呢?树上的五声杜鹃想提醒这个心碎者,于是鸣叫的愈发用力。
他什么时候会发现呢?高挂天空的月亮想提醒这个孩子,于是将冰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
季斯时看着天上的月亮,下意识转头看自己的影子,于是发现了从兜中落下的香灰。
香灰顺着他走来的路一直延伸,延伸到脚下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像一座新坟。
他……他说不出话了,他的力已经用尽了,他的泪也哭干了,所以只能轻轻坐在这香灰堆起的土堆旁,仰起头对着月亮。
真累啊,哥哥。
遇见你之前,我如果知道以后会这般累,这般受尽折磨,我还会爱你吗?
季斯时呆呆地睁着眼,身上最后一点儿活气似乎也随着香灰流走了。
这香灰做的新坟里葬的是谁?
谁都行,谁都好……他很累了,很累了。
可是哥哥,如果他早就知道结局如此,他还是会爱你。季斯时可以不叫季斯时,可以叫飞蛾,永远义无反顾地扑你这团火,永远为了稍纵即逝的欢愉,为了那偷来的快乐时光而丧命。
季斯时歇了一会,站起身来,先是对着潭水仔仔细细地理了理头发,又轻轻擦去脸上血痕。最后把装着香灰的外套脱了扔在地上,口袋里的香灰早已洒得不剩分毫,外套对他已毫无用处。
他向前走,走到山下。
他不再哭了,整个月亮都苦,整个太阳都坏。
他要珍惜这最后的时间,好好陪在哥哥身边。
季斯时回到医院已是后半夜了,他蹑手蹑脚地先将病房门推开一道缝,再探出一点头向里面看。
病房里没开灯,又黑又静,窗外的月光把病床上的人照成一道起伏的山一样的影子。
他以为时鹤鸣已经睡熟了,于是轻轻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斯时,你今天去哪儿了?”
身后传来说话声,季斯时顿时僵在门口。
哥哥没睡,哥哥在等我。
时鹤鸣支起身子,借着月光看到门口的小人儿浑身狼狈不堪,衣衫单薄,外套不翼而飞,裤子膝盖处被磨破了,泥掺着血糊在白净的肌肤上。
“你……你这是怎么弄的?出什么事了吗?”
他不知道季斯时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既心疼又着急,想立刻过去看看,看看斯时伤到哪了,伤的重不重。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只不过刚起了身,就被连着的管子扯住。
季斯时见时鹤鸣想伸手拔掉管子往他这边走,吓得也顾不上捂住伤的最重的额头了,立刻小跑过去,按住时鹤鸣的手。
“哥哥!别拔!”
时鹤鸣看见他头上狰狞的伤口,又闻到他身上隐约的香灰味儿,心中已明白大概。
“疼吗?”
时鹤鸣原本想说不要为我伤心,我早已知道故事的结局,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别离,我们还会重逢。
可话都到嘴边了就是说不出口,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时鹤鸣,这是不能说的话。”系统的声音响起。
“可斯时很难过,我不想他伤心。”
“那也不行。”
所以时鹤鸣只能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边缘,然后一把将季斯时抱在怀里。
“哥哥!我身上脏!”
“没事,你去庙里了吗….”他的声音不复以往的清冽,带着些许沉闷。
“我去给哥哥祈福,就在咱们上次去的那座山里,那里面有个白眉毛的小沙弥,说他们的庙可灵了!我替哥哥给佛祖上了香,那烟飘的好高好远!都被佛祖收下了。哥哥一定会好起来的!”
季斯时的声音虽然雀跃又充满欢欣,但绝望和疲惫仍从中探出头来。
小骗子,你分明很痛苦,分明跪在佛前把头磕破也没得到回应。
时鹤鸣往旁边挪了挪,给季斯时空出大半个位置,叫他躺上来。
季斯时刚开始还因为自己身上太脏,怕污了病床不肯上来,后来实在架不住劳累疲乏和同哥哥共睡一塌的诱惑,躺了上来。
他们两个人挤在小小一张单人病床上,胳膊贴着胳膊,脸对着脸。
温热的呼吸扑在彼此脸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季斯时盯着那张写满病容也难掩俊美的脸,不由自主伸出手,想摸上那人汪着一轮明月的眼睛。
但他刚伸出手就发现自己的指尖除了血和干掉的泥还蹭着细细的香灰,就又缩了回去。
他刚有缩的动作还没真正缩去多远,手就被拉住了。时鹤鸣用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引导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摸到脸上。
从饱满的额头到高挺的鼻梁,从深邃的眼睛到没有血色的唇瓣,指尖好像在摸着一块玉,温润无比,触手生温。
最后时鹤鸣握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在那根手指上落下一吻。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给他们镀上一层柔光。
这房间不大,长宽不过数十步,从病床小跑几步就能到门口。同时这房间又很大,其中充盈的爱欲,对面人温暖的眼神,蜻蜓点水的吻和两人为彼此烧红的脸颊,跳动的心脏都使这小小的病房成为大大的世界,成为宽宽的爱河。
而他们是沐浴在爱河中的小舟,一叶舟沉了,另一叶孤舟随河水远去。
“哥哥,我祈福失败了。”
“哥哥,我点了三炷香,佛祖都不收。”
“哥哥,我又拿了香灰,但在路上都漏光了。”
“哥哥……我救不了你…”
季斯时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从枕头里穿出来,染着湿意。
时鹤鸣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又像给猫猫狗狗顺毛一样捋了捋他的脊背,温柔地笑着说道:“没关系,别伤心斯时。死亡是永恒的命题,它早晚会落在你我身上,只不过在我身上落早了些。”
“等我走后,你要好好的生活,好好地吃饭。我在冰箱里冻了一些你爱吃的菜,吃之前记得加热一下;我给你重新办了学籍,你要继续上学,学自己想学的,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要总是想着我,困在过去走不出来。”
时鹤鸣的语气温温柔柔,细心地把以往季斯时会忘掉的生活小事重新教会他。
“斯时,还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
“你一定要继续活着,不要跟我去死。你的生命对这个世界很重要,非常重要,你是这个世界的支点,你承担着让这个世界运转的重责。”
“所以,坚强一点,忍着痛苦活下去,好吗?”
