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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父母,爱同伴,爱家乡。

那他是因为爱保护这个世界的吗?时鹤鸣想,他是因为见不得百姓受苦才保护世界的吗?是因为心中正义心中不平或是看见世界的美,看见普通人从而保护世界的吗?

好像都不是,他只不过是为了他爱的人不再受苦。

他已经学会了爱一人,何尝学不会爱苍生?推己及人,让这天下所有和他一般只爱一人的人免于分崩离析,颠沛流离,就是爱苍生,才是苍生道。

祁时安看着时鹤鸣许久没回话,以为自己的回答他并不满意,有些紧张。

“老师!您您再给我点时间!我再读些书,定能领悟的!”

祁时安说着便凑过去,手揪着时鹤鸣的衣角不放。

时鹤鸣原本想说陛下已经赢了,可话到嘴边儿却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不能说他输了若是叫安安知道他才是赌输了的人,那小脑袋里指不定又蹦出些什么背离廉耻的法子。

“好你个时鹤鸣,你这不欺负小孩吗?再说了,小皇帝还能做啥背离廉耻的事,最多就是拉着你一道,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哈哈哈哈哈你若不同意,他自己吃点自助餐也不是问题。”

“别说了”时鹤鸣听了系统的话,耳根子发热。

那日安安所做的事还历历在目,小皇帝迷离着一双眼,面色潮红,他甚至能回忆起祁时安被汗打湿贴在脸颊的乌发和快感袭来时紧咬的嘴唇。

不得不说,很美。

绝艳谁怜,天然殊胜。

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不知怎的,这几句诗就像长了腿一样,赖上他了,在他心里跑个不停,脚步隆隆地砸在他心里,连带着那一团拳头大的软肉都不清不楚地乱晃。

时鹤鸣甚至觉得他目光所到之处都遍是这几句诗的影子。

他是什么时候读的这些诗?这样的艳这样的使人恼羞成怒。

所以当听见小皇帝说要读书的时候,时鹤鸣下意识出言制止。

“不准读!”

祁时安察觉他语气惊慌,神色有异,以为自己又惹得老师不高兴,立刻将身子贴过去,将脸凑到时鹤鸣面前,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冲他撒娇。

“老师~安安错了,安安不读了。”

祁时安不靠近还好,他这冷不防的一靠近将时鹤鸣本就乱成一团的心搅得更乱了。

只得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只手将香喷喷软乎乎,身上还冒着热气的祁时安推远了些。

“与陛下无关是为师是我”

时鹤鸣说了一半觉得不对,他怎么好意思再做小皇帝的老师呢?

祁时安是季斯时不假,他喜欢祁时安也是真,可是他和祁时安仍属师生,师者本应传道授业解惑,而不是用艳诗夸赞自己的学生!更不应该半推半就的同自己学生有了肌肤之亲!

他算什么老师?他耻为人师!

系统本来还想着看时鹤鸣的笑话,看他在小皇帝的攻势下能挨过几秒,结果抬头就看见时鹤鸣这个老古板又在钻牛角尖。

“哎呀我去!不是,时鹤鸣!你这人怎么天天把自己往死胡同里边逼啊?!”

“你是有什么道德洁癖吗?你是卫道士吗?!他喜欢你你喜欢他,你俩怎么就不能在一块了?”

系统急的口不择言,对着失魂落魄的时鹤鸣一阵输出:“而且你这算什么半推半就!分明是小皇帝强迫的你!上个世界你俩刚好没几天就分开了,这个世界可算有点时间,你不抓紧时间谈恋爱,居然有空在这想这些有的没的!你是不是男人啊时鹤鸣!”

“这与我们是否两情相悦无关,我身为人师却对自己的学生我不配为人师,不能再做安安的老师。”

假师生,真鸳鸯,何其荒唐!

想到这儿,时鹤鸣将手从脸上拿开,理了理身上被揉乱的衣服,肃着脸对祁时安说:“陛下,恕臣不能再做您的老师了。”

祁时安听了这话大惊失色,眼里瞬间汪了一包泪,连忙贴过去,急切的将脑袋埋在时鹤鸣怀里拱来拱去。

“老师!老师为何这么说!是安安做错了什么吗?安安又惹得您不高兴?您可以直接说出来,或者您打我!您打我几下”

祁时安抓着时鹤鸣的手狠狠地往自己身上一拍,声泪俱下地复言道:“只要能使您消气,安安怎么做都行!您您别这样别别不要安安”

他不明白,老师上一秒还好好的,还含着笑温柔地摸他的头,替他挽好乱发,怎地下一秒就不要他了。

可没等眼泪流到脸颊,他便听见一句令他无比震惊的话,这话美得像极度悲痛中躯体用来麻痹灵魂的钓饵。

“因为臣喜欢陛下,所以无法再做陛下的老师。”

第66章 苍生道不辞温柔乡 因为什……

因为什么?喜欢我?

老师竟是喜欢我的?

祁时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看来老师是万万不可能喜欢上自己的。老师是天上仙,而自己除了一个人间皇帝的名头外,一无所有。

他行至如今,最大的底气和依仗就是这身龙袍, 他清楚的明白如果扒了他这身尊贵的皮子, 将他扔到街上任他自生自灭, 他尚不如路边的乞儿。

所以他的老师, 时鹤鸣,您究竟是因为什么喜欢上他,喜欢上他这个一无是处的, 鄙陋自私的灵魂?

还是说,您根本不喜欢他,此番发言只是迷惑他,从这个金笼子里逃离的手段?

祁时安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深深地看向时鹤鸣, 试图从那张素白的菩萨脸上看出一点虚伪或是真实, 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老师….您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喜欢我?”

