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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叶浔出去了二十分钟。

江序舟觉得,他这人生中没有那一个二十分钟,比这二十分钟还要漫长。

漫长到根本无法看到头。

命运的暴风雨淋得彻底,他如同一只落汤鸡躺在病床上等待最后的审判。

他想不出叶浔回来会是什么语气,会说什么,会是什么神态。

未知的恐惧远大于已知的无措。

从叶浔走以后,他就一直盯着头顶的点滴,数着数,脑海里疯狂模拟出可能会出现的场景。

模拟着模拟着,长期精密计算的大脑突然掉了链子。

因为他发现,无论怎么去想,怎么计算,怎么模拟,只要叶浔一站在他面前,所有的假设都会全盘崩塌,而他也只能缴械投降。

终于,在那瓶点滴快要滴完的时候,叶浔走了进来。

江序舟调整坐姿,准备接受最后的洗礼。

出乎意料的是,叶浔从衣服内袋摸出江序舟的手机,自然而然地解锁开,打了个电话给邬翊,随后离开了病房。

江序舟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更加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护士进来拔了吊瓶,转身离开。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一墙之隔外。

叶浔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呆滞地望向面前的人群。

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江序舟。

在医生办公室,他听的认真,巴不得钻进电脑里,将电子病历上的每一行,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可字字扎心。

最后他的心脏扎成一个血窟窿,这场酷刑才堪堪结束。

叶浔垂眼盯住自己的掌心,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流逝。

是时间,还是江序舟的生命。

他有点想不出,也不愿意想。

医生的话回荡在耳边,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他凌迟般一遍遍回忆,一遍遍去想。

然而,他还是搞不懂,江序舟的心脏怎么还会出问题?

不是做过手术了吗?

手术不是康复了吗?

自己离开的四年里,江序舟又怎么虐待自己了?

真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吗?

医生解答过叶浔的问题,他说:“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的心脏结构本就异常,更容易得感染性心内膜炎。”

他还说:“如果过度劳累导致免疫力下降,加重心脏负担都会得感染性心内膜炎。”

“感染性心内膜炎的死亡率不高,但是……如果长期拖下去,最后就算手术……”医生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叶浔,“回去劝劝病人吧,拖下去没有好处的。”

叶浔听得浑身冰凉,若不是方才在病房看见端坐着的江序舟,他怕……

他怕自己溃不成声。

杨医生告诉他,江序舟刚才的昏倒主要是因为贫血。

但是,杨医生没和他说,感染性心内膜炎很容易引起贫血。

叶浔上网搜了心内膜炎的症状。

上面的每一条,他都能与江序舟的行为对应。

它说,患者会发热,叶浔想起江序舟压不下去的体温。

它说,患者会食欲减退,叶浔想起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江序舟吃一小口饭就会停下了筷子。

它还说,患者会关节痛……

关节痛……

叶浔想起自己气极反笑,讽刺生病中的人,问他,有意思吗?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原来,那时候的江序舟已经开始疼了。

原来,自己看见了,自己压根不是一无所知。

只是,自己眼瞎。

叶浔知道江序舟想隐瞒自己,可是他生气不起来。

无力感不断漫延,他不敢进去看病床上那人苍白的脸,单薄的身躯,以及艰难起伏的胸膛。

他仰起头,泪水盛满浅色的眼睛。

可惜眼眶太浅,一滴泪水顺利逃脱,顺着脸颊滑落,最后跌落在地,混杂尘埃。

*

邬翊来的很快。

叶浔给他打的电话里,只有短短的一句——

江序舟晕倒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头的人就挂了电话,余下忙音。

邬翊连忙暂停会议,开着车冲到医院。

虽然他一直用告诉叶浔病情,来恐吓江序舟好好治病,但是当叶浔真的知道时,他同样感到恐慌。

因为保密的人是他,又因为江序舟身边的朋友只有他。

朋友,总该是要相互照顾的。

如果叶浔知道了,那么很显然,邬翊并没有照顾好江序舟

不过,这些都是他恐慌下的猜想。

邬翊惴惴不安地跑进急诊科门口,一个人拦住他的去路——

是江序舟。

他松了口气,抓住江序舟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确认那人四肢健全,能动能走,脸色尚且能看后,才来得及松口气。

他放开手,长舒一口气:“吓死……”

“叶浔知道了。”

江序舟突然开口,邬翊那口气卡在嗓子眼,呛咳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邬翊问。

江序舟很平静:“刚刚。不过,医生没有说太多。”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江序舟在发现自己恢复力气能下床后,去了趟医生办公室。

他也有权知道自己的病情。

尽管结果并不好。

杨医生见到他的时候,道了声歉,随后沉默许久告诉江序舟,你已经到了心力衰竭的地步。

因为气短、乏力、夜间呼吸困难等等症状都是心力衰竭的早期症状,尤其是咳嗽和咳血。

然而这些,杨医生都没有和叶浔说。

他对着江序舟欲言又止。

眼前的病人态度太坚定了,如同一块礁石,风吹不动,雨打不碎。

这个结果处于江序舟的预料范围,倒也没有那么头疼。

唯一头疼的……

江序舟和邬翊同时抬头,望向坐在病房门口,将脸埋进自己掌心中的叶浔。

面前的人来来往往,喧闹不绝,但是那人仿佛没有感知般,一直低着头,杂乱的短发虚虚地悬在半空。

倘若离得近些,他们还能看见叶浔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快要支撑不住脑袋了。

他的脑袋里装的情绪太多太多,关于江序舟的,关于叶温茂的。

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能让他心碎,崩溃。

邬翊缓了口气,悠悠问道:“我忘记问你了,你晕倒的原因是……”

“贫血,心脏病都会有的。”

“那叶浔是怎么知道的?以及……”邬翊说,“我俩现在怎么办?”

“负荆请罪吗?”

