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叶浔起身时左脚绊了右脚一下,靠程昭林扶了一把,才堪堪稳住脚步。
医生摘下口罩,签完字,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人一眼,简单交代道:“病人之前的身体情况,你们也清楚,送来的时候伤着内脏,目前手术后情况暂时稳定。”
“不过,他的求生欲//望很弱。”
“而且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后面的话化成蜂鸣声,叶浔听不清,只能徒劳地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
求生欲//望弱……
什么意思?
是江序舟这次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还是……
他本来就不想活了。
怎么会……
叶浔晃晃脑袋,盯着医生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想追上去,可是迈不动步伐。
“邬翊,医生什么意思?”他转过头问道。
邬翊也听不太清,一句句话进入大脑,再一句句话流出。
只有程昭林算是比较清醒,简单翻译下医生的意思,回答了叶浔:“哥,江总原本身体就不好,再加上这次创伤……”
他顿了顿,看眼面前恍惚的两人,叹口气说:“医生让我们找点他喜欢的东西,拉住他。”
拉住江序舟,让他愿意留下来。
叶浔大脑慢了半拍,缓缓想起来。
江序舟最牵挂最喜欢的东西……
不就是自己吗?
“那……我现在能见他吗?”叶浔问。
“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现在不让探望。”
“哥,你要不然休息一会儿吧。”程昭林担忧道,“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确切说,不是很差,而是根本无法看。
叶浔两个命中重要的人一起进了ICU,全都在生死线徘徊。
他现在就是一个丢了魂的傀儡,摇摇晃晃,心无定所。
最后,邬翊劝他先去陪聂夏兰,自己和程昭林守江序舟,到点再相互换班。
死亡的两座大山死死压//在三人头上,压得他们喘不上气。
*
叶浔在ICU门口见到聂夏兰,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内心的惶恐,也形容不出来等待时候的痛苦。
太难受了,难受得他想吐,想逃避。
聂夏兰心疼地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后背,等他哭够之后,两人去吃了早餐。
其实,这只不过是走个过场,两人都不吃下多少东西。
内心的悲痛过重,吃饭睡觉变成了一件麻烦事,但是,家属需要做这件麻烦事,因为他们不能倒下,亦或者是他们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去压下心头的恐惧和焦急。
聂夏兰和叶浔坐在热气腾腾的早餐店,简单吃了碗粥,分了一笼蒸饺。
叶浔想起来上一次来早餐店是和江序舟一起的。
回忆总会优化场景,放大人物的表情与动作。
他记得江序舟的眉眼弯弯,也记得那人看见鸡蛋时紧皱的眉头。
如此鲜活的人,怎么会变成病危通知书上简简单单的黑色印刷体?
他同样想到小时候叶温茂带自己来早餐店给聂夏兰带早饭。
以前他总觉得,这两人的背影是如此的高大,可以背负起所有责任,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有他们在,就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然而,怎么现在却一起倒下了?
他揉了揉鼻梁,深吸口气:“妈,可以进去看爸吗?”
“可以。”聂夏兰说。
叶温茂的情况比江序舟轻,而且情况比较稳定,家属可以在规定时间内进去看望。
叶浔换好防护服,带好口罩,进了ICU。
“爸,我来看你了。”他站在病床边,声音透过口罩,压制部分哽咽,“我和妈都在外面等你,你快点好起来,转入普通病房。”
“我们都在等你。”
叶温茂处于昏迷状态,回应他的只有仪器声,以及制氧机嗡嗡声。
也好,比江序舟好,至少能看见,能触碰,能有醒来的希望。
心里多少都有个底。
他拉过凳子,坐了下来,手轻轻握住父亲冰冷的手掌。
太冰了。
叶浔闭了闭眼睛,阻挡住再次要流出来的眼泪,睁开时又假意扫了ICU一圈。
陡然,他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前方,浅色的瞳孔猛然放大。
极危重病人的病房就在他的面前,只有一块玻璃之隔,里面设备齐全,二十四小时有专人负责。
叶浔看见江序舟了。
隔着玻璃看见淹没进仪器中的江序舟。
他走上前,没受伤的手轻轻搭在玻璃上。
一位家属探望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他不知道现在过去多久,还有多少时间能够看望两人。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想多看他们几眼。
多一眼就多一份安心。
江序舟的胸口起伏缓慢,洁白的被子下是数不清的管子,红色的血液流进旁边的仪器,又流回那具瘦弱的身体。
叶浔轻轻唤了江序舟一声,脚定在原地,移不动半步。
蓦然,尖锐刺耳的报警声响起,他被吓了一跳,随即迅速环顾四周。
不是叶温茂的仪器,也不是周围陌生人的仪器,而是在他面前的,隔着玻璃的仪器。
医护人员快速涌入,护士一把拽过玻璃前的帘子,有秩序地进行抢救。
叶浔看不见,可是他却依旧站在那里,忐忑不安地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没有用。他不是医护人员,也不是老天,江序舟的命更不是他说了算的。
然而,他仍然固执地选择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隔着厚重的玻璃和蓝色的帘子看江序舟。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灵魂的话,江序舟一定能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在等他,看见自己在牵挂他。
他也许会愿意重新回到这副躯体之中,存着活下去的希望。
可惜,他最先等来的不是抢救成功,而是护士告诉他,探望时间结束。
“里面这位也是我的家人。”
这是四年后,叶浔第一次亲口说出这个词。
但是,江序舟听不见,也不会知道。
护士不再说话,只是极具人文关怀地将时间宽容到抢救结束。
十分钟后,仪器刺耳的报警声停止,重新恢复正常。
叶浔松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帘子重新被拉开,露出熟悉牵挂的人,又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几眼,才坐回叶温茂身边,说了几句话,离开了ICU。
*
ICU外,邬翊和程昭林陪着聂夏兰聊天。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谈了叶温茂的病情,谈了江序舟的情况,最后兜兜转转聊到了叶浔。
叶浔的状态没有比那两位病人好到哪里去,更何况他自己本身也是个伤号。
高强度的心理压力,以及精神身体的损伤都好似一座沉重的大山,不断压弯他的腰背。
他们都看出来叶浔在强撑。
也知道他不敢倒下,他怕自己倒下了,就没有人做决定和签字。
然而,但凡是肉//体凡胎都需要休息,不休息只会消耗尽生命力,最后倒下。
例如,江序舟。
三人沉默片刻,目光齐刷刷地转向ICU大门。
叶浔正快步从ICU出来,精神状态居然比进去前好了不少,他走到邬翊面前,言语激动:“我看见江序舟了。”
语调微扬,眼角留有湿润。
“嗯?”邬翊一愣,“他还好吗?”