时鹤鸣原以为小皇帝听了这话会激动地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见自己话说出去半天没有回应,再看一眼眼前人迟疑的, 野兔般机警的神情, 心底有了些明悟。

安安不信他,不信他真的喜欢自己。

爱真是复杂又矛盾,它使位高者自卑,软弱者奋进,卑劣者高尚,肮脏者圣洁。

“主动点老古板,人类是种具有负反馈机制的动物, 越是在幸福的时候就越会幻想不幸的来临,短暂的生命和频繁的危机使他们成了惊弓之鸟,他们深信一切幸福皆有代价,莫大的幸福背后是更大的不幸,所以他们会因为畏惧一件想象中的,尚未发生的事而停下走向幸福的脚步。”

“爱情是勇敢者的游戏,比起忍耐犹豫,深夜在被子里辗转反侧思考可行性,在爱情来临时向着前方纵身一跃才更需要勇气。时鹤鸣,你爱上的人是个胆小鬼,所以只能靠你了。”

时鹤鸣听了系统的话,思考了一会后,忽然无比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系统。”

系统从来没被人感谢过,如今骤然从时鹤鸣嘴里听见这句温情无比的感谢,竟有些哑火,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和它高强度网上冲浪学来的老梗热梗都像被嚼过的口香糖一样,乱糟糟地堵在脑袋里,它想按平时的语气说点什么来扳回一局,可越是搜肠刮肚的想,脑袋就堵的越厉害。

系统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堵了排气口的高压锅,情急之下大喊一声“烦死啦!!!”就一溜烟儿躲到了时鹤鸣意识最深处,怎么都不肯出来了。

时鹤鸣并没有想到自己简单一句道谢竟会使系统产生如此大的反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系统那句话,安安是个胆小鬼,可他却已经朝自己走了九十九步,而这剩下的一步,就让他来走吧!

“安安,过来。”

时鹤鸣直起身子,坐在床上双眼含笑冲着祁时安招手。

“对,就这样,再靠近点。”

看着眼圈通红的小人像个不谨慎的兔子一样迷迷糊糊的朝自己这边靠过来,吸着鼻子一头雾水在自己面前坐好,时鹤鸣感觉胸腔里涌起一股暖流,像冬日第一口热酒,夏天躲进清凉的树荫。

这超出掌控的陌生感觉使他下意识动了动喉咙,屋子里看不见天,但他可以肯定,今天是个适合接吻的好天气。

“安安,闭眼。”

他一只手揽住眼前人的腰,另一只手绕到脑后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托住祁时安的头将其压向自己,吻了下去。

“真乖。”

时鹤鸣这一举动让祁时安的脑袋彻底宕机,他不敢相信伸出舌尖描绘自己嘴唇的人是朝思暮想的老师。

这一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两人都累了才堪堪停下来。

“老师….真是真的吗?您真的喜欢我?您喜欢我什么呢….我恶贯满盈,自私自利,您…”

祁时安还沉浸在刚才的吻中无法自拔,有些恍惚地伸手抚上自己肿起来的嘴唇。

“嘘——”时鹤鸣见他越说越下道,立刻将一根手指抵在他嘴边,堵住了那尚未说出口的自我贬低的话语。

“您本身就值得人喜欢,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逆境中成长得如此出色的。您没倒在一望无尽的夜里,而是顶着压力行至如今,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出来,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这还不够吗?您何必妄自菲薄,将自己贬损的一无是处。”

“您有一个帝王该有的胸襟和气魄,您既有头脑又有手段,只要您想,就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老师,您是因为想我成为一个好皇帝才说爱我的吗?”

时鹤鸣在安慰人这一方面并不擅长,更别提安慰一个疑心重,又因为骤然出现的爱情患得患失的小皇帝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安安。”他握住小皇帝的手将其按在胸前,“我若是因为某种目的而爱你,或者你因为某种目的来爱我,那我们又何必在这里谈论爱情,我们要谈的是一场交易,一场结束后就银货两讫的买卖。”

祁时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和饱满的,与他掌心纹路十分契合的弧度,心生欢喜。

“让你幸福快乐地活着,从过去日复一日的痛苦中走出来,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忧心自己何时会跌落到之前相同的境地里去,仅此而已。”

至于他到底因为什么爱上小皇帝的,时鹤鸣自己也说不明白,最初他只是心疼,再后来这份心疼化作他主动背负的责任,他要让这个人幸福。

他因为安安变得更完整,他生命里因为爱上安安而变得完整的部分使他一颗心软成了一滩水,淅淅沥沥地流向它的主人。他的一部分因为他彻底改变,安安的爱使他从一个高坐天边的假菩萨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比起无心无情地在人间游历那几百年,他更喜欢如今的自己,是安安改变了他,他因为安安才真正看到,真正爱上这个世界,他也因为安安而爱上他自己。

所以论起人格健全,还是自己高攀。

时鹤鸣低声笑了笑,笑声让祁时安抬起了头。

还用多说什么呢?二人目光对视的瞬间,祁时安也笑了起来,看见他的眼晴,看见那双金色眼睛里满到快溢出来的爱,谁还会怀疑他不爱你?

爱人的眼睛就是美酒,他愿痛饮这美酒直到时间尽头,即使世界末日,万事万物相继毁灭,他们的爱也是永恒的,是瞬息万变世界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系统终于调理好了自己,从时鹤鸣心里跑出来,刚伸出头就看见这两个人贴得极近,你看我我看你,看得彼此面红耳赤,君王不像君王,臣子不像臣子,冷哼了一声。

它真是看扁时鹤鸣了,谁说他是老古板啊,他可太主动了。

眼瞅着俩人看着看着就亲到了一块,肢体相缠,相拥着倒进被里,系统抹了把眼角,骂骂咧咧地用尽力气替他们吹灭了旁边跃动的红烛。

真是烦死统了!这俩人!

