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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心脏咯噔一下,手没拿稳,手机摔到地上,屏幕碎了一角。

不安的感觉强烈,未知的恐惧感无时无刻不在包裹他。

住院部晚上不能进人,叶浔请了护工照顾叶温茂,聂夏兰在家里坐立不安。

以前一向说一不二的她,此时慌了脚步,下意识依靠住已经成人的儿子。

她拿出医院的检查单、诊断单和拍的片子,一股脑倒在叶浔面前的茶几上,手抖得不成样。

叶浔看不懂这些片子,也不认识什么学医的朋友,只能无助地翻看网上评价治疗肺癌最好的医院。

只要能延长叶温茂的寿命,多远的路程,多少的治疗费,他和聂夏兰都愿意承担。

当然,他仍然抱着一丝幻想,希望医生和这些亲戚都判断错了。

“给爸转院吧。”叶浔说,“咱们去墨城市人民医院重新检查一遍吧。”

“好好好。”聂夏兰满脸泪痕,放下手机说,“三甲医院一定更加权威。”

叶浔揉了把脸,心里想,平安符果然都是骗人的,一点用都没有。

他拿过聂夏兰的手机,锁屏放在堆成山的茶几上,安慰道:“没事的,别听他们瞎说。最终检查报告还没出来,他们说的都不算。”

“小浔,万一真的是肺癌怎么办啊?”聂夏兰不能接受这个假设,她无法想出爱人去世的场景。

“那就治疗,化疗,把所有最好的药都用上。”叶浔说。

聂夏兰没再说话,叶浔沉默地收起茶几上各种单子。

“小浔,你能问问江总在医院里有没有认识的人?”聂夏兰犹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祈求地看着儿子,“有关系总比没关系好。”

叶浔不知道江序舟在肺科医院有没有关系,但是他知道,只要提出江序舟一定能帮他搞定。

可是,他不想欠江序舟,任何方面都不想。

“应该是没有的。”叶浔不想聊江序舟,草草结束话题道,“妈,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去帮爸办理转院。”

聂夏兰想开口再劝几句,但奈何叶浔已经回了房。

早上十点,住院楼可以进人。

叶浔拎着保温桶去见了叶温茂,同时找了主治医生了解接下来的检查方案,并且提出出院请求。

主治医生同意,开了出院手续。

叶浔回病房交代护工帮忙收拾东西,自己下楼去结算清单。

他本以为昨天的见面将会是他和江序舟最后一次见面,再不济也该是几天后,没成想,下次见面居然在现在。

熟悉的瘦高身影站在叶温茂的病房门口,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向叶浔。

“叔叔出院了?”江序舟一身黑,眼尾泛红,脸色看上去异常的不错。

叶浔皱了皱眉,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应了一声,走进病房。

江序舟紧随其后,边顺其自然的帮忙收拾东西,边和叶温茂闲聊。

“小舟,你手怎么了?”叶温茂虽然看上去是个粗汉子,但是观察力蛮好。

“受了点小伤。”江序舟把保温壶冲洗干净,收进袋子里。

叶浔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唯独在江序舟帮他把东西放在后尾箱时,说了一声,谢谢。

江序舟目送叶浔的轿车开出停车场,转身回了病房。

他知道叶温茂的病并没有好,而且昨天才刚检查出肺部有阴影,剩下的检查一项没做,那叶浔着急让他出院的原因只有两个:换一个好点的医院和逃离他。

两种原因都有可能,江序舟按了按鼻梁。

据江序舟对叶浔的了解,他一定会率先选择公立医院,而墨城市最好的公立医院就是人民医院。

不过,人民医院床位紧张,叶温茂不可能很快就能住进去,也不能很快做检查。

时间对于患者来说就是金钱,等不起也拖不得。

正当大脑快速对社交圈进行搜索的时候,邬翊推门而入。

江序舟扫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朋友在人民医院工作?”

“啊?”刚准备兴师问罪的邬翊先被问懵了,他手里还拿着江序舟的血液检查报告单,“人民医院?你要去那里做体检吗?”

“嗯。”江序舟说。

邬翊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毫不犹豫的把报告单拍在被子上:“大少爷,是单人间住的不舒服还是想跑啊?”

他的手压//在报告单上,江序舟抽了几次没抽出来,索性放弃,靠在床头看着邬翊。

邬翊应该是气得不行,脸色比他这个病人还要难看。

“你的报告单有几项达到标准值?发烧反反复复多久了?早上的早饭没有吃吧?”邬翊气得牙痒痒,“是喂狗了还是丢垃圾桶了?”

“垃圾桶。”江序舟面不改色道,“我要去人民医院。”

“去个屁。”邬翊骂了一句,“你知道人民医院的床位多难求吗?我可不认识人啊。”

“只能委屈你住在这里了,大少爷。”

江序舟乌黑的眼睛暗了暗,没有回话。

邬翊知道自己的话,江序舟肯定没听进去。

他又说道:“你现在这个弱不禁风的样子,还追对象呢。”

“搞强制爱都没力气。”

几乎与社会脱节,从来不刷视频的江序舟懵了一下,略带疑惑地问道:“强制爱,是什么?”

这一下给邬翊问傻眼了,他挠了挠头,又摸了摸鼻子,努力找出个相对合适的词语去解释。

“……就是,把喜欢的人在他不愿意的情况下,关到屋子里和他相爱。”

江序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邬翊也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停下来叫道:“你想干啥?这行为犯法啊!”

“不干什么。”见到护士进门,江序舟脱下黑色外套,捞起袖子准备扎针。

“不管你想干什么,这段时间都给我老实待在医院里体检,哪里都不给去。”检查单轻飘飘落到江序舟身边,邬翊继续说道,“全部检查合格再出院。”

江序舟乖乖应了一声。

可是隔天邬翊再来时,病房里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

第37章

海边水上餐厅。

橘黄//色的阳光洒满海面,远处山影连绵,轮船停靠岸边。

江序舟穿着黑色衬衣、黑色西裤,长腿//交叠,双手交叉置于大//腿上,墨黑的瞳孔如海面般平静,丝毫没有半点病态。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保养极好,看上去仅四十出头,头发微卷,五官精致,深邃的眼神里透出自信和从容。

“好久不见,江总。”她开了口,举起酒杯示意。

江序舟同样举起酒杯。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郑总,好久不见。”

“那天,谢谢你救了小雅。”郑君洁笑容浅淡,“伤口没好全吧,需不需要换杯温水?”

温热的海风吹动她的发尾,空气里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香味。

江序舟不喜欢这股味道,却也没过多表现,依旧客套地笑道:“无碍,小伤。当时那个场景,谁见了都会出手,不需要谢谢。”

昨天晚上,他接到了郑君洁的电话,才知道那天晚上在大排档护住的女孩是她的女儿,也是赵明荣的亲生女儿——赵闲雅。

不过,在郑君洁和赵明荣离婚之后,她改名叫了郑闲雅。

郑君洁点点头:“江总,作为答谢,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江序舟歪了歪头,垂眸看她推过来一个银色的U盘,没有抬手接过,而是问道:“这是什么?”