叶浔垂眸不语。
对于当前来说,算好的。至少亲眼见到江序舟回来了,愿意留下来。
其实,他更加明白不是江序舟想要留下来,而是各种抢救手段,药物坚持以及他们这些守在外面的人,不放他走。
是他们用自私建成围墙,画地为牢困住了他,强行延长痛苦。
他也明白,这样拖不久,如果江序舟执意要走,那谁都留不住。
可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叶浔不想放手,像江序舟之前一样,不放手。
邬翊见面前的人神情有些恍惚,自然将那话当成叶浔的幻觉,果断判断出他需要去休息。
“算了,你回去休息一下吧。”邬翊拍拍他的肩膀,看了眼他打着石膏的手臂,良久后说,“别让江序舟担心了。”
前面的话叶浔全都自动省略,只听见最后一句。
他嘴角一抽,扯出个非常难看的笑容:“他……担心我的话,会回来继续管着我吗?”
如果江序舟回来,叶浔愿意把自己关进临海府一辈子,关在这人的身边。
只要江序舟愿意……
邬翊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站在旁边的程昭林同样回答不上来。
他们都能看出来叶浔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
浅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岌岌可危。
聂夏兰站的远,没有听清这一番话,她叫了一声:“小浔。”
叶浔抬眼注视过去。
“回家休息吧。”
“可是……”
“留一个人在就行了……”聂夏兰眼睛很肿,流不尽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她几次失声,说不完剩下的话。
她明白儿子牵挂爱人和父亲,她同样明白江序舟和叶温茂最放不下心的是叶浔。
她也放不下心。
叶浔于她而言,是家里的顶梁柱,亦是心里紧绷着的弦。
“……妈妈不能再承受家里另一个人出事了。”她嗓音颤//抖,带点命令的口吻,“回家……休息。”
叶浔身形晃了晃,程昭林忙扶住他:“哥,咱们去车上睡一觉吧?”
“不光江总,叔叔需要你,阿姨也需要。”
“你得先照顾好自己。”
邬翊递了包纸巾给聂夏兰,接过程昭林的话:“我和阿姨在这,你们先去休息,晚点再来换班。”
这次,叶浔不再有拒绝的理由。
*
医院外,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是一个适合郊游的好天气。
叶浔是跟着救护车来的,他的汽车被程昭林从交警部门的停车场开回来,停在医院的地下车库里。
程昭林将座位放倒,连接成一张床。
叶浔靠在半开的车门旁,浑浑噩噩地看着程昭林布置,又任凭他拉着自己的躺下。
“哥,闭眼睛。”程昭林伸手拍拍叶浔的肩膀,然而没拍两下就被后者绕开了。
“你……自己睡自己的。”
叶浔语气僵硬。
他不是不让程昭林碰自己,而是这个动作,实在是太让他想起江序舟了。
那个总是喜欢把自己当成小孩哄的人;那个视自己的命高于一切的人。
那个……爱自己胜过生命的人。
叶浔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很乱,一会儿闪现出破旧的越野车,一会儿闪现出病危通知书,最后总会停留在江序舟身上。
那个鲜血直流的人身上。
耳根一样不得清净,爆炸声夹杂着那句轻如叹息的道歉。
叶浔想不出这两句“对不起”包含了什么,也想不出那人为什么要道歉两次。
第一次也许是因为江序舟私自绑架自己和给叶温茂转院的事情。
那第二次呢?
是因为倒在自己面前吗?
是害怕死亡给自己留下阴影而道歉吗?
还有那句“恨我吧。”
为什么?
不是已经解释完了吗?
江序舟,我为什么还要恨你呢?
叶浔想不出来。
心太痛了,痛得全身都止不住颤//抖。
他身旁的程昭林因为高强度地守了一//夜,早就困得不行,一闭上眼睛便沉沉坠入梦乡。
叶浔听着身旁人的浅鼾,尝试动了动受伤的手臂,一阵刺痛袭来。
小小的骨折都这么痛。
ICU里面的两人,岂不是更加疼。
他完全不敢想象那种疼痛。
叶浔撑起身体,从口袋里拿出江序舟送的新手机,紧握手中。
手机里除了那个软件,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微弱的光打在叶浔柔和的脸庞,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流入发隙。
他将旧手机里的资料倒入新手机里。
数据缓慢滑//动,爱意一点点聚集。
最后,叶浔怀揣着新手机,又从抽屉里取出平安符,下了车。
炽热的光从地下停车库门口照射进来,潮湿阴凉的风悠悠吹过。
叶浔深深吸两口气,阖上眼睛,许久后,鼓起勇气踏上电梯,走进医生办公室。
早晨的话他没有听清,现在他要重新去听一遍,去录下来反复听。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他要陪在江序舟身边,寸步不移。
因为,他是江序舟指定过的家人,是签过协议,足以交付生死的——
家人。
第62章
“病人情况比较复杂,车祸外力受伤使得赘生物脱落,导致轻微的脾栓塞,心脏……也不是特别好。”戴着老花镜的医生凑近看一眼电子病历,“目前我们只能用E和抗感染来争取时间,看最后苏醒的情况,以及心脏功能改善后才能进行根治手术。”
“为什么不早点劝他做手术?说不定能少遭点罪。”
叶浔愣住:“什么手术?他不是已经做过心脏手术了吗?”
老医生质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电脑屏幕——
手术记录只有法洛四联症手术。
五个字,击垮叶浔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碾碎本就不多的希望。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骤然涌起,顶撞大脑,里面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有对那人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生气,然而,更多的更多是疑问。
医生的问题,叶浔也想问江序舟。
不缺钱,不缺时间,为什么不来做手术?
非要拖到病情加重到威胁生命的时候,才做手术。
不对,叶浔摇摇头,江序舟不是拖到这时候,而是碰巧发生了车祸,碰巧躺在医院昏迷,碰巧周围都是想让他活下去的人。
所以,他没有选择。
要是有选择的话,他肯定不会选择继续活下来。
那句“求生欲//望弱”再次化成锋利的刀戳进体内。
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医生重新滑//动鼠标,继续查看这长得不见底的病历。
叶浔移了一下凳子,不锈钢的凳腿摩//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他凑近屏幕。
面前密密麻麻的小字几乎布满整个电脑屏幕,渐渐聚集一起化成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得好像江序舟的眼睛。
那双黑得吓人,黑得漂亮……黑得安心的眼睛。
叶浔想再次与它对视。
就是不知道……江序舟是否愿意给这个机会。
他移开目光,低声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
“这不好说,具体要看72小时内脑损伤评估结果等数据再做出最后的判断。”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根据他前半生的经验来说,这种情况的病人苏醒窗口可能一到八周,但是更有可能的是长久昏迷或者死亡。
可是,在这个行业里,始终会有奇迹发生。
说不定是爱,也说不定是牵挂。
叶浔对着病历拍了照片,加入收藏,起身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他?”