“好…我答应哥哥。”
第42章 第42章 再见,哥哥 时鹤鸣自知……
时鹤鸣自知时日无多, 而现代的医疗技术并不足以将他从既定的死亡中拉回来,所以并不打算在医院中将剩下的时光虚度,再和医生商量后带着季斯时回了家。
初时医生并不同意他的请求,认为他的病程虽深, 癌细胞已经蔓延到淋巴等多个地方, 但仍可以试着通过化疗来缓解一下扩散的速度。
但见时鹤鸣坚持离开也不好挽留, 只好在他走后拨打了他父母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接电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他劝时鹤鸣接受治疗的话刚开了个头, 那边就沉默着挂了电话。
他又照着另一个号码打过去,这个号码的主人似乎是病人的父亲,他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叹息,并听那人说道:“就随他吧…”
原本按照流程,电话打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他已经尽到了一个医生的责任。
可他刚放下电话, 眼前就又闪过时鹤鸣那张苍白, 写满病容的脸,想起他的爱人, 那个长得很乖的黑头发男生敲开自己办公室门, 将报告单递到自己面前的神情,手指不由自主地又按在电话上。
他这个电话打给了宁昫宸,宁昫宸在那边安静地听完了医生说的所有话,最后回了句“好的,我会叫他回来的。”就挂了电话。
宁昫宸是在学校里接到这通电话的,接电话的时候裴临渊他们也在旁边。见到宁昫宸接到电话后就更加沉默,裴临渊问了句:“怎么了?是谁的电话?”
宁昫宸低着头回答:“是医院, 医生说阿鹤主动放弃治疗,办完出院手续后带着季斯时走了…”
放弃治疗?!
裴临渊和顾云舟听到这话脑袋不约而同的开始发懵,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立刻冲过去找到时鹤鸣,然后苦口婆心的劝说他继续接受治疗。
在他们的心中,哪怕只有一丝成功的希望,只有一分活下来的可能都要去试一试。
“走,去找鹤鸣,看看怎么回事。”顾云舟将手中的文件扔在桌子上,连外套都忘了穿就往门外走,想立刻冲去时鹤鸣的家里找他,他要问问时鹤鸣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鹤鸣还是不肯去医院,那他就算用绑的,也要把他绑去医院。
“云舟,你等会儿。”
从接了电话就一直沉默的宁昫宸开了口,“我先给阿鹤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时鹤鸣温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虽然隔着手机有些失真,但仍让在场的三人眼睛一热。
时过境迁,不外乎如此。
电话里的人几天前还好好地站在他们面前,如今已行将就木,病入膏肓。
“阿鹤,医生说你…不想在医院住了是吗?这样行吗?到了你治病的时候我们开车去接你怎么样?”宁昫宸问地既小心又谨慎。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是担心阿鹤更快的离开这个世界。
电话对面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小心试探,也明白了他话语背后的恐惧,于是发出一声轻笑:“我已经决定放弃治疗了。别害怕,昫宸,我只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如果你们还记得我,那我就从未离开你们身边。”
“顺便替我向云舟和临渊道个歉,这段时间你们帮我良多,可我从未曾好好地同你们道一声谢,希望我离开后你们能万事顺意。”
电话挂断了。
顾云舟是第一个按捺不住,想冲过去找时鹤鸣的,可他还没往前走几步,甚至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宁昫宸的声音传过。
他的声音很轻,简直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喉咙里,从心里挤出来的细小声响。
他说:“就随阿鹤的意吧,他已经做了选择,我们要尊重他的选择…”
往日那个骄纵又霸道,动不动就大发脾气,眼里除了自己和朋友外看不见其他人的小少爷长大了…
他在求而不得中学会了忍耐,在泪水中学会了尊重,他知道爱谁无关他人,只关乎自己。
顾云舟听到这句话,极为震惊地,用一个全新的眼光看向宁昫宸。
而裴临渊更是在震惊中将手中的苹果掉落在地,红通通的苹果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在角落的阴影里。
一双手从角落里将苹果拾起,拿纸将上面沾染的红色颜料细心擦去,露出里面青绿的底色。
“斯时,摆好姿势不要动,也不要乱丢静物。”
时鹤鸣无奈地站在画板前,看着季斯时的目光中带着宠溺。
“知道了~哥哥~你还没画完吗?”
