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人的距离离得很近,叶浔能感受到江序舟的呼吸一滞,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轰然崩塌,尘埃布满双眸。
江序舟垂下头,发胶固定好的发型有些松动,一缕头发垂到额前,显得他尤为疲惫。
“哎!”赵明荣快步上前,他见两人这架势,心里说不出的愉悦,但是表面上仍是一副过来人劝架的架势,双臂大张隔开两人,“别吵架别吵架,有话好好说,这里还有孩子呢。”
他音量极高,底气十足,尾字在空荡的走廊里传来回声。
叶浔被赵明荣的手推了一下,往后几步和江序舟拉开距离,他扫视一周,发现已经有小脑袋好奇的从门框边探出来。
“叶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赵明荣转过身正面看向叶浔,“江总,可有心脏病,你怎么能推他呢?”
他咬字用力,语速缓慢。
叶浔脸上不悦的神情更重了,他瞧一眼赵明荣,盯住他身后的江序舟,一言不发。
江序舟依旧垂着头,一条腿微微弯曲,一条腿直立,整个后背靠在墙上。
站没站姿。
但是,这是江序舟从来不会做的姿势。
因为角度原因,叶浔看不见江序舟的表情和脸色,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赵明荣仍然摆出老好人的样子和着稀泥,唠唠叨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叶浔不吭声,等他说完才露出个笑脸道,赵总说的对。
“哎,江总,你还好吧?”赵明荣转个身去问江序舟,“小叶年轻气盛,说的都是气话,千万别当真,也千万别往心里去。”
江序舟抬起头,偏头清清嗓子,直视赵明荣。
“大家之前好歹是情侣一场,好聚好散嘛。”赵明荣脸上那个豺狼般的笑容再也遮盖不足。
“赵总教育的是。”江序舟语气平淡,丝毫看不出把那句话当真的样子。
叶浔抬头,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江序舟的脸色很白,却不算难看,嘴唇有淡淡的血色,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乌黑的瞳孔。
他的心脏应该还好吧。叶浔想。
赵明荣见自己的戏份差不多演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回头朝想要围观上来的人摆摆手。
人群中的纪文东一脸茫然,叶浔荡悠过去,顺手拍拍他的肩膀,低声笑道:“怎么,纪总,是让你失望了吗?”
纪文东嘴角抽了抽,挤不出一个合适的表情。
他这一下不但没讨好谁,反而还惹了一身脏。
江序舟没有动,偏头静静地望着走廊那头的人群——
赵明荣笑着说,没什么大事,闹着玩;叶浔也附和似的点了点头;几个好奇的人朝自己这边踮脚看了看。
他性格冷,避免了很多拍马屁的人,又因为办事大多按照规章走,很少给合作商开后门,再加上前段时间举报的事情尚且没有结果,柏文集团的声誉比赵氏集团低了很多,所以,没什么人走过来关注他。
江序舟往拐角的地方挪了挪,确定没有人会看见后,慢慢弯下僵硬的腰,揉起自己的膝盖,仅仅是这一个动作,竟然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序舟无奈地笑了笑,他只有一双手,太多地方疼了,揉不过来,索性就不揉了吧。
他顺着墙壁滑落,坐在地上。
地板是凉的,墙壁也是,他的心也是。
时隔那么多年,听见叶浔说出这句话,江序舟还是会难受,会疼。
比心脏病发作的时候,还要疼。
果然,在意一个人就容易顺带在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然后去分辨它们是否来自于真心。
哪怕已经做好放弃的准备,哪怕知道那只是逢场作戏。
一阵心悸打得江序舟措手不及,他微微张开嘴,喘了几口气。
昨晚的黑色身影仍在眼前,心情却已然不同。
一口气没喘上来,刺//激得江序舟偏头咳嗽几声,仰面叹口气,思绪昏昏沉沉,他干脆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掉进纠结不清的漩涡之中。
“江序舟!”叶浔的声音陡然响起,吓得他猛然睁开眼,抬眸就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是幻觉吗?
还是梦境?
江序舟分析不出来。
这人太真实了,真实的不像梦境。
可是,不是梦境的话,走出去的叶浔怎么会再次折返回来,走到自己面前呢?
他不想想了,太费劲了。
江序舟又缓缓闭上眼睛。
“江序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叶浔见墙边的人的眼睛再次阖上,紧张得不行,开口就把脑袋里想到的说出了口,“你可别晕过去啊!”
“醒醒!”叶浔双指颤颤巍巍地伸向江序舟的脖颈。
惊怖的回忆刹那间涌入脑海。
还好,江序舟的睫毛抖了抖,费力地睁开眼睛。
这次他确定不是梦境了,是真实发生的。
叶浔就蹲在自己面前。
是真实的,满头冷汗的,紧张的叶浔。
江序舟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有气无力地打趣道:“我晕过去会怎么?”
“会……”叶浔被江序舟这么一问,脑子空白一片,半天才找到合适的理由,“我们的合作会没有人出钱。”
江序舟笑得温柔:“……不会的,公司财务部会支出。”
他眼睛动了动,瞟见叶浔胸口的胸针——
是一枚银质的小船。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人一起缩在床上赖床。
在此之前,江序舟是一个不喜欢赖床的人,不过自从他每一次起床都被人用胳膊强行禁锢后,他就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
一种不好却很幸福的习惯。
叶浔也知道是自己的行为迫使江序舟养成的习惯,他将头埋进江序舟的颈窝,闷声说,遇水行舟,不进则退。
江序舟蹭蹭他的头发,柔和的声音夹杂笑意,退去哪里呀?
退回我怀里。叶浔乐呵乐呵地答道。
*
江序舟的目光移开那艘银质小船,轻声问道:“遇水行舟的下一句是什么?”
“嗯?”叶浔如愿摸到江序舟的脖颈,正耐心数着心跳,一被打断又要重新数,他懒得再数了,反正江序舟看上去没事就行。
“是逆水行舟。”叶浔起身整理衣服,居高临下地俯视江序舟,“江总,有空还是去医院检查下嗓子发音吧。”
“对了,合作的事情可能需要再谈一下。”叶浔补充道。
江序舟扶着墙勉强起身,膝盖疼的那边腿虚虚点地。
叶浔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胳膊:“你腿怎么了?”
“崴了。”江序舟手松了力,直接倒进叶浔的怀抱。
熟悉的木质香隐隐传来,拂去江序舟心头的沉闷,他安静地享受这短暂的几秒幸福。
他后退了,但是没能退回爱人的怀里。
因为他的爱人,不要他了。
叶浔架住江序舟的胳膊扶着走到楼梯拐角的房间,找一张小板凳让他坐下,边检查边问:“什么时候崴的?”
“不记得了。”江序舟说。
叶浔从脚踝检查到膝盖,又从膝盖检查到脚踝,都没发现半点红肿,熟悉的被欺骗感油然而生,他愤然起身直直盯着面前的人。
过了许久,他气极反笑:“江序舟,有意思吗?”
他不明白江序舟一而再再而三地骗自己有什么意义,是不想要自己离开,还是有别的目的。
无论是哪一种,江序舟都不能用自己的身体骗人或者开玩笑。
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叶浔就给江序舟立下这个规矩。
他太害怕失去他了。
可是很显然,江序舟现在不记得了。
叶浔深呼吸几次依旧平复不下怒火,扭头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大门和四年前一样,砰的一声打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江序舟的心跟着颤了颤。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叶浔,今天什么时候走?
