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 / 2)

他自问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为什么心会痛?你不是恨江序舟吗?

赵明荣见他久久不语,推了一下面碗:“吃饭吧,叶总,再不吃面都凉了。”

他起身弯腰,凑到叶浔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们的合作还没结束,路途还长,大可以慢慢来。”

话落,他直起身拍了拍叶浔的肩膀,朝店门口走进来的人点了个头。

叶浔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他怪自己当初心急,和赵氏集团签订的合同年限太长,导致现在卡在进退两难的地步。

违约金太高,就算把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全部抵押出去都还不起。

有人从店门口步步走进,最后坐到叶浔身旁的位置,冰凉湿润的手覆盖住他紧握的拳头,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

丝丝暖意笼罩,熟悉的水生香味被冷空气吹散,只能闻到潮湿的冷气。

江序舟的手握得更加紧了,他说:“早上还是有点冷,下次出门多穿件衣服。”

叶浔垂头看一眼自己身上被汗水打湿的白色薄款运动衫,余光扫见肩上的黑色外套,眼神慢慢移到自己旁边的人。

江序舟皮肤天生偏白,眼睛下两片乌青尤其明显,睫毛不停在颤,嘴唇干裂。

看上去有可能是发烧了。

叶浔取掉外套丢给江序舟。

他搞不懂这种自残来表示后悔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江序舟难道真的打算以死谢罪吗?

“管好你自己。”他手抓掉外套放到江序舟的腿上。

江序舟抱住外套没有动,叶浔自顾自地吃起眼前的面。

他的早餐吃完,见江序舟面前什么都没有,问道:“你的饭呢?”

胃溃疡的原因,江序舟吃完饭半小时必定会感受到一股灼烧感,就好像要把他的胃一点点烧干净为止,所以他不想吃饭,实在饿得不行就吃一点,尽量少吃多餐。

“在酒店吃过了。”江序舟撒了谎。

酒店会提供不怎么好吃的免费早餐,叶浔不喜欢吃,不过在他的记忆里江序舟在外地出差图省事,经常会去吃。

所以,他没有过多询问,避开江序舟的椅子走出店门,回头瞧见坐在自己旁边的人费力起身,撑住桌角的手微微抖动。

仅仅是起个身,便让他如此费劲吗?

叶浔收回目光,等江序舟走上前。

江序舟刚开始跟在叶浔身后,渐渐走到他旁边,靠近车流。

在叶浔小的时候,聂夏兰也总这样做,据说是如果有汽车失控撞过来的话,先撞到的不会是他。

这是一种自我安慰的保护方式。

小时候的叶浔不信,长大的叶浔更加不信。

开会的地方距离酒店不远,两人刚走到会场门口,江序舟便将怀里的外套递给叶浔,借口要去洗手间,后者接过走进会场。

这时,叶浔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摆脱赵明荣,怎么立即结束进行这场冲动的合作。

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和柏文集团合作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不过这个选择有些可笑。

谁分手还会跟前任有合作关系?

真的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叶浔快速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抹去。

尽管在和赵明荣合作前,叶浔已经有所怀疑,所以他让程昭林盯住赵明荣的举动,却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到头来他自己的把柄倒是漏了不少。

叶浔顺手拧开桌角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冰凉的水滴了几滴到他的手背,脑海如进水的电视般卡顿片刻,竟出现昨天晚上江序舟拧不开瓶盖的画面。

印象中江序舟从未有过病得连一个矿泉水瓶都拧不开的时候,也从未有过药太多而呆坐在床沿,静静盯着自己的手心发呆。

当时江序舟背对着叶浔,所以他看不见床沿那人那时候的表情,只能隐约从瘦弱的背影里感受出一种深深的疲劳。

是因为工作还是身体?

还是因为那个说不出口的解释?

叶浔不知道,他也不打算问。

而他不问,江序舟也绝对不会说出口。

叶浔知道,江序舟犹如一棵树,努力发芽生长,把爱的人庇护在茂盛的枝叶之下,未曾想过说出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

因为,江序舟觉得没必要,他会把过去的委屈留在过去。

如果放在四年前,叶浔可以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搂住江序舟的脖颈,贴在他冰凉柔软的唇//瓣,轻声询问原由,可是现在是四年后,叶浔没有身份,江序舟也没有资格。

叶浔拧紧矿泉水瓶盖,略带烦躁地砸在桌角。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江序舟的衣服。

他站起身,把衣服抖开搭在椅背,口袋里的东西顺势掉落在地,叶浔瞟了一眼,弯腰捡了起来,准备塞回去。

突然觉得其中一张卡片眼熟,他仔细一看,竟然是酒店的早餐券。

一种熟悉的被欺骗感再次袭来,叶浔烦躁地捏住卡片,接二连三的疑问闯入他的脑海。

江序舟没有吃早餐?