季斯时侧身站在画架前面,怀里抱着一束开得热闹的向日葵,身后错落有致地摆着一些水果和花朵。
“快了,你想喝点水吗?”时鹤鸣嘴上说着话,眼睛盯着人,手上动作不停。随着画笔的不断游走停顿,一张无比灿烂的笑脸跃然于纸上。
画中人怀抱鲜花,仰着脸对着一个方向微笑,各种美好的事物挤在他身边,可无论这些花开得多娇艳,这些新鲜的果子有多令人垂涎欲滴,画面的焦点总是聚集在笑着的人身上。
画家是个偏心鬼,将最优美的颜色,最动人的笔触和最娴熟的技巧都用在他身上,让那张漂亮的小脸呈现出最具生命力,最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来。
“哇!哥哥好棒!”季斯时看见时鹤鸣开始涮笔,就知道画已经画完了,于是蹦跳着走过来,把脑袋凑到画布前。
时鹤鸣笑着看眼前这个小人因为一幅画快乐的不得了,抱着自己的腰一个劲儿地蹦蹦跳跳,心软成一滩水。
从这之后,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接连去了很多地方。
他们在电影院约会,季斯时没忍住困意,将头靠在时鹤鸣肩膀上睡完了整场电影,到最后快要结局的时候揉着眼睛醒来,迷迷糊糊地问主角有没有在一起。
他们在一起了,时鹤鸣回答。
他们一起去逛街,季斯时像一只快乐的小狗,拉着他从一家店买到另一家店,最后二人累的筋疲力尽,坐在商场里的椅子上相视一笑。
他们半夜跑去湖边,手牵着手,肩并着肩,两颗心在月色下越来越近,最后紧密的贴在一块。
他们在月色下接吻,互相交换呼吸,一人将爱意诉之于口,一人将其深埋心底。
他们在床/上抵/死缠/绵,在唇/舌勾/缠的瞬间落下泪,在无边快乐中迷失自我,将自己化做风口浪尖上的一叶小舟,快/感潮涨潮落,爱意和破碎的呻/吟一起蔓延开来。
这段日子是季斯时自出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候,但快乐是有时限的,是从死神那里借来的,终会有尽头。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而如今他的幸福到了顶。
季斯时握住躺在床上的人枯瘦的手,红着眼圈却没有哭。
“哥哥,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什么?”时鹤鸣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场巨大的战役,痛感随着呼吸愈演愈烈,他努力的稳住因疼痛而颤抖的声线回应季斯时。
“我想和你结婚,我们结婚吧哥哥。”
这场婚礼异常简陋,没有鲜花,没有宾客,没有父母亲朋也没有音乐。
没有婚纱,他们就钻到窗帘的白纱下,洁白的纱轻拢住他们俩,而如水的月光顺着窗流进屋子,为婚礼的场地镀上圣洁的辉光。
没有音乐,季斯时就自己哼起调子,他的声音很好听,他哼出的音乐比乐团演奏的更加动人。
在月亮的见证下,这对新婚夫夫满含爱意的看着彼此眼睛,笑着交换誓言,然后在乐声中起舞。
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跳了一曲又一曲,渐渐地,他们中一人的脚步不似开始那般灵动,一人的调子里染上泣音。
他们停了下来,交换了最后的一个吻。
此时心事,以吻封缄。
这个吻绵长又苦涩,一如五月广场上二人的第一个吻。
季斯时感受到拥抱着自己的人力度越来越轻,呼吸逐渐放缓,最后消失不见。
下辈子见,哥哥,我的爱人。
时鹤鸣的葬礼办的十分简单,没有盛大的场地,没有众多宾客,只有插满白花的灵堂和几位好友。
宁昫宸他们都来了,站在一边看着季斯时捧着时鹤鸣的照片走进来,将一枝开的正艳的野山桃放进棺材里。
整场葬礼谁都没有说话,大家都沉默地看着前面的季斯时。
从时鹤鸣走到现在,季斯时没说过一句话,他不肯吃东西,也不肯睡觉,只一个人整宿整宿地抱着那张画望着月亮。
他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状态,他的心被剜出个大洞,每当想起哥哥的时候,风就从洞里刮过去,刮出呜呜的泣音。
葬礼结束后,季斯时拒绝了所有人的安慰,抱着骨灰盒往外面走,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鞋跟都磨破了,才走到地方。
还是那座山,那座承载了他所有快乐与绝望的山。季斯时在地上挖了一个半人高的坑,抱着骨灰盒躺了进去。
哥哥,对不起啊,我又骗了你。
哥哥,我说过,你是我与这世界唯一的锚点,你不在了,我也无法在世上停驻。
哥哥,独留我一人在世上承受面对这一切太过痛苦,我害怕。
季斯时不在乎这世界,他只在乎时鹤鸣,他的爱人,他是伴随爱人而生的鸟雀,自然也该随着爱人去死。
季斯时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盖对准瓶口,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我来找你了,哥哥。
季斯时感觉到很困,很累,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沉,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开满鲜花的大道,而道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感觉自己身上长出了翅膀,他张开翅膀跌跌撞撞地朝那人扑去。
一切都结束了,无论是对什么而言。
此方世界骤然坍塌破碎,化为苍茫宇宙中无数细小的微尘。
第43章 笼中鹤又似天上仙 天大……
天大寒, 雪自入冬以来连着下不停,在地上积了足有半尺深。
紧邻着城门的长堤上远远晃动着几点蚂蚁大小的影子,似是一行归京的车队。
守城的士兵被纷扬的雪片子扰了视线,只见远处有黑影在不断晃动, 看久了眼睛被雪刺的生疼。
一位士兵用冻的发红的手揉了揉眼睛, 心里头估摸着这个点儿往这边来, 左不过是赶着时辰进京的, 反正都得从他手底下走一遭,是不是那辆,等车到眼前了再看也来得及。
他这般想着, 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那影子往前动弹几步,心里头又泛起了嘀咕。
“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就赶上我换班儿了。”
“怎么回事!啊!怎么不动了?”