“证据。”郑君洁指尖点了点U盘,收回手,“江总,你总会用到的。”

江序舟了然:“谢谢。”

银色的U盘安静地躺在透明的玻璃桌上,海浪轻轻拍在沙滩,远处有游客嬉闹的笑声。

江序舟莫名想起叶浔的胸针。

那枚银色的小舟形状的胸针。

郑君洁起身伸出手:“如果江总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合作愉快。”她压低声音,“祝你成功。”

江序舟起身握住她的指尖:“谢谢,合作愉快。”

*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叶浔坐在落地窗前,未灭的手机里全是通话记录。

他四处托关系,都没求到墨城市人民医院的一张床位。

让他烦恼的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还有,叶温茂取了一堆药回家,却仍固执地拒绝吃药。

这就导致。家里无时无刻不充斥着聂夏兰撕心裂肺的叫声,叶温茂底气十足的抗议声。

叶浔头疼不已,索性跑来公司躲避。

他也劝说过叶温茂放下所谓的人体能自愈和听天由命的观念,放下烟酒,好好吃药,努力康复。

可是,人一到年龄便会变成老小孩,禁锢于自己的理念漩涡之中,劝不动半点。

叶浔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想办法尽快找到床位,把叶温茂塞进去,按时吃药检查,早点确认病因。

他揉了揉眼睛,仰头叹了口气。

办公室的灯光很亮,亮得他眼睛疼。

“哥,我爸邀请你今晚来我们家吃饭。”程昭林推门而入,站在椅子后面低头与叶浔对视。

程昭林的父亲程兴生是叶浔的大学老师,也算是他创业路上的领路人,从资金到策划都给了很大的支持。

程兴生的邀请,叶浔不可能不答应。

“好,我收拾一下就出发。”叶浔搓搓自己的脸,打电话给聂夏兰说了声,自己不回家吃饭。

起身换了套正式点的衣服,收拾出个人样,和程昭林回了家。

*

程家距离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程兴生一早就在别墅门口等候,笑盈盈地接过叶浔手里的礼品,又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膀。程母则在屋内做好一桌子的菜,香味扑鼻。

叶浔被程兴生拉到沙发,谈论最近的项目研发。

程昭林不关心这些事情,他只关心今天的菜品。

他背着手走到餐桌前,边感叹叶浔来真好,边提出疑问:“妈,今天的菜怎么那么清淡呀?”

大部分的菜不是素炒,就是清蒸,唯独酸菜鱼上面飘着几个暗红色的干辣椒。

他们一家和叶浔的口味偏重,算得上是无辣不欢。

很明显,今天还有别的客人要来。

“今天还有谁来呀?”程昭林又朝厨房喊了一声。

“你爸请的,问你爸。”

程昭林可不敢去打扰谈话的程兴生,只好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张望这个神秘的客人。

神秘的客人姗姗来迟,身上带着冰凉的潮气,似海里走出来般。

他刚进屋,程昭林先跳了起来,动静大到连叶浔都忍不住偏头看了过来。

目光猝不及防地与那人碰撞。

“江江江总?”程昭林磕磕绊绊地叫道。

江序舟将手里的礼品递给他,浅笑着应了一声,随后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程兴生和叶浔。

“程老师,您好。”江序舟微微欠身,叫道。

叶浔上下打量一遍来人,没有说话。

他都快忘记了,程兴生和江序舟认识,也算半个师生关系,但是万万没想到两人竟然如此熟悉。

熟悉到连自己都不知道。

程兴生乐呵乐呵地招呼江序舟坐下来,问了许久的近况,江序舟一一回答。

叶浔落得清闲,上下打量江序舟。

那人面色一如既往地不好,举止礼貌得体。

不愧是在商场混过的,他想。

直到程母招呼吃饭时,程兴生才放过两人。

江序舟落后几步,等叶浔起身再走在他身旁。

“有什么事吗?”叶浔站定脚步问道。

“叔叔是要转去人民医院吗?”江序舟单刀直入。

叶浔挑眉,他不知道江序舟是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猜到的吧。

毕竟墨城市医院也没有几家。

“我看了叔叔的病历,没有确诊是肺癌,那些都只是医生的猜测,”江序舟继续说道,“你不应该那么着急转院的,至少把检查做完再走吧。”

叶浔不喜欢别人过多插手自己家的事情。

他略带不悦:“这是我的家事,和你没有关系。”

“小浔……”江序舟无奈地叫道。

“那个医院的医生能给一个陌生人看他人的病历。”叶浔说,“我不相信他的医德,更不相信他的医术。”

“是我自己要看的,跟医生没有关系。”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浔语气冰冷。

在叶温茂转院这件事情上,他需要的是安慰和支持,而不是指责。

更不是在眼下这个场合去讨论。

他走向餐桌,江序舟没有再站到他的身旁。

在程兴生的印象里,叶浔和江序舟依然停留在恋爱过日子的阶段,便自作主张地安排他们两个坐在同一边。

叶浔面上仍挂着笑容,但是江序舟却瞧见那双浅色的瞳孔中的不耐烦。

他默默移开了椅子,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

这顿饭,不难看出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江序舟也在程母和程兴生的反复招呼下,勉强多吃了几口。

原本不痛的胃,就因为多吃的这几口饭而抽痛起来,可他又不好拂程家人的面子,只能慢慢往嘴里塞着菜。

“小舟,你看你瘦的,多吃点呀。”程母又夹了块鱼肉放到江序舟的碗里。

叶浔偏头瞧了江序舟一眼,悄然伸出碗,挡在那人碗前,阻止程母下一轮攻击,乖巧笑道:“师母,我也要。”

江序舟点头致谢。

程兴生坐在江序舟对面,瞧见他额头上的冷汗,关心地问道:“是不是有点辣?还是太热了?”

他想要去拿空调遥控器开空调,江序舟扯出笑容,起身时努力撑了一下桌子,拦住了他:“不辣也不热,老师您吃饭吧。就是,我想借用下卫生间,谢谢。”

程兴生给江序舟指了卫生间的路,不放心的多问了几句,均被江序舟用“没什么事”回了回去。

江序舟强撑着走进洗手间,门一关上,他就疲惫地靠到墙上。

他无比庆幸自己在来的路上,提前吃了胃药和心脏病的药,也在口袋里塞了止疼药,不至于让自己变得太狼狈。

膝盖隐隐作痛,支撑不了太久,他顺着墙面滑落在地,一只手死死抵住胃,另一手掰开一粒止疼药塞进嘴里,积攒些唾液,咽了下去。

药效起得很慢,他揉着胃,宽敞的卫生间里,能清晰听见他一深一浅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疼痛感渐渐消失,他偏头咳嗽几声,张开手掌,依旧是熟悉的鲜红。

他攒足力气起身,按下马桶的冲水键,又用凉水洗了手,才走出卫生间。

不知道叶浔或者程昭林,是不是和程家人解释了自己的病情,还是刚才的脸色太过吓人,等江序舟回到餐桌时,饭碗里的菜少了很多,碗前放了一杯温水。

他简单喝了几口水,又陪程兴生聊了一会儿天,便告了别。

叶浔随后也离开了程家,却没成想,在公共停车场遇见了蹲在墙角的江序舟。

“江总,这里的风景好吗?”叶浔关上车门,溜达到江序舟的身边,“肩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