系统骂了一会儿时鹤鸣觉得不公平,又雨露均沾的揪着小皇帝骂了几句,刚开始骂得极难听,后来骂着骂着就变了味儿,不多时骂够了,就晃悠着在时鹤鸣心底唱起歌来:

情双好,情双好,

纵百岁犹嫌少。

它唱了一遍犹嫌未够,就接着重复了一遍,纵百岁犹嫌少,纵百岁犹嫌少…….这句话被系统翻来覆去唱了好几遍,最后竟被系统咂么出味儿来。

犹嫌少,真好。

它美滋滋地想。

第67章 温柔乡上演人间戏 二人初通情意,……

二人初通情意, 干柴烈火这么一闹,就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时辰,祁时安浑身上下酸软成一团,昏过去又死过来, 浑浑噩噩看着上方不断晃动的床幔, 此时才觉得后悔, 后悔为何没在屋子里开个窗户。

不为别的, 最起码能通过天色判断一下时辰,而不是像现在,晨昏颠倒地承受狂风骤雨。

一切结束之后, 时鹤鸣将哭哑了嗓子的小皇帝拥在怀里沉沉睡去。

“老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祁时安睡了没一会就匆匆醒来,面色焦急。

“我是不是错过了早朝?!”

时鹤鸣迷迷糊糊地被他摇醒,问了下系统得知离早朝还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立刻从床上坐起,帮着小皇帝满地找衣服。

祁时安穿好了里衣, 在床上遍寻腰带无果, 眼光无意间往地下一扫, 就见他那玄色绣金祥云纹的腰带正皱皱巴巴,可怜兮兮地呆在地上。

昨夜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 祁时安气得鼓起脸颊。

老师好过分!居然用腰带绑我的手!

时鹤鸣见小皇帝盯着地上的腰带愁眉苦脸, 心里头油然而生一股愧疚,是他不好,是他不知节制太过放纵…

因为没有腰带,祁时安只好用手拢住散开的衣襟,谁知他一条腿刚触到地面,膝盖就像被人踢了一脚,整个人如同断了翅膀的鸟, 不受控制的向地面摔去。

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时鹤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祁时安的胳膊将其扯进怀里,无比自责地问怀中人是不是伤到了。

“不是后面,是膝盖…”祁时安看着时鹤鸣这样子觉得新奇无比,肚子里冒了点坏水,伸手掀起自己的衣摆露出青红肿胀的膝盖,故意挤出哭腔对着时鹤鸣诉苦。

“呜呜呜老师,安安好痛!”

小皇帝骨头细,皮肉又嫩又白,青红的一块就像鲜花开在雪地上,既狰狞又显眼。

时鹤鸣愧疚的不得了,捧着那一双腿想碰又不敢碰,生怕自己手重,没减轻疼痛反倒弄得安安雪上加霜。

祁时安贪婪地盯着看不停,将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尽收眼底,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安安骗老师的,一点都不痛!真的。”

他休息了一会儿从时鹤鸣怀里钻出来,为了展示自己所言非虚还在地上蹦哒了几下,见时鹤鸣皱着的眉头有了展开的趋势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向门外走去。

“老师,安安下了早朝就回来找您!”

祁时安像个花蝴蝶,轻飘飘飞到门口又转头快快乐乐地冲时鹤鸣挥手作别,却在脚步踏出房门的瞬间沉下脸。

郑保正弓着腰揣着手低头等在门口。

“那群老家伙又出什么事了。”

郑保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回话:“回主子,检察署来报,今早霍将军同沈相共乘一车上的朝。”

祁时安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飞扬的袖子甩了郑保一脸,君王的袖子上密密麻麻地嵌着数颗宝石,宝石有棱有角,打在他脸上又疼又痒,可他动也不敢动一下。

“走,去看看这俩人葫芦里面买的什么药!”

“是——主子。”

金銮殿上,九条金色蟠龙盘在柱子上冷眼观察着底下群臣。

千年来殿上和殿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功名利禄,黄袍加身,不过是浮云一抹,千古繁华转瞬即逝,唯有它默默的守在柱子上,纵观沧海桑田。

它们眼皮子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千年前唱响的大戏,今日也照常唱起。

底下文武百官如泥塑木雕垂首侍立,霍光和沈樑一左一右地站着如同两座沉默的大山,殿内落针可闻。

而年轻的君王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

“陛下!臣斗胆,再次恳请陛下明察江南监御使时鹤鸣僭越一事!”霍光的声音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众人或震惊或暗喜的目光下,身着朝服的霍光向前一大步,对着君王深深一辑,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厚厚的絹书。

“陛下,这是江南包括长阳,临安在内的十余县百姓的联名请愿,江南百姓听说监御使时鹤鸣被捕入狱,寝食难安,纷纷涌入各地县衙联名请愿。臣刚巧率军经过此地,听闻此事,百感交集,遂应百姓要求携了这絹书入京,呈于陛下。”

祁时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按在冰冷的扶手上。

他眯起眼,挥手示意郑保将接过絹书,郑保得了示意,小跑着下了玉阶,接了霍光手上絹书又马不停蹄地跑回祁时安身边,未等气喘匀便将絹书从左至右徐徐展开。

絹书不算长,三尺有余,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其中最瞩目的莫过于两人。其中一人的字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字体娟秀,字迹暗红,带着一股铁锈味,是余敏慧;另一人字写的极大,张牙舞爪地占据最上方,字体飘逸狂放,是沈思危。

好你个霍光!竟拿这东西要挟朕!

这上面的人不过是些平头百姓,你以为朕会在意吗?!

一股尖锐的戾气猛地冲上祁时安颅顶,灼烧着他的神经,他甚至觉得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

要冷静,冷静…不能让老师一番苦心化为乌有。

他这样想着,深深吸了口气,殿里的空气依旧这么冷,同十多年前别无二致,灌入肺腑,寒意彻骨。

祁时安再次将视线放到下面,下面每一个人表情各不相同,堪称精彩,其中霍光神色坚毅,紧锁着眉头,俨然一副抗争到底的蠢样子。而沈相….沈樑看起来面色平静无波,可那微微抬起的眼睑下透出的分明是逼迫。

他稍加思索后一把扯过郑保手中絹书,用力朝沈樑摔过去。

“好好好!沈相!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他骂完沈樑又对上霍光的眼,“霍将军心系百姓程度之深,朕自叹弗如。将军果真同民间街头巷尾传言相符,侠肝义胆,日月青天!”

祁时安这话无疑是给霍光扣了大帽子,他话音刚落,霍光就碰地一下跪了下去,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真疼,这声音听得小皇帝膝盖一痛,下意识地揉了揉膝盖。

沈樑看霍光跪了,不紧不慢地出言道:“将军此言甚是可笑,在下问您,时鹤鸣是否于公堂之上斩杀尹昌?他知不知道江南郡守与他这个江南监御使乃是同级?”