他想一起。
江序舟呆坐一会儿,动作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止疼药。
要吃的药太多了,四下没有饮用水,更何况他的腿目前还使不上劲,就算外面有他也出不去,索性先吃止疼药顶一阵子吧。
药效上劲很慢,他一手揉膝盖,一手按住跳动的太阳穴,尽量放平呼吸,调整自身状态。
待到状态好些,他撑起身子,一步步挪去找院长谈这项合作的具体方案和流程。
和叶浔一起回墨城市的想法就此耽搁。
再次从孤儿院院长办公室出来,是孩子们的晚餐时间。
江序舟今天几乎没好好吃过几口饭,他去后厨要了一块孩子们餐后的小面包,坐在花坛边上慢慢吃。
花坛的角度很隐蔽,能让他完完整整观察到屋内叶浔和孩子的互动,而叶浔却看不见他。
叶浔坐在一个年幼的孩子旁边,耐心等他咽下去后,舀一勺饭吹了吹,张大嘴巴。
江序舟也张嘴把最后一小半块面包吃完,喝了几口矿泉水,服下一把药。
夏天傍晚的风带有丝丝凉意,吹过新长出的嫩绿新芽,孤儿院院子里的灯闪烁几下,堪堪亮起昏暗的光。
江序舟一个人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越走越心酸。
孤儿院的设施太过落后,房屋外墙起皮,时不时会掉下一些墙皮,防盗窗生锈,手一拽就咯吱作响,一副寿终正寝的模样,孩子们的娱乐设施也不好,秋千和滑梯满是时光流逝过去的痕迹。
这里与繁华无关,亦不是孩子们应该住的地方。
他站在路灯下停住脚步,仰头打量几秒,回头看向教室里的光。
路灯和吊灯都太暗了,对孩子们的眼睛不好。
还有教室设施,都太差太差了。
他想起来,院长说起孩子们的就业问题时,一直在摇头。
这里的孩子大多数是天生残疾或者有疾病,后期教育方面也迟迟跟不上,能走出去养活自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无论钱多钱少,能吃饱穿暖足矣。
白发苍苍的老人讪笑道,江总,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孩子找个职位,干什么都可以。
他生怕江序舟不同意,又补充道,孤儿院出去的孩子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他们能吃苦。
江序舟不忍,但奈何柏文集团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具体职位要和人事部商量后才能得出。
他屈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
“江总,真有情调,大晚上赏月。”叶浔讥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的腿好了,不疼了?”
第32章
叶浔原本不打算走到后院的,但是有一个小孩吃完饭跑来找他说,自己在后院丢了东西,不敢来,想找人陪。
也就是这样,他误打误撞地瞥见了站在路灯下的江序舟。
叶浔陪着小孩找到丢失的玩具,又送他回了教室,才走了出来。
江序舟还站在那里。
站的笔直,站的精神,丝毫没有半点病态。
叶浔认为,骗子是不需要心疼的。
他慢慢走到“骗子”面前,注视着那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江序舟并没有在意叶浔的语气和说的内容。
准确来说,他还有点开心,原本的愁容加了些许笑意,他开口唤面前的人。
语调轻扬,仿佛今晚撒在他们中间的月光。
轻柔,易碎。
暗淡的路灯似清晨的一抹薄雾笼罩在他的身旁,模糊了身影。
有点像电视剧里的鬼魂,碰不到,摸不着,一碰就散。
叶浔的心脏莫名一抽,惶恐地将目光移到两人灰黑色的影子上。
影子比主人胆大,它们的头相互交叠,分不出彼此。
他的语气并没有因此发生变化:“江总……”
没成想,刚开口就被面前的人打断了。
“等等……”江序舟背微微向前,手不自觉的捂住胃,眉毛皱在一起,“我有点难受。”
有句话怎么说,当平时很能忍耐的人,突然喊疼,那必然是忍到极限了。
叶浔心更加慌了,他伸出手想去扶江序舟,却又想起之前两次被骗的经历。
他的手卡在两人之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江序舟合上眼睛,蹲下//身,双手死死抵住胃。
他的影子瞬间融入叶浔的影子。
路灯昏暗,月色朦胧。
叶浔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看不清他额头是不是疼出了汗,嘴唇是否青紫。
“江序舟……”叶浔有些不确定,手又向前多伸一些,略带犹豫地问,“你今天吃药了吗?”
蹲着的人摇了摇头,支离破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上来:“没吃饭……吃不了药。”
叶浔仔细回忆一下,发现今天的确没有在食堂看见江序舟的身影。
“我去给你拿点东西吃,”他手动了动,伸向那人,“扶你去旁边坐一会儿。”
“……不用。”江序舟一把握住叶浔的手,另一只手扶住路灯杆,堪堪站起身,吐//出口气,“吃了……会吐。”
他又骗了叶浔。
可是,他只有借着生病的名义,才能和心上人平静地说上几句话。
扶着他手臂的手微微发//抖。
看来这次真给人吓着了。
“我没事的。”江序舟安抚似地拍拍叶浔的手,“保证上次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叶浔不回答,板着脸犹如捧瓷器般护住江序舟。
这里是操场,为了方便孩子们运动,周围没有花坛也没有长椅,唯一能坐的只有秋千。
叶浔一手稳住秋千,一手架住生病的人,垂眸盯着地面,生怕江序舟左脚绊右脚,摔一跤。
“你什么时候走?”江序舟坐稳,仰头看向秋千旁边的人,“今天晚上还是明天?”
“今晚。”叶浔抬手看一眼时间道,“一会儿的高铁。”
“我和你一起。”江序舟拿出手机改签了车票,又缓缓说道,“合作的事情,我已经去和院长沟通了,回去就可以给你们发合同。”
叶浔点了点头,眼睛没有动,手死死扶住秋千。
江序舟缓了几口气,稳住呼吸说:“关于区块域存证平台的事情,我们想和你们合作。”
他呼吸艰难,说几句话便要偏头喘一阵子。
不过,这都是老//毛病了。
他调整姿势,坐得端正,深呼吸几次。
叶浔手里的秋千动了动,他的视线挪了过来。
“我需要你,小浔。”江序舟与叶浔的眼睛对视,心脏快速跳动,他再次重复,“我需要你。”
叶浔眨了眨眼,或许是他看错了,不然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怎么会闪烁着光。
细碎的光落满夜空,似碎银又似星星。
“你不一定要和我们合作,现在有很多IT公司也开发了这个项目……”
“可是,我只想和你,小浔。”江序舟打断他的话。
叶浔笑了笑,喃喃道:“江序舟,何必呢?”
何必这样委曲求全,何必抓着自己不放。
或许,是因为江序舟不知道是自己举报的柏文集团吧,否则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叶浔想反正江序舟早晚都知道,不如现在就告诉他吧,省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自己。
“江总,你知道举报江池苑的人是谁吗?”叶浔咬字清晰,语调平缓,字字诛心,“是我,是我举报的柏文集团。”
江序舟浑身一怔,腰背一僵,仰视那人的眼睛。
他本想将这件事拖到所有人都忘记,但是没想到叶浔自己提了出来。
“惊讶吗?”
“那你还要和我合作吗?”叶浔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声音带有刻意的讽刺,“不怕我再次举报你们吗?”
“柏文集团还有多少时间和项目呢?”叶浔伸出手假装数了数,“一个个举报应该能到后年吧。”
“江总,柏文集团能支持到后年吗?”
“舆论会偏向哪一边呢?”
说完,叶浔歪头俯视着自己曾经的爱人,目光一寸寸从整齐的发型到熟悉的嘴唇。
他以为这人会生气,会暴怒,会指责。
却没想到,江序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笑叶浔幼稚。
他站起身,语气一如既往的轻:“小浔,不用这么麻烦的。”
叶浔懵了,他不懂江序舟这句话的意思。
“柏文集团本就是你的,你想要直接拿走就行,没必要这样做。”江序舟微微扬起嘴角,“不过,你报复我就行,不要搞垮柏文集团,也不要伤害别人。”
如果叶浔直接接手柏文集团,那里面的员工依旧可以靠着这份工作过日子,但是如果柏文集团倒闭了,那里面的员工将面临失业,多少家庭会失去顶梁柱。
叶浔愣愣地看着他,大脑一下没反应过来,开口问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叫本就是你的?