他又想见江序舟了,这次思念更加强烈。
强烈到如果得到的条件是死亡,那么叶浔也会在见到江序舟后,毫不犹豫地从窗台一跃而下。
死而无憾。
但是,叶浔发现自己不光想见到江序舟,还想摸他的心跳,想听他的呼吸,想留在他的身边。
长长久久,生生世世。
医生看了眼面前的青年:“脱离生命危险就可以进去看了。”
叶浔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道了声谢,出门再去找了叶温茂的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叶温茂的情况好了许多,病理分析会在一周后出来,预计术后六个小时可能会苏醒。
他揉了揉眼睛,走出办公室,正准备上楼去ICU门口守一会儿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警察。
昨天那场车祸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是客车司机疲劳驾驶所导致。
警察还说,那辆作为证物的黑色越野车经过鉴定无修复价值,有空可以来办理报废手续。
叶浔又匆匆去了一趟指定的地点,然而他却没有着急办理手续,而是到了停车场。
那辆汽车没有比它的主人好多少。
此时它正安静地趴在空地上苟延残喘,而它的主人正躺在病房里生死不明。
一车一人都不要命。
叶浔接过车钥匙,打开车门的一瞬间,眼睛立马注意到弹开的安全气囊上,依然留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
血干涸了,味道也散了不少。
可是,那一幕却成为了叶浔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的坎,是心里的一根刺。
他合上门,深呼吸几次,才鼓起勇气再次打开车门。
“江序舟……”他喃喃道,手指轻轻抚摸过方向盘。
仿佛能够用这种方式,再次触碰到那个人的手。
可惜,时间不会回流,他也碰不到昨天那双紧握方向盘的手。
更加不能感受到江序舟的痛,和看见货车冲上来时候的着急。
叶浔简单收拾了汽车,发现属实没有什么收拾的必要。
汽车里面太干净了。
干净得好像江序舟早有打算一样。
他最后合上车尾箱的手抖了一下。
这里的阳光怎么如此炙热?
他办完手续,匆匆回了医院,在走到小花园的时候,莫名停了下来,坐在长椅。
阳光毫无遮拦地笼罩他的全身。
叶浔莫名想起以前自己特别喜欢拉着江序舟出门晒太阳。
江序舟的皮肤苍白,常年犹如薄薄的一层初雪,瞧得叶浔心慌。
但是江序舟并不喜欢这件事,他喜欢躲在阴凉处,看着爱人。
所以,叶浔记忆里的江序舟身影总是模糊,唯独那双眼睛极其的亮。
光撒进去,又溢出来。
他会靠在墙壁或树干上,抱着双臂,无奈浅笑:“……小浔,太晒了。”
“别晒太久,容易中暑。”
“进来坐一会儿。”
时隔多年未听见的话重新浮现出耳边,叶浔竟有些难以置信。
他原本以为这些早都被自己遗忘,丢失在时间的长河中。
记忆的闸门就此打开,那些散落的点滴回忆犹如流水般哗哗流出。
再也不停歇。
叶浔握住怀里的平安符,指尖划过塑料角时,没有留下一丝疼痛。
他抬起手,借着阳光打量这枚平安符——透明尖锐的塑料角被摸得圆润,没有半点毛边,淡黄的外壳融入阳光。
居然……有点眼熟。
这不是他送江序舟的平安符吗?
叶浔瞬间坐起,快速且颤//抖地打开外壳,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果然,这就是他送给江序舟的平安符。
这段时间江序舟不断受伤,他曾暗自吐槽过寺庙不灵,平安符无用,也曾怀疑过江序舟没有随身携带平安符。
他私心一直偏向于前者,因为那人向来都听他的话,珍视他给的东西。
万万没想到……
可是,江序舟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给他呢?
叶浔想不明白,他感觉按照那人的性格,不会将礼物转手送回,更不会将他的礼物送回。
他思绪似没有着落点的枯叶,被风吹得乱转,最后落在了——
江序舟将平安符给了自己,是不是等于为自己承担了相应的因果和伤害?
就是说,现在躺在ICU里生死不明的人应该是自己,之前后脑勺鲜血直流的人也是自己,眼睛失明看不见东西的同样是自己。
心脏猛然一痛,他弯下腰死死捂住胸口,本就又脏又皱的衬衣再次多了几道皱痕。
江序舟,你到底还为我做过什么?
可不可以起来,一个个告诉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叶浔会等很久。
但是,他心甘情愿。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欠江序舟太多太多,远远不是正德医院治疗费那么简单的事。
阳光化成针,透过薄薄的眼皮,用力刺进他的眼球,刺出几滴泪。
忽然,光暗了下来,有人站定在叶浔面前。
大脑的齿轮卡顿,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面前的人是江序舟。
因为他总是喜欢这样做。
用这样的方式去帮他遮挡阳光。
不止阳光,还有别的所有……
所有关于他的一切。
如果那人不开口,他真的会这么以为下去。
然而,事与愿违。
“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晒太阳?”程昭林眯起眼睛,抬眼扫视两人头顶上并不茂盛的树荫,“不晒吗?”
“……补钙。”叶浔用手臂抵在眼眶,“这才几点,你回去睡觉吧。”
程昭林哪里睡得着,他被邬翊的电话吵醒本就是有点生气,结果手无意碰见旁边冰凉的座椅,起床气瞬间化成一身冷汗。
“邬翊哥前面给我打电话了。”
叶浔放下手臂,眼睛因压迫而产生一阵模糊:“说什么了?”
“……哥。”程昭林犹豫不决。
邬翊的消息好坏参半,程昭林不知道如何开口。
“说话。”叶浔等得着急,起身往住院大厅走。
“哥!”程昭林尚未组合好语句,眼前的人已经跑不见影。
*
重症监护室外铺满床垫、被单,家属满脸愁容盯着那扇可以决定生死的大门,每出来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大家都会齐刷刷行注目礼。
邬翊没有抬起过头,因为他短时间内不会再收到消息了。
他的后脑抵在椅背,脸埋进左手臂弯,久久缓不过劲儿。膝盖上搭着的薄薄的纸重如千斤,压得难受。
“邬翊,发生什么了?”电梯门刚打开,叶浔几乎立刻扑了出来,“是我爸还是江序舟,是谁?”