沈樑对着霍光问完,又转过头对着祁时安:“将军知不知道陛下此前并未授予他任何先斩后奏的权利。”

这话面上是对着霍光说的,可他眼睛看的方向却是祁时安。

将军知道吗?

将军知不知道重要吗?重要的是皇帝知不知道,承不承认。

若他祁时安承认了,承认他并未给予时鹤鸣先斩后奏的权利,那时鹤鸣这罪名就算是坐实了,死刑或流放,不过是沈樑一句话的事。

若他不认,表明朕确实授予过时鹤鸣这样的权利,那他此前将时鹤鸣关进大牢的做法就是错的,是未经证实就下旨的误判。

沈樑啊沈樑,你真是玩的一手好阳谋。

宽大的龙袍下,祁时安将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依靠那一点锐利的疼痛,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暴怒。

你早就看出来他对老师抱有别样的心思,却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你确认他不会放过这么一个独占明月的好机会,利用他的私心来完成这个无解的阳谋。

不愧是沈樑,不愧是当年逼兄长退位不成,便一杯鸩酒送其归了西,让他活生生背了一年骂名的重臣,沈樑。

沈樑,好,很好,祁时安眼睛死死盯着神色自若的沈樑,庞大的恨意无处消解,只能一口口咬下自己口腔中软肉,此刻他需要一种清晰的鲜活的疼痛来唤醒自己。

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现在进退两难,跟被架在火上烤没什么两样。

放了老师就等于承认皇帝做错了事,皇家威严有损;若不放老师,老师费劲心思在江南为朕博得好名声,这一颗颗民心就会倒向霍光,老师的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

算了,威严有损就有损,皇帝凭什么不能做错事,跟其他选择比起来,只有这一条路不伤害老师,才能走。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说那句话时,一声清脆的鹤唳从殿外传来,离门较近的官员颤颤巍巍地探头一看,一只通体雪白的,头顶鲜红的鹤正张开双翅,在金銮殿上方盘旋。

见屋内人并未有所动,天上接二连三的又响起几声鹤唳,若说第一声鸣叫带着一点请求,那后几声就颇有几分急切的催促意味。

里面的,搞快点!快把那东西拿出来,时鹤鸣已经在屋里做好饭,等着小皇帝回去吃饭了,真是的,一会儿菜都凉了!!!

磨磨唧唧的,鹤也是要吃饭的啊!

但更令众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发生了,只见屋内霍光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来。

“陛下,臣还有一事,此事刻不容缓!”霍光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豁出去的决绝,眼神却淡淡,“臣霍光冒死,参奏丞相沈樑,通敌卖国,豢养私兵,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在此!”

第68章 人间戏王谢堂前事 通……

通敌卖国?豢养私兵?

霍光的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入一盆冷水, 朝堂众人一改之前的寂静。

压抑的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衣袍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无数道目光,惊骇、怀疑、恐惧、幸灾乐祸……齐刷刷地钉在霍光递出去的那张泛黄的纸上,又惶惶然地投向龙椅上年轻的君王和阶下面色依旧沉静的丞相。

在他们眼里,沈樑做出这档子事并不稀奇, 他可是连皇帝都能拉下马的人, 说他没做这事才算得上稀奇, 让他们如此失态的是, 率先将窗户纸捅破,打破平衡的人居然是霍光。

霍光为何会做这个先挑头的人?

君王的心脏在冕服之下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是老师一定是老师做了什么, 老师料到我会被沈樑为难,安排霍光为我解围。

想到这儿,祁时安强压下涌上心头的甜蜜,现在还不是想老师的时候,霍光此举相当于彻底同沈樑撕破脸。

这意味着过去他, 沈樑和霍光维持的稳定局面已经被打破, 下一个出手的人会是谁?沈樑吗?还是老师?

老师此举定然不光是为他解眼前之急, 还有更大的筹谋在后头。

不管了,老师这么做自有道理, 反正无论如何, 老师的苦心孤诣都是为了他。

祁时安心中思绪纷繁,面上却不显,仍维持着刚听到霍光发言时的表情,接着他将目光缓缓移向丞相,刻意停顿了片刻,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向沈樑,眼神里带着帝王的审视、难以置信的痛心, 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被臣子背叛的愠怒。

“沈相?”祁时安的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在大殿中兜了一圈又重重砸向地面。

沈樑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对眼前石破天惊的指控和君王的目光,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脸上一分惊惶失措也无。

他方正的脸上,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极幽微的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甚至没去看那个致命的证物,只是唇角牵起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

“陛下明鉴。”沈樑的声音平稳如初,好似古井无波,“清者自清。”

君王的目光在沈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艰难地辨认着什么。最终下定了决心,带着好像被逼到绝境的沉重与无奈,疲惫地闭上眼睛。

“拿过来。”祁时安倚在龙椅上,手按向自己紧皱的眉头。

郑保立刻小跑着下了玉阶,接过霍光手里的纸,用双手捧了,恭敬地呈到祁时安前。

祁时安将其接过,指尖触碰到纸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纸的厚度不对,比寻常信纸厚了一倍,定有什么东西藏在纸里。

意识到这一点,祁时安面不改色继续手里的动作将纸展开。

他看的很快,一呼一吸间就浏览完全部字迹。

此刻若是系统在场定会为祁时安展现出的精湛演技拍手叫绝,只见祁时安缓缓抬起眼,望向阶下的沈樑。

“此事”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勉力压制心中巨大失望和愤怒后的疲惫,“干系重大,骇人听闻。仅凭这一纸书信,朕不愿轻信。”

“沈相乃是股肱之臣,是先后辅佐过父皇和朕的兄长的忠臣重臣。朕犹记得,皇兄骤崩,朝野汹汹。是沈相力排众议,扶朕于危墙之下。丞相于朕,亦师亦友,于国,他夙夜操劳,年不过半百,两鬓就已苍苍。这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都记着呢——”他说这话时,眉头依旧紧皱,眼睛里带着感激与悲痛,可若群臣再看的仔细些,就会发现他们君王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可朕为天子,承天命,系万民,将军既参奏,那便不得不查!彻查到底!掘地三尺见个分晓!既要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更为了护住忠臣的清白!构陷者定斩不饶。”

祁时安微微吸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道:“在此期间委屈丞相,暂回府邸,静候勘问。且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不得离府半步。”

他说完了,又提高声线对着底下群臣:“严台,你身为九卿之首,现命你与廷尉宗正典客等人即刻接手此事,要严查此证所列诸事,务求详实,不得有丝毫徇私枉法!”