江序舟没有说话。

因为,叶浔抬头看了过来。

邬翊:“……要命。”

江序舟眨了眨眼睛,等待最后的制裁。

然而,想象中的质问被温暖的拥抱取代。

这次是叶浔主动的。

邬翊知趣地退后两步,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偷//拍一张照片,发了出去。

江序舟后推一步,稳稳接住自己的爱人,心却是一沉。

自己终究靠病情捆住了叶浔。

他揽住爱人的腰,带着人退到墙角,如愿以偿地摸了摸那人杂乱的短发:“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隐瞒的。”

叶浔没有动。

他的鼻梁和眼睛抵在江序舟的肩膀,骨头硌得生疼,可鼻尖环绕的消毒水味,更让他心疼。

他的手指能摸到那人突出的肩胛骨。

那里是如此的明显,那人是如此的瘦。

原来,那天的胖都是幻觉。

“江序舟……对不起。”叶浔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再次反扑上来,眼睛一酸,闷声说道,“我前面不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

“没事,我前面刚好听不见。”江序舟的手滑到叶浔的腰上,侧脸被怀里人的发梢挠得有些痒。

叶浔双臂收缩,想把江序舟融入血肉里,但是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会加重他心脏负担,便又收了劲。

江序舟侧头嘴唇靠近怀里人的耳旁,说道:“所以,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你……往后能陪在我身边吗?”

叶浔没作声,只是摇了摇头。

“小浔。”

“对不起。”叶浔松开他,直视那双乌黑的瞳孔。

江序舟的眼睛真的很好看,里面总藏有细碎的阳光。

金黄的,亮晶晶的。

“为什么?”江序舟没有松开,手仍然揽住叶浔的腰。

叶浔不再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爸爸还在这里住院,我要照顾他,分不出心。”

“我们可以转院。”江序舟说,“我找好医院了,环境,设施,都比这里好,离云核和临海府都近。”

“可是,我没钱。”叶浔说,“我唯一能给他最好的医疗条件就是这里。”

他又说到:“别的地方……我们去不起。”

江序舟忙说:“我出钱。”

“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江序舟。”叶浔没有离开江序舟的怀抱,他闭了闭眼睛,“我心疼你,但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准确来说,我现在没有任何谈恋爱的想法。”

自从,叶浔与江序舟分开以后,他便失去了再找个对象度过余生的想法,也鼓不起勇气去面对一段崭新的需要磨合的感情。

再加上这段时间,日夜颠倒地照顾叶温茂,他实在是累得不行,每天回家倒头就睡,分不出过多的精力和体力去谈情说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消毒水味。

“所以,我希望你别再作践自己了。”

“你不是只有我,你还有奶奶。”

“不要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再为你担惊受怕了。”

叶浔说完,抬起压得通红的眼睛,轻声说道:“放手吧,去做你真正想要做的事,别再在我身上耗时间了。”

江序舟听话地放下了手。

此前的所有温存全部消失殆尽。

他想说,在你身上不叫耗时间。

只是,他说不出口。

江序舟其实是有些纠结的,他既不想让叶浔爱得死心塌地,这样自己离开时,他不会太伤心,自己也不会不放心。

可是他也知道,除去赵明荣那件事外,自己心里同样放不下他。

想要缠住他,想要他为自己担心,想让他永远在自己身边。

这样病态偏执的想法吓了江序舟一跳,理智立刻顶替而上。

他静静将目光落到叶浔身上,带点遗憾,带点难过。

面前的人偏过身,叫住准备溜走的邬翊。

邬翊原本弯着的腰立马挺直,犹如个逃课被抓的学生,乖巧地留下。

“我们出来一下。”叶浔的脸色不好。

关于江序舟的病,他还有一些想要问问邬翊的。

江序舟目送两人从正门走出去。他找个就近的长椅坐下,屈指按了按太阳穴。

随着他和郑君洁联系逐渐紧密,收集到的证据也逐渐完善,赵明荣这个老狐狸迟早会发现他们的动作。

到时候,他不一定敢动自己,但是他敢动叶浔。

叶浔……

江序舟感觉自己的头更加疼了。

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叶浔留在自己身边?

他们之间的爱意早已微乎极微,叶浔也挑明了自己的心意。

目前还能有什么办法?

江序舟眯起眼睛,晕沉的大脑恍然想起邬翊之前说过的话。

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方法,却是他当前能够想到最好的,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

第42章

往后一周,江序舟没有再提出让叶温茂转院的事情,也没有再频繁出现在叶浔身边。

只是偶尔会站在叶温茂的病房外,静静看着叶浔和叶温茂交流,看着他和聂夏兰聊天。

叶浔也碰巧遇到江序舟几次,但是他每次都是脚步匆匆的路过,最多则是路过那人身旁时,走慢两步。

好好看看那人。

眼神的交接,蕴藏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江序舟的不舍,也有叶浔的不解。

好几次路过,叶浔都想让江序舟别再来了,但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心脏生病肯定又要做手术,江序舟肯定是怕了,想来看看自己,寻求点安慰。

看就看吧,反正自己也不会掉块肉,叶浔想。

一周后,叶浔就没有在病房外再见到那个单薄的身影。

可能做手术去了吧,叶浔安慰自己。

等做完手术,恢复健康后,江序舟就能像健康人一样去生活、恋爱,而自己同样能回归正常生活,陪在父母身边。

从此之后,他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这样,挺好的。

半个月后的周末,轮到聂夏兰守夜,叶浔同父母告了别,离开了医院。

*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点亮黑夜,音乐声震耳欲聋。

没人在意中,一辆轿车由深蓝色的天空驶入黑暗之中,远离城市的喧嚣,最后停在公共停车场。

叶浔瞟一眼后视镜。

车尾空无一人。

但是,中控屏幕上却显示有人在车后面,而且正蹲着。

他皱了皱眉,手搭在车门把手,全身警惕。

会是谁?

难道赵明荣现在就着急动手了?

叶浔车上没有什么能够防身的武器。

他环顾四周,手边除了手机,还有一瓶喝完的矿泉水瓶。

叶浔:“……”

他总不能用空的矿泉水瓶去对付车后的陌生人吧。

人家又不是收废旧的。

“江总,人我跟着呢,放心,不会跟丢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半开的车窗外传进来,“我办事,您就放心。他目前没发现我。”

江总?

叶浔握着车门的手收紧。

是江序舟?

他居然派人跟踪自己?