两人一站一蹲,面前的马路有汽车飞驰而过,扬起的尘埃飘进江序舟的肺里,引起一阵咳嗽。

叶浔听出他在尽力压制,没再多问。

反正,问了江序舟也有一//大堆借口和理由。

以及那句翻来倒去的“没什么事。”

叶浔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等到江序舟开口,索性准备转身离开。

突然,江序舟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叶浔垂眼扫了一下,只见江序舟掏出手机,看见上面的来电显示后,熟练地挂断,塞回口袋。

哦,原来是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叶浔想。

他并没有打算多留,果断转身离开。

走前告诉江序舟,不劳他多费心,程兴生帮叶温茂要到了床位,过两天就可以入院检查。

江序舟仿佛是个木头人,蹲在那里对叶浔的话没有什么反应。

不对,比起木头人,他更像一个已经腐烂的树根,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他早已遍体鳞伤。

当然,叶浔自然没有俯身查看他的脸色。

两人就这样在程家小区的公共停车场告了别。

第38章

晚上十一点,邬翊在程家小区门口找到了江序舟。

与其说是找到,不如说是捡到。

江序舟缩在墙角,呼吸困难,嘴唇青紫,膝盖关节疼得他起不来身,更加别提开车了。

邬翊扶他坐到车上,借着车内的阅读灯,看见他嘴角干涸的血迹。

“你吐血了?”他问。

江序舟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脑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实在是太晕太疼,他不敢使劲。

“咳了一点而已。”他说话宛如叹息,若不是邬翊凑得近,指定听不清。

“而已?”邬翊语气加重,音量却不敢提高,“江序舟,你真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吗?”

江序舟确实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命,他总觉得人的生命是一堆干柴,无论燃得快慢,总归是要化成灰烬和烟雾的。

只是快慢的问题。

而他现在燃烧得快了些罢了。

他听着邬翊边开车边絮絮叨叨,意识一点点恍惚,乌黑的眼睛开始涣散,路灯渐渐扩大,笼罩他。

等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邬翊正站在他旁边调节滴液速度,垂眼瞧见他醒后,松了口气。

“认识你真的算我倒霉。”邬翊拉过身后的椅子,坐下感叹道。

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斑驳地撒在洁白的被子。

“我……又胃出血了?”江序舟刚醒来声音有点哑。

邬翊摇了摇头说:“医生说,你就是纯累的,老实交代吧,几天没睡好觉了?”

“一直都挺好的。”

邬翊可不相信江序舟的话,他抓了抓自己鸟窝般的头发。

昨天晚上,他亲眼看见江序舟呼吸瞬间急促,只听见进气声,而没有呼气声,他匆忙爬起来,却见到江序舟已经熟练地端坐在床头。

呼吸渐渐平息后,江序舟又熟练地躺下。

这一套动作不知道在多少个深夜做过,才能达到如此熟练的地步。

“呼吸困难,反复发烧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邬翊将昨晚医生问自己的问题抛给床上的病人。

“不记得了。”江序舟说。

他没有骗人,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心脏病的病症大多相同,无非就是呼吸困难,反复发烧等等,这些都是伴随他从小到大的症状,该习惯的都习惯了,不该习惯的也被迫习惯了。

邬翊没有开口,江序舟将目光投到玻璃窗上,脑海里过了一遍昨天U盘里的内容。

里面的内容很多,他还没有完全看完,具体的需要分类整理,最后请律师来商讨处理。

“江序舟,你执着的原因是什么?”邬翊乍然开口。

江序舟愣了一下:“什么什么原因?”

“你不做手术的原因,是因为叶浔,还是因为你奶奶?”邬翊问道,“医生和我说了,他很早就劝你做手术,早做一天能多存活一天,你为什么不做?”

刹那间,江序舟想起来,遗产公证以及公司事务还有一部分没处理完,他再一次盘算起来。

还有,叶浔……

自己需不需要给他留下什么东西,例如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就当是一种感情寄托?

可是,人要往前走的话,就不应该被旧物拖住脚步。

江序舟希望叶浔向前走,走的越远越好。

所以,他快速否认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要留还是留些有用的。

邬翊没等到江序舟的回答,等到的是护士进来换药。

他起身走出屋外,打了个电话,再走回来时,和江序舟交代一声,离开了医院。

往后的三天,江序舟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医院,哪里都没去,哪里都没跑。

唯一的要求,是把笔记本电脑带进病房。

结果,这个要求也被邬翊拒绝了,给出的理由是柏文集团少三天董事长不会不转。

江序舟罕见的没有过多争执,平静接受了这段没有工作的日子。

他沐浴阳光之下,左手手背扎着蓝色的留置针,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右手举起手机,静静看着上面的照片,大拇指碰了碰,不小心退出图片,他再次点开。

阳光很暖,晒得舒服。

要是那个人在自己身边就更好了。

*

与此同时,同样在医院的叶浔十分烦躁。

他叉腰站在叶温茂病床后面,胸口剧烈起伏,怒气直冲脑袋,撞得额角突突跳。

聂夏兰被气出病房,站在走廊抹着眼泪。

叶浔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如此抗拒检查和住院。

他拎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猛喝几口润润嗓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几下,他取出来看了一眼,又丢在床头柜上。

前几天刚遭遇重创的手机,不堪重负地响了一声。

这条信息无疑是火上浇油,叶浔现在更加烦躁了。

发信息的人大概不了解他的心情,还一个劲儿在发,手机一个劲儿在震动。

叶温茂试图缓和关系:“小浔,你手机响了。”

“嗯。”叶浔摁灭手机并不打算去看,扭头出门安慰聂夏兰。

聂夏兰深呼吸几次,平复心情,手紧紧抓住儿子的衣袖,祈求似看着他:“你爸这情况,该怎么办啊?”

叶浔揽住母亲,叹口气:“再劝劝,总能劝动的。”

实际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又要从什么方面劝,说得口水都干,也抹不去叶温茂的执念。

“我去找医生谈一下。”叶浔说,“您回去再陪一会儿爸,再说说看。”

“好好好,至少在医院他不能抽烟了。”聂夏兰自我安慰。

叶浔起身回病房拿了手机,正巧程昭林打来电话。

“哥,你在忙吗?”程昭林试探性询问道。

叶浔没听出他的语气:“嗯,有什么事吗?我下午回去。”

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目前正在筹备规划建设AI监管系统,通过无人机巡查,实时监管混凝土浇筑温度、湿度等参数,并且支持同步上传至区块域存证平台,进一步扩大业务。

因此,程昭林打来电话,他下意识以为是项目出了问题。

“没没没,目前没啥事。”程昭林慌张道,“我就是问问。”

叶浔不相信他打来电话只是问一问:“有事直说。”

“叔……叔,还好吧?病房号是多少?我下午去拜访一下。”

“不用费心了。”叶浔停在医生办公室门口,透过门缝瞧见医生正在和别的病人家属沟通,没有选择进去,而是站在门口。

“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他警告道。

程昭林哼唧半天也没憋出来话来,叶浔实在等不及,抬手就想摁下挂断键。

“哎!哥,你有空回一下微信呗。”

叶浔眉头紧锁,点开微信,方才给他发信息的人并不是程昭林。

“到底什么事?”叶浔不耐烦地问道,“你要给我发什么?”