沈樑听见祁时安这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被软禁的不是他自己。只是低头整了整袖口,动作从容不迫。

“臣,遵旨。”

临下朝的时候沈樑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走,而是留在了殿内,他把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龙椅,唇边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小皇帝,翅膀硬了,长大了。

是谁改变了他?

沈樑收回目光,走出了空无一人的大殿。

此时,改变了小皇帝的罪魁祸首,正站在桌子旁,低着头认真地给小皇帝编辫子。

“老师~系那根,那根白青色更衬我的面色。”

祁时安托腮望着镜子里他身后神色专注又柔和的时鹤鸣,笑得眯起眼睛。

好喜欢老师,好喜欢。

真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或是让所有人都消失,天地都消失,只剩他和老师,就在这个小屋子里,过只有彼此的神仙日子。

“在想什么?”

他盯着的镜子想得正出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是时鹤鸣,他脸上带着笑,叫他看看编的怎么样。

“我在想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这话他说的极轻,梦话似的,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听见。

“早上你走没多久,郑保派人送过来一瓶开的正好的小雪素你看,是不是挺配的。”

祁时安回过神,发现时鹤鸣别出心裁的在自己鬓边插了几朵月白色小花。

铜镜太大,立在桌前看不清楚。祁时安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面龙纹手持镜来。

他把镜子拿到脸边左看右看,欣赏了半天,欣赏够了忽然蹭地一下站起来,转身扑了时鹤鸣满怀。

“老师编的真好看!安安好喜欢!”

祁时安像无尾熊一样,牢牢地扒在时鹤鸣身上,脸颊蹭来蹭去,手也不安分地沿着背沟一路向下。

“安安,别闹。”

时鹤鸣躲闪不及,被小皇帝热情的拥抱搞的耳根通红,不得不揪着脖领子将人从身上撕下来,自己坐到床上。

“今日上朝,沈樑他们为难你了?”

时鹤鸣说完这句话久久不见回话,抬头一看,发现祁时安正抱臂站在原地,表情凶狠中带着委屈。

算了,安安小孩子脾气,自己惹生气的,自己哄吧。

他无奈地笑笑,冲着祁时安拍了拍腿。

“安安,过来。”

见时鹤鸣主动叫他过去,祁时安用鼻子哼了一声,原地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把头往在时鹤鸣腿上一枕,像大猫咪纡尊降贵地冲着主人翻出毛绒绒的小肚皮。

人,你可以摸我。

老师,你可以摸朕。

时鹤鸣看懂了他的暗示,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他的头发。

“沈樑他们今日可有为难你?”

祁时安眯着眼睛,嘴里黏糊糊地吐出一句话:“有哦,他们逼我给您定罪。”

“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了?”祁时安的眼睛忽然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时鹤鸣看,“所以您才派那只鹤过去?提醒霍光?”

“您和霍光商量过什么?什么时候商量的?我怎么不知道?”

“在什么地方?是只有你们两个还是屋子里有别人?是沈思危吗?”

“莫非那封书信也是您给他的?”

祁时安很敏锐,甚至有些过于敏锐了,都不用时鹤鸣提醒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可惜与时鹤鸣的想法不同,祁时安的侧重点很明显不在下一步计划上。

祁时安越想越气,心中醋意顿起却不敢像之前那样随意撒泼。他只能咬着牙在心中安慰自己,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正宫,自然要拿出正宫的气度来。

霍光算什么,就算他和老师背着自己见过面,背着自己喝酒,背着自己商量事情,也没什么问题,算不得大事这可太算得啦!

祁时安做了半天心里建设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伸手扯住时鹤鸣垂下来的长发,向下一拽,使时鹤鸣不得不弯下腰,将脸凑到他脸边。

他们二人一坐一躺,一人弯腰面带宠溺,一人平躺美人嗔怒。

“您和霍光到底是什么关系?”

“您说,更喜欢朕,还是更喜欢他!”

时鹤鸣被拽住头发也不生气,看着小皇帝的目光依旧温柔得让人羡慕,“我只喜欢安安一人。”

“安安真聪明,那封信确实是我给他的。”

时鹤鸣将手探进躺着那人的衣襟,准确地从中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封信是尹昌的妻子张莺歌交给我的,我把它给了霍光。”

“您那时候便已知道,吴明就是霍光?”小皇帝这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句简单的我只喜欢你就能哄好他。

时鹤鸣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没错。”

“只可惜,那信是假的。”

“假的?!”

“假的?”

系统和祁时安同时出声,“卧槽不会吧时鹤鸣你怎么知道是假的万一真是假的咱不就废了?”

相比于系统,祁时安到底是皇帝,明显更沉得住气,他只是眨巴着眼睛,一声不出地等着时鹤鸣为他解惑。

时鹤鸣被他这副样子可爱到,忍不住弯起手指,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

“虽然信是假的,但里面东西是真的。你把它撕开来看看。”

第69章 堂前事夜沉鹤西飞 雪下的越发大了……

雪下的越发大了, 天地被这鹅毛大雪填满,举目皆白,一点夜色都看不见。

严台下了轿子被冻得一哆嗦,立刻加快脚步往金銮殿里走。这么晚了, 皇帝派郑保叫他秘密进宫, 此举是福是祸?