又什么叫想要直接拿走?
江序舟又说道:“可是,小浔,现在柏文集团还不能给你,等过一段时间。”
等一切事情都处理完,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什么意思?等什么?等多久?”叶浔感觉身体里有潮水涌来,堵塞在他的嗓子,他的肺里。
这种感觉,压抑得他喘不上气。
面前的人……好像是在告别。
江序舟自然地跳过前面两个问题:“等到明年开春。”
他的病不一定能支撑到明年开春,假设明年开春他还没死,那就找个农庄躲起来,或者回小时候住的小村子,陪在谈惠身边,不再拖着叶浔。
“你呢?”一股凉意直冲叶浔的大脑,“你要去哪里?”
他上前一步拽住江序舟的衣领,
他怕现在不拽住,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江序舟,你告诉我,你的身体是不是哪里又出现问题了?”身体里的潮水涌现,叶浔咬牙说出每一个字,嗓子里是压制不下来的哽咽,“告诉我,江序舟!”
江序舟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只是张开双臂抱住面前心爱的人。
这是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叶浔的手抵在两人之中,抵得两人胸口生疼,但他们都没有动。
“这里是孤儿院,小浔。”江序舟贪//婪地闻着叶浔身上好闻的木质香水味,“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难道你是打算死了再告诉我吗?”
“小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是现在肯定不是时候。”江序舟埋在叶浔的脖颈,轻声道。
叶浔的手能感受到两人的心脏跳动。
同时起,同时落。
跳得很快,又跳得有力。
“答应我,回去以后每天给我发消息,可以吗?”
江序舟的声音通过两人紧挨着的身体传递。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的语气坚定、真实,不再是一碰就散的薄雾,而是能驱散恐惧的骄阳。
其实,江序舟想说,发消息让自己能够确认叶浔的安全,不过话到嘴边却变了。
他不知道赵明荣有没有暗示叶浔,所以保险起见还是先不说太多。
“确认我的安全。”他说。
“……好。”
江序舟听到回答,拍了拍叶浔的后背,嘴唇划过他的脖子,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回去吧,一起回墨城。”
*
虽然说是一起回墨城市,但奈何赵明荣也在,甚至坐在叶浔旁边。
江序舟与叶浔对视,又悄然移开目光,他在默默惋惜这段独处的时间。
叶浔看了他一眼,偏头同赵明荣交谈。
赵明荣依旧是老好人的模样,夹在两人中间滔滔不绝地分享恋爱经验,还跨过过道,拉住江序舟的手。
叶浔也悄悄从他身后探出头,看江序舟的表情。
“江总,我现在才发现小浔之前在你身边当个副总,真的是屈才了啊。”赵明荣一脸意味不明地微笑。
江序舟摸不清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但听见熟悉的名字时,眉头皱了皱,借着锁屏平板的由头,抬腕绕开赵明荣紧握的手。
叶浔看出来了,江序舟开始不耐烦了。
赵明荣这时却跟瞎了眼般,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刚想开口继续说些什么,江序舟打断了他:“是的,当初赵总你就该把他招进赵氏集团当副总,强强联手。”
“这怎么好意思。”赵明荣哈哈笑道,“当时就算招进来也得问过你的意思。”
江序舟也弯了弯嘴角,乌黑的瞳孔静静地看着赵明荣,余光注意到他身后探头的叶浔,下意识抿住嘴。
叶浔眼睛弯了弯,没对他刚才的话有什么过多反应。
“你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多轰轰烈烈呀,后面怎么就分了手呢?”赵明荣问道。
叶浔将眼神移到窗外,不再直视江序舟。
其实,也没有多轰轰烈烈,主要是他们两个都没打算藏着掖着。
爱就大大方方的爱。
两人毫不避讳手上的戒指,同出同入,坦坦荡荡承认对方的身份。
只不过这些正常情侣会做的行为,在同//性//恋身上就会被无限放大,大到可以算作轰轰烈烈。
江序舟垂眸,如之前千万次回答的一样:“不合适就分手了。”
“没想过复合?”赵明荣问得直接。
叶浔和江序舟同时看向他。
这次赵明荣怎么问得如此直接。
江序舟并没有从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赵总,您想过吗?”
赵明荣一辈子接触相处的女人数不胜数,结婚离婚几乎常态,可若是谈起复合,还真有一个,他的初恋,也是唯一一个能走进他心里的女人,同他上过床,生过孩子的女人——郑君洁。
她帮助赵明荣渡过最艰难的时间,可又在那段时间后失去价值,被赵明荣抛弃。
曾几时,他们也能被称为一对轰轰烈烈、相濡以沫的夫妻。
赵明荣不语,故作惋惜地摇摇头,坐正姿势。
往后一路,三人未再交流感情一事。
叶浔也收回目光,江序舟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大概是今天晚上装病的惩罚,江序舟一天都没有好好进食的胃抽了抽,他伸手紧紧按住。
明明吃了东西,吃了药,怎么还会疼?
胃一抽一抽地疼,他越按越深,腰弯了下来,牙齿咬住下//唇,嘴里翻涌起一股血腥味。
他的头重重敲在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一痛压一痛,才让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口袋。
好在,止疼药一直带在身上,他手止不住的轻微颤//抖,好不容易扣开的一颗药,结果还没送到嘴边便滚落掉地。
门外传来敲门声,有人问他用没用完厕所。
江序舟深呼吸几下,稳住手里的动作扣出最后一颗药送进嘴里,囫囵咽下,简单洗去额头的冷汗,打开了厕所门。
他并没有着急回到座位,而是站在洗手池前,反复调整状态,待到止痛药起效,疼痛缓解,脸色稍微好看点的时候才坐回去。
叶浔依旧在和赵明荣聊天,不经意地抬眼扫了一眼他。
等回到墨城已经是深夜,叶浔和江序舟送走赵明荣,看着汽车在马路尽头拐个弯,消失不见。
风有些许凉意,吹动叶浔的短发,他有些困了,靠在电线杆上准备打车回家。
江序舟偏头看向叶浔,虽然眼里是压不住的疲惫,但语调却是上扬的。
他似耳语般满怀希望地问面前的人。
“你想不想吃夜宵?”