“不是我……”程昭林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小到像蚊子叫,“是江总。”

原来是江序舟。

叶浔了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通程昭林这条关系线。

明明昨天他俩都没有过多交流。

叶浔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江序舟了。

看不懂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见办公室里的家属起身准备离开,果断和程昭林说了一声,挂了电话。

并没有回江序舟的信息。

这几天来,江序舟仿佛占有欲大爆发,每天每个小时都在给他发信息,发什么都有。

刚开始,叶浔只是单纯忘记回,再到后面叶温茂住院,他跑上跑下办理手续,联系医生,手机无时无刻不再震动,他开始烦躁,将因为叶温茂而生的气转移到手机对面的男人身上。

他不由得疑惑,柏文集团是要倒闭了吗?他们的董事长为什么那么闲?还是江序舟实在是没事干?

可是,叶浔忘记了。

当初在孤儿院的那个晚上,是他答应每天给江序舟发信息,是他答应每天要确认江序舟安全。

而他,全都忙忘了。

年迈的医生推了推滑掉的眼镜,给叶温茂开了一堆检查单,又劝叶浔不要太担心。

叶浔不光担心病情,还要思考怎么劝说叶温茂去检查,安慰聂夏兰不要动气。

简直是……身心疲惫。

他在医院盯着叶温茂做完检查,又联系好护工,再半哄半劝地送聂夏兰回家,才抽空去了一趟公司,审批完“AI监管系统”项目的项目书和项目部开了会议。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

他低着头点开江序舟的聊天页面,从早上七点的消息一直看到刚刚十一点发的消息。

聊天页面全是白色。

江序舟发的很杂,最多的还是那句“对不起。”

太多的“对不起”显得尤不真诚,如同一种说不出的敷衍。

叶浔皱了皱眉,待到电梯叮的一声响后,走了出来。

电梯间灯陡然亮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这小区里住的大多数都退休的老人,子女多半不在家,物业也早早撂摊子跑路,所以这灯坏了差不多一个月了,迟迟没有人修。

今天居然亮了。

他耸耸肩,大概是那位老人的子女回来,顺手修好的吧。

叶浔没有江序舟那么有钱,买不起大平层,亦买不起独栋别墅。

但是,眼前这个一梯四户的老破小同样不错。

他继续想道,至少不会有人和他说,这是我买的房子,不会有人把他赶出房门。

他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情,不需要考虑另一个人的感受。

叶浔想开了,现在的他不想要江序舟的道歉,也不想要江序舟的解释,只想要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着。

他深深吸了口气,偏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和点点灯光。

莫名地想起江序舟的眼睛,以及那个瘦高的身影。

叶浔缓缓吐//出口气,摁灭手机屏幕,放进口袋。

沉默应该能让江序舟放弃,让这人知难而退。

他们之间就没有再互相折磨的必要了。

头顶的灯灭了。

叶浔摸黑走到自己家门前,隐约听见身后的楼梯间传来一阵轻咳。

刹那间,他汗毛竖起,打开手表的手电筒。

楼梯间是双推门,一边门关着,另一边门大开。

惨白的光随手的摆动照亮一小块地方,叶浔缓慢走过去,侧身贴在关着的门上,耳朵隔着门板,听着那人咳了许久,又压制着小声喘气。

他眉头紧锁,微微弯腰,浅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明显,犹如一只警惕的黑猫。

是谁躲在楼梯间里?

第39章

“谁?”

叶浔高声喊道,声音短促尖锐,手表灯光瞬间照射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楼梯间。

头上的声控灯应声乍然亮起。

里面的人被吓了一跳,呼吸明显更加急促起来,眼睛由于猛然被光照射,而眯了起来,如同被砂纸摩//擦过的声音,喑哑道:“……小浔。”

叶浔愣了片刻,火气噔的一下冒了起来。

自从他搬离临海府,离开江序舟,买下这栋老破小开始,他从未和两人的共同朋友谈论起自己的住所,也没有邀请过他们来自己家。

他与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自始至终将自己的住所隐藏得很好。

而他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脱离那段关系,逃离那个人。

准确来说,他也不知道江序舟会不会来,但是以防万一。

明明他做得那么全面,那么小心,却还是让江序舟知道了。

而他,不光知道了,并且还来到了这里。

叶浔唯一的避难所,最后的底线全被撞碎,砍断。

他如同一只窝被发现的仓鼠,不知所措又恼怒至极。

最后,他选择转身离开。

他知道,自己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平复心情。

至少目前,他不想见到江序舟,也不想和这个人接触。

因为接触就会乱了阵脚,压不住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可是,江序舟不清楚叶浔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面前的人又要走,又要离开自己。

他慌忙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再次叫了一遍叶浔。

刚刚经历过剧烈咳嗽的嗓子,说出的声音太轻,以至于转身离开的人听得不真切,索性没有回头。

叶浔直直走到家门口,刷脸准备进入时,头顶的声控灯突然灭了。

四周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空荡的楼梯间,余下江序舟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吸声,和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

他抬头看了一眼。

这灯,不会是江序舟修的吧?

叶浔虽然心存疑惑,但也没过多停留。

“……小浔。”

这次,他听得真切。

那人继续说道:“你等一下。”

他的音量比方才大了一些,可也没大到哪里去。

连头顶上的声控灯都不能被这音量唤亮。

叶浔关门的手一顿,余光无意瞟向门外。

江序舟扶墙走了出来,正靠在自己方才贴着的门上,窗外混杂的光斑驳地照在半个身子,黑色夹克沾满灰白色的墙灰,没有血色的手自然下垂,手背一片青紫。

“有事?”

偏偏就这一眼。

仅仅是这一眼。

叶浔压不住的火气立刻卷起疲惫一同袭来,马上要尽数发在面前的人身上。

江序舟胸口快速起伏,嘴唇微张,喘了几口气,他不敢直视叶浔,垂下头说:“你这几天没有回我的信息。”

“你答应过我,会每天给我发信息的。”

他声音里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委屈。

“我想你了。”

叶浔很少听他用这个语气说话,确切来说,是他们分手后,他就没有这样说过话。

但是,叶浔并没有因此心软,反而烦躁感倍增。

他转过身面对江序舟,咬字清晰,坦荡地说:“是的,我食言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江总,你看不出来吗?”

江序舟依然垂眸,嘴唇动了动,犹豫许久,轻声道:“……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叶浔浅色的眼睛眯起来,冷笑几声,问道,“江总,那我能怎样?”

“像之前一样,以你为中心,全心全意服侍你,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叶浔站着不动,双手抱胸,字字诛心,“江序舟,你该庆幸,那时候我年轻,我愚蠢,我不经世事。”

屋内没有开灯,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叶浔站在黑暗和光明之间。

江序舟不语,死死盯着地板。

两人中间隔着两块地砖,米白色的地砖似他们跨不过去的四年。

“当时我真的很爱你,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可是你跟我谈过吗?”

“或者说,你正眼瞧过我吗?”