他心里泛着嘀咕, 头又往四周环顾了一圈想看看还有谁同他一起被传进宫了, 可雪太大糊了视线,除了远处宫墙上挂着的红灯笼透出的光外,什么也看不见。

红光凄凄, 透雪而来,像满是缟素的灵堂前经过一支吹锣打鼓的迎亲队,凄艳吊诡。此时正巧吹过一阵冷风,吹得他后颈阴森森地凉,他缩了缩脖子, 有些尴尬的笑笑。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好端端的, 干嘛自己吓自己。

可不知怎的,严台踏上台阶前, 又扭头往外面瞅了一眼, 这一眼就不像灵堂了,雪也不是雪,是飘洒的纸钱,远处的红灯笼则是快燃尽的红烛,就这么模糊地摇晃着。

算了,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抬脚迈入大殿。

皇帝已经坐在龙椅上等他了, 此刻正拄着头,半阖着眼睛打盹儿。

“臣严台拜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严台低头跪着等了一会儿,皇帝没说话,他有些紧张,又等了一会儿,皇帝还是没说话。

于是他只能低头数地上的金砖,忽然看到金砖上有一抹明晃晃的水渍。

这水是哪儿来的?他寻思了一会,然后发现这水是从自己身上落下的。原来就这么一会儿,他身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落到地上了。

就在这时,皇帝说了话。

“沈相通敌一事,严爱卿可查到什么线索?”

严台一惊,顾不上擦汗赶忙回了话,“回陛下…臣无能,暂时没查到什么东西。”

“你是朕的奉长,九卿之首怎会无能。查不到…”祁时安顿了顿,锋利的眼神打在严台身上,“是不敢查,还是不想查!”

“陛下!臣万万不敢!”严台将头往地上重重一磕,为自己辩解,“臣真的查不出什么…”

他正等着皇帝宣判呢,殿内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直未停,越过他直接往皇帝身边去了。

饶是心里好奇他也没敢抬头,只是等着近在咫尺的铡刀落下来。

“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皇帝好像很高兴,等那人走后也没再对他说什么,只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就让郑保送他出去了。

郑保来到他身边,带他走出金銮殿。

“郑公公,刚才那人….?”严台有些好奇,凑近了悄声问了一句。

郑保两根手指摩擦了一下他暗中递来的金锭,眼珠子朝四周轱辘了一圈见无异常后,凑到他耳旁轻声说了一句:“好像是关于四平街的,具体的咋家就不知道了。”

四平街?

严台下意识觉得与沈樑有关,于是谢过了郑保,朝宫外走去。等到了宫外,他立刻叫车夫调转马头,在城外兜一圈再回府,自己则乔装打扮一番去了丞相府。

“你确定是四平街?”

沈府的书房不大,其间塞满了奇珍异宝。一整个博古架的珍玩反着暖黄烛光。沈樑的身体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动桌上的古籍。

“确定。”

是郑公公说的,这句话已经到嘴边了,严台的左眼皮忽然跳个不停。

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他将那话咽了回去,又换了个说法,“我耳力好离得又近,但那人声音实在太小,只隐约听见四平街这三个字。”

接下来沈樑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没说几句话就挥手让他走了。

严台拜别了沈樑,又在街上七扭八拐地绕了一通,方才回了府。

等确定严台走了后,沈樑离开书桌,背手走到窗前,略微沉思一会,便叫了个人过来。

“你去四平街,把刘四做了,要快,做的干净点。”

来人见沈樑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不敢耽搁,运足了功,一个跳跃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由于任务领的匆忙,那人就没细看,因此也没发现他身后,一个快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也动了起来,向他消失的地方追去。

影子一路跟着他来到四平街一个卖豆腐的作坊前,见那人朝门板上左敲了四下右敲了四下后侧身隐在一旁等着,自己也没闲着,从怀里面掏出一块打磨得无比光亮的铜片,朝天上一晃。

不多时门开了,里面鬼鬼祟祟地探出一个乌黑的脑袋。

隐在一旁的人看见刘四伸了头,手腕一抖,袖间滑下一柄开了刃的匕首。

黑衣人见刘四马上就要被割喉,立刻调整身形去救,腿正蓄力呢,忽然感觉颈间一凉,接着一股暖流顺着脖子往胸口淌。嗓子眼里甜甜的,像小时候因为馋偷吃的那颗蜜饯,他当时因为蜜饯丢了舌头没了名字,成为帝王身边不会说话的影七,如今这甜味儿又出现了,他又会因此丢了什么呢?

他想呼救,但叫不出声,甜意还没过,气管里又开始痒。他伸出手往脖子里头扣,却摸到一手湿滑,滚烫的,滞涩的血。

影七一辈子不出声,连倒下也是消无声息的,他软在地上,眼前一道白光正向下俯冲。

这次的甜,原来要的是他的命。

系统看见影七晃的光,本想转头带时鹤鸣过来,结果翅膀还没张开就看见影七被沈樑派去的人割喉死了。

呜呜呜,系统很喜欢他的,很喜欢这个偷御膳房的鱼给它解馋的影七。

但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不能让刘四死了,刘四死了,时鹤鸣的计划就白做了!

它展开翅膀向下俯冲,赶在杀手的匕首划破刘四的喉咙前猛地一撞,将那人的手撞歪了一寸,匕首擦着刘四的脖子没入门框。

杀手见一次攻击不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刘四的胳膊,另一只手反手拔出匕首再次往他脖子上攻击。

系统见此又冲上去,用自己尖锐的喙去啄那人的手。

时鹤鸣!你怎么还不来!统要顶不住了啊啊啊啊啊!

身形庞大的鹤灵巧地躲过向它袭来的匕首,时不时扑腾翅膀对着那人眼睛猛啄,可一只鹤如何能打得过训练有素的杀手呢。不多时,系统就被那人瞅准了时机一招擒住翅膀扭断了头。

这是系统第一次知道疼,脖子间像是过了电,沿着断裂的血管和错位的骨头一路烧上来,到脑子里停下了。大脑什么感觉都没有,它没有神经,不会痛,依旧执行着最后的命令,不能让刘四死。

刘四不能死。脖子虽然断了,四肢却依旧能动,像被砍断的蛇头,没了身子也要拼着咬仇人一口,又像青蛙,被剥了皮砍了头,腿也依旧跳着想走。

杀手看着头顶鲜红的鹤从地上支起来,长脖子耷拉着,翅膀张着扑过来,吓得肝胆一颤。

这他妈什么怪物?!怎么还不死?