他跑得太猛了,以至于腿软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手向前抓了一把,抓住那张白纸。
邬翊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哑着声音问道:“你和序舟的误会解开了吗?”
叶浔被问的一懵:“……什么?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邬翊说。
“解释了。”
“解释过就好。”邬翊眼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前面护士出来递来一张病危通知书,并且告诉他,病人曾有短暂的清醒。
江序舟说了两个词——
“辛苦。”和“抱歉。”
这两个词都可以对应叶浔,也可以都对应邬翊。
随后,他睫毛抖了抖,轻叹声:“放弃吧。”
说完后,他的生命体征骤然下降,医生护士立刻进行心肺复苏。
尽管抢救过来了,但是江序舟再次陷入昏迷,苏醒希望渺茫。
“叶浔,江序舟很疼……”邬翊说。
话音未落,他就偏过头,咬牙强忍住情绪。
短短的三个多小时里,邬翊想了许多,从江序舟为什么拒绝做手术到江序舟最近做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件事。
这些都是那人在与世界告别,与朋友告别,与爱人告别。
他一直用简单的想法去换位思考江序舟的处境,并且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就是万能的,能克服世界上所有的困难。
名利权钱这四者,单取一项都能压死一群人。
然而这些,江序舟没有哪一项?
哪一项不能让江序舟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现在他顿然明白了。
江序舟缺少了爱,缺少了足够让他活下去,坚持下去的爱。
谈惠的爱固然值得拿出手,但是这份爱又能支撑江序舟活多久?
换句话说,这份爱也许早已成为江序舟的负担。
日复一日地看着老人为自己的病揪心;为了自己的病戴着老花镜研究那一本本泛黄枯久的书;为了自己的病爬上高山,走遍市场去购买中药……
最终,这些都如同石沉大海,丝毫减轻不了病痛,甚至都阻拦不住病情的发展。
死亡,日复一日地伴随着他们。
邬翊第一次设身处地的从这个角度去思考江序舟的问题。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被压得喘不上气,恍然间,仿佛能瞧见老人心疼又难过地摇摇头,继续打开那盏昏黄的台灯,研究药方。
而且老人的身体状况愈发下降,江序舟随时都可能失去这份珍贵炽热的爱。
再加上病情逐日加重,上了手术台都未必能够下来,厌烦情绪同样随之增加,抗拒心理加剧。
除去这份爱,江序舟还有其他长久独属于自己的爱吗?
答案是没有的。
朋友之间的爱会消失,会分散。
爱人之间的爱……江序舟没有。
兜兜转转一圈,邬翊发现江序舟空有一副破旧身躯能永远陪伴。
只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再只身一人离开。
邬翊见过江序舟吃的那一//大把药,花花绿绿地铺满手掌心,也帮他开过药,药单长长一条都可以用来跳绳,他曾无数次想问这位朋友,吃这么多药真的不会吃饱吗?
可是,药物并不能阻拦病情恶化,就像心脏手术不能保证永远不会生类似的病一样。
随着后面病情加重,用药会越来越多,各种仪器苦苦支撑,方才抢救,江序舟的肋骨断了一根,两根骨裂。
医生告诉邬翊,如果情况依旧这样下去,后面有创抢救会越来越多,需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邬翊要支撑不住了,他深深吸口气,久久吐不出来。
这样一身伤病地活着,真的太痛苦了。
他不忍心看见好友如此痛苦,况且,他真听进去江序舟的那一句“放弃吧。”
“……如果之后还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们……就放弃吧。”
“江序舟……他真的太疼了……”
第63章
“邬翊,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叶浔抓紧邬翊的衣领,强迫他看向自己,“你作为他的朋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自己觉得合适吗?”叶浔问。
“叶浔,正因为我作为江序舟的朋友,所以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邬翊丝毫不躲避叶浔快要吃人的眼睛。
那双江序舟最喜欢的浅色眼睛,此时真的非常像一块琥珀,江序舟也成为困在里面的昆虫。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生病吗?”邬翊语气极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为什么云核能如此一帆风顺吗?你真的以为那些资金是你自己得到的吗?真的是你的老师给你的吗?”
“叶浔,收起你的脾气。”他一口气说完剩下的话,“但凡你当初多对江序舟好一点,当年多相信他一点,或许就不会有现在这档子事了。”
他用力推开叶浔紧握的手,抚平衣领,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我至今都觉得你当年不应该,真的不应该这么做,有什么话是不能摊开说的。”
叶浔拧紧眉头,垂在身旁的手紧紧握拳,心脏却是一抽一抽的。
“你不了解当年的事情,凭什么在这里做决定。”
“更何况,我才是江序舟的家人,放不放弃是我做的决定。”
“你算什么东西。”
他厉声质问完,转身就要走进ICU。
他此时此刻就要看见江序舟,就要看见那单薄的胸膛轻微起伏,就要看见监视仪器上的数据跳动。
“叶浔,你到底还要折磨他多久?”邬翊问,“治疗和手术都太痛苦了。”
“江序舟不想承受的话,你就放过他吧。”
“放各自一条生路……不好吗?”
“反正……你也不爱他了……何必呢?”
他的声音夹杂着止不住的颤//抖,睫毛迟迟不敢落下,生怕眼泪会不受控地滚落而下。
叶浔头都没回。
“就算他不想承受了,我也要他亲口和我说。”
“与你无关。”
邬翊还想多说两句时,一只温热的手堵住他的嘴,身后的人呼吸急促,喷//出来的呼吸都冒着热气。
“哥,你快进去看江总吧。”程昭林气都来不及喘匀,连忙解释道,“邬翊哥也是为江总着想。”
“立场不同,立场不同罢了。”他边摆摆手,示意叶浔快走,边手上用点劲,不然邬翊就快要拽掉他的手了。
“用别人的命着想。”叶浔回头瞟了一眼两人,又将目光停留在邬翊身上,“也就他能想的出来。”
“你!”邬翊好不容易挣开束缚,开口刚想骂,又再一次被堵住。
他甩开那只罪恶的手,不服气地回头瞪住身后的人:“你捂住我嘴干什么?”
“影响我发挥!”