叶浔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仿佛要将这几年所受的委屈,全部让这个罪魁祸首受一遍,伤一遍。

“江序舟,在这段感情里我太蠢,太贱了,太相信你能为我遮风挡雨了。”

“舔狗,这是我现在才知道的词,它足够形容当时的我。”

他勾了勾嘴角,却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想笑年少不懂事的自己,还有现在狼狈不堪的江序舟。

“其实,现在也可以形容你。”

江序舟垂在身侧的手抖了抖:“不是的,小浔。”

他想说,你不蠢,也不贱。

真正蠢和贱的人是他自己。

是自己考虑不周全,是自己没有保护好爱的人,也是自己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然而,全部的全部都只能化成一句——

“对不起。”

叶浔并没有接受这声道歉:“别给我发信息了,我们就这样断了吧。”

“从今往后,我们是合作伙伴,是敌人,是对手,是仇人。”

“以后的合作,你也没必要亲自过来,我不会见你的。”

“小浔,”江序舟跨过一块地砖,乌黑的瞳孔里全是恳求,“再给我一次机会。”

叶浔没有给这个机会。

他冷冷看着面前清瘦的男人,烦躁倍加。

江序舟想故技重施,装个病求叶浔心软。

他手摁住胃,软软抬眸跟那双浅色的眼睛对视。

“……小浔。”

叶浔扛不住江序舟这个样子,内心被撞了一下。

可是,他语气未改,淡淡扫江序舟一眼:“江总,何必呢?”

他想起这人之前装病的前科,以及每次问过去时候,潦草的回复,语气里加了几丝无奈。

“每一次难受,我都问你,而你都是说没事。”

“现在,我还有问的必要吗?”

江序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难受就叫邬翊送你去医院看看,找我没用,我没有药,也不是医生。”

半开的窗户吹进来一丝炙热的风。

夏天到了。江序舟想。

但是,为什么还是感觉如此的冷呢。

“没用的,江序舟。”叶浔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合上了门。

关门声与心跳声有那么一刻的重合。

江序舟跪滑在地,心脏处传来剧烈的刺痛,如同尖刀刺穿了心脏。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鲜血滴落的声音。

真……难受。

这几天叶浔都没有回消息,回电话,邬翊见状联系了程昭林,两人费很大劲弄来了他家的住址。

江序舟原本以为叶浔会和父母住在一起,再不济也能住一个中高档的小区。

可当车驶入这个甚至连门卫都没有的老小区时,他心凉了半截。

叶浔喜欢海,可是这里离海很远,听不见海浪声,也看不见海浪,吹不到海风。

他的爱人,他阳光灿烂的爱人,居然蜷居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破旧的小区。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江序舟没有坐电梯上楼,他是爬楼梯上来的。

楼层不高,一共七层,叶浔住在五楼。

他一边爬一边想叶浔。

尽管他的身体,他的心脏不允许做如此剧烈的运动,可是他还是固执地想走一遍叶浔的路。

一级级阶梯爬,一层层楼层上,呼吸渐渐急促,心脏渐渐疼痛,汗水布满额头。

终于,他爬到了五楼。

看清这是一梯四户的格局,另外三户看上去没什么人住,也有可能住的是不方便行动的老人。

正因如此,他一眼就认出来叶浔的家门——

只有一家的春联是工工整整贴好的,也只有这家门口放了鞋柜,鞋柜上摆了摆件。

叶浔对待生活一直是认真的,充满热情的,他喜欢用摆件点缀冰冷的家具。

他们在一起时候,他也喜欢这样,江序舟想,临海府的电视柜上仍然摆放着他们出去旅游,或者出差带回来的摆件。

他嘴角扬起一丝幅度,抬头注意到这层楼的灯坏掉了。

这次,他的体力不足以支撑爬楼了。

所以,他坐电梯下了楼去五金店买了灯泡,又借了梯子,上楼修好了灯。

这下,叶浔回来就不用抹黑了。

做完这些事情,他坐回到楼梯间,扶着胸口调整呼吸,想着怎么和叶浔说话,说什么话。

只可惜,这些都不是他能掌控,能挽回的。

他终究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薄薄的门,隔断了许多说不出口的话。

江序舟缓了许久,站起身走下楼,站在叶浔的单元门前,抬头看向五楼唯一亮起的灯光,以及那个模糊的身影。

暖黄//色的灯光温暖、明亮、耀眼,灯光下他曾经的爱人正背靠在落地窗前,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也许,是拉黑自己吧,亦可能是删掉自己。

江序舟自嘲般笑了笑。

*

落地窗前的叶浔感受到背后好像有人在看自己,他回头扫一眼楼下——

住户的车停成一排,花坛边有零星几个聊天的老人,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穿着鲜艳短袖的小孩跑过。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概是错觉。

他回过头,继续在手机上讨伐程昭林,顺手将江序舟的微信拉黑。

删除倒也不必要,只是他们不能再这么纠缠不清下去了。

毕竟有什么事,江序舟大可以拖程昭林或者邬翊转达,而不是一味的给自己发道歉的话语。

至于……赵明荣。

叶浔仰面倒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叹气。

最近这段时间,赵明荣没有联系他,行程也没有什么问题,或者说,压根找不出什么把柄。

叶浔拿捏不准赵明荣到底想做些什么,是觉得自己和江序舟复合了,还是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别的关系。

如果觉得他们没复合,又为什么要在回来的路上试探得如此明显?

如果觉得他们复合了,那这番明显的试探,岂不是打草惊蛇,变得更加奇怪?

“……靠。”叶浔低声骂了一句。

他有那么几秒钟觉得商场真的不是人混的。

一个比一个有心机,一个比一个会演戏。

尤其是赵明荣,其次是江序舟。

可是,后者这段时间又是什么意思?

那股烦躁气过去后,他居然有点后悔。

他犹豫几秒,还是选择给邬翊打去了个电话,发了小区大门的定位,让他过来接江序舟。

叶浔终究不太放心江序舟。

刚刚江序舟的状态看起来真的不是特别好,嘴唇泛白,眼角发红,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型散乱下来。

叶浔皱着眉头回忆着。

江序舟肯定是不舒服,就是不明白他是胸口疼还是头疼,亦或者是肩膀上的伤口没有完全恢复。

反正指定不可能是胃疼。

叶浔估计,江序舟这段时间肯定被邬翊抓着认真吃饭了。

因为,他胖了。

这样挺好的,叶浔想着,别再瘦了,再瘦下去都要脱相了。

窗外月色皎洁,微风不燥,他这几天照顾叶温茂太累,思考太费脑子,思绪昏昏沉沉许久,最终他放弃抗争,倒在地板上睡着。

*

与此同时,邬翊在小区门口扑了个空,打电话确认过江序舟状态还不错后挂断了电话。

江序舟的黑色越野车,与他背道而驰。

黑夜寂静平和,马路空荡,独独留下路灯兢兢业业地亮着。

江序舟开了一半的窗户,让略带凉意的风吹进来。

刚才与叶浔的那般接触,不禁让江序舟想起在临海府的每一个晚上。

那些夜晚无论天气如何,都与今夜一般平和。

唯独不同的就是那人不会说那番话。

不过,江序舟没有回临海府。

他来到了海边,将汽车停在了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的楼下。

空气中带有海边独有的腥咸气息,海浪拍打沙滩发出清脆的声音,蓝墨色的海面与天际相融,辽阔无垠。

江序舟坐在海边的长椅上。

深夜海边的风极大,吹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吹乱他的发型,凉爽的空气灌进肺里,引得他忍不住咳嗽。

哪怕就算这样,他还是在想——

如果叶浔在的话,可能会想下去玩水吧。

他疲倦地扬起嘴角,眉目弯弯,用气音说了句:“小孩脾气。”

风快速吹散了这句玩笑话,不知道能不能吹进熟睡的人的耳旁。

*

可能是地板太硬太凉,也可能是因为昨天太忙没有来得及吃晚饭,叶浔在凌晨五点悠悠醒来。

天空已经蒙蒙亮起,周围传来老人听收音机的声音,还有早餐店贩卖声。

他躺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手搭在肚子上,不太想动弹。

光一步步迈进屋里,延伸//进天花板上,早餐店的香味若隐若现。

他莫名想起那天晚上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那碗他没吃进嘴的西红柿鸡蛋面。

该死……

叶浔甩了甩头,努力把那个人和那碗面甩出去。

可是,刻进脑海,刻进习惯里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甩出去呢?