他这次下了狠手,挥手向下狠狠一砍。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鹤头滚到杀手脚底下,金灿灿的眼睛正对着他。

“晦气!”杀手朝鹤头啐了一口唾沫,转头去追趁乱逃跑的刘四。

“时鹤鸣!快!快!鹤死了!那人就得杀刘四了!”

与鹤断了联的系统一边在时鹤鸣心底狂叫,一边给他指路,带着他往四平街赶。

但还是晚了,时鹤鸣赶到的时候,杀手已经结束任务,拿着刘四的头准备回去复命。

刘四死了,那就不能让杀手活着回去了。

时鹤鸣心里一狠,连着几个跳跃,衣袖翻飞间一剑结束了杀手的命。

“都怪小皇帝!要不是他把你困在地宫,你也不至于在那个迷宫里折腾这么半天才出来!”

时鹤鸣听着系统抱怨的声音,沉默不语。系统见他不说话,抱怨的更起劲了:“都是你惯的!我算是看透你了时鹤鸣!你就是个耙耳朵老婆奴!现在好了吧!刘四死了!你还能从哪找一个有沈樑罪证的接头人来!”

“你对得起张莺歌吗?人家知道沈樑通过接头人给尹昌传话,又费劲巴力地跟踪尹昌找到接头地点,怕被发现又塞在纸中间给你,你可倒好!”

时鹤鸣还是没说话,面上风清云淡地将系统的讽刺照单全收,握着剑的手却爆出一条条青筋。

是他的错,是他学艺不精能力不够,没能再快点。

“疼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水,将系统心中的火气浇了个透。

“疼吗系统?”见系统没吱声,时鹤鸣又问了一句。

疼啊!怎么不疼!被打伤了疼,被扭断脖子更疼,后来砍头的时候它疼麻了,都不知道疼了。

那人踢破了它的内脏,扭断了它的骨头。它才知道原来疼痛也分种类。

内脏破了的疼是闷闷的,一片一片的,动哪块肉都不舒服;脖子断了的感觉很复杂,先是钝痛,后来骨头碴子刺破了血管肌肉,疼痛变得尖锐起来,像线穿在身体里来回的扯来回的磨,又热又麻;长久的窒息是又一种痛法,肺子像灌满了水,绷得紧紧的气球,被人玩笑似的向上一踢——轰的一下,在天上炸了。水像血又像雨,淅淅沥沥地,劈头盖脸地往下打。

它想大声喊,想说特别疼,疼死统啦!可是看到时鹤鸣的样子,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真讨厌!明明疼的是统,可可为什么这人看起来比他还疼。

“不疼啊一点也不疼!我是系统诶,系统又没有实体没有神经,我咋会疼呢?”

“犯糊涂了吧老古板大白痴~”

它笑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

原来疼痛是这种感觉,这般难受。那前几个世界,它电你,让你生病,你该多疼啊,时鹤鸣。

你该有多疼?

第70章 鹤西飞雪中人难归 夜还很长,四平……

夜还很长, 四平街上冷冷清清,除了地上被月色拉长的影子外什么都没有。

四周静悄悄的,连系统都不知为何闭上了嘴,陷入诡异的沉静里。

系统是个言出必行的急性子, 此时定是在因受挫而难受。

“别灰心。”时鹤鸣低声安慰道:“刘四死了, 不代表线索就断了。”

他说着绕过地上的尸体迈进屋中。

前屋不大, 站在门口, 陈设尽收眼底。一张粗木方桌,一把磨得油亮的小凳,墙角立着半人高的木头柜子, 柜门半开着,里面只有一件缝补了无数次,针脚七扭八歪的破旧粗衣,是夏天的衣裳。

眼前的一切过于平常了,时鹤鸣皱了皱眉, 往后屋去寻蛛丝马迹。

桌面无尘, 碗裂了个口子被人用长钉补好, 灶台里新灰叠旧灰,显然清理得不够频繁。他又掀开米缸, 旧黄的陈米浅浅铺过缸底。拉开桌下那个不起眼的抽屉, 里面只有几枚散落的铜钱和一根磨秃了的针。墙壁平整,敲击之下是实墙特有的闷响。他又蹲下身,指尖沿着地面砖石的缝隙向下探,冰冷而严丝合缝,找不到丝毫开启的痕迹。连灶台旁那个盛放豆渣的木桶,也被他仔细翻检过,只有湿漉漉、沉甸甸的豆渣, 散发着发酵后的酸臭味。

寂静中,只有他翻动和摸索的细微声响。一遍,又一遍。

丞相的秘密接头人,他的居所怎会如此干净?怎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除非除非接头人是个幌子,张莺歌纸条上所写的地点并不是什么尹昌与接头人相会的地方。是他先入为主,理解错了。

想到这一点,时鹤鸣猛地直起身,可长时间的蹲姿使血液循环不畅,眼前如同被糊了一张带有细闪的黑纸。他身体一晃,头晕目眩,最后不得不将手撑在桌上。

自从与安安表明心迹,他的身体和精神就肉眼可见的差了起来。即使他在安安面前努力隐瞒,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分别,可自己还能这样隐瞒多久呢?

“时时鹤鸣,对不起。”自刚才便一直沉默的系统忽然说了话,“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电你,让你生病。”

“我不知道你会疼唉不对,我知道你会疼,但不知道疼是这样的”

系统的声音细如蚊蚋,在他心里响起。

“你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何错之有?”时鹤鸣是真的不认为系统有错,在他看来,它只是认真完成工作,只是手段过激了点。但这疼痛尚不足他在苍冥界被人洞穿琵琶骨,钉在石壁上的万分之一。

“我还是得向你道歉”系统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又说,“之前没告诉你,你接的这些任务都是S+级别的,配套的惩罚手段也都是管理局预设好的S+程度的我也没想瞒你,就是怕你怕你要换”

“管理局的任务树好像出bug了,明明刚绑定的任务者一般亮的都是B,最多A的树枝,谁知道我前脚绑定你,后脚任务树的主枝就亮了。”

管理局?任务树?主枝?