“哥……”程昭林颇为无奈,“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江总是为我哥活着的啊。”
“而且,我哥对江总本就处于旧情复燃的阶段。”
“给他们两个人多一点时间,说不定后面就能和好呢。”
邬翊看见面前熟悉的人,声音彻底沙哑,几次开口都失了声,最后堪堪说出一句:“可是,序舟病情不一定能等到那天,他太疼了……”
“相信爱能发生奇迹吧。”程昭林打断他的话,极其难得地吐//出一句有道理的话。
邬翊不再多说,拾起那张没有签字的病危通知书,放进口袋,跟着程昭林走出医院。
*
ICU内。
叶温茂已经醒了,聂夏兰正坐在病床旁,紧紧抓住爱人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嘴里说着“遭罪了,太遭罪了。”
叶温茂的眼角同样湿润。
叶浔换好防护服,走了过来,站在母亲身边,看了叶温茂良久,迟迟说不出话。
他该道歉的,因为父亲做手术的时候,他未曾待在身旁。
“爸,对不起。”他轻声说道。
“臭小子。”叶温茂笑道,“有你妈等我就足够了。”
叶浔无声地偏过头。
玻璃里面拉着蓝色的帘子,他只能凭想象去猜测后面那人的情况。
“去看看吧。”聂夏兰单手推了一下儿子,“去玻璃那里看看。”
“离得近一些。”
物理的距离靠近点,心脏的距离也能靠近点。
叶浔踉跄一步,走到玻璃前。
护士了然,给江序舟换完药,拉开了帘子。
病床床头抬高,江序舟的被子滑落至胸膛以下,露出来的大部分地方被胸带固定,旁边贴着电极片,连接着旁边的仪器。
倏然,叶浔的视线一片模糊,没受伤的手搭在玻璃上,正对着心电监护仪的位置。
仿佛在感受江序舟的心跳。
“江序舟,我想起来了。”
叶浔最近总想起来一些久远的回忆。
眼泪浸//湿睫毛。
“遇水行舟的下一句是不进则退。”
第一滴泪从左眼滑落。
“你往后退,好不好?”
“退回我怀里,别往前走了。”
第二滴眼泪从右眼滑落。
“前面路太黑了,停下来吧。”
“停下来,别再走了。”
“……别走了,求你……再走就要找不到我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嘴角抽//动,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下一句话。
好疼。
骨折的手臂,破碎的心脏都好疼。
他缓慢滑落,蹲下//身。
“江序舟,我好疼,你不是说过不会再让我疼了吗?”
“可是我现在,真的好疼。”
“……骗子。”
巨大的悲痛笼罩着叶浔,他感觉自己和病床上那人渐行渐远,他们之间的关系逐渐被抽离。
叶浔,这不就是你曾经想要的吗?
怎么现在快要实现了,反而感到后悔和悲痛了呢?
接连不断的仪器声包裹着压抑的抽泣,聂夏兰几次想上前安慰儿子,都被叶温茂拦下。
两人静静看着叶浔哭的像个孩子。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偏偏它又是最有用的宣泄方式。
止不住的泪,似无声的挽留,也似坚持下去的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浔终于扶着玻璃站起身,深蓝色的口罩贴在冰冷的玻璃。
这次对准的位置——
是江序舟的脸。
那张熟悉又英俊的脸。
口罩动了动。
“江序舟,我等你。”
“等你回来。”
不知道是那一句话触动了江序舟紧绷的弦,亦或许是他听见担心的人叫了疼。
叶浔清晰地看见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明显起伏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盯住那人的脸。
此刻,他恨不得变成千里眼,实在不行变成望远镜或者放大镜都可以,只要能看见江序舟有轻微的动作就行。
可惜并没有。
因为这只是个正常现象。
他垂下眼眸,片刻后又抬起,依依不舍地多看了那人两眼,转身回到父母身边。
长期未休息的精神岌岌可危,迟钝的大脑居然萌生出一个不正常的想法——
如果江序舟放弃生命,那他也不活了。
这个想法吓了叶浔一跳,他慌乱地甩了甩头,逃避开父母关心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去休息了。
聂夏兰欲言又止。
叶温茂招呼叶浔坐得离自己近些:“儿子,爸爸没有喜欢过男人,但是我想性别与性别之间的爱情应该大差不差,真心实意对一个人好,这就是爱。”
“我不知道你们当初发生了什么,又各自受了什么委屈,可我觉得小江是个好孩子,不会是那种背叛爱情的人,他满心满眼都是你。”
“爸爸妈妈觉得一个人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并且他还一直爱你的话,这人可能就是适合与你共度余生的人。”
“而且,我们也看出来,你并没有完全放下对他的感情,那何必困住自己又困住他呢?”
叶温茂粗糙的手抹过叶浔湿润的睫毛:“你们一起抗过了流言蜚语,扛过质疑,还有什么不能扛过的呢?”
“回家休息好,平复好心态,多来陪陪小江,陪他多说说话,多看看他,让他知道你在。”
“到最后,无论结局如何,都别给自己留下太多的遗憾。”
聂夏兰附和地点点头,用棉签帮叶温茂湿润嘴唇:“爸爸妈妈从始至终都希望你能找一个真正爱你的,对你好的,足以交付终身的人。”
“但是,也不希望你辜负别人的好意。”她望向玻璃,里面再次被拉上帘子,“小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如果心里迟迟放不下的话,那就继续在一起吧。
叶浔点了点头,想再说些什么时,护士告诉他们,探望时间已经接近尾声。
聂夏兰和叶浔只好与叶温茂告别。
离开前,叶浔又看了眼玻璃后的深色帘子,嘴唇碰了碰——
他在和江序舟说,回见。
明天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末了,他和母亲脱去防护服,走出ICU。
叶浔的口罩被泪水打湿,防护服下的短袖被冷汗打湿,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流浪汉。
聂夏兰上下打量他,从鸟窝样的头发,滑至挂有两个黑眼圈的眼睛,再到挂在胸口前打着石膏的左臂,最后停顿在身上混杂血迹尘埃的浅色短袖,轻声问道:“没休息吧?”
“睡不着。”叶浔如实回答。
“那就回家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聂夏兰说,“别让小江醒来,第一眼就瞧见你这副狼狈的样子。”
叶浔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
江序舟醒来见到自己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的,如果有精力说话,他肯定会像聂夏兰和邬翊那样劝自己回去休息。
自己确实应该收收脾气,对江序舟好一点。
他身体上的病痛都已经足够折磨人了,心里又毫无支撑。
这样的情况,换成谁能有活下去的勇气呢?
活下去是接着找罪受吗?