胃不好为什么不按时吃早餐?

叶浔压根不打算去想答案,哪怕答案近在咫尺。

许久他将早餐券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直到会议快要开场,江序舟才姗姗而来。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在一起,几秒后又分开。

叶浔看向屏幕,江序舟依旧看向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会议持续了一天,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江序舟被行业里的几个前辈拉着闲聊,叶浔见状先逃回酒店。

他松了松领带,倒在沙发上呼出一口浊气。

说来也奇怪,今天的江序舟依旧对自己形影不离,就差去厕所都要跟着了。

两人的关系更加引人注意,有好几次他都注意到身边的人欲言又止。

江序舟是抽什么风吗?

叶浔用掌根按住眼眶,微凉的温度缓解眼睛的疲惫,使他暂且放下这些搞不懂的问题。

他换了衣服打算先去洗个澡,手放进口袋掏出早上捡来的早餐券,想起来,自己应该把这个还给江序舟。

这个想法没出现三秒,就被他一把打消。

酒店前台那么多的早餐券,江序舟怎么会只需要这张?

叶浔边想边走进浴室,冲去一身黏腻的烟酒味,再将今天谈成的合作合同发回公司存档,批完几张报表后,他的胃不满地叫了几声。

主办方举办的晚宴主要都是社交为主,饭菜好看却不可口,顶多算是物美价不廉,不美味也不可口。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路边摊和小饭馆才是人间美味。

他点了个外卖,坐到落地窗边俯视城市夜景。

酒店楼层不高,能看清路过的人和车。晚上十二点马路上的车很少,大多数都是网约车和出租车,偶尔几辆私家车,车灯飞驰而过,没有减速的,也没有停下的。

江序舟没有回来。

叶浔被自己这个突然浮现的分析吓了一跳,连忙匆匆打消,又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是行业峰会的最后一天,等熬过这天,江序舟应该就没有理由继续黏着自己了。

他们再次分开,再次回到各自的道路。

门外乍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他的猜想,只不过站着的不是送外卖的机器人,也不是外卖员,而是江序舟。

叶浔的眉毛不悦地皱起,下意识准备关门。

“小浔……”江序舟抵住门。

他没有用什么力,准确来说是没有什么力气。

他在赌,赌叶浔不舍得关他在外面。

果然,他赌赢了。

叶浔的语气冰冷,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烦躁:“江总,你走错了。你的房间在隔壁,房卡在外套口袋里。”

“没有走错,我想和你住一起。”江序舟说。

“我不想。”叶浔果断拒绝。

现在的江序舟看上去没病没事,自己住一晚不会出什么意外,压根不用自己照顾,更不需要住在一起。

江序舟抬眸看了叶浔一眼,垂着的手慢慢摸上胃,柔软的声音染了请求:“小浔,我还在胃疼。”

叶浔不耐烦地问道:“你不是吃过药了吗?”

记忆里江序舟今天除了早餐没吃外,中餐和晚餐都在自己身边,饭后也在自己的注视下老实吃了药,晚上的白酒换成了茶水。

于那一面都没有胃病发作的可能性。

总不能是因为早餐没吃,结果拖到晚上十一二点才胃疼吧。

那这胃疼简直……太会看人、看时间下菜碟儿了。

叶浔站定,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心里已然有一个大概的猜测。

“胃疼不按套路出牌呀,吃完药也会疼的。”江序舟语气更加轻柔,勉强挤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眼睛痛苦地闭了闭,抵住门板的手微微抖动。

叶浔不再回话。

江序舟脑袋又晕又沉,眼前阵阵发黑,手一下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猛然下滑,他向前冲了一步,堪堪稳住脚步,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他希望这一幕能够被看见,这样他就有理由能多呆一晚。

一晚不够,要很多很多晚才够。

但是,叶浔没看见,他正从旁边的外卖机器人的肚子里取出外卖。

“江总,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早点回去休息吧。”叶浔取出外卖走进屋内,音量不高却字字刺耳,“别总拿胃病当借口。”

“一次两次可以,时间久了可没意思了。”他接着说,“狼来了的故事忘记了吗?”