尽管时鹤鸣很想知道这几个从系统口中蹦出来的名词究竟是什么,但眼下并不是适合询问的好时机。更重要的,更紧迫的事是趁现在丞相被名正言顺软禁的绝好机会,一举打倒他,替安安扫清障碍。

他的身体如同沙漏,提醒他时间所剩无几。

他破天荒地感到焦躁,于是大步跨出屋,背对着那扇吞噬了眼前希望的门,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未能浇熄心头那簇焦灼的火焰半点。

若刘四不是接头人,那沈樑为何要派杀手杀他,如此大费周章的杀一个卖豆腐的小贩,为什么呢?

时鹤鸣心里想着事,眼神撇到一旁,见这个原本努力生活的小贩如今尸首分离,体以扭曲的姿态伏在院中,脑袋尚握在杀手手里,心生怜悯。

遂走过去从已经僵硬的杀手手里拿走头颅,将其放回到身体旁边,嘴里念念有词。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系统这次不光没嘲讽时鹤鸣念往生咒的行为是伪君子假慈悲,反而一本正经地也跟着念了起来。

就在最后一句咒词刚念完,时鹤鸣还未睁开眼,便听到系统发出一声尖叫。

“看!看他的眼睛!”

刘四的眼睛因为恐惧圆睁着,瞳孔已经扩散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但奇怪的是,此时大雪歇了没多久,月亮隐在层云后没露头,院内没有光,可尸体的眼睛上却轮廓分明地映出一栋建筑的形态来。

时鹤鸣顺着刘四眼睛看的方向望去,一栋气派的酒楼映入眼帘。

飞檐斗拱,朱漆彩绘。酒楼一共有三层,最高一层正中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紧闭着,像只沉默的眼睛,毫无遮拦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条街巷乃至皇宫。也俯视着时鹤鸣缓缓转动眼珠,眼神沿着无形的俯视角度向下,看向这院门之外,刘四这毫不起眼的豆腐作坊铺子。

霎那间,一个念头如同暗室里的光,骤然劈开迷雾。刘四在这儿劳作,一抬头便能看见这木窗后的雅室。

雅室里坐着谁?又曾发生过什么?是无声的命令,还是秘密的信息交接?那敞开的窗口,是否曾有一双眼,冷冷地注视着这方寸之地,注视着那个最终倒在血泊里的卖豆腐的人?

战栗沿着脊椎蛇行至脑后,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骤然窥见遮天蔽日般阴影,一点轮廓的寒意。

沈樑他是何时布下这个局的?

“沈樑是什么时候布下这个局的?!我竟不知!我竟不知!”

祁时安气得在地上打转,此时小皇帝的脸上除了焦虑和惊怒,还有对时鹤鸣即将孤身赴险的抵触和担心。他跑上前,一把攥住了时鹤鸣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手中骨头捏碎。

“老师别去!”祁时安的身体像根绷紧的弓弦,“沈樑那个老不死的王八蛋!他根本没去过那个酒楼!京中官员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监察署的人从未向我报告沈樑去过那儿!”

手腕上传来的痛楚清晰无比,祁时安此刻汹涌的恐慌和决绝的阻拦溢于言表。时鹤鸣垂眸看着那只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小皇帝的手,万千心绪化作温柔一眼。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祁时安紧握的手背上。

“安安是我的安安,可安安也是皇帝,是天下万民的君父。”时鹤鸣的动作极缓,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一根一根地将祁时安手指掰开。

“眼下这个机会,绝无仅有,安安应该也知道,如果想扳倒沈樑,此刻是最好的时机。他要见我,我过去见他又如何。”

他的指腹温热,动作却坚定。最终,时鹤鸣将祁时安的手从自己手腕上剥离,他理了理衣襟,后退一步,躬身向祁时安行礼。

“陛下。”他迎上那双因惊急而灼亮的眼,“臣知道凶险。可若错过此刻,再想寻其破绽,难如登天。这机会陛下苦等已久,莫要浪费。”

见时鹤鸣摆出一副臣子做派,祁时安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毕露。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他爱到极致的人,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又无法发作的困兽。

“老师!您明知道我爱您,不能失去您您明知道自己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可以不要这江山,别说是江山这无用的死物,就算是要我将自己的头颅双手奉上,我都甘之如饴。”

“老师,安安一想到自己的眼睛如果不能时刻看着您,就恨不得把它剜了再塞进嘴里咬碎,咬得嘎吱作响;自己的嘴唇如果不能时刻亲吻您,自己的手如果不能时刻拥抱,抚摸您,就恨不得把它们全砍了,骨头用刀一点点刮干净,肉切碎了喂狗吃进去。”

“我恨不能爱您的自己,更恨没能力,保护不了您的自己”他说这话时,那双年轻的眼眸里蒙上一层水光。此刻祁时安不是皇帝,是时鹤鸣的爱人,是疯狂的爱时鹤鸣的人。

“祁家的江山,却要您为我赴险”他又想哭了,但是不能哭,祁时安吸了吸鼻子,又伸手揉了揉眼睛。可天破了个洞都止不住地往下落雪,更何况是他呢?

雪是天的血,泪是他的血。从破了洞的心里往外流。

道理他都懂,他知道老师此举是为了他,可他就是害怕,害怕老师像那颗杏树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消失在他生命里。

时鹤鸣看着眼前人一双黑玉似眼珠子泡在水里,睫毛瑟瑟乱抖,心肠软了一瞬,又硬起来。

没有选择,他必须去。安安会是个好皇帝,他剩的时间不多了,他得拼尽全力,让安安扎根在龙椅上,谁都不能拽他下来。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安安,听话。”

祁时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汹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我乖我听话”他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唇齿间犹带血气,“您去吧,朕会派人,远远守着。朕向您保证,丞相府外,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