“陪我去吃点吧。”
第33章
叶浔被赵明荣拉着聊了半路感情史,又聊了半路企业发展发向,早都累得口//干//舌//燥,不愿意说话,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了。
在听见江序舟的话后,那双浅色的瞳孔转了转,很赞同地看向江序舟,肚子也很合事宜地叫了一声,替他回答。
江序舟的眼睛弯起来,凑到叶浔面前,声音温柔:“想去小吃街就眨一下眼睛,想去以前常去的那家大排档就眨两下。”
熟悉的感觉同时在两人心中浮出。
很久很久之前,江序舟也经常这样逗叶浔,乌黑的瞳孔会凑得很近,眼角、嘴角扬起,语气轻柔,又带点宠溺,得到爱人的回答后,偶尔还会用鼻尖蹭蹭对方的鼻尖,或者碰一下对方的嘴唇。
叶浔疲倦地笑了笑,眨两下眼睛。
江序舟立马撤开身体,掏出手机在收藏夹首页,找到以前的店铺,确认它还在后,抬手拉住叶浔的手腕坐进自己黑色的越野车,熟练地调整副驾座椅,点开叶浔喜欢的音乐和香薰。
这太像一场梦了,江序舟心想。
还是一场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黑色的越野车压过一片片路灯灯光,穿过寂静的城区,目的地是海边的停车场。
叶浔一上车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枕在安全带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很舒服,很安心。
江序舟趁等红绿灯的机会,悄悄瞟了一眼旁边的心上人。
叶浔短短的头发已经长了些,现在正软软地垂在眉毛上方,脸上挂着一抹浅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仅仅是这一眼,江序舟的心立马软成一池春水。
恍恍惚惚间,日子仿佛回到四年前的某一个晚上,两人睡不着,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天,扯着扯着叶浔突然坐起来说肚子饿了。
江序舟也跟着起身,打算去翻冰箱做点吃的。
叶浔伸手拽住他的衣摆,晃了晃,宣布要去吃夜宵。
江序舟对这些东西本就没有什么明显的欲//望,可是爱人提出来了,他也就来了兴趣。
两人花五分钟穿好衣服,两分钟出门,坐进汽车,沿着海边一路寻觅,竟无意间发现一家热闹的大排档。
此后,这里就成了两人的深夜食堂。
当时坐在汽车里,音响放着喧闹的摇滚乐,叶浔缩在驾驶座,满怀笑意看着江序舟说,我们这样不像是去吃夜宵,而是像去私奔。
私奔到天涯海角,私奔到没有人的地方。
藏起来,躲过疾病、纷扰和一切未发生的勾心斗角。
只要他们两个,只需要他们两个,能够相互厮磨,相互依存,直至消失。
仅此而已。
绿灯亮起,江序舟踩下油门,他现在依旧认同叶浔的话。
他们去私奔,奔到天涯海角,奔到众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在那里细数爱意,将短暂一生无限延长。
如果江序舟身体健康的话,他真的想这样。
想这样与叶浔纠缠一辈子,将本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紧紧缠在一起,融入彼此,永不分离。
只可惜,他做不到。
江序舟余下的愿望就是叶浔能够好好生活,身体健康,公司越来越好,他也越来越好。
副驾驶座位传来浅浅的呼吸声,江序舟调小音乐,调高窗户玻璃。
墨城市入了夏,可是傍晚的风仍带有凉意。
江序舟把车停好,叫了叶浔一声。
那人动了动,没醒。
江序舟也不急,他下车给大排档老板打去电话,点了几个以前常吃的菜,挂断电话后,又回到车里,再叫了一次叶浔。
这次,叶浔悠悠睁开眼,喉结滚动,声音黏在一起:“昭林,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他把这里当办公室,把江序舟当程昭林了。
江序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内陷入寂静。
叶浔隐约感觉不对劲——车里一片漆黑,隐约能听见车外的海浪拍打沙滩。
这里不是办公室,身边的人也不是程昭林。
叶浔解开安全带,瞧向旁边的人。
车内明明很暗,但是这双浅色的眼睛却仿佛带着光,光映进江序舟的眼睛里,他呼吸一滞,一阵心悸,心甘情愿地陷入进去。
江序舟看入了神。
许久,他笑了笑道:“醒了就走去吃饭吧。”
“我点了你最喜欢吃的烧烤,还有几道小菜,到哪里看看你还想吃什么再点些。”他抓起丢在后座的西装外套,递给叶浔,“披一下,海边风大。”
从会议现场过来前,叶浔专门回了趟酒店换掉束缚的西装,此时他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款卫衣,搭一条白色牛仔裤,阳光干净。
而江序舟只穿一件白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冷白削瘦的手臂。
显而易见,江序舟更需要这件外套。
“你穿吧,我不冷。”叶浔说完,率先下了车。
江序舟也跟着下了车。
他到底没有穿这件外套,只是把它搭在手臂上。
这里离大排档不远,走过去刚好开饭。
叶浔很久没有来海边了,确切说是很久没有和江序舟一起到海边了。
他双手插兜,深深吸了几口腥咸的空气,又慢慢吐//出来。
海风刮得猛烈,刮得脸生疼,他拉起卫衣的领子,缩了缩脖子。
江序舟默默走到他旁边,头微微偏向他,不知道在看停车场旁边的海面,还是在看他。
“吃完饭要不要回一趟临海府?”江序舟说出的话被海风吹散,“我请人打扫过了。”
叶浔皱了皱眉,问道:“请人打扫?”
废弃的房子有什么打扫的必要?
又没有人回去住了。
“总该要打扫的嘛。”江序舟说,“不回去看一眼吗?”
叶浔摇摇头。
那套房子里全是悲伤的回忆。
虽然他不太介意这些回忆,但是也没必要自残似的回去反复看。
就算看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江序舟低下头,貌似在想些什么。
直到走进餐馆,他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
大排档坐满了人,热闹非凡。
老板认识江序舟和叶浔,留了靠角落里略微安静的位置给他们。
“没有包厢了吗?”叶浔环绕四周问道。
老板不好意思地笑道:“包厢都坐满了,实在是空不出来位置。”
“没事,这里挺好的。”江序舟拉出桌子下的椅子。
叶浔见之前喜欢安静的人都没有介意,倒也无所谓。
他接过菜单随意翻了翻:“加个小米粥吧。”
老板摆好菜,朝后厨喊了声:“十号桌加个小米粥。”
叶浔合上菜单递给老板,垂眸看着身旁的江序舟习惯性把碗筷拆开,摆好,用热水烫一遍,放在两人面前。
接着,他又拿起茶壶倒好两杯茶,碰了下叶浔的茶杯:“合作愉快。”
叶浔接过,喝了口茶水,尝出是菊//花茶,果断拿过江序舟的茶杯,放到另一边。
凭借他照顾病号五年的经验:胃不好是不能喝菊//花茶的。
哪怕这个茶味并不浓。
“怎么了?”江序舟尚未喝到水,手里就一空,略带疑惑地问。
叶浔找服务员要了壶温水,转到江序舟面前:“你胃疼就喝水吧。”
江序舟心下了然,自己倒了杯开水,再次和叶浔干杯,重复刚才那句话。
周围人声鼎沸,唯独角落寂静。
江序舟和叶浔沉默地吃着面前的饭菜。
人们都说胃是情感器官,江序舟深有体验,他今天心情不错,胃在车上闹过一回后,竟然老实了不少,比平日里多吃了一点。
叶浔是真的肚子饿了,会议的晚宴说的话比进嘴的饭还多。
两人吃完这顿夜宵,已经是凌晨。大排档的顾客少了,留下的要么是喝醉等朋友家人来接的,要么是还在聊天,不着急走的。
江序舟休息片刻,起身借口去厕所。
叶浔悠悠抿了口茶结束战斗,头没有抬:“等下AA。”
被看破的江序舟笑了笑,眼里柔情似水,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反正结完账,他不说,叶浔也不知道多少钱,就算转账他不收就是。
江序舟去前台付完款,顺带去厕所洗了手,出来前听见大厅一阵吵杂。
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尖叫,还有桌子椅子移动的声音。
江序舟不太喜欢凑热闹,但是前台在大厅后面,厕所在前台旁边,不管怎么走,回去都要经过那里。
他脸色有些阴沉,抽张纸巾随意擦掉手上的水滴,长腿刚迈出大门,一个女孩急匆撞进他的怀里,老板听见动静从楼上的包厢冲冲跑下楼。
“救……救命。”女孩个子刚到江序舟的肩膀,她死命抓住他的衣领,宛如抓住根救命稻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序舟脸色更加难看,他垂眸看一眼女孩,眉头拧在一起,随后他抬眸看向女孩身后。
不远处有个粗壮的男人在努力挣脱旁人的束缚,好不容易抽出的一只手指向女孩,高声叫道:“老子和你在一起,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女孩吓得浑身抖了抖,腿发软往下滑,江序舟用手臂撑住,她才不至于滑落在地。
江序舟对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不感兴趣,也不想多掺合,只是单纯想赶紧解决这个男人,然后送叶浔回家。
他给老板递了个眼神,老板瞬间明白,跑到柜台后蹲下//身报了警。
“好了,报警了。”他低头安慰女孩,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冲过来,手里貌似有个墨绿色的东西猛然举起。
几乎是瞬间,江序舟手臂揽住女孩的腰转身,尚未来得及推开她,自己左肩便是一阵刺痛。
随即,玻璃四碎的声音,众人吵闹的声音,接踵而至。
江序舟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没想到,这么多人怎么会拦不住一个醉酒的男人。
女孩在他怀里被吓懵,战战兢兢地问:“你……你……有没有事?”