错愕和愤怒砸向叶浔,砸得他一时间分辨不出,自己应该先处理那一个情绪。

车后面的人依旧滔滔不绝,叶浔猛然拉开车门,快步走到那人面前,一手仿佛拎小鸡般揪住他的后领,拽了起来,一把推到车后尾箱,另一只手握拳,小臂死死抵在他的脖子。

“你在给谁发信息?”叶浔小臂使劲,那人慌张害怕的瞳孔里透露出自己此时此刻的样子——

凶神恶煞,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那人瑟瑟发//抖,手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发出的白光映得叶浔的脸色更加吓人。

叶浔瞟了一眼,熟悉的微信名和微信头像似一把利刃,狠狠捅进他的眼睛。

刺得生疼。

他呼吸急促,瞪着面前的人,好似在寻求最后一丝可能性:“江总,是江序舟吗?是柏文集团的董事长,江序舟吗?”

那人被他的小臂抵的嘴唇泛紫,半张着嘴艰难呼吸。

呼吸都困难,更别提说话。

“你不是会说话吗?你说啊!”叶浔低声吼道,“我让你说话!”

身后乍然传来几束好奇的视线。

老小区的停车场算不上标准的停车场,只不过是拿了一块大一点的草坪,做了硬化当成的停车场。

住在这里的老人不可能开车,所以汽车大多都是孩子们的。

周末孩子们不来,这里便寥寥几辆车,剩下的空地全被老人们利用起来,跳跳广场舞,练练太极拳,舞舞剑。

叶浔横跨一步,挡住那人,收了手,眼里的愤怒更甚。

那人如释重负,捂住脖子,大口喘气,疯狂点头。

“江总,真的是辛苦你了。”叶浔弯腰捡起手机,按下语音键,“居然花钱雇人来跟踪我。”

“我真的是……”叶浔咬字用力,一字一顿,“谢谢你……嗷!”

突然,他后脑勺受到一闷棍,手陡然一松,那条语音发了出去。

叶浔捂住头,尚未来得及抬头看后面的偷袭者,一块布便蒙上他的口鼻,没什么味道的气体钻进鼻腔,大脑感到一阵眩晕。

眼前的黑暗瞬间放大,大到掩盖住那双好看的浅色瞳孔。

叶浔昏迷前脑子里只余下一句话。

靠,又栽江序舟手上了?

*

墨城市的雨来得悄无声息,淅淅沥沥的雨水拍打树叶,融入海水,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土腥味和腥咸味在沉闷的空气里越发强烈,渐渐混成难闻的味道充斥房间。

叶浔不舒服地皱了皱眉,闷哼一声,动了一下//身子,后脑立刻传来痛感。

他想掀起眼皮,却怎么都做不到。

昏昏沉沉间,叶浔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后背。

那双手冰凉,犹如窗外落下的雨水,一滴一滴,一下一下地落到自己的后背。

那人的声音也很轻,很软,似雨幕里吹过的一阵风,飘柔地进入自己的耳朵。

他说:“睡吧,小浔。”

他还说:“对不起,小浔,请原谅我的自私。”

自私……

叶浔想问他,什么自私?

他又要做什么?

可是,叶浔的力气支撑不了多久,那人说完这两句,浅浅哼起不成调的歌。

熟悉的语调抚平叶浔心头的疑惑,他呼吸平稳,重新坠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绿叶被风吹的抖了几下,雨滴从叶尖滑落在地。

一切是那么美好,安逸。

如果后脑勺没有那么痛,如果他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那么今天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日子。

只可惜,并没有。

叶浔并不觉得今天是一个不错的日子,倒也没觉得很糟糕。

他快速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没有印象中的身影。

有的全都是熟悉的家具。

家具?

这里是……临海府?

叶浔捂住后脑,扶着墙蹒跚地走到落地窗前。

熟悉的海面,熟悉的院子,熟悉的秋千……

以及……熟悉的人。

叶浔的脑袋更加疼了,他固执地盯着那个人影。

昨晚没有处理清楚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他嘴角抽//动几下,不知道等下见到那人该说什么。

江序舟站在秋千旁,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多时,他俯身用手扫去秋千上的雨水,坐了上去。

他衣着单薄,简单的黑色衬衣和黑色西裤勾勒出那具堪称模特的身材。

叶浔赤脚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他。

江序舟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枚银色的东西,举起来,迎着阳光看了看,又放回口袋。

叶浔看得不真切,他起身冲下楼。

此时,江序舟同样起了身,往楼上走。

*

在楼梯的拐角处,两人撞了个满怀。

叶浔捂住自己的额头,痛苦地蹲下//身。

草,这两天都跟他的脑袋过不去吗?

江序舟也疼,他默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同样蹲下//身。

但是,他满眼全是面前的人。

“小浔?”他唤了一声,“给我看看,好吗?”

“疼吗?我给你揉揉。”他又说道。

疼痛一下激起叶浔的愤怒,他将头埋在两膝之中,手死死抱住脑袋,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江总,你说疼吗?”

“真的是……托你的福。”叶浔脱口而出的狠话,又被他费力地咽下,语气软了些许。

他陡然想起来那天在医生办公室里看见的心脏彩超。

黑白的视频里,一颗破旧的心脏在努力地跳动。

然而,叶浔却莫名觉得,下一秒这颗心脏就会累了,跳不动了。

倘若,江序舟的生命真的就只剩下数月,自己忍一下,陪他一下,留最后一丝柔情给他。

算不算自己积德?

叶浔想到这里,一脸不服地抬起头,让江序舟给揉揉。

江序舟动作一僵,缓慢地将手掌覆上泛红的额头。

原本,他已经做好被拒绝的打算,可没想到,叶浔居然同意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席卷而至。

为什么叶浔不讨厌自己?

自己绑架他了,他为什么不恨自己?

可是,这样一脸委屈的叶浔,又让江序舟的心化成春风之下叮叮咚咚的溪水。

江序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太冰,索性收回手,搓热了,再用掌根轻轻摁在叶浔的额头上。

那里的温度很暖,很真实。

叶浔蹲着头晕,干脆坐在地上,朝江序舟挪了挪身子,方便他揉。

江序舟也跟着坐下来。

其实,这样一撞根本留不下什么伤口,也没有多疼。

要是真的说伤得重的话,应该是叶浔的后脑勺。

不过,叶浔没开口,江序舟也没有提。

他们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疼在哪里,另一个也不知道应该揉在哪里。

干净温暖的阳光撒在落地窗前,没有照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他们会感觉到安心?