两个疑问推开混乱,陡然出现,叶浔恍然发现,浇灭江序舟活下去希望的人是他。
可是,给江序舟希望的人也只能是他。
叶浔呼吸节奏乱了,心跳如擂,疯狂撞击耳膜。
他和母亲说了一声,匆忙离开。
目前,他想不出任何补救方法,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赶紧回家调整状态,不要让江序舟一醒来就担心。
叶浔边下楼梯,边打电话给程昭林。
毕竟,以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最好还是先不要碰汽车吧。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哥?”程昭林那边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伴随着晚风吹过的声音,“叔叔和江总怎么样?”
“我在住院楼楼下的小花园,你来一下呗。”
叶浔应了一声。
他下了电梯,走出住院楼,猛然抬头望向最顶层。
那里应该是办公室,或者是会议室。
白色的灯开着。
亮如白昼。
叶浔突然想起来,江序舟是不喜欢如此亮的光的,他总喜欢留盏孤灯,暖黄//色的光弱化锋利的面部线条,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遮住浓密的睫毛,一举一动都会被投射在不远处的墙壁……
就连影子都显得如此的温柔。
哪怕只是回忆里的简单一幕,都足以让叶浔深陷进去。
甘愿溺亡于此。
无可避免的。
叶浔又开始想江序舟了。
第64章
夜已经深了,聂夏兰准备好铺盖,果断加入ICU门口的家属大军;程昭林坐在树荫下,接过邬翊买来的饮料;叶浔收回目光,揉了揉脸,走去小花园找程昭林。
小花园就在住院楼后面,路不远,只不过需要叶浔绕过去。
周围十分寂静,树荫茂盛,路很直,白天会有不少家属陪伴着病人来这里复健,旁边则停满整齐的电动车、自行车。
叶浔踩着月光,慢慢地走。
或许是因为他累了,又或许是因为他肩上背负的心思太重。
快要接近小花园的时候,叶浔听见有人在轻声说话,风吹出语气里强压着的哽咽——
“我和他从刚上大学时就认识,我们一个宿舍的,住对床,每天都在一起上课,吃饭,下课,毕业后又一起创业……我怎么可能会忍心让他走啊。”
“可是,比起来长久的痛苦,我还是觉得短暂点比较好。”嗓子大概是被情绪堵住,那人咳了好久好久,才继续哑着声音说道,“……万一,重来一世会有更多人爱他呢。”
“也许,到时候他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多名气,但是会有爱。”
“有父母的爱,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爱,有很多很多朋友,有一位很好很好的爱人。”那人顿了顿,“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会比现在多,他还会有一副健康强壮的身体,有力的心脏,从小到大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不用忍受无边无际的疼痛,不用晚上难受到睡不着,不用怕下一秒就会失去生命……也不会突然晕倒。”
“他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拥有个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工作,普通的身体……
最后普普通通的过完一生。
这辈子,那个人为了能够作为一个普通人已经拼尽了全力,下辈子能不能直接实现这个愿望?
不要再为难他了。
另一个人轻声问:“但是,他下辈子不会有你这样好的朋友了……也不会有现在这位爱人。”
空气凝结起来,叶浔停下脚步,站在墙角处,如同一个偷//窥者,看着面前幸福的一幕——
树荫下,两个人,一个人坐着,另一个人枕在他的大//腿上,手臂遮盖住眼睛。
曾几时,他也这样躺在江序舟腿上,如今却人非物是。
之前说话的人接过话:“不要紧,我会记得他的。”
“至于他的爱人……”
“应该也会记得的吧。”
坐着的人往叶浔方向看了一眼,手指无意识的缠住另一个人的头发。
可惜,头发太短,刚打个圈就滑落手指。
躺着的人放下手臂,斑驳的树影照在他脸上,遮住表情:“我今天拿到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心脏仿佛漏跳了一秒,难受得想吐。”
“后面说出的那些话时,也很疼,浑身都疼。”
“可是……是他让我们放弃啊。”
那人悲伤得有些语无伦次了,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谁。
叶浔挪了挪脚步,被面前的台阶绊倒,摔了一跤,本就脏兮兮的衣服,再次沾上不少尘土。
听见动静的两人齐刷刷抬头,躺着的人立刻端坐起来,坐着的人站了起来,朝叶浔快步走来。
“哥……”
叶浔顺势坐到台阶上,朝身后摆摆手,随后将脸埋进臂弯里。
方才偷听到的话,无疑是化成一把利刃,一下接着一下捅进了他的心脏。
空气结冰,就连呼吸都成为一种不可言说的痛。
程昭林一并跟着坐下:“哥,你应该听见了吧。”
“邬翊哥不是那个意思,他困懵了,脑子不好使……”
“他同样不舍得江总的。”
“我知道。”叶浔腿软得站不起来身,呼吸尤其困难,声音闷闷地往外冒,“……你让他过来,或者扶我起来。”
“我想……和他聊聊。”
他想听听邬翊今天喊出来的那些问题的答案。
哪怕这些答案都会化成一根根刺,把他扎成一只彻头彻尾的刺猬。
他一样心甘情愿。
因为这些都是江序舟做过的事情,走过的地方,以及——
藏在最深处的爱。
叶浔应该去听,应该去看,应该去了解。
他应该陪着江序舟。
之前他总以为是江序舟欠自己一句道歉,欠自己一个解释,欠自己许许多多的东西,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欠东西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也可以说,是江序舟不张嘴,对最爱的人隐瞒了事情。
然而,这些都罪不至死。
叶浔没必要,也不应该恨他。
他的状态实在是不好,程昭林终究没有扶起他,而是拉来了邬翊。
邬翊休息了一下午,精神状态稍微好了些,情绪也稳定了不少,坐到叶浔身旁。
两人都迟迟没有开口。
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哥,你倒是问呀,你不就是想知道江总做过什么事情吗?”程昭林受不了两人这样的氛围,率先说话。
叶浔依旧闷声:“……你怎么知道?”