江序舟胸膛剧烈起伏,受到刺//激的心脏仿佛被压土机压过,连呼吸都变成利刃,一刀刀捅进破旧不堪的心脏,他的左手使不上劲,脑袋阵阵发懵。
他使劲咬住下//唇,直到尝出一丝血腥味之后,才摇了摇头。
男人被赶来的警察摁住,老板也问他有没有事?
江序舟还是摇了摇头。
他疼得冷汗直冒,昏得天旋地转,堪堪靠在女孩肩上,才不至于摔倒。
太狼狈了。
“这……这是怎么了?”听见有人询问,他慢慢抬起头。
仅仅一眼,他就瞧见站在老板身边的叶浔。
刹那间,左肩有感知般爆发出剧烈的疼痛,还能感受到衣服湿漉地黏在伤口,心脏难受得他喘不上气……
浑身上下所有的难受全都似海啸般涌现出来。
疼得要命。
他疲惫地掀起眼皮,喃喃叫了声小浔。
这一刻,昏沉的大脑只来得及传来思念的信号。
他想要叶浔,想要坠入温暖的怀抱,还想要闻到好闻的木质香。
叶浔也看向江序舟,腿注入铅般抬不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去旁边小卖部买个东西的功夫,出来就听见警车鸣笛声,走进大排档就看见江序舟白色的衬衣被鲜血染红,单薄的肩背紧绷着。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至,叶浔被吓呆在原地。
江序舟……
他肯定很疼吧?
直到听见担心的人在叫自己,他才缓过神,连忙上前一步,手从江序舟右边肩膀下穿过,架住他。
女孩松了手,从江序舟的怀里走出来,依然抖个不停:“会没事的吧……”
江序舟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他感到自己下巴垫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血腥味盖住这人身上的味道。
应该是叶浔吧,他想。
但是怎么闻不到熟悉的味道,看不见熟悉的脸呢?
江序舟咳了几下,想挣脱这个怀抱。
他想去找叶浔。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叶浔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孩,还是在劝自己。
他双手更加用力,努力抱住怀里的人。
那人的胸口与自己的胸口紧紧靠着,丝丝缕缕的凉意隔着衣服布料传递过来。
叶浔抱得更加紧了。
江序舟的头偏了偏,耳朵贴在叶浔炽热的脖颈,熟悉的脉搏强有力地冲击他的耳膜。
“……小浔?”江序舟开口。
叶浔拍了拍他的后背,稳住气息。
“我在,我在。”
第34章
叶浔再一次托江序舟的福,来了医院的急诊。
“没事,小伤。”江序舟额头一排冷汗,打湿刘海,他用右手指勾了勾叶浔垂在身侧的手指。
明明自己都快要坐不稳了,他还有心思安慰身旁的人:“真的,小伤,别担心。”
气音荡悠升起,飘进叶浔的耳朵。
不过,叶浔没有接受这句安慰,他表情严肃,死死盯着江序舟肩膀上的伤,仿佛眼前的不是伤口,而是一//大串错误的代码。
错误得让他心疼。
疼得……手心有点痒。
他下意识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指。
掌心滚烫,手指冰凉。
叶浔看着医生检查一番,直到判断没有骨折或者脱位,伤口也不算深,只需要清创止血就行时,他不易察觉地松一口气,手微微松了劲,掌心的手指立刻不满地动了动,他只好再次紧握。
“没……嘶。”肩膀再次袭来的疼痛,江序舟倒吸口凉气,咬住嘴唇,咽下后面的话。
医生准备好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回过头对叶浔说:“你帮忙摁住他,我先清理伤口。”
江序舟已经疼得意识恍惚,医生和叶浔的对话时远时近,听不清楚。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保持清醒,结果却适得其反。
头更加晕了。
他叹口气想起身走过去找叶浔,但是还没等站直身子,腿就是一软,顷刻间,整个人向前倒去。
叶浔眼疾手快地后退一步扶住他,重新拉过板凳,摁住这人坐下。
他蹲下//身,与那双乌黑的茫然的眼睛对视:“江序舟,你还好吗?”
江序舟眼前有一团夹杂暗红色的黑雾,他眯起眼睛,努力看清面前的人,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能很轻很轻地应一声。
“等下医生给你清理伤口,你别乱动。”叶浔说。
江序舟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根本听不见仍何声音,又答应一声。
反正,叶浔不会害自己。
叶浔担心自己按不住江序舟,干脆半抱住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手臂收紧搂住他的腰和没受伤的肩膀。
冰凉的液体撒在伤口上时,怀里的人呜咽一声,不舒服地动了动身体,想往后躲。
叶浔搂得更紧。
他垂眸看着零星的碎玻璃顺着血水流出,心里也产生了细密的疼,就仿佛碎玻璃流进自己心脏之中。
叶浔向医生要了几块纱布,叠好,塞进江序舟的嘴里,皱着眉多看了两眼那人的嘴唇。
丝丝缕缕的鲜血沾染在苍白干燥的嘴唇,血还在一点点渗出来。
不疼吗?
是疼习惯了吗?
叶浔搞不明白,他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怀里那人的后背,步骤讲解道:“现在帮你止血。”
医生走过来,用纱布垫住,手指摁住伤口。
细密的疼痛陡然增加,江序舟的肩膀一激灵,闷哼一声还想往旁边躲。
“……别动。”叶浔睫毛颤了颤,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江序舟不再动弹。
他肩膀的伤口不深,出血量却很大,半天没有止住血。
“你这个出血量有点大啊。”医生摁压了差不多十分钟,换了两块纱布,抬起手看见伤口还在渗血。
他皱了皱眉,取来了止血粉,撒在伤口上,又继续摁压。
叶浔看着淡黄//色的药粉一点点与血液融合,手臂收紧。
他怕江序舟挣脱。
但是,这一系列做完,怀里的人都没有再动一下,再哼一声。
安静得就像晕过去了一样。
他有些担心,动了动肩膀,偏头叫了一声:“江序舟?”
“……嗯?”那人含糊不清地应道,“结束了?”
“嗯,结束了。”叶浔说完,怀里一空,江序舟摇摇晃晃坐直。
沾血的白衬衫重新披到江序舟的肩膀上,他瘦了很多,皮肤白得有些透明,脖颈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叶浔看得难受,伸手扣上白衬衫底下的几颗扣子,又从车上取来西装外套给他披上。
医生脱下带血的手套,叮嘱晚上多留意病人伤口状况,按时来医院换药,如果有任何不适及时就医。
叶浔谢过医生,扶着江序舟坐到等待室外面的长椅上,起身去缴费。
江序舟的脑袋昏昏沉沉,胸口很闷,喘不上气,肩膀也很疼。
他伸手摸进西装内袋,取出那枚平安符,死死攥在手中顶在心脏,仿佛这是他的止疼药。
喉咙陡然有点痒,江序舟抬手捂住嘴,压抑低咳了几声,掌心温热——鲜红的血里含有些许泡沫。
他的手掌渐渐收拢,握拳。
大概是……胃又出问题了?
还是……心脏?