叶浔头依旧有点晕,江序舟又揉得舒服,他索性闭起眼睛,靠倒在旁边的墙壁。

江序舟伸出手揽住他,让他靠到自己肩膀上。

淡淡的带着温度的水生香钻进叶浔的鼻腔,比那天晚上的迷//药好闻多了。

“江序舟,所以,你为什么要绑架我?”叶浔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江序舟在叶浔闭着眼睛的情况下,咬住嘴唇,直到血腥味冒出来,才缓缓开口:“因为,我想你了,想见你。”

“我还想,将你留在我身边。”

第43章

临海府的装修是叶浔一手操办,里面的每一个家具,墙壁的颜色,桌边的摆件全都是他和江序舟喜欢的样式。

叶浔叹了口气,轻声说:“只要你和我说,我怎么样都会来陪你的。”

他到底不是一个薄情的人,如果是因为江序舟要做心脏手术,大可以让邬翊打个电话过来,他肯定会去。

只是一个电话的问题,何必费如此大的周折呢?

如果不是因为手术……

他也想不出别的原因。

江序舟不再接着这个话题,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叶浔的后脖:“吃饭吧,我煮了粥。”

叶浔抬起头,看向餐桌。

粥仍在厨房里用小火煨着,餐桌上有一束开得灿烂的向日葵,阳光漫延,照得桌角很亮,花很漂亮。

日子恍恍惚惚间,又回到了他们同居的时光。

他离开了江序舟的怀抱,叹了口气。

算了,就再多陪江序舟一下吧。

他扶着墙壁起身,见江序舟走到厨房,自己也跟了过去。

厨房里全是粥的香味,江序舟打开盖子。

白色的粥面上浮着些许肉沫,以及黑色的皮蛋。

是叶浔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江序舟关了火,盛出来半碗,叶浔伸手想去接,却被那人绕开。

“烫手,你去餐桌旁坐着。”江序舟说,“我端过去。”

叶浔没有过多否认。

反正江序舟愿意去做,就让他做去吧。

他看着江序舟变魔术般,不断从厨房端出各种早餐,忍不住笑了:“这么多,怎么吃的完?”

“你选你喜欢吃的吃吧。”江序舟端出来一笼小笼包,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叶浔瞧见整个桌子上只有自己一个碗,皱眉看着对面的人问:“你的呢?你不吃吗?”

“昨晚吃多了,现在还不饿。”

“多少吃点,你还要吃药。”

“好,那我先去洗漱。”

江序舟起身上楼,去了主卧的卫生间。

叶浔虽然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不去一楼的客卫,但倒也没多问。

他放下筷子,打算等江序舟下来一起吃。

*

而此时,江序舟正双手撑在洗手池边,垂着头,静静地看着鲜红的血顺着洁白的池壁,慢慢滑进下水道。

洗漱是骗叶浔的,实际上是他真的忍不住了。

这段时间一直断断续续地咳血,晚上呼吸困难的症状在延长,本身就不好的睡眠,现在更加所剩无几。

还有他的胃……

胃溃疡又犯了。

江序舟顿了许久,抬手开了水龙头。

水冲淡了鲜血,尽数流走。

如同他的生命。

大概,到了秋天自己就会离开吧。

秋天,也算是个不错的季节。

他和叶浔就是在秋天遇见的。

同一个季节遇见,又同一个季节分别。

有始有终,倒也成了一种呼应。

江序舟简单地洗了把脸,从镜子后面的柜子里取出药吃下。

其实,把药放在这里并不安全,叶浔迟早会发现药又多了几种。

不过,都无所谓了。

等他重新恨上自己,自然就不会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江序舟想。

为了避免衣服上带有的血腥味会引起叶浔的注意,他换了套简单的睡衣,准备回到餐桌前。

叶浔正在摆弄向日葵,并且试图从花蕊里抠出瓜子,桌面上的饭一口没动,时不时飘起一微缕蒸汽。

江序舟停住脚步,站在楼梯上静静地看他。

好似一种无声的告别。

与叶浔告别,与世界告别。

餐桌旁的人仿扣下来几粒瓜子,放在手心里。

楼梯上的人露出浅浅的笑容。

叶浔心灵感应似的,回头仰起:“你怎么那么久?”

“顺便上了个厕所。”江序舟答道。

他走到桌边,看见自己那边放了一碗盛好的粥,以及一双筷子,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

叶浔这么对他,他有点不舍得放手了。

对面的人见他坐下,果断将自己碗里的粥和他的粥换了一下:“这碗凉了,你吃吧。”

说是凉了,其实温度刚好,温热的粥下肚,冰凉的胃缓和了些许。

叶浔吃饭很快,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两碗粥,以及一笼小笼包和蒸饺,顺带一个包子,他站起身,熟练地拉开餐边柜,拿出许久没有用的药盒:“你的药在哪里?”

这是曾经的他做过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每周帮江序舟配好早中晚的药。

“不用了,在公司。”江序舟顺口答道。

叶浔皱了皱眉:“你顿顿要吃的药,你放在公司?”

“说吧,到底在哪里?”他估计江序舟又想隐瞒自己病情,“你的病我都知道了,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江序舟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可能是怕真正的病情被发现,也可能是怕爱人过度担心。

叶浔见他不说话,走到入户的挂衣区去挨个摸那些外套。

他不信了,江序舟经常要吃的药不在衣服外套的口袋里。

好巧不巧,江序舟的药还真没有放进外套口袋里。

那里都是之前尚未拿出的,以及为了欺骗叶浔的药。

叶浔从每个口袋里收刮出很多种药,有治疗胃溃疡的,还有心内膜炎的,以及止疼药。

多到需要他抱着才拿的过来。

一堆药哗啦一下全部掉落在餐桌上,有几个甚至撞到碟子边,发出轻微的响声。

“放在公司?”叶浔叉腰问道,“这里是公司,还是你不想让我知道?”

江序舟喝完半碗粥,放下碗:“忘记了……”

“你……”叶浔一口气冒出来,想了想又咽下了,“没事了,下次别这样。”

他清洗完药盒,又对着说明书一一分配好药。

每一时刻、每一天、每一周、每一个月。

叶浔都分好,如果药盒足够,如果药片足够,他想要把后面几年都分配好。

就好像他分配多久,江序舟就能活多久一样。

叶浔的手莫名开始发颤,他又想到医生说,如果不治疗的话,病情加重,危险系数逐渐增加。

也许,在某一个平常的午后、早晨、傍晚就会突发心梗,死亡。

然而,对于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来说,就算治疗成功了,也有一定几率会得别的病。

可是……江序舟才刚刚三十岁啊,他有名有利,事业有成,生命怎么能就此结束?