他怕开火做饭会让思念越燃越旺,索性爬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一块之前自己做的面包,倒进沙发里,一口一口吃起来。

叶浔做菜的技术肯定没有江序舟好,但是他有一身做面包甜点的技能。

只不过,这是在两人闹别扭之后。

江序舟不知道,但或许,他吃到过。

叶浔做得最熟练的面包是那种老式的蜂蜜小面包,松软的面包外面裹着金黄//色的糖浆,撒上洁白的芝麻。

因为,这是江序舟最喜欢吃的面包。

那时候在临海府,他无数次做好这款小面包,又无数次失败后被他胡乱塞进冰箱里,打算第二天当早餐。

他一直做,一直吃。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他成功了。

他欣喜若狂,打算用这个完美的香甜的小面包,作为自己和爱人之间沟通的桥梁,好好缓解最近僵硬的关系。

可惜最后,面包凉了下来,窗外的雨点也落了下来,狂风不断拍打玻璃。

而他的爱人并没有回来。

他一个人,就像现在这样。

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塞着面包,仿佛大学毕业设计做的机器人,仅仅由于程序需要这样设计,所以这样做。

冰凉的面包并不好吃,甜得嗓子都黏在一起,末了还带有一股苦涩的咸涩味。

他咽不下去,所有面包在嘴里膨胀,挤得口腔发酸,发疼,最后只能冲到厕所吐掉。

那一天,他咳了很久很久,咳得嗓子发疼,咳得呼吸犯痛。

那一刻,他第一次萌发了分手的想法。

随着手里的面包下肚,叶浔才从回忆里脱身。

就这样吧,他们就如同这块面包一样,把年少炽热的冲动凉却。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叶浔拍掉手里的面包屑,抬腕看一眼时间,收拾收拾准备去趟公司。

关车门时,叶浔的余光扫过后视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车后面有个陌生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抬头看向中控屏幕,却发现空无一人。

可能是自己眼花了吧,他甩了甩头。

叶浔卡着上班时间点走进公司,路过程昭林办公室时扫了一眼。

里面这人顶着鸟窝,坐在电脑前研究项目,一脸深仇大恨,却又在抬头看见叶浔时,脸色一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哥……”他弱弱叫一声。

昨天那通电话接通前一分钟是江序舟说的。

江序舟的语气平静,没有半点着急的感觉,却仍然能给程昭林带来一种感觉——如果找不到叶浔的话,他也不想活了。

程昭林一怔,尚未说话,电话那头的人就换成了邬翊。

邬翊应该是走到病房外,压低声音说,你就打个电话暗示一下叶浔吧,不然我这边这祖宗要疯了。

他不知道江序舟疯了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依旧是一脸平静,但是然而骨子里会透出一股死感吧。

犹如雪崩发生前的寂静。

程昭林看着面前的叶浔,结结巴巴地说:“哥,哥,江总真的很在乎你。”

叶浔靠在桌前,拿起叶浔桌面的手办摆弄几下。

其实,他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他知道,江序舟作为一个长期在商场里混的人,是很懂得分寸的,尤其是在昨天叶浔的话都说到那个地步了,他不会听不出来其中的距离感,也不会听不出叶浔对自己这套老破小的在意。

他必然会离开,并且不再靠近那套房子。

“你知道他在乎你,为什么还不和他和好啊?”程昭林感觉有点奇怪。

叶浔抬眼瞥了眼面前这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年轻人,没有说话。

因为他自己也不太能解释得清这种感情问题,更何况眼下全被叶温茂塞满,他没有强大的处理器,所以只能一件一件解决。

“我不是来说这件事的。”他放下摆件,转移话题,“你听说过ERP系统吗?”

ERP系统是一种集成化的管理软件,对于中小型IT公司来说使用率较低,并且需要定制开发,再加上公司开发人员偏好灵活工具,因此叶浔成立公司时,没有搞过。

现在他有想法了。

“听过呀,我爸之前不是天天念叨要你弄吗?”程昭林说,“不过,要定制的话资金比较高啊。”

“咱们公司能承受得了吗?”

程昭林这话算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可不能一下掏出几百万用来定制这个系统。

不然都不需要赵明荣特意针对就破产了。

叶浔思考许久,收回了刚才的话,起身回办公室处理合同,顺便和设计部对接“AI监管系统”接下来的事项。

期间,程昭林鬼鬼祟祟地来了一趟,借走了他的车钥匙。

叶浔没太在意。

直到下午忙完,准备溜去医院照顾叶温茂时,无意间瞧见一枚平安符,安静地躺在抽屉深处。

他笑了笑,只当这是程昭林表达歉意的方式。

*

墨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

江序舟和叶温茂并排而坐,一个坐在花坛边上,一个坐在轮椅上。

微风吹动江序舟的发梢,他略微仰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不远处——

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妻,正相互依偎聊着天,细碎的话语揉碎于风中。

叶温茂则望着面前踢球的孩子,乍然喃喃道:“小浔小学时候也很喜欢踢足球。”

江序舟的眼睛动了动,移向孩子们。

“他一放学就跑到操场踢足球,小小的人在草地上摔跤,撒野。”

“没有人教他,他就一个人玩,或者找几个同学一起踢。其实,在我们这些大人眼里,无非就是瞎胡闹嘛。”

叶温茂自顾自地说起来,江序舟没有插话,安静听着。

这是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见过的叶浔,而现在他却能从叶温茂的只言片语间,能慢慢勾画出一个稚嫩的,阳光的小孩模样。

“这小子真有点能力,误踢误撞的,真给他踢进校足球队了。”

叶温茂露出怀念的笑容。

“校足球队会发队服,他甚至都没有洗就套上去踢了球。那天我下班,一开门就看见一个‘泥猴’站在家门口,一脸骄傲地仰着脏兮兮的笑脸,手抓着衣服上的校徽举起来。”他边笔画边说。

江序舟脑海里刹那间浮现出那只骄傲的小孔雀。

他能感受到夏天的风了。

炙热得仿佛年少时滚烫的真心。

叶温茂遗憾地说:“只可惜,我陪不了他多久了。”

他转过轮椅,拍了拍江序舟的手:“小江,其实你不应该来找我的。”

“你要是还喜欢小浔,就去找他。”

江序舟想说,我找了,但是他不要我了。

他苦涩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叶浔不喜欢父母过多插手自己感情的事情,并且他也没打算让叶温茂在叶浔面前为自己求情。

可是他这副神情,却让叶温茂误会了。

叶温茂搞不懂这两孩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突然分手。

然而,作为长辈他不好多问这些事,只能叹了口气:“小江,感情的事情,我和阿姨都帮不了你,小浔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

“你们需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谈当年,谈谈未来,再决定是否在一起。”

“坦诚一点,情况或许会不同。”

他原本以为江序舟会恍然大悟,然后起身去找自己的儿子,却没想到江序舟摇了摇头,说:“不是的,叔叔,我这次来找的是您。”

“我想问问看,您愿不愿意转院?”