来不及过多思考,江序舟就感受到有脚步声朝自己靠近,他微微眯起眼睛,瞧见一抹白色越走越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
是刚才急诊的医生。
江序舟扬了扬嘴角:“谢谢啊,杨医生。”
前面趁着叶浔去挂号的时候,江序舟拜托他别将自己的病情说出去。
能瞒一时是一时。
杨医生双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俯视方才的病人说道:“得亏你没有服用抗凝药,不然血可不容易止住。”
“可是,还是要提醒你一下,目前来说,感染会过多消耗凝血因子,因此你的凝血时间明显比别人长。所以,最好明天有空来医院做个血常规,以及超声心动图。”
“还有,尽量避免剧烈活动和外伤,下次不一定能那么幸运的止住血。”
说完,他见江序舟点了点头,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
空荡的大厅里时不时传来小声的交谈。
江序舟头还是很晕很沉,然而受伤的肩膀因为包扎而动弹不得。
他收好平安符,仰面靠在椅背,举起左手,大拇指和中指用力摁住太阳穴,轻轻揉起来。
今天那个女孩,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眼熟,但是他想不起来了。
江序舟闭上眼睛,有点惋惜。
本来今天他能和叶浔一起回墨城市的,本来他能请叶浔吃饭的,本来他能送叶浔回家的。
现在好了,一件都没有做成,自己反而还拖累别人,大半夜来了一趟医院急诊。
也许,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所以连老天都不帮他。
江序舟一阵心酸。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信过命,但是今天他信了。
他的命里没有叶浔,也可以说,是他把这个人推出自己的命的。
现在一丝反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序舟?”邬翊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序舟睁开眼睛,视线清楚许多,一下对上邬翊的脸。
他偏头清清嗓子,扫一眼朋友,问道:“……你为什么来医院?”
“这不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吗?”邬翊双手抱胸,离远些打量一遍江序舟,“你为什么来医院?是不是你心脏……”
“昭林?”叶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邬翊闭了嘴,江序舟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了远处的程昭林——
他白色卫衣的衣角有几滴血迹,垂着的手背上有……一个牙印。
“这是?”江序舟挑眉,看了看邬翊,又看了看程昭林,“你们一起来的?”
邬翊应了一声,走向叶浔,拿过他手里的缴费单和报告单,扫视一遍,发现跟心脏没有半点关系之后,又把两张纸塞回叶浔手里。
江序舟一手撑住椅背,一手握拳,堪堪稳住脚步,走到三人面前。
“你们来医院干什么?”叶浔和江序舟问了一样的问题。
邬翊随手指了下自己旁边的程昭林,笑而不语。
程昭林撇了撇嘴,露出手上的伤口,尚未开口,邬翊先噗嗤一笑了:“不愧是狗都嫌的年纪。”
狗都嫌的程昭林表示很冤枉。
他今天下班路过公园,一只巴掌大的流浪狗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停在他面前。
他一直很喜欢小猫小狗,可惜家里人不让养,上班后,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一只小动物了。
流浪狗绕着他转了一圈,抬头叫了一声。
程昭林俯身,从背包里拿出之前买的火腿肠,撕开包装,掰成一块一块丢在小狗面前。
小狗狼吞虎咽吃着,他蹲在旁边,刚伸出手去摸它,没成想小狗应激抬头,立刻咬住他的手。
无论他怎么赶,小狗都不松口。
程昭林承认今天是有些倒霉的。
结果,更倒霉的是,帮他赶走流浪狗的是刚好遛狗路过的邬翊。
“这要打疫苗了吧。”江序舟瞥一眼程昭林的伤口说。
叶浔也瞥了一眼:“处理了吗?”
程昭林赶在邬翊开口前,连忙说了话:“处理了,邬翊哥给我处理过了。”
哥?
叶浔和江序舟对视一眼。
仅仅三天,两人的关系就已经可以用哥相称了?
叶浔一胳膊压住程昭林的脖子,拉住他到角落里,“严刑逼问”一通。
邬翊则侧身挡住两人,同时也挡住了江序舟黏在叶浔身上的视线。
“你们最近这段时间怎么样?”邬翊问。
江序舟头还是很晕,他坐回椅子上,头向后仰,后脑勺垫在椅背顶,手掌挡住眼睛,疲惫不堪地问道:“什么怎么样?”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还喜不喜欢他了?”邬翊靠近,阴影覆盖江序舟。
江序舟放下手,眼睛里面蒙着一层薄雾,里面的真情实感看不真切。
“如果,我说我不喜欢,你也不会信吧。”他勾了勾嘴角,“你有答案的,邬翊。”
“程昭林和叶浔没有关系,换句话说,他们不是情侣。”
“……我知道。”江序舟说,“从生病住院程昭林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江序舟缓口气:“但是,叶浔没告诉我。”
“你问了吗?”
江序舟闭上眼睛,表情淡然地绕开话题:“帮我买瓶水。”
“序舟!”
“我渴了。”江序舟说。
邬翊无奈转身,任劳任怨的去自动售货机买水。
江序舟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他要怎么问?
在晚宴那天,他就和叶浔提出过复合的话,而叶浔也直截了当的和他说,自己有对象了。
江序舟的头又开始疼起来。
他知道有对象只是叶浔拒绝和他接触的借口,但是不想接触的意思却是真的。
叶浔不想和他见面,也不想和他接触。
江序舟的心脏抽痛一下,酸涩的感觉淹没了他。
“江总!”程昭林突然跑到江序舟面前,喊了一声,随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医院里,立马压低声音又叫了一声。
江序舟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生,疼到泛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程昭林一副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样子,坚定地说:“我和叶总没有关系,任何一点情侣关系都没有。我是清白的,叶总也是。”
邬翊迅速拉住想要冲上前的叶浔。
江序舟一愣,眼睛里不带一丝情绪地看着面前的小伙子。
程昭林不熟悉江序舟,并且一直以来对他都带有种对领导的尊敬。
然而,突然被领导这样看着,程昭林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就是。”程昭林挠挠头,一咬牙一眨眼,全部说了出来,“我和叶总真的就只是同事和朋友的关系,我是他的学弟。”
“那个戒指就是个装饰品,不是定情信物,也不是什么订婚戒指。”
“不过,确实是叶总买来送给我的,可是,叶总后面也要回去了。”
江序舟听着他一骨碌脑全部倒出来,疲惫的勾起嘴角,回答道:“好。”
语音刚落,叶浔也终于挣脱开邬翊的束缚,快步冲上前:“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胡话?”
叶浔刚开始不知道程昭林为什么突然走到江序舟面前,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只是当邬翊拉住他的那一刻,他瞬间明白了。
程昭林这个叛徒要告密!
叶浔是笑非笑地靠近程昭林:“老实交代,你说了什么?”
江序舟拉住叶浔的衣角,温柔的笑着打圆场:“没什么,他关心我怎么受伤的。”
叶浔不相信方才问完自己为什么来医院的程昭林,转头会去找不熟悉的江序舟确认整个事情经过。
难道被狗咬了,胆子就会变大吗?
“嗯……”程昭林犹豫几秒,眼睛一闭,视死如归般说,“我说了戒指的事情。”
第35章
叶浔挑眉,双手抱胸,静静看着程昭林。
程昭林浑身一抖,他扛不住叶浔这样的目光,老老实实地把刚才说出口的话全部又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弱弱解释一句:“哥,我也想找对象,我也想谈恋爱。”
邬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站在江序舟旁边傻乐。
江序舟则依旧温柔笑着,看两人打闹。
叶浔神情不改,转向江序舟不语。
江序舟明白他的意思,点两下头,轻声道:“我不信。”
“我只相信你亲口解释的。”
这句话正如叶浔所料,他耸了耸肩说:“没什么好解释的,是你自己误会了。”
“那你在晚会停车场说的对象,是昭林吗?”江序舟问。
“是。”叶浔回答果断,脸上丝毫没有骗人被发现后的慌张。
江序舟心下了然,道了声谢,起身向叶浔要了车钥匙,准备朝急诊室大门走去。
邬翊抬手拦住他,朝程昭林使了个眼色。
江序舟不解,叶浔也看了过来。
邬翊盯住叶浔的眼睛,话却是对江序舟说的:“你肩膀受伤怎么开车?”
“司机。”江序舟和叶浔异口同声。
程昭林躲到邬翊背后,极力降低存在感,可声音却格外引人注意:“这么晚,司机该休息了吧?”