最后一颗药滚落进药盒之中,塑料盖子咔擦一下盖上,叶浔的心也跟着一抖。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桌边收拾碗筷的江序舟。

柔顺的头发垂在额前,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棉质的睡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苍白的胸膛,锁骨明显。

叶浔看得入神,不禁走到江序舟身旁,接过他手里的碗筷,柔声问道:“你去做手术了吗?”

“嗯?”江序舟在想后面的计划,突然被这么一问,脑袋有点懵。

“心脏手术,”叶浔说,“你去做了吗?”

“我上网查了,而且那天医生也说了,做手术可以恢复。”

“做完以后再有什么事,咱们就再去治疗。”他顿了顿,“咱们见招拆招。”

江序舟听他说完,噗嗤一声笑了:“什么见招拆招呀?”

他的眼睛里倒影出叶浔浅色的眼睛,语气坚定:“没事的,小浔。我一定会寿比南山大乌龟的。”

这句话是江序舟刚做完法洛四联症手术后叶浔说的。

那时候他刚从ICU醒来,转到普通病房,一睁开眼就看见叶浔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完了,手术没失败,看起来你真的栽在我身上了。”江序舟刚气管拔管换成鼻导管,嗓子有点疼,说话都费力,他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叶浔轻轻拍了一下江序舟的嘴唇:“说什么呢?栽在我身上不好吗?”

江序舟勾起来嘴角,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床铺。

叶浔瞬间意会,他爬上病床,小心避开氧气管,缩在爱人身旁。

他不敢睡太多,毕竟病号就在旁边,也不敢大幅度地动,生怕碰掉病号的哪一根管子。

因此,他姿势别扭地缩着,半个身子悬空。

江序舟侧过身子,手伸到叶浔后背,将他往上捞了捞,又轻轻拍他的后背。

“其实,如果手术失败了,你可以去找别人,我不会介意的……”

江序舟话尚未没说完,就被人暴力地堵住。

他垂眸看着那只手的主人,感受手里的温暖一点点传到嘴唇,他轻轻碰了碰掌心。

“呸呸呸,江序舟你一定寿比南山大乌龟的。”

这话太幼稚,不知道叶浔是听谁说的,也可能是从网上看到的。

江序舟摇了摇头,抬手握住叶浔的手,眼睛弯了弯,俯身用鼻尖蹭了蹭叶浔的鼻尖:“小孩话。”

蹭着蹭着,一个轻柔克制的吻便落进怀里的人脸上。

记忆里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可是时间一晃早已经是四年后了。

江序舟再也不能做这样的动作了。

“你……还记得啊?”叶浔问。

江序舟点点头:“所以,我已经做过手术了。”

“就在月初,我看完你们后的那周周一,就做过手术了。”

他重新接过碗筷,放进洗碗机里。

叶浔愣了一下,转身冲到茶几旁的垃圾桶,捡起里面的药盒,坐在地毯上。

药盒一个个被拆开,他看着说明书上的字,兴奋一点点堆积在心头。

关于心脏病的药盒说明书上都写着:用于治疗心内膜炎手术康复后的患者。

“这些都只是抗生素,医生说让我服用一段时间,防止复发。”江序舟走过来,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放心吧,我听你的话。”

“真的?你真的好了?”叶浔将药盒丢进垃圾桶,仰头看向江序舟,“现在心脏还疼吗?”

江序舟眉眼带笑,点点头:“真的,真的好了,现在心脏不疼了。”

兴奋冲昏叶浔的大脑,他伸出手去摸江序舟的心脏。

他是个门外汉,当然听不出心脏病患者的心跳声和正常人的心跳声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只是想摸一摸,去感受一下。

“真的吗?”他又问。

“真的。”江序舟答道。

第44章

喜悦过后,浮现出来的就是最初的问题——

江序舟病好了,为什么还会莫名其妙的把自己绑来临海府?

不过,叶浔决定先放弃这个问题,陪江序舟渡过一个平常的周末。

算是江序舟听话去做手术的奖励,也算是小小的纵容一下他的占有欲。

也可以算是一种告别吧。

很有可能往后的日子,他们都不会再有任何关联。

但是,他貌似忽略了一件事——

两个分开太久的人,再次强行凑在一起过日子是没什么话题的,气氛也会长期待在冰点。

院子里的秋千随风荡了荡,叶浔偏头看了一会儿。

直到江序舟起了身,他迈腿跟了上去。

“我上厕所,你跟着干什么?”江序舟笑着停下脚步问他,“你也要上厕所吗?”

叶浔挠了挠头,他目前没有这个打算,跟上来也是下意识。

他回过头重新回到沙发上坐着,继续发呆。

*

江序舟上了楼,走进主卧,锁好门,打开水龙头。

再也控制不住的呻//吟声从嘴边溢出,胃里的灼伤感愈演愈烈,疼得他冷汗直冒,双手交叉死死压住胃,连伸手拿药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他知道自己吃完饭后,肯定会胃疼,他同样判断得出是胃溃疡犯了。

可是,前面是叶浔给他盛的粥,他不舍得拒绝。

胃陡然一抽,江序舟立刻扑到洗手池旁,尚未消化的早餐尽数吐//出,撑在洗手池旁的手臂颤//抖,腰也软了下来,他索性用整个小臂撑住身体。

早餐他不敢吃太多,只喝了那小半碗粥,所以没什么可以吐的,吐到后面就是参杂着鲜血的胃液。

江序舟的膝盖突然一疼,腿失了力气,顿时摔坐在地上。

水龙头的水依然在流,瓷砖冰凉刺骨,摔在地上的人垂着头。

江序舟觉得自己好狼狈啊。

他抽了抽嘴角,想嘲笑自己,然而浑身上下的疼痛和乏力感让他笑不出来。

真的……好累。

仿佛一个陈旧的机器失去了动力,江序舟提不起一丝勇气。

现在是因为赵明荣的事情,他要保护叶浔,他要帮助叶浔,那这件事以后呢?