江序舟从程昭林口中多多少少听说叶浔最近很烦躁,因为叶温茂总是不听劝,不愿意做检查。

他将谈惠之前说过的原因以偏概全一下,套在叶温茂身上。

其实,原因无非就是不相信医院,不相信医生,不相信检查结果,固执地认为医院做那么多的检查是为了骗老人家的钱。

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公立医院病房住的不舒服。

前几个江序舟不一定能解决,但是后面这个对于他而言,完全不是问题,他联系了一家环境良好、可靠性高的私立医院。

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治疗好叶温茂的病,但至少能让他住的舒服,住的安心。

叶温茂有点犹豫,江序舟也不着急,他知道这件事情不单单得让当事人知道,还要家属知道。

“转院?谁要转院?”

叶浔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响起。

第40章

叶温茂拍了拍胸脯,回头调侃自家儿子道:“臭小子,你想要吓死你爹啊?”

江序舟则腰背一僵,猛然感受到一阵心悸,手默默挪到胸口。

心脏跳得太快,快得他想吐。

叶浔没有回答叶温茂的话,只是拜托护工将他推回病房休息,接着站到江序舟面前。

“江序舟,你说,谁要转院?”他居高临下地问道。

哪怕答案近在咫尺,他都没想过要去寻找。

因为他要面前这人亲口说出来。

这种询问类似于一种审问。

面前的人呼吸陡然急促,睫毛抖了抖,嘴唇的血色褪//去,他好像说了一句话,但是声音太小,小到叶浔听不清。

“你说什么?”叶浔语气加重,“我问你,你要给谁转院?”

江序舟垂下头甩了甩,眼前阵阵发黑,叶浔的话在耳边忽远忽近,他双手撑住花坛边沿,借着力。

他想回答叶浔的问题。

可是他张了张嘴嘴,喉结滚动几下,却没有声音出来——

他说不出话了。

再怎么平静的人在陡然失去表达能力时,都会感到手足无措,江序舟也不例外。

他眉头不安地拧起来,死死咬住下//唇,努力保持清醒。

他想要逃离,可是手脚都使不上劲,他想要求助面前的人,可是声音发不出来。

他想做的事情,一件都做不到。

这一刻,江序舟觉得自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老天眷顾,他能在死前看见爱的人。

老天不眷顾,让叶浔留下阴影了。

他眼前的黑雾逐渐连成片,仿佛有人蒙住双眼,透不进一丝光,浑身的力气一点点抽离。

“江序舟!”

叶浔感觉自己每句话都落在一团软弱无力的棉花上,他不耐烦地叫了一句。

那人晃了晃,没有出声。

叶浔被愤怒蒙蔽双眼,实在没看出来江序舟的状态不对。

他后退一步:“江序舟,离我和我的家人都远点。”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说完,他转过身,腿尚未迈开,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闷响,随后是炸开锅的喊叫声。

“这是怎么了?”

“有人晕倒了!”

“快去叫医生。”

叶浔心下一沉,不安的想法迅速霸占脑海。

他身子立马僵住,一股凉意从下由上袭来,冻住全身。

他不断去否认这种想法。

花园里都是病人,不可能是江序舟。

当然不可能是。

一定不可能是。

因为……

因为他答应过自己,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的。

叶浔脑子实在太乱,乱到拿一句无法保证的话,当作最后一根稻草。

死死抓住,拼命安慰自己。

他愈发恐惧,愈发不敢回头看,仿佛只有这样就可以逃避现实,逃避自己害怕的事情。

可是,叶浔最终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在夺回身体主动权后,他快速回头,脑袋里的猜想与现实重合——江序舟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瞬间,他视网膜上的画面变得缓慢、清晰,如同电视上的慢动作。

慢到他能听清自己的心跳。

清晰到他能看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动作。

路过的医生和路人渐渐将地上的人围起来;有人向四周张望,最后将视线定格在自己的方向;有人在他身旁说话……

直到乌泱泱的人群挡住他的视线时候,他才惊醒过来,抬起腿就往里面冲。

恐惧、惊讶、懊悔接踵而至,一下灌满他全身。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前面不是好好的和自己说话吗?

叶浔拨开人群,在距离江序舟半米的地方又停下了脚步。

这是第几次看见昏倒的江序舟了?

上一次看见时的感觉是怎么样?

叶浔记不清了。

然而,这一次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几乎静止,大脑一片空白,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现在正紧紧黏在江序舟身上。

那人平躺在地面,头偏向侧面,医生或者是护士抬起他的双腿,他的衣领被解开,露出苍白如纸的,没有半点血色的皮肤,锁骨明显。

“家属呢?”推来急救床的护士叫了一声,“他有没有家属在旁边?”

叶浔回过了神,走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家属,或许算吧,或许不算吧。

叶浔有些迷茫,只能浑浑噩噩地帮医生护士将江序舟抬上//床,又跟着他们跑进急诊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给那人戴上鼻导管。

心情一点一点涌起,又陡然落下,方才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已然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希望,江序舟能醒来。

醒来就好,醒来的话什么都有回旋的余地。

医生催促他去办手续,他去办完回来,继续站在距离病床半米的地方,呆呆盯着面前的人。

明明前几天还保证之前的事情都不会再发生的人,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情。

再一次这样脸色难看地躺在病床上,胸口起伏缓慢。

他移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抖了抖,想要握紧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在想,如果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江序舟听见自己最后的那句话,是不是非常难过?

是不是也会恨他?

也许,自己刚才真的应该好好说话。

可是,连续几日折腾和烦躁之下,谁能保持稳定的情绪?

谁又能平静对待涉及自己父母之事?

叶浔手里握着一瓶饮料——

这是刚才医生交代买的,等江序舟醒来后给他喝。

前面,他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想了许久,都想不起来江序舟喜欢喝什么饮料,也可能江序舟本就不喜欢喝饮料。

叶浔发现,自己真的不了解江序舟。

不了解也看不穿。

他眼眶发涩,忍不住偏头揉了揉眼睛。

“……小浔?”

他听见有人在轻声呼唤。

然而,他听得不真切,像幻听,又像梦。

直到他的眼睛落在不远处的江序舟身上,看见那人的脑袋偏向他,灰白色的嘴唇动了动,才明白原来叫自己的人真的就在自己面前。

而且,正是他想要醒来的人。

叶浔向前挪了半步,手里饮料嘭地一声掉落在地,他俯身去捡,顺势蹲下,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上来。

“你……不是答应过我,之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吗?”

叶浔知道自己这样说,确实有点无理取闹。

谁不想自己的病好起来?