犯嘀咕的不止门口的士兵,还有车队的管事。
那管事从最后面的马车里哆嗦着探出半截身子,极严厉地呵斥手下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说完就闪电般地缩了回去。被训斥的仆从紧忙往前快跑几步, 但这雪实在太大了, 他一只脚抬起来, 另一只脚就陷进雪里。
大雪没过膝盖半寸,上边被固定动弹不得, 下边儿雪又流沙似的直往脚脖子里灌, 将那块皮冻得仿佛离了体,知觉全无。
仆从越急动作越受限,眼看着里头的管事坐不住,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一时间急的眼前发黑。
不多时,前面车夫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回大人的话!前面雪大太,车轱辘陷雪里头, 动不了啦!”
在车里头呆着的管事一听动不了了,也不冷了,急匆匆蹿出来,刚一抬脚也步了仆从的后尘——陷进去了。
他一边儿扑腾着肥硕的身子,一边尖叫。
“来人啊!先把咱家弄出来!”
那声音阴柔尖利又刺耳,原是管事儿的太过焦急,一时不察忘了压低声音,用本音喊了出来。
“这可是上头的贵客!今儿下午就得到!谁要是误了时辰,那一个个脑袋就都甭想要了!”
声刚一落地,前面陆陆续续出来几个穿粗布单衣,踏着草鞋的人,这群人一路逆着风雪,蹚到他身边,一左一右几番折腾,终于是把管事的从雪里拔了出来。拔完了人,他们就再蹚回去,聚在前面忙着推车。
“可算是过来了”门口的士兵终于等到车队到了跟前儿,他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在前头车厢上看见一个隐晦的标记,于是摆摆手,既没停车检查,也没进行登记就让车队过去了。
眼瞅着浩浩荡荡的车队钻进城里头没了影儿了,守在另一边的士兵才伸长了脖子问:“那车队什么来头?”
“司礼阁的,提前打了招呼不让拦,说要抢着给陛下祝寿。”
守城的士兵说着忽然画风一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刚才发问那人的耳边说了一句。
“看着才刚儿中间过去内车了没,缀着琉璃络子那辆。”
另一边的士兵看他这般模样,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接着他的话回“那里头是啥啊?”
见他这样问了,守城的士兵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说道:“我义兄昨儿下黑在司礼阁当值,正巧听里头的人说,这次遇见了个大机缘。”
士兵有些吊人胃口的顿了顿,“他们在罔山里头,请了个神仙!”
“神仙!”
“嘘!你小点声!瞧你那个没见识的样儿。”
是不是神仙暂且不论,单论那行车队在进城之后未曾休息,直奔着宫门方向去。
最后悄默声儿的停在皇宫西北口一个偏僻的角门前,车夫上前叩了叩门,不多时,门从里面开了道小缝,一个圆脸小太监探出头警惕地左右环顾打量几下,确认无事后才开了门。
管事的太监下了车,快步走到其中一辆车旁,躬身行礼。
“这宫里规矩多,非一品官员不得从正门进宫,委屈您先和奴才们从角门进,等奴才去回了圣上,再重新领您走一遍正门。”
“这段时间劳烦您先在司礼阁歇歇脚,稍后再去面见圣上。”
“劳烦公公。”
天上还飘着雪,寒风吹得人背后发寒,但马车里传来的声音比寒风更冷,比这满天飞雪更空灵。
一个小太监好奇地顺着缝向马车里面瞅了一眼,吓得跌坐在地,手脚并用爬远了些。
“妖…妖怪!”
话刚说几句,那管事的人就挺着肚子不由分说冲他心口狠踹了一脚。
“大胆!竟敢对仙人不敬!来人!把他拖下去领四十廷杖!”