叶浔看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五点。
按理来说,司机是完全需要随叫随到,但是依照江序舟不爱麻烦别人的性格,他多半不会叫的。
“对了,小陈今天和我请假一天,说要陪孩子去医院。”邬翊继续道。
小陈是江序舟的私人司机,江序舟本人并不知道他请假这件事。
“没事,我可以叫个代驾。”
江序舟刚拿出手机,就被邬翊一把按下:“代驾来回一趟太久了,还费钱。”
这理由实在太牵强。
江序舟也听出邬翊的意思,只不过这不太可能。
他眼见自己连提的两个方案都被驳回,他直接把车钥匙塞进朋友的手里:“那麻烦你开车送我回去吧。”
邬翊立刻把车钥匙塞进叶浔手里:“我家和昭林家离得近,我送他回去。”
“对!邬翊哥见我被狗咬了,他要负责。”程昭林幽幽说道,“哥,那我们先走啦,”
“你好好照顾江总。”
话音刚落,两人就一溜烟跑没了影,急诊大厅余下江序舟和叶浔。
“他是见你被狗咬了,又不是他的狗咬了你。”
叶浔盯着程昭林咬牙切齿地吐槽道。
江序舟无奈地笑了笑,伸手从叶浔怀里取出车钥匙。
他不奢望叶浔会送自己回去。
而且,时间太晚了,他不想再折腾对方。
他单手将车钥匙放进口袋,打算叫辆出租车送叶浔回去,再找个代驾送自己回办公室。
他挪到急诊门口,端坐在石墩上,拧开矿泉水盖,受伤的手抓着矿泉水瓶,缓慢倒出一点水,冲掉另一只手心里干涸的血,接着拧好盖子,单手艰难地操控起手机,矿泉水瓶放在脚边。
凌晨的风吹动他的发梢,还将叶浔吹到了他旁边。
听见脚步声站定之后,江序舟没有抬头,声音虚虚往上飘:“你住哪里?我给你叫辆车送你回去。”
自从他和叶浔分开后,周围的共同朋友仿佛被威胁过一样,对叶浔的具体住址只字不提。
叶浔垂眸,先看见的是地上的矿泉水瓶。
他俯身拿起瓶子,拧了一下盖子。
是松的。
应该是江序舟自己拧开了。
叶浔想,说明江序舟状态还不错。
他起身扫一眼那人沾了几滴水滴的手机屏幕,轻声拒绝:“不用了。”
“我和你一起回去。”
医生方才刚叮嘱完今天晚上要注意伤号的状态,结果他转头就和江序舟各回各家。
多少有点缺德。
更何况,不管是出于朋友还是前任,或者是陌生人的关系,他都不会放一个伤号单独开车回家,再单独过一//夜。
江序舟表情僵硬了一秒,渐渐惊讶和惊喜交织漫延至那双黑色的眼睛,再由眼睛传递给嘴角,温热的笑意浮现。
他不再逞强,掏出车钥匙递给叶浔。
叶浔熟练地解锁了车,扶着江序舟坐好,又默默给他系好安全带。
“回哪里儿?”他问。
如此简单的问题,江序舟却想了很久。
他和叶浔分开后,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办公室,谈惠在的时候,偶尔会去山河府,但很少过夜。
“临海府吧。”他在叶浔发动汽车后一分钟,才给出答案。
叶浔点了点头。
这是他今天从江序舟嘴里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
他搞不懂江序舟为什么突然就对临海府如此执念,就像他搞不懂这人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黏自己一样。
在开会议这段时间里,他目光所及之处必有一个瘦高的身影。
事出反常必有因,可是目前他找不到这个因。
但他怀疑这个因就是江序舟想要和他复合。
然而,复合就是真正的原因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更加不会去临海府。
叶浔缓缓踩下刹车。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红绿灯前,红色的倒计时一秒一秒跳动。
他余光瞥见靠在玻璃上眼睛紧闭的江序舟。
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影,柔和了他锋利的面部线条,照的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恍惚间,叶浔感觉江序舟快要和灯光融为一体。
缥缈如云烟。
倒计时结束,灯光刹那变黄,跳动三秒后,转为绿灯。
叶浔收回即将碰到那人的手,松开刹车,驶向山河府。
*
越野车压过减速带,车身轻微晃动,副驾上的人睁开眼睛。
“到了?”江序舟头还是有些晕。
有可能是失血太多没缓过劲,也可能是发烧了。
他没有太在意。
可是,心脏处再次传来的心悸,以及喉咙间翻涌而上的血气,异常的让他感到不安。
这次也是自己的心脏吗?
江序舟偏头浅浅咳嗽几声,喉结滚动,努力压住那股血腥味。
越野车停稳,叶浔解开安全带,率先下了车。
江序舟欲紧随其后,却没想到手关节突然一疼,仿佛有人用锤子猛砸下来,他手一软,重新摔回座位。
他眉头紧锁,头歪了歪砸到玻璃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汽车的隔音效果太好,这些声音都没让刚下车的人听见。
叶浔站在车尾箱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江序舟下车,他疑惑地走到副驾驶门旁,屈指隔着玻璃,在那人脑袋靠着的地方轻敲了几下。
里面的人没有动。
叶浔又敲了几下,里面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他骂了句脏话,刹那间无数种可能性接连出现,他几乎用了八成的力拉开车门。
支撑江序舟的力瞬间消失,副驾驶上的人本来就难受,反应力也随之降了一个等级,压根来不及做出动作,便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叶浔立刻抬臂,拦住车门,用身体挡住江序舟,蓦然被吓出一身冷汗。
今天刚受的伤,要是再摔在地上,那不得四分五裂,喜提住院一条龙?
“江序舟?”他低头看向同样一身冷汗的人,“你怎么了?”