他还能靠什么活着?

他还有活着的力气吗?

江序舟晃了晃头,咬住下//唇,咬到愈合的伤口,再次有血流出来,脑袋才出现一丝清明。

他得继续撑下去,事情尚未完成,他不能在叶浔面前露了馅。

或者说,他需要提起精力去面对叶浔后面的各种质问。

江序舟算过,他大概要强行留叶浔两周。

这两周内,他会把郑君洁给的证据整理好,剔除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相关的内容。

哪怕它们在里面没有什么明显违规行为,可是具体情况还得找律师进行沟通,最后做出决定。

做完这些后,江序舟会将赵明荣搞上法庭,让他锒铛入狱,让他永远不会出来,让他永远欺负不了叶浔。

江序舟要让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越做越大,要让叶浔越来越好。

他扶着墙壁艰难起身,打开柜子掏出止疼药,再次坐回地上,手依旧在抖,抖得几乎倒不出药。

他仰起头,后背靠在墙壁上端坐,微张着嘴,胸膛快速起伏。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进江序舟的眼睛,有点痒也有点难受,他眨了眨眼睛。

不知过了许久,水流声仍然响,门外没有人经过的声音。

幸好,当初给主卧做了很好的隔音。

这时候居然同样能派上用场。

江序舟攒足力气,一颗一颗药倒出,吃进嘴里。

他一共吃了五颗。

严重超出止疼药的用量范围了,但是正常量对他不起效果,而且如果频繁上楼,迟早会引起叶浔的怀疑。

汗水已经打湿这套睡衣,他慢慢起身,冲了一下澡,换了件新衣服下楼。

*

叶浔没找到自己的手机,他想了想觉得绑架的话,肯定不会留下手机的,那很大的可能性是江序舟藏起来了。

他本来打算等那人下来再问问他,可是转念一想,既然说是陪人家,就先不碰手机吧。

反正叶温茂周末不用做检查,聂夏兰也在,至于公司那边,程昭林虽然还小,管理公司方面不是很熟练,但是也不至于说什么都不会,实在不会他会打电话给程兴生,倒没什么好担心的。

所以,就先这样吧,周一再找江序舟要手机也不迟。

他打开电视,百无聊赖地找了一部家庭理论剧看。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演来演去基本都是一个套路,女的转身离开,男的痛哭流涕去追,要不然就是婆媳关系,两人在家里吵来吵去。

叶浔倒在沙发上,屈指摁着太阳穴。

不懂得上次下手的是哪个壮汉,都快过去两天了,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

靠……下手真黑,真毒。

“头疼?”一双带了些许暖意的手抚去他的手,替他按起头,“我帮你摁。”

叶浔睁开眼睛,撞进江序舟乌黑的瞳孔。

那双眼睛真黑啊,里面夹杂有笑意。

他悠悠说道:“你下次请个下手轻点的……”

“不对,下次能不能用正规渠道……”

“也不对,没有下次了。”

“我只能陪你这个周末。”

帮他摁头的手停滞几秒,又动了起来,那人轻轻应了一声。

叶浔的眉毛跳了一下。

电视一直在播着无聊的电视剧,吵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屋子。

叶浔听不出江序舟的意思,也听不清他的心跳声。

两人相视无言。

待到叶浔感觉头疼缓解不少后,才悄悄挪开脑袋,江序舟识趣地收了手,没有坐到他身旁,而是选择了不远处的单人沙发。

“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吗?”江序舟漫不经心地问。

叶浔没有什么想吃的:“你看着做吧。”

这样的日子很奇怪,叶浔有点不适应。

当时,就算他们都在家,两人也很少下厨,江序舟几乎不会问他吃什么。

因为大多数时候家里都有阿姨,阿姨休息的时候叶浔都会选择点外卖,就算江序舟刚好在家休息,他也不想让那人下厨。

休息当然是要在家歇着,陪着自己,而不是去陪一//大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

因此,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江序舟才会下厨。

江序舟起身去冰箱里看了看,得亏他提前做好了准备,冰箱里的菜基本都是叶浔喜欢吃的,还有些预制品。

他把菜都备好,又坐回沙发,静静陪着叶浔。

他享受这样的日子,悠哉没有烦恼,他和叶浔之间没有剑拔弩张的关系,没有言语冲突。

恍惚间,就好像没有那场误会,也没有赵明荣等人。

自己和叶浔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同//性小情侣,不需要多少钱,也不需要担心未来,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问题只有一个——

今天吃什么?

倘若是这样的日子,江序舟也许真的会产生出活下去的希望。

可惜,这是一个假设,是江序舟给自己造的一个吹弹可破的梦境。

这不可能实现。

若是实现,那很大概率不会是他们,或许是叶浔和别人。

反正,不可能是他。

江序舟垂下头,自嘲地摇了摇头。

“头晕?”叶浔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是难受吗?”

“没有,我挺好的。”江序舟没想到叶浔刚才一直在看自己,他否定道,“病都好了。”

“哦。”叶浔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陷入沉默。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没有话题,因为叶浔没有什么立场去关心江序舟,而江序舟也不会主动开口说自己的病痛。

叶浔为了弥补方才的尴尬,举起遥控器问:“你……还看这个台吗?不看的话,我换台了。”

江序舟摇了摇头,起身走进厨房,深呼吸几次。

嗓子很痒,他下意识扯过旁边的厨房纸巾捂住嘴巴,偏头一阵咳嗽,边咳边打开头上的橱柜,那里面装有日常吃的药,用一个个小塑料瓶装着。

江序舟知道,自己把叶浔绑到临海府里,一天到晚都要和他在一起。

因此,他的药不能乱丢,也可以说是让叶浔知道真相的药不能乱丢。

所以,他选择了两个叶浔很少且几乎不来的地方放药。

他倒了一//大把药,接点水简单咽下,扶着灶台深吸几口气缓了缓。

那天他贫血晕倒后,又被医生强行扣留住了几天院,在经过输血、补铁等等一系列治疗,堪堪到了出院标准。

临出院前,他除去日常吃的药外,还开够了止疼药和止血药、止吐药。

江序舟真的做好了看守叶浔的准备。

他拧好药罐,放回柜子最顶层,洗好手准备做菜。

“你需要我帮忙吗?”叶浔推开厨房门,他上下打量江序舟,后知后觉发现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一件睡衣。

他问道:“你怎么一天换三次衣服?”