偷看的小太监顿时吓得涕泪齐出,连滚带爬到管事太监脚边,对着他一个劲儿磕头认错。
“无事,无心之过,饶过他吧。”
小太监正求着饶,听见马车里声音再一次响起,竟是为他开脱。
管事太监一听神仙都发话了,便躬身说了几句神仙慈悲之类的好听话,然后回头,拧着眉让小太监别跪了。
眼瞅着马车进了司礼阁,管事太监擦了把汗,又马不停蹄的向上头老祖宗,大太监郑保汇报去了。
余下的一群人立刻将小太监围住,叽叽喳喳地问他到底看见什么了。
小太监揉着心口,脑子里闪过一只亮澄澄的金色眼睛。
“是一只好吓人的眼睛,它还冲我笑。”
众人被小太监这摸不着头脑的描述扫了兴致,骂了几句后就各干各的去了,只留那小太监呐呐自语。
“是真的!我看见了!”
大太监郑保一边被人伺候着穿好衣服,一边听管事的太监汇报,其间还不忘嘱咐着别将神仙来了的消息泄漏出去。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是小皇帝登基以来过的第一个诞辰。
别的不敢说,就这宫里头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都把头别在裤腰带上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小皇帝今天没过舒坦,挥挥手让他们脑袋落地。
想到这儿,郑保对着铜镜重新扶了扶自己的帽子,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白净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晚管他谁的脑袋落地,反正不是自己。他给小皇帝请了个神仙回来,是立了大功的。
郑保哼着曲儿晃悠出门,先是走到御膳房对着里面忙活的御厨嘱咐了几句。
“准备得怎么样啦?时辰可快到喽。”
得到回应后又背着手溜达到皇帝的寝宫,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台阶,问门口值守的太监。
“主子起了吗?”
“回您的话,还没呢。”
小皇帝身子骨弱,每到下午都得睡上一会,这样晚上才有精神。
郑保点了点头,背着手又去了御花园,他站在石桥上抬头一看,朱红的宫墙上挂着更红的灯笼,热热闹闹,喜庆的很。
他正看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郑公公!主子叫您呐!”
郑保一路小跑到门口,在门前稍作修整,喘匀了气,才抬脚迈进去。
他低着头穿过两扇开着的门,恭恭敬敬地跪在里间门口。
小皇帝畏寒,寝宫里地龙烧的极热,郑保刚从外面冷着进来,又被里面的热气烘了个透,冷热交替这么一激,竟有些头晕。
他安安静静地跪着,直到听见里面皇帝叫他进来。
小皇帝明显是刚睡醒,声音犹带着刚起的沙哑。郑保低着头走过去,隔着从房顶垂下的明黄纱幔向其问好。
“那神仙到了?”
祁时安斜倚在龙床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床边垂下来的丝绦。
一位侍女手捧着金盆站在一边,另一位侍女低头用沾着香料的篦子为他梳头。另外两位侍女跪在床下侍奉他穿鞋。
“回主子的话,到了,从西边角门进的宫,没人看见,现已在司礼阁候着了。您要现在见吗?”
“不必,带到殿上,叫其他人都看一看,看看上天给朕派过来个哪路神仙,走吧。”
说是要走,但真等祁时安出门,又过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小皇帝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光发间缀着的珠链就换了七八个。
朝臣们等了又等,终于在天没黑透前看见了他们的皇帝。
小皇帝穿了一身玄色绣金常服,没束发戴冕,任由长发披散在身后。头上垂着几条东珠串的链子将乌发衬得更黑了。
祁时安坐在龙椅上,先是免了众人的礼,而后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看底下人献礼。
一人高的红珊瑚树,前朝名家的字画,西洋来的座钟这些官员送的东西同他们的人一样无趣。
祁时安看的有些犯困,刚想摆摆手叫他们停下就听见大太监郑保代表司礼阁站出来给他祝寿。
郑保满面红光高声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为民,感召上苍,故遣了神仙来为陛下祝寿!恭祝吾皇寿比昆仑亘古立,福如瑶池无穷尽!”
听郑保这么一说,祁时安也不困了,直起身子往下一看。
只见殿外远远走来一个雪白的人影,后头还缀着一个同样白的东西。
待那人影越走越近,刚才还议论纷纷的群臣顿时鸦鹊无声。
就连祁时安自己都忍不住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堂下。
长相如此神异,若非仙人,也必不是等闲之辈。
只见那人银发垂地,眉间一点圣洁的红。
祁时安被美色晃了眼,下意识走到他跟前,走近了才发现,那人不光头发是银的,连垂着的长睫也似被月光浸过,染上月色。
“你是什么神仙?”他刚问出声,下一秒就被一声清脆的鹤唳打断。
祁时安冷不丁被吓退半步,晃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刚才那人身后缀着的影子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鹤,正用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祁时安哈哈大笑出声,都说物似主人形,古语诚不我欺,鹤头上的一点朱红不正与那人眉间相衬吗?
“朕知道了,你是鹤仙。”
“他信了!?他居然真的信了?”
听见此间世界支点这过于离谱的问话,系统在时鹤鸣心里破口大骂:“这支点脑子有泡!怎么什么鬼话都信!”
时鹤鸣有点想笑,他抬眼望向祁时安,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回陛下,在下只是寻常修道人,还算不上神仙。”
“待助陛下平安渡过此劫,便可位列仙班。”
第44章 天上仙狂言渡死劫 劫…?……
劫…?