“你……”
江序舟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偏头咳嗽几声,手撑起身子,离开叶浔的怀抱:“没事。”
他扶住车门下车,强忍住不断翻涌而上的血气:“你先去按电梯,我拿点东西。”
叶浔看着江序舟站稳,不太放心地转身离开。
*
直到他的影子消失在电梯间,江序舟才侧身走进另一边的电梯间,咳得惊天动地,他取出纸巾捂住嘴,待到咳嗽停下来,才打开纸巾——
洁白的纸巾里,一片鲜红。
他又咳血了。
这下彻底说明是心脏出的问题。
江序舟垂下眸子,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他将纸巾对折几下,丢进电梯门口的垃圾桶里,装作无事人般走回自己家楼下。
“东西呢?”叶浔问。
“可能邬翊放公司了。”江序舟撒谎功夫手到擒来,脸不红心不跳。
叶浔也没多问,电梯门开后,径直走进房子里。
熟练得仿佛是回自己家一般。
屋内还保留着谈惠在家时候的样子,饭桌上蒙着一层薄灰,电视机盖着花绿的盖头,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动晾衣架上的衣服。
叶浔站在门口沉默一会儿,俯身换好鞋。
江序舟紧随其后,解释道:“这几天公司有点忙,没空回来。”
“嗯。”叶浔不信,却也不想和江序舟过多纠结。
他倒进沙发,精心做好的发型被冷汗打湿两遍,乱糟糟地顶在头顶,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张,喘着气。
他现在很困,一晚上没有睡觉,心情又犹如坐过山车般起起落落,疲倦的潮水快要淹没意识。
很快,他就放弃抵抗,任凭困意席卷而来。
江序舟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又单手抱来薄毯给沙发上那人盖好,顺势坐到地板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久没有这么近过了。
他的目光一寸寸下滑,一点点把叶浔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这三天累坏了吧,江序舟边描绘面前人的模样边想。
他轻轻碰了碰叶浔的胡茬,后者迷糊地伸手挠了挠他刚刚碰到的地方,夹住被子翻身,背对江序舟。
窗帘随风飞起,清晨的阳光撒进屋内,楼下的路边传来早餐铺的叫卖声,车辆行驶而过,人们匆忙赶路。
世界正在醒过来。
江序舟的世界却睡下了。
他拉好窗帘,杜绝一丝阳光。
山河府这一方小屋,此刻间成为江序舟的温柔乡。
他简单擦拭掉身上残留的血迹,吃了药,洗漱完,回了房间抱出自己的被子,在沙发另一头睡下。
他睡眠质量很差,在非睡眠时间更加不可能睡着。
不过,现在不同于以往。
江序舟听着叶浔绵长的呼吸声,神经松了下来,数着呼吸,缓缓陷入睡眠。
这是这段时间来,他睡得最好的一觉。
*
叶浔醒来是在傍晚六点。
客厅一片漆黑,隐约有光从厨房透出来——
有人在做饭。
他掀开身上的被子,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门是玻璃的,他可以看见里面有一个站得笔直的背影在忙碌。
锅里的水沸腾,他抓了一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随意地滑了几下,细长的手指抓起旁边的鸡蛋,单手打入,又倒入切好的西红柿块。
水蒸气模糊了玻璃,香味扑进叶浔的鼻腔。
丝丝缕缕的暖意从心底冒出,越冒越多,越冒越快。
这应该是幸福吧。
尽管叶浔不太接受这个解释,但是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所谓幸福的空气在他的肺里环绕一圈又一圈,最后随着他的叹息吐了出来。
“醒了?”江序舟单手端出一//大碗西红柿鸡蛋面,五指因为热气而泛红,他脸色也变得红润。
看上去状态还不错,伤口应该没有感染,叶浔推测道。
“吃面吧,这里没什么东西,凑合吃两口添添肚子。”
江序舟放好面碗,再次走进厨房端出另一碗面。
两个白色的陶瓷碗摆在深色的餐桌上,光柔和地打在碗里金黄的鸡蛋和红色的西红柿块。
蒸汽在这一时刻变得缓慢,整个画面如同慢动作,时间清晰可见。
叶浔站在没有拉开的椅子后面,安静地盯着这两碗面。
江序舟洗完手从厨房出来,站定在他对面:“一天没吃饭了,饿久容易得胃病,吃完再回去吧。”
叶浔还是没有动。
“不想吃吗?要不我点个外卖。”江序舟说。
“不用麻烦,我先回去了。”
第36章
叶浔走后,江序舟的胃口也跟着离开。
他看着蒸汽慢慢消散在光芒之中,融入空气,碗里的面条吸满汤汁,膨胀断裂地堆起来,鸡蛋和西红柿的光泽黯淡。
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迟迟没有动。
浑身乏力,额头滚烫,眼睛酸胀,鼻子呼吸不上来,四肢都依然冰冷,控制不住地打着寒战。
发烧加重了。
其实,今天下午起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
只不过,这个屋里没有退烧药也没有退热贴。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胡乱地吃完该吃的药,晕晕乎乎走进主卧里关上门,气还没喘匀,带灰的空气吸进肺里,又引起一阵咳嗽,他松开手,掌心里是星星点点的泡沫。
血暂时止住了。
江序舟抽出床头柜上的纸巾,随意擦了擦手,丢进垃圾桶。
他平静地接受着不断冒出的一个个症状,平静地接受自己追不回叶浔的事实,也平静地接受自己快要死了。
死亡这个词,从小到大始终徘徊在他身边。
小时候的他,很怕很怕死亡,每次喘不上气的时候,都会往谈惠和江中怀里缩,缩成小小一团哭,可他越这样哭就越喘不上气,江中和谈惠就会搂住他,一下一下地抚摸后背,帮他顺气。
后来,遇到叶浔,那人也学着谈惠和江中的样子,陪在他身边,还会去网络上了解心脏病的知识,买一堆和心脏病有关的书,表情严肃得像审视一堆错误百出的代码,甚至笔记都写满了一整本。
江序舟打趣他:“是不是要从计算机转成学医呀?”
“从叶工变成叶大夫。”
苦学医疗知识的人不恼也不说话,头低着,下巴顶在胸脯,迟迟没有反应。
江序舟绕到叶浔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捏了捏。
啪嗒——
啪嗒——
两声轻响敲在江序舟心头,他垂眸瞧见两滴水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水滴一点点润湿纸张,模糊字迹。
江序舟心头一颤,蹲下来,抬眸很认真地看着叶浔的眼睛。
叶浔不动,短短的刘海垂下来,在额头投下一小片阴影,浅色的瞳孔里蓄了水,他的鼻翼动了动,嘴角向下,喉结滚动。
他努力咽下哽咽。
江序舟抬手搂住叶浔,像江中给自己顺气那样,一下一下地摸着爱人的后背。
叶浔的眼睛抵在江序舟的肩膀上,后者怕他被骨头硌疼,想抽出靠枕垫一下,但是叶浔不动,江序舟也没有动。
液体打湿衣服,两人保持这个姿势许久。
久到叶浔感觉眼睛疼,久到江序舟感觉腿酸,久到衣服都快被暖气吹干。
叶浔才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得江序舟心头一软。
他嗓子沙哑,明明水杯就在桌面,抬手就能拿到,可他却不愿意伸手拿,就这样哑着声音问:“你难受不难受?”
江序舟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这么多年你难受不难受?”叶浔再问。
江序舟又一次摇摇头。
“……骗子。”叶浔声音抖了抖,“书里写了,你小时候会缺氧,会晕厥,会抽搐……”
“江序舟,我心疼你。”眼泪不受控地夺眶而出,叶浔依旧说道,“你不准离开我,你要陪我一辈子。”
江序舟心疼得厉害,再次抱住自己的爱人,语气里却满是遗憾:“我不能保证,小浔。”
“你能,你必须能。”叶浔像一个耍无赖的小孩,“你能熬过10岁,那你一定能熬过30岁、40岁、50岁……”
“再熬就熬成老妖精了。”
“那就熬成老妖精。”叶浔说,“我也变成老妖精。”
说完,两人忍不住都笑了。
记忆总是闪着光,便会显得现实尤为惨淡。
江序舟环顾屋子,孤灯一盏,冰凉彻骨。
他睡不着,只能偏头望向落地窗外。
窗外有光,有欢笑声,有夏天凉快的风。
可是,光透不进来,声音飘不进来,风也吹不进来。
江序舟靠坐在地上,背靠床铺,乌黑的瞳孔里是不同于外面的黑。
他不知道叶浔为什么会突然拒绝自己,也不知道叶浔为什么会离开。
或许,自己曾经的爱人,潜意识里依旧抗拒和自己接触吧。
黑暗的房间化身成一个庞大的漩涡,不断吞噬着江序舟的力气,不断消耗他的精气神,空留下一片混沌。
江序舟的眼睛垂了下来,睫毛颤了颤。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
过了半个小时,窗外的喧闹消散了一些。
江序舟的肩膀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疼痛逐步扩散到整个背部,他从梦里挣//扎片刻,终于爬了出来。
很疼。
非常疼。
他无法形容这种疼痛,以至于怀疑这种疼痛到底是因为肩膀上的伤,还是从未好过的心脏发出的。
也许,是因为今天关门而去的人。
江序舟深呼吸几次,静静感受着疼痛感过去。
他攒了些许力气,起身回到餐厅将凉掉的面倒进垃圾桶,收拾好厨房,倒在沙发上叶浔之前躺过的位置,翻身抱住薄被。
凌晨的安眠是一场美梦,醒来依旧是一个人的漫漫长夜。
*
夜晚对于叶浔来说,也很漫长。
他离开山河府直奔父母家。
聂夏兰给他发信息,说今天叶温茂做了影像学检查,发现肺部有团片状阴影。
医生和家里从医的亲戚都告诉她,十有八//九是肺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