“哪还能有什么事啊。”程昭林耸耸肩,盘腿坐在他们面前,如果两人吵架打架,他能第一时间站起来拉架。
邬翊先开了口。
“序舟……”他深深吸口气,“他的心脏病和胃溃疡基本上都是过度劳累,思虑过重导致的。”
叶浔离开的那段时间,包括后面见面的那段时间,江序舟吃不好,睡不好,脑袋里装的不是叶浔,就是那一堆公司的事情。
别人做完心脏手术都是需要静养的,而江序舟不是,他可能今天留在墨城市,明天就飞往外地。
忙得脚不沾地。
所有人都知道,江序舟是在用忙碌麻痹自己。
只可惜,越想越忙,越忙越想。
应酬的时候,江序舟几乎是来者不拒,红的白的统统下肚,胃药也像是不要钱似的往肚子里丢。
邬翊拉都拉不住,每次扶那人回到办公室时,他都在想,要是叶浔在就好了。
叶浔在的话,就有人能管住江序舟了。
他可能就不会再生病,可能就能睡一个好觉,可能会时不时给自己放假……
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我在的时候……”叶浔抬起头,衣服皱褶在他脸上留下印子,红红的一道有点像浅浅的伤疤,“他很少喝酒的。”
“因为,他知道你酒精过敏,也不喜欢闻酒味啊。”邬翊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可他怎么使劲,都扯不出来,“应酬怎么可能不喝酒。”
位置做的越高,越多人求办事,喝酒吃饭都是常事。
当然,前期都是别人求江序舟办事,后期就变成了江序舟求人办事——
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了。
“至于资金。”邬翊看了眼程昭林,“你说吧,这是你家的事情。”
程昭林不了解这件事,之前他爸爸一下子掏出几百万给叶浔时候,他同样惊呆了,甚至晚上躲在被子里掰着手想,成为富二代后他要先做什么事。
结果,他第一件做的事,那就是被叶浔招进了公司,确切说应该是被程兴生硬塞进来的。
表面说是程昭林优秀,实际目的是叶浔为了答谢程兴生。
邬翊没料到程兴生保密工作居然做的这么好,晃晃手:“算了,我说吧。”
“是江序舟给的钱。”他说,“不然他一个建筑学院的,为什么会和你们院的老师关系那么好。”
虽然叶浔和江序舟谈恋爱时,江序舟经常跑去陪男朋友上课,多多少少都与老师混了个眼熟,但是不至于好到能去老师家吃饭的关系。
“我靠……”程昭林发出一声最真诚的感叹,“原来我真的不是富二代啊。”
邬翊瞥了他一眼。
叶浔没有动。
“居然……”他轻笑了一声,“居然……”
他想不出自己要说什么。
离开江序舟之后,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克服所有困难,成立属于自己的公司,是程兴生的帮助和自己的努力。
万万没想到,是自己曾经的爱人在他身后用金钱和关系在为他保驾护航。
“所以,我真的觉得你不应该离开江序舟。”邬翊润润嘴唇,“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什么误会,我都觉得你当初都可以再等等,多问问,再多坚持一下……”
“我当时……坚持不下去了。”叶浔打断他,“那时候我性子傲,低声下气求江序舟几次,都没有得到解释。”
“懵懂间,我觉得这个人变了,变得更加不喜欢交流,不喜欢沟通……”
叶浔以为江序舟不喜欢自己了。
他直视邬翊的眼睛。
他们都是一脸疲倦。
“你也知道的,如果爱人之间不沟通,不解决摩//擦的话,消耗的就是爱意。”
爱意磨平,一段关系也就走到了尽头。
邬翊和程昭林不再说话。
叶浔目光涣散,盯着鞋尖。
寂静的花园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不涉及原则问题的感情,向来都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处境不同,选择不同,方向不同。
他们都为这段感情做出过牺牲,做出过努力,只是结果不尽人意罢了。
谁都不能怪,谁都不值得怪,谁都不应该怪。
“邬翊,我不会放弃的。”叶浔想到下午的对话,目光短暂集中,“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我都要去赌。”
赌曾经的感情有用,赌江序舟会心软回来,赌叶浔隔着比力说的话能被听见。
倘若,江序舟这一次愿意回来,叶浔想,那他们一定要好好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
邬翊应一声。
他无法干涉叶浔的选择,更何况现在尚未走到这一步,具体的情况要等接下来的检查。
“你要好好对他了。”邬翊说,“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江序舟本就如同瓷器,磕不得,碰不得,这场车祸后,变成了碎掉又重新补好的瓷器,容不得半点伤害,更加需要身旁的人耐心呵护。
叶浔点了点头,他自然会这么做。
他现在巴不得给江序舟直接缩小揣进胸口的口袋,好好看管
程昭林看一眼手表,见时间不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的灰:“走吧,我送你们回家,然后我回来医院陪阿姨。”
年轻人火力旺,休息半小时等同于休息一晚上,他的精气神好得仿佛能再去跑个1000米,再完成几个代码。
邬翊和叶浔看一眼他的脸色,纷纷觉得自己确实要休息,就都没有拒绝。
程昭林先送邬翊回家,约定好明天换班的时间,才自然地开去老小区。
“不回那边,回临海府。”从上车开始就在闭目养神的叶浔,忽然睁开眼睛,打开手机里的导航,翻出收藏夹最底下落了灰的地址,投进中控屏幕上。
“不是回家吗?”程昭林打灯掉头。
叶浔再次合上眼睛,声音极小却也极为清晰:“那里,也是我的家。”
不光是他的家,也是江序舟的家——
更是他们的家。
第65章
程昭林第一次来临海府,他扶着叶浔进了屋,好奇地望了一圈:“哥,这可比你那套老破小好多了。”
“你是怎么忍住不住这么好的房子,跑去租个连楼道灯都没人修的老破小?”
叶浔抬手按着太阳穴:“……滚蛋。”
“好嘞。”程昭林答应极快,把手里的钥匙一放,“车钥匙挂门口了。”
“不用,你开走吧。”
“好嘞。”程昭林麻溜转身,拿了车钥匙离开。
空荡的别墅里,只留下叶浔一个人。
他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心里却还是觉得空,仿佛少了什么东西,精气神和血液都一股股往外淌。
“江序舟,”叶浔轻轻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应的。
他倒进单人沙发里,仰着头,深呼吸几次,用力之深,就仿佛想要重新闻到那人留在这里面的味道一样。
与回应相同,空气里只有土腥味和海水的腥咸味。
他缩进沙发里,想用一些东西填埋心脏,顺带……
填满胃。
叶浔差不多一天没吃饭了,就算心里不想吃,正常的生理需求也需要他补充能量。
他撑起身体,走去厨房——
那几天里,江序舟最长待的地方。
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灶台没有半点油渍,锅碗瓢盆整齐摆放,油盐酱醋都被收进柜子里。
叶浔转悠一圈,没有发现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只好打开冰箱。
瞬间,他瞪大了眼睛——冷藏里除了日常吃的菜以外,还装满了他喜欢喝的饮料,冷冻有满满一抽屉的冰淇淋。
这明显是做好了长期生活在这里的准备。
叶浔后知后觉发现,那段被绑架的时光里,江序舟没有请做饭的阿姨,也没有保洁,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并且就连公司都没怎么过问。
江序舟……什么意思?
他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是好好的,强制地陪伴自己渡过这段时间,留下个好印象再消失不见吗?