“前面那件衣服沾了饭味,不好闻。”江序舟撒谎不带脸红,“不用了,你回床上休息吧。”

叶浔没有动:“没事,头不疼了。”

“对不起,小浔。”江序舟突然说,“……对不起。”

他阖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方才叶浔紧皱的眉头。

那天晚上,江序舟看见叶浔斜躺在车后座,头发被冷汗打湿成一缕一缕的,眉头疼得紧紧皱起时,嘴唇止不住颤//抖时,他的心脏爆发出剧烈的疼痛,浑身发软,手好几次都抬不起来。

“江总放心,人指定没事,就是晕过去了。”站在江序舟旁边的人,搓着手,谄媚地笑着说。

江序舟眼里带中刺,狠狠扎向旁人:“滚!”

如果他知道是用这种办法把叶浔“请”来的话,那他宁愿真的用自己的病去拖住,用死缠烂打的方式去接触。

哪怕叶浔可能会对他恶语相向,哪怕会对他厌恶至极,哪怕会对他避之不及。

但是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这些方式都不会让他的小浔疼和痛。

尽管叶浔醒得很快,尽管家庭医生确保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江序舟仍然心疼。

哪怕到现在,江序舟回忆起那个场景,心脏同样会传来钝痛。

是与心脏病不同的痛。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叶浔摇了摇头说,“毕竟也不是你打的。”

江序舟摇摇头,走上前,轻轻摸过那人乱糟糟的短发,保证道:“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疼了。”

第45章

周末的日子过得很简单,他们除了吃饭睡觉吃饭之后,也没有干别的事情,大多数时间都是江序舟在厨房或者是主卧,叶浔在客厅发呆。

少部分时间,比如说睡觉,江序舟会要求叶浔来主卧陪他。

说是要求,其实更像是一种态度略微强硬的请求。

叶浔不好拒绝。

毕竟说陪他,不能把唯一的请求顺带拒绝了。

他习惯睡在右边,江序舟习惯睡在左边。

房间仍然是那个房间,床铺也仍然是那个床铺,可叶浔却迟迟没有睡着。

曾经,这里是他认为最温暖的地方,然而现在变得格外陌生。

叶浔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目光停留在身旁熟睡的人身上——

江序舟面朝向自己,脑袋下垫着两个枕头,早上挺直的腰此时弯曲着,露出头顶的发旋,他缩在自己旁边,却又很克制地隔了一小段距离,黑色的头发尽数散在墨蓝色的枕巾上,眉头紧锁,呼吸沉重。

他……什么时候缩起来睡觉了?

在叶浔的记忆里,江序舟睡觉向来都喜欢平躺,四肢半点弯曲都会让他睡不着,而现在这人却蜷缩着。

果然,时间会改变一切。

叶浔给江序舟掖好被子,指尖扫过他的后脖颈时,触道一片滚烫。

“我靠……”

他将整个掌心贴在江序舟的额头。

这一次的温度更加真实,也更加滚烫,烫得可以丢去厨房当微波炉。

毫无疑问——江序舟发烧了。

叶浔翻身下床,在药柜里翻来翻去,迟迟没有找到电子体温计,空空的药盒里只有水银体温计。

他不死心地又翻了一下,真的没有电子体温计。

算了……水银就水银吧。

他拿着体温计冲回房间,在门口撞到一个热乎乎的人。

水银体温计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玻璃四溅。

“你干什么?”叶浔揽住面前的人,反手抱住,“你发烧了,江序舟。”

刚才不想拿水银体温计就是怕这样的场景出现,只不过他想象的场景是,江序舟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老实量体温,动来动去打碎。

他叹了口气,低头瞥见那人居然光着脚站在地上,连忙拉住那双冰冷的手,半推进了房间安顿好,语气里多点责怪的意味:“你为什么光脚踩在地上?”

当年喜欢光脚踩在地上的人,习惯了穿拖鞋,习惯穿拖鞋的人,竟然光脚踩在了地上。

“……找你。”江序舟说。

“找我//干什么?”叶浔颇为无奈,“你生病的时候能不能安分点。”

发烧的人声音都会带点委屈和哽咽,尾音听起来轻得如同一小片棉花。

江序舟的声音本来就轻柔,此刻更加:“……你走了。”

说完他就想伸手抱住叶浔,可后者目前满脑都是从哪里再找来体温计,以及等下怎么去买退烧药。

叶浔悄无声息地推开江序舟的手,又突然觉得刚才他的话很像小孩,不禁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不回来。”

江序舟抬起头,仰视叶浔。

那双乌黑的眸子仿佛窗外的天空,很黑却又很亮。

“真的吗?”他问。

叶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自己只不过是去客厅找个药,或者是找个同城速递买药,算起来离开最多不会超过半小时。

难道,江序舟得上分离焦虑症了?

他耸了耸肩:“真的。”

“……真的吗?”江序舟又问了一遍。

“真的。”叶浔答道,“所以,你能安分点吗?”

江序舟点了点头,嘴角止不住的扬起,乖乖盘腿坐在床边。

烧得有点模糊的大脑,自动过滤掉那些悲观的想法,留下的都是希望——

他的小浔答应会回来,会回到他身边,会陪着他。

叶浔想把江序舟囫囵塞进被子里,但是那人就跟背着一块铁板似的,怎么都不肯躺下。

“你……”叶浔手碰到滚烫就着急,面前烧得迷糊的人不听话,他又急又恼,“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我等你回来。”

“等我?有什么好等的。”

叶浔垂眸,透过月光瞧见江序舟一头的冷汗,决定不再去和病号耗时间了。

再耗下去,这人的脑袋都可以当炉火使了。

叶浔拽过江序舟的被子披在他身上,又拉过自己的被子盖他腿上。

确保整个人都包裹好以后,便打算把那一地狼藉清理好,再去买药。

他起身走进主卫,拿了扫把,一回头再一次撞进个软乎乎的怀里。

叶浔气极了:“……你有完没完!”