屋子里一时间变得极静, 落针可闻,每个人都憋着气不敢喘,生怕声音大了被帝王注意到。
郑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嗦着连磕几个响头。
“主子!主子!这妖道信口开河, 主子鸿福齐天!哪会有什么劫!”
祁时安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郑保, 一双凤眼阴沉沉地盯上时鹤鸣。
“你说, 朕会有劫什么劫。”
时鹤鸣与他对视, 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死劫。”
这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在大殿里炸响。
祁时安先是一愣,怒气随即涌上心头。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买通宫里的太监在这故弄玄虚,竟还敢大言不惭的要助自己过死劫。
“你的意思是,朕马上就会死?”
“非也。”
时鹤鸣摇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玉壁递给祁时安。
“先帝在时,曾在罔山与在下会面, 并委托在下为陛下起了一卦。
在下算到您命中有一死劫, 先帝听闻将此物作为信物赠予在下, 要求在下作为您的老师,助您度过此劫。”
祁时安没答话, 只是将目光转给一旁不停磕头的郑保。
郑保身前的地面上汪着一摊血, 灯越亮,血越黑,乌涂涂地看得人犯恶。
祁时安噤了噤鼻子,别过头去。
“擦了,腌臜东西污了朕的眼!”
郑保听见皇上发了话,忍着磕昏了的头,用衣袖对着地猛擦, 他正擦着,又听见那边发了话。
“你过来认认,这是不是父王的东西。”
郑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在衣服上擦干净手,接过玉壁对着光仔细端详。
玉壁直径不足两寸,薄而透光,用一块完整的和田玉料雕成,触手生温。玉壁上下左右分别雕着四神兽,神兽皆众星拱月般围着中间的一条盘龙。
郑保是宫中老人了,先后服侍过三任皇帝,自然认得这是先帝最常佩戴的爱物。
但他不敢妄下断论,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才双手将其捧着恭恭敬敬高举过头。
“回主子,确是如此。”
郑保说到这完,顿了顿略微抬起头瞄了一下祁时安,见他依旧盯着时鹤鸣目不转睛,心下稍缓,自己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既然你说这玉壁是父皇亲手赠予你,那你可能确切说出是何年获赠?”
祁时安疑心重,对郑保的话仅信了三分,他从郑保手中拿过玉壁,一边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一边挑眉好整以暇地等着眼前人露馅。
谁知那人竟对答如流。
“元和十六年,罔山无觉观。”
祁时安冲着旁边一招手,一位蓝衣史官迅速上前跪在他面前道:“先帝确曾于元和十六年诣罔山清修三日,为民祈福。”
祁时安此时已信了八分,那些他以为随着先帝的死而消失的记忆全都卷土重来,涌上心头。
他忍着万千复杂心绪,强做漫不经心的样子,对着站在中间那人道。
“那你可能来晚了。”
时鹤鸣知道祁时安的言外之意,刚到这个世界时,他就在系统那里将这个孤零零小皇帝的未来听了个遍。
他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一个雪夜。
河水滔滔,自上奔流而下,夹带着浮冰与无数泥沙枯枝。这些泥沙最终会沉淀在河口,成为肥沃土壤的一部分,那些枯枝断叶会被冲上岸边,但是今天晚上被冲到岸边的不止这些枝叶,还有人。
“老头子!你看…岸边是不是有个人啊?”
从田里往家走的老妇忽然指着岸边一道黑影问,并拍了拍她的丈夫。
“有人?这黑灯瞎火的,谁会来河边,你是不是老眼昏花,把石头看成人了…”
“哎呀,你看!那人还动呢!”
老妇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看错,特意往前凑了凑,将手中的火举高了些。
火光将周遭的黑暗驱散,虽弱,但也足够照亮岸边那块比夜更黑一点的影子。
老汉听见妻子这么说,也凑上去看了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只见一个男人虚弱地趴伏在岸边,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身上穿的粗布衣裳已被水浸透,又被水中的树枝划出了不少口子,露出的皮肤被冻得发青。
发现老汉只一个劲儿看,半分动作没有,老妇急的声音都变了调,“看什么看啊,救人啊!”
老汉听了这句话如梦初醒似的,急忙把背上背的箩筐,肩上扛的锄头扔在地上,小跑着往岸边去。
“时鹤鸣!时鹤鸣!快醒醒!我们到新的世界了!”
时鹤鸣从一片浑浑噩噩找回自己的意识,上个世界临终时的疼痛残存在他记忆里,幻痛尚未平息,这具新身体上的疼痛也如潮水涌上来。
又冷,又饿,肺像是呛了一大口水,随着呼吸火烧火燎的痛。
他缓了一会儿后,在心中问系统“斯时…他怎么样了。”
“哼,在系统大人英明的决断下,任务成功了。你走后支点就跟着你走了,一点也没有犹豫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样啊….又一个世界被毁了。
时鹤鸣不想说话,他伏在冰冷的岸边没有起身,任凭汹涌的河水一次又一次打上他的身体。
如果可以…就把我拖到水里去吧……
“真稀奇啊,我们修苍生道的大善人竟然也想着逃避吗?”
系统见他一动不动,似是没听见自己嘲讽的话,就又加了一把火。
“哎呀呀….这样可就太好了,那本次世界的支点估计马上就会死了哈哈哈哈哈……”
时鹤鸣果然上钩,挣扎着爬上岸。
“还有多久….”