谁不想自己健健康康的?

谁又想在别人的视线下狼狈不堪地昏倒?

可是,他就是固执地想问,想得到江序舟的回答。

江序舟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浔。”

刚刚恢复嗓音,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叫叶浔。

想要叫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怎么叫都叫不够。

叶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嘴角向下,浅色的眼睛里蓄满水,倒映出病床上那人的样子。

江序舟用手指抚摸过他的眼睛:“别蹲着,找个凳子坐吧。”

叶浔听话地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

“哭啦?”江序舟嘴角浮出很小的弧度,“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没有。”

叶浔偏过头,露出流畅柔和的面部线条。

他嘴上说着没有,身体动作却非常诚实——

托起江序舟没有什么力气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这次是意外,下次保证不这样了,好不好?”

江序舟音量很低,尾音拉长,多少带点撒娇的意味,他眼睛眨了眨,恳求似地看着旁边的人。

叶浔没有说话,也没有扭回头,只有手指一下一下捏着自己腿上的手,从掌根捏到手指,最后握进手心中,用外套笼住。

怎么会有人的手如此冰凉,简直不像人该有的温度。

江序舟见那人不搭理自己,又叫了一声:“小浔,让我看看你。”

他想说,我想你了。

他还想说,我真的好怕刚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叶浔转了回来,眼睛里蓄满的水已经退了下去,鼻尖留有一点红。

“我还想听你说话。”江序舟如同许愿般说道,“和我说两句话吧。”

叶浔不喜欢他现在这样的语气。

太软了,太轻了,仿佛一根在空中飘落的羽毛。

毫无落点,好似下一秒就会沉下去,再也起不来。

“说什么?”他语气偏重,嗓子里莫名堵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他偏头咳了一声,也咳不出这种情绪。

“说什么都可以,”江序舟依旧在笑,“要不然,说说看你为什么买饮料?”

叶浔笑不出来,他看着江序舟一头冷汗,心难受得很。

可惜他没带纸巾,只好腾出手给江序舟擦走额头上的汗,又反手擦在那人的衣袖上。

江序舟的眼睛默默跟随他的动作,没有生气,只是笑容加深了几分。

“饮料是给你喝的。”叶浔松开江序舟的手,起身去床尾调高病床,接着把拧开的饮料送到那人嘴边,“医生说,你醒来就喝几口。”

江序舟的手连伸出被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去拿一个饮料瓶了。

他还是动了动,结果微乎极微。

这一个动作如同针似的扎入叶浔的眼里,他皱了皱眉:“我喂你,不可以吗?”

江序舟求之不得,怎么会不可以?

只不过,叶浔真的没什么照顾人的天赋。

一口饮料,江序舟只喝到半口,剩下半口全喂给白色的被单。

叶浔垂眼盯住那色块逐渐扩展。

“没事,一会儿换一个就好了。”江序舟动了动手,恢复力气以后,再一次抓住叶浔的衣袖,等到那人反握住他的手后,继续说道:“帮我个忙,好不好?”

“帮我打电话给邬翊,让他过来一趟。”

他知道叶浔和邬翊有点不太对付:“或者,你帮我拨通,放我耳边,我自己说就行。”

江序舟想,如果一定要有个人知道他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话,最好是邬翊。

反正,指定不能是叶浔。

叶浔不能知道自己的病情,肯定不能。

“我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密码是你生日,你知道的。”江序舟继续说。

叶浔知道江序舟的手机在哪里,反正绝对不在他说的裤子口袋里。

刚才抢救的时候,江序舟的手机掉了出来,现在正在叶浔的外套内袋里。

紧紧贴着他滚烫的跳动的心脏。

“小浔?”江序舟挠了挠叶浔的手。

叶浔握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医生等下肯定会过来,也肯定会交代这人的病情。

如果邬翊来了,他一定会和江序舟赶自己走。

所以,邬翊不能来。

叶浔下定决心,他今天一定要知道江序舟的心脏到底怎么了,到底是并发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今天就家属当到底。

江序舟侧过头咳了几下,太阳穴一阵发疼,却依然坚持不懈地说:“小浔,手机。”

叶浔不动:“没有必要叫他,我在就行。”

这种暴风雨欲来前的压抑感,让江序舟内心有些恐慌和无措。

只不过,他没表现出来,而是攒足力气,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

叶浔瞧见被子一动一动的,就知道他想找手机:“不用找了,在我这里。”

江序舟动作一滞,慢慢放平手臂。

算了,叶浔早晚都会知道的。

他们都不再作声。

一个人固执等待最终的结果,一人平静接受命运的审判。

急诊室里很吵,病床与病床间都用淡蓝色的帘子隔开。

当人的视线被屏蔽时,其他五官就会被无限放大。

很快,叶浔就听见江序舟旁边的病床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紧接着是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做心肺复苏的声音。

他的手攥得更加紧,目光盯住怀里的手。

好在,方才江序舟的手被他暖热了,才有些人该有的体温。

不至于那么吓人。

江序舟淡然地盯着天花板。

他对于生和死已然没有像普通健康人那么恐惧。

于他而言,这都是正常现象。

人会死,花会开,恐惧改变不了结果,乐观也不改变不了。

生死有命,这不是人能说的算的。

倏然,帘子后安静下来,隐约传来医生气喘吁吁地交代护士开死亡证明,通知家属的声音。

江序舟眨了下眼睛,听见叶浔在叫他。

音量极小,含糊不清。

他偏过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叶浔颤//抖的,微微泛白的嘴唇。

忘记了,他可以不怕死,但是叶浔怕。

“……江序舟。”

叶浔再一次出声。

他被吓得不清,退下去的恐惧感如潮水般再次袭来。

江序舟缓缓吐//出口气,翻过身,另一只手堪堪够到叶浔的膝盖,他安抚性的拍了拍:“我在,我还在,不怕。”

他不禁想到,叶浔迟早都会遇到亲人朋友离世的场面,不管是自己,还是叶温茂,都是个不小的打击。

到时候,他该怎么办?谁又能安慰他?

看来,只能让叶温茂快点接受治疗,自己快点解决赵明荣,然后躲开。

万一短时间解决不掉赵明荣怎么办?

万一那时候叶浔对自己真的动了感情,怎么办?

而且,叶浔马上就会知道自己的病情,到时候自己怎么解释,怎么离开?

江序舟强忍住太阳穴钻入似的疼痛,勉强想出一个方法——

让叶浔再多恨自己一点。

毕竟,痛恨的人死掉只有快//感,过量的快//感会冲刷掉悲伤。

江序舟疼得几乎麻木的大脑,居然觉得这个想法意外的不错。

只不过,要怎么做叶浔才会加倍恨自己呢?

余光瞟见叶浔将脸埋进手心,他乘机抽出自己麻木的手,打算做最后的挣//扎。

他悄悄摸了一把叶浔的口袋。

没有手机。

暴风雨来临前的狂风猛然刮向江序舟。

这一次,他瞒不住了。

叶浔真的要知道了。

五分钟后,暴风雨如约而至,倾盆落下。

熟悉的杨医生站在床边,深深看一眼床上的人,低头翻看病历本,又抬头注视江序舟,悄然叹口气,最后对叶浔说:“江序舟家属,你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