他一垂眸。

还是光着脚。

“你……”他被气笑了。

算了,今天是周日,最后一个晚上,再忍一次。

叶浔再一次纵容江序舟。

任凭他跟在自己身后。

唯一要求是穿拖鞋。

唯一拒绝的是,江序舟自己动手。

叶浔开窗,江序舟站在窗边;叶浔找矿泉水瓶捡水银颗粒,江序舟跟着蹲下,起身时人晃了晃,叶浔伸手扶了一把;叶浔用透明胶带把水银小颗粒收集起来,江序舟又想蹲下,叶浔眼疾手快地拦住他。

“生病发烧不需要做蹲起。”叶浔说。

江序舟答应了,靠墙站立。

黑夜笼罩,身形单薄,仿佛一道影子。

一道烫手的影子。

叶浔处理完地板,确保上面没有任何一点碎玻璃和水银后,走到床头柜准备用手机买药。

这是,他才猛然想起来,自从那天来到临海府,自己就从未拿过手机。

“我的手机呢?”叶浔问。

“上一次来的时候摔坏了,你先用我的吧。”江序舟答。

叶浔听不出江序舟是否在撒谎,索性拿起他的手机,习惯性解锁,走到客厅的沙发处坐下。

江序舟同样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坐下。

他整个人蔫蔫的,不过目光却一直黏在身旁的人身上,半天不下来。

叶浔摸了一把江序舟的额头。

依然滚烫,颇有点愈演愈烈的程度。

“上次在酒店给你买的退烧药有剩下的吗?”

江序舟摇了摇头。

“你肩膀的伤口好了吗?会不会是感染了?”

叶浔想起江序舟以前心脏病的原因也时常发烧:“是不是心脏原因?没康复好?”

“医生有说具体的处理方法吗?”

江序舟刚想回答,就被一阵心悸打断。

他偏头轻轻咳了一下,掌心里是熟悉的温热的液体。

他不动声色地抽张纸巾擦了擦,塞进脚边的垃圾桶,想了想又多抽了两张纸擦了一下,丢进去。

屋里没开灯,江序舟看不清叶浔,叶浔也看不清江序舟。

所以,叶浔以为江序舟难受得不想说话,便边绕开话题边上网搜索买药:“药还有一会儿到,你躺一下。”

沙发那边没有声音,他知道江序舟没有动,也知道那人在担心什么。

“我不走,就在这里,你躺一下。”

他想等药和体温计到了以后,再判断是不是需要陪那人去医院。

无论是伤口感染还是心脏手术后的感染,都不容小觑。

这下,沙发动了动,传来沙沙的响声,炽热的温度陡然靠近一点,喑哑的声音响起:“……小浔,我可以靠着你吗?”

江序舟知道自己得寸进尺了,在问完这句话后,又移回之前的位置。

“……靠吧。”叶浔叹口气,这两字夹在气息里一并吐//出。

江序舟的心头颤了颤,原本重得像水气球的脑袋缓解了不少,呼吸也放轻了。

是幻觉吗?

还是梦境?

又或者……是死后的天堂吗?

他不敢动,也不敢再问一声确认。

生怕一出声,这片岁月安好就破碎了。

然而,不出声,这片岁月安好就会一直长存吗?

江序舟克制且小心翼翼地收着劲,太阳穴虚虚碰着叶浔的肩头,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悬在半空。

过高的体温屏蔽了嗅觉。

哪怕距离那么近,他也闻不到那股好闻的木质香水味。

叶浔屏息等了很久,只感受到肩头被人轻轻碰了碰,一秒后离开。

他问道:“你这样不累吗?”

他突然不理解江序舟的意思,想靠自己肩膀的是那人,结果和自己保持距离的也是那人。

江序舟不作声。

他有些喘不上气,胸口仿佛被腐烂的棉花堵塞着,空气无论如何都进不来,闷得他想吐。

不适感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就在快要将他的理智撞断时候,他猛然想起来——

叶浔还在,他还自己身边。

不能倒下。

不然一切都将要前功尽弃了。

江序舟坐直身子,尝试几次都站不起来。

心中警铃大作。

叶浔感受到沙发那头的动静,眉头紧锁,眼睛盯着那团黑影:“你去哪里?”

“……上楼。”江序舟声音太虚了,这两字说完,他身形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摔下楼梯。

叶浔眉头松懈下来。

这人终于决定要回床上躺着休息了。

这才是一个病人应该做的事情。

他同样起身:“我扶你上去。”

江序舟摇了摇头。

他不是去床上躺着休息,而是去主卫吃药。

“我自己可以。”他说道,“外卖应该马上来了,你等一下,不然上下楼跑太累了。”

犹如验证江序舟的话似的,院子的门铃响了起来。

叶浔欲言又止,目送江序舟走上楼,最后走去院子。

临海府别墅的大门是他和江序舟一起选的。

不过……

面前这个貌似不是之前那一个了。

他仰头打量这扇两米多高的大门,疑惑了片刻。

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叶浔拉动门把手。

把手没动。

他转了一下锁芯,再次拉动门把手。

门依然纹丝不动。

他后退两步,再次打量那扇门,凉意顿时从后背直冲头顶,他环顾四周,院子边上的护栏加高了不少。

这里不是他印象中的临海府。

这里是个牢笼,是一个监狱。

而他是里面唯一一个囚犯,监狱长是他曾经的爱人。

门铃依然在响,随即江序舟的手机同样响了起来,每一声每一下都犹如催命符。

催着他想办法逃跑。

笑着他白//痴。

这两日尴尬相处下隐藏的温馨,蓦然化为乌有。

第46章

临海府的院子里,杂草修剪干净,秋千随风摇晃,顶上的树枝叶茂盛,微风不燥,月光明朗。

叶浔却被月光照得浑身冰凉,惶恐不安填满整个躯体。

自己的手机真的是摔坏了吗?

还是江序舟不想让自己拿到?

那江序舟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他和江序舟之间,当前唯一的矛盾点就是叶温茂是否转院。

据他与江序舟多年的相处,明确且坚定地觉得,江序舟不是一个会强行插手别人家事的人,更何况自己都明确拒绝了转院的想法。

江序舟从来不会强人所难。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是他们分开太久了,江序舟太想和他复合,因此要强行将他关在这里吗?

这不符合江序舟的性格。

叶浔快速推测出许多种可能性,又极快速地将它们一一击破。

左右都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