“不到一年,支点是这个世界的皇帝。按照原世界线,今年年末,他就会被叛军首领霍光骑马踏进寝宫,被人从满是绫罗绸缎的龙床上里硬生生拖出来,一刀斩下头颅。霍光杀了他犹未解气,又派人把他的头悬于闹市中,身体用席子卷了拖到城外乱葬岗草草埋了。”
“他为何总是这般结局?”
“他自己种下的因,果也该由他自己吃。”
“小伙子!小伙子,你怎么了?”那老汉跑过来,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发觉有气后就一边喊他,一边回头叫那老妇回家拿点厚衣服来。
没过多久,一件稍厚点的麻衣就披在了时鹤鸣身上。
“孩子,孩子醒醒!你安全了孩子”
老妇人颤巍巍的把衣服披在时鹤鸣身上,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
她一层层掀开外面包着的油纸,露出里边半块硬邦邦的饼子。
“来,吃点饼填填肚子吧,看你瘦的…”
“哈哈哈哈时鹤鸣,她把你当成逃窜的难民了哈哈哈哈哈”系统听见老妇的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鹤鸣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一只粗糙的苍老的手映入眼帘,眼前这对老人面颊深凹,佝偻着身子,身上衣服打着补丁,黝黑的脚趾从鞋破口的地方探出来。
那对老夫妻不由分说的将饼塞给他,坐在寒风里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后,才面露微笑,互相搀扶着走了。
走之前老妇人伸手为他温柔地理了理头发,对他说:
“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既能逃到这里,就更该努力活下去。如今这世道,活着确实不容易,但好在还有霍将军,没准哪一天日子就好起来了”
时鹤鸣目送着他们离开,心里头有些难过。
祁时安不是个好皇帝。
他继位至今不到一年,罪过便已罄竹难书。
贪图享乐,穷奢极欲,喜怒无常,恣行无忌。
屠戮无厌,狎近佞幸,诛戮贤良,致使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他也不是个好儿子。
说他孝吧,他命人拟了个有歧义的谥号给他父亲。
说他不孝吧,他偏就继承了父亲遗志,拼着空虚的国库,给将军霍光下了死命令,要其不灭龙溪十八部不回朝。
先帝那会儿就已经大肆征兵送往前线,等到了他这儿,街头巷尾几乎看不见男人了。
女儿媳妇和母亲在上面求生艰难度日,儿子丈夫和父亲在下边赴死等待轮回。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更算不上是个好弟弟。
先帝殡天前将位子传给长子宁王,宁王性子敦厚仁善,将血脉亲情看的过重。在登基第二天就从冷宫里把祁时安和他那个疯了的母亲接出来,恢复了原有的身份。
祁时安非但不感激,反而怀恨在心,勾结朝臣毒杀兄长,自己坐上了王位。
他的好日子开始了,百姓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大兴土木,命人在江南选了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建了一座行宫。
第二件事是成立司礼阁,由身边亲近的宦官掌管,令他们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出去给他寻些奇珍异宝回来。
往常太监们寻回来的都是些精致稀有的死物和各地奏折上报的瑞兽。死物收进皇帝私库,瑞兽就养进新修的异兽园里,由专人伺候。
像时鹤鸣这样的活人,还是头一遭。
“为什么不回朕的话。”
祁时安带上怒气的声音打断了时鹤鸣的回忆。
发现小皇帝甩着袖子转身欲走,时鹤鸣下意识握住他的胳膊,用那双瑰丽的金色眸子正视着劣迹斑斑的君王,郑重的说了一句话。
“没有来晚,在下就是为您来的。”
“只为您。”
第45章 渡死劫须得仙人心 他…他……
他…他竟敢拽着陛下胳膊!
一旁参与祝寿的官员悄悄转过头, 毫不意外地与身侧同样偏头的同僚对上眼,俩人面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将头低了回去。
时鹤鸣看着将眼睛瞪成圆溜溜猫眼的祁时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这个世界,这种随意触碰君王身体的行为, 算得上大不敬, 是要掉头的。
“在下一时情急, 望陛下恕…”
时鹤鸣刚松开手, 道歉的话刚说了开头,就被祁时安暴怒的话语打断了。
“你是不是认为有先皇玉壁在手,朕就不敢杀你!”
“什么死劫, 全是你这个妖道信口开河!”
“把他给我压下去!”
时鹤鸣对于这场面毫不意外,在原地等着士兵进来,任由他们把自己带走关进一间黑漆漆的牢房。
他走出大殿前回头看了一眼祁时安,对方的手正按在自己刚才碰过的地方,一张艳丽的脸气的通红。
是自己逾矩了对方生气也是应该的。
但是相比于时鹤鸣的镇定自若, 系统显然没经历半点皇权至上的熏陶, 见一群人毫不客气的拿剑指着时鹤鸣, 竟然油然而生一种护犊子的责任感。
“支点怎么能这么对你?!被你碰一下居然要关你小黑屋!”
“太过分了!你看着吧,本系统就把话撂这儿, 今天他不让咱碰, 明天后天他求咱碰他,咱都不碰!”