说完,他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扑面而来的风吹过江序舟满头的冷汗,激起几个冷颤。

他顺着墙壁缓缓滑下,蹲坐在墙角,手掌贴在滚烫的额头,手指死死摁住跳动的太阳穴。

叶浔猜对了,胃疼是装的,不过他也猜错了,江序舟现在是真的难受。

他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发热带来的乏力感让他有些辨不清方向,更加糟糕的是没带退烧药。

还好,现在没有人路过。

江序舟扶着墙壁勉强直起身,没走两步又滑落在地。

太狼狈了。

江序舟自嘲似地摇摇头,苦笑几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几下,他提不起力气去拿,过了几秒钟又震动几下。

终于在第三次震动快要结束时,江序舟接通了电话,是邬翊。

“……长话短说。”江序舟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用气音说道。

邬翊深吸一口气:“调查组请了专门的鉴定专家,鉴定出原始证据里的IP地址是虚假的,真的IP地址在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也就是说,是叶浔举报的。”

江序舟提起口气,刚想反驳,邬翊又说道:“我知道你想说,IP地址在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并不能证明举报人就是叶浔。”他缓了缓,叹了口气,“但是我们用了一点小手段,发现确实是叶浔举报的江池苑项目,以及江承志被抓那天,他就在现场。”

“序舟,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是你想想,谁最了解咱们集团的业务,又是谁最会计算机。”邬翊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无奈地叹口气,“我也不信,可是证据现在全都摆在我面前,我不得不相信。”

“对了,我刚刚把消息封//锁,你看看你们要不要私下解决。”邬翊说,“还有,住建部允许复工了,工人们正在准备,大概明天就可以恢复施工。”

“业主那边的安抚方案也做完了,晚点发给你。”

“好,辛苦了。”江序舟的音量很低,犹如声无奈地叹息。

邬翊整理好证据放在江序舟办公桌,顺便询问他最近两天的身体状态。江序舟随意应付两句,没有说实话。

事情没办完,暂时不能进医院。

邬翊没听出他的应付又交代两句,最后发誓等他回来,自己一定要盯着他做全身检查。

*

江序舟攒足力气,回了房间。

夜晚,他睡得并不好,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有一片起了雾的森林,他在雾中行走,时不时会撞到树,他不停地走,不停地撞,耳边还有人在呼唤:舟舟;小舟;杂种……

那些人叫的很杂,有骂他的也有唤他的,声音由近及远,由远及近。

他仿佛一只迷路的羔羊,找不着方向,迷茫地前进,迷茫地撞到树,渐渐的他累了,累到走不动,只好顺着树干慢慢滑落在地。

“江序舟!”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从迷雾后方赶来,身影越来越清晰——是叶浔。

他满头大汗,神色着急,用力扑了过来。

江序舟下意识张开双臂护住。

他本以为会有温柔的对话,再不济也会有藏着柔情的担心,却没成想这些统统都没有。

叶浔死死拽住他的衣领,声音尖锐刺耳:“江序舟,我恨你!”

“你这个虚伪的小人,我真的很要扒掉你这身皮!”

“凭什么!凭什么!付出最多感情的人是我,最后受委屈嘲讽的人还是我,为什么不是你!”

握住衣领的手逐渐收紧,江序舟未出口的话就这样堵在嗓子,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

包括空气。

江序舟抓不住那只手,浓雾越来越浓,人形越来越模糊,脚下的土地化成一滩沼泽,拉着他不断下滑,坠落。

如果死在叶浔怀里也很不错。他脑海里的弦为之断裂。

“……小浔,对不起。”他轻叹一声,手习惯性伸//进外套内袋,摸到熟悉的塑料外壳,尖角划过掌心。

转瞬即逝的疼痛唤醒一丝意识,他晃晃头,撑起身子。

赵明荣没解决,他还不能死,不能让叶浔一个人去面对和处理。

或许是江序舟命不该绝,亦或许是平安符起了作用。

他居然爬出了“沼泽”,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吸入肺里,呛得他一阵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快要把肺咳出来。

至少活过来了。江序舟端坐在床边,捂住胸口释怀地笑了笑。

他明白了,叶浔要的不是他的命,也不是一个解释。

他恨他,恨不得扒下他身上的所有。

入骨之恨。

可是,没办法。

江序舟倒进松软的床铺中,举起手试图去抓倒映天花板的点点灯火。

现在不是放手的时间点,只能麻烦叶浔再多忍受一下。

再忍受半年就好了。

半年后,自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绝不打扰。

他的手虚握,片刻后脱力地砸进被子,床垫颠得他心脏疼。

很疼。

太疼了。

江序舟把脸埋进被子中,缓缓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不受控流出来。

可能哭累了就不会那么疼了吧。他安慰自己道。

重新坠入梦境前,江序舟听见房门传来“滴——”的一声,那是有人在开自己的房门。

他大脑瞬间清晰。

接着是有人踩在地毯上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注视到一个偷偷摸//摸的黑色身影路过房间门口。

“谁?”江序舟的嗓子干涩嘶哑。

黑色身影脚步一顿,推后两步回到房间门口,手一扬,东西在半空中划出道完美的抛物线,砸到江序舟身旁的床铺上。

江序舟:“……”

所谓的东西其实是一个装了退烧药和退热贴的袋子。

黑色身影不含半点犹豫,扔完东西利索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