“好,不碰。”
时鹤鸣给系统捋了捋毛,他这次能顺利见到支点并不容易,可以说全靠系统的帮助。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没出过罔山的小猎户,追着一只鹤的时候失足落水,本来他是有力气爬上岸的, 但坏就坏在他落水时身上穿了件兔毛大袄。
兔毛一沾水就有千斤重,简直像一千只兔子集体咬着猎户的身体往水下拖一样,小猎户虽挣扎着把衣服脱了,但力气也用尽了。
系统就是这时候把时鹤鸣塞进去的。
时鹤鸣第一反应是问系统能不能换一个身份,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平头百姓是不可能见到皇帝的,结果他这句话换来系统一个几乎翻上天的白眼。
“你当是买菜呢?还挑肥拣瘦的,这世界死人确实多,但死的都是百姓,哪死过权贵?”
“哦,也死过,这个月死了三位大臣,都是断了头的也没法用啊。”
一人一统湿答答的在河边琢磨半天,最后还是时鹤鸣想出个主意。
他记起以前宗门历练的时候,只要师尊一出现,就会有很多官员慕名而来,邀请他们至家中做客,甚至惊动了当时的皇帝。
“能把这具身体变得像我师尊一样吗?”
“我试试”
系统鼓捣了半晌,有些迟疑地冒出头:“这样行吗?我只能把你头发和眼睛变成璇玑仙尊的样子,其他地方实在动不了。”
时鹤鸣对着水面照了照,惊奇的发现这张脸同自己的居然有七分像。
这般特殊的长相加上系统控制的那只鹤,时鹤鸣化身的“世外高人”被司礼阁找到,邀请他前往京城为皇帝贺寿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本来想通过贺寿获得祁时安信任的,现在看来,好像搞砸了。
不过没关系,祁时安会来的。
时鹤鸣坐在牢里那张又脏又破的草垫子上,闭着眼睛等祁时安。
这一等就是三天,祁时安像忘了他这个人一样,把他丢在牢里任他自生自灭。
“时鹤鸣你算盘打漏了,这个世界的支点可不像兰斯季斯时,人家可是皇帝。你不会把他当成季斯时,觉得人家还爱你吧?”
时鹤鸣没理系统,继续安静地等。
终于,在第四天的下午,祁时安穿着深紫描金百蝶袍,披着一袭黑色狐毛大氅带着一群太监缓步走了进来。
祁时安也不急着出声,先皱着眉头踢了踢地上的草席。
“你们就让他睡这个?”
头一次看见皇帝纡尊降贵到这儿来的狱卒吓得不敢说话,听见皇帝开口就嗵地往地上一跪,哆嗦着回话,由于抖的太厉害,说话间差点咬到舌头。
“奴才不知道奴才错了!奴才该死!”
祁时安没理他,眼睛鹰一样盯着坐在草席上的时鹤鸣,“说吧,谁教你装神弄鬼唬弄朕的。”
见时鹤鸣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只要你开口,告诉朕幕后之人,朕免你一死。”
时鹤鸣还是不动,鼻观眼眼观心就是不说话。
这下给祁时安气够呛,他甩脱碍事儿的大氅,三步并两步走到时鹤鸣跟前,蹲下身一把钳住默不作声之人的下巴,迫使他正对着自己。
“你说啊!前几天在朕寿辰上不是挺会说的吗?!”
在一众太监惊讶的目光中,时鹤鸣动了。
他抬手从袖子掏出一个纸叠的鹤递给祁时安,接着眯起那双金色的眼睛对着呆愣的小皇帝微微一笑。
“陛下,您的贺礼。”
祁时安被他这一下迷的神魂颠倒,手不受控制的碰上纸鹤。
“没有幕后之人,如果非要说一个人,那就是在下自己。”
时鹤鸣看着小皇帝拿走贺礼,继续说:“在下不会对您说谎,永远不会。”
祁时安手指触上纸鹤翅膀尖的瞬间就清醒了,他为自己刚才色令智昏的蠢样子羞耻万分,连时鹤鸣接下来说什么都没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站起来火烧火燎地走出牢门,那脚步之快,活像身后时鹤鸣正拿刀追他一样。
系统见他俩没说几句话,祁时安就走了,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你送了个纸鹤,支点就跑了?那你还能不能从这破地方出去了?这地方又潮又冷的”
系统急了一会儿反应过味儿来,不是,我怎么愁上时鹤鸣的身体了?我不是应该逼他做任务,杀支点吗?
“时鹤鸣!限你半年之期杀了支点,在此期间你帮他一次,身体便衰败一分,这次会比上个世界疼上百倍千倍!”
系统的威胁对时鹤鸣毫无作用,他自觉吸取了上个世界的经验。这个世界规矩森严,只要恪守君臣之礼,保持与皇帝的距离,必然不会重蹈覆辙。
正想着呢,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刚才的狱卒抱着一床崭新的被子来到门前。
狱卒打开门,一改往日的沉默,毕恭毕敬地走进来替他铺好被子。
“大人恕罪,小的之前多有得罪”
“主子恕罪啊,奴才真是偶然在街上遇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