叶浔手足无措地站着,冰箱低于环境几度的风吹拂过裸//露的手臂,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最后一点吃饭的想法都消失殆尽了,他跑进书房,试图想找到一些东西,能够否认自己最开始冒出的想法。
他依旧固执地相信江序舟不是想离开。
江序舟肯定舍不得离开。
书房一片狼藉。
干涸的血迹、零散分布的花瓶碎片、细碎的土壤,每一处都在告诉叶浔——
之前那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实。
他蹲下//身,痛苦地抱住脑袋,江序舟两次受伤的场景交叉出现,最后都停留在那双乌黑的瞳孔。
渐渐的,瞳孔里的光散去,化成一层薄雾。
最后,不堪重负的眼皮垂下,遮盖住那片黑。
叶浔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想,再陷进去了。
然而他控制不住。
他扶着柜门起身,沉默地打扫完书房。
再然后,疯狂地拉开抽屉,寻找江序舟可能会留下来的东西。
信也好,礼物也罢,只要是江序舟留下来的,全都能安抚他此刻烦躁且临近崩溃的心情。
他不相信江序舟会不留东西给他。
不相信江序舟就舍得这么孤身离开。
果然,如他所料,在拉开的书桌的第三个抽屉里,看见了那张涂涂改改好几次的信纸。
总共两行,叶浔一眼就能扫完,却又耐着性子从头一个字一个字读。
第一行:小浔,遗产已经公证,律师会来联系你。
什么遗产?
江序舟你为什么要立遗嘱?
你……真的打算离开?
想要否认的想法被证实,叶浔抖了一下,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之前所有的事情,对不起。
刹那间,自己被推出去那刻,耳旁出现的话有了解释。
江序舟的道歉,是因为私自给叶温茂转院,是因为囚禁了叶浔。
那最后一句道歉呢?
是不是因为意外在叶浔面前离开,给爱的人留下心里阴影。
可是,江序舟你知道吗?
这两句道歉都不是叶浔想要的。
他想要的一直都是你在,你安然无恙地活着。
这样就足够了。
信纸上的字越来越模糊,叶浔不敢眨眼,生怕泪水会滴落上去,晕染本就不多的字。
他半仰起头,跪坐在地上。
这段时间的叶浔,如同一个迷失回家方向的孩子,不争气的眼泪总会悄无声息地落下,他不喜欢这样无助的自己,也不喜欢这样流泪脆弱的自己。
可是,他没有办法。
如果连流泪的权利也一并失去,也许他就再没有站起来面对江序舟的勇气了。
片刻后,他止住眼泪,小心翼翼地收好信纸,关好抽屉,恢复书房原本的模样,关门前又留恋地回头扫了一眼,就仿佛四年前的某一个傍晚,他成功拉江序舟出去散步的时候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的叶浔是满怀期待,而现在的叶浔却失去了期待,余留下的是毫无止境的害怕。
叶浔回到主卫洗了个澡,用了和江序舟相同的洗发水,沐浴露,丢下来衣服顺手放进洗衣机,用了相同的洗衣液。
什么都用相同的,是否就能意味着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
镜子上蒙着薄薄一层淡白色的水蒸气,遮挡住叶浔的眼睛,他随手一摸,从下巴到额角留下一道痕迹。
他只看得清这一块。
洗完澡后,湿哒哒的头发垂了下来,血丝如同藤蔓蔓延包裹住眼球,红得吓人,嘴唇周围冒出青色的胡茬,凑近些还能瞧见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短短两天,叶浔过得也不好。
他嗤笑一声,低头摇了摇,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把脸,待到水蒸气再次攀上镜子,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拉开柜子,打算用江序舟的剃须刀。
柜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不是洗护用品,而是许许多多整齐分布的白色小瓶子。
叶浔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咯噔”一下,他拿起那一个小小的药瓶,咯嘣打开,瓶底余下几粒白色的圆形的药片,手一晃,药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好似雨滴落在草地。
那晚的雨水淅淅沥沥下,身旁的人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一声轻叹再次浮现耳旁。
他短暂地愣了神,没有再次落泪,而是沉默地收拾好药瓶和自己,打开江序舟的衣柜,选了一套睡衣换上。
衣柜的衣服不多,两套睡衣,两件衬衣,两条裤子,少得可怜。
叶浔揉了揉眼睛,他听邬翊说过,自己离开以后,江序舟一直住在办公室里的休息间,每天两眼一睁便是工作,否则就是去应酬,偶尔谈惠来了,他才会去山河府住几晚,等到谈惠走了,他又回到那个小小的休息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取了一件衬衣,抱进怀里,躺在床铺的左边。
鼻尖环绕浅浅的水生香味,衣服沾染他的温度,恍惚间确实犹如缩进那人怀里,听见他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多日的疲惫在幻想中,一寸寸缓解,叶浔坠入梦乡。
*
临近清早,墨城市下了一场小雨,细细的雨丝斜斜落下,融入风中,散入空气里。
微凉的风吹进屋内,叶浔不舒服地皱了皱眉,裹紧被子,抓住衣角的手指泛白。
他茫然地张望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写字楼下,旁边是来来往往的人,面前是漫天白雪。
雪落得潇洒,白得看不清方向。
他凭借直觉,走出楼外,看见不远处的公交车站有一抹熟悉的棕色的背影。
是江序舟。
“江总,身体真好,这种天气还穿风衣。”叶浔没想到自己一开口,便是这样讽刺的话。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别的话。
江序舟转过身,衣角略微扬起,平静如死水般的眼睛望了过来。
平静得吓人,安静得害怕。
他脱下风衣,披在叶浔身上:“多穿点,别着凉。”
“以后的日子,继续往前走,别回头。”大雪将要将江序舟吞噬,融化进寒冷的冬季,他继续说,“照顾好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不要害怕,一切都会过去。”
叶浔想要伸手拉住这人;想要脱去风衣还给这人;想要抱住他,用嘴唇堵住这一句句类似于告别的话。
可惜,他怎么都动不了,只能如同一块木板立在江序舟面前,任凭这些话扎入心脏。
江序舟说完,脸上露出浅笑,手抬起似乎打算摸//摸叶浔的头发,却又在即将落下前停住手,喃喃道:“算了。”
他后退两步,退进白雪中,消失不见。
叶浔呼吸一顿,呛咳而醒,他惊怖地摸向身旁——
如梦里般冰冷。
屋内极暗,阳光藏在乌云后,触碰之处均是冰凉。
“江序舟。”他埋进怀里的衣服里,深吸几口气,让味道灌满全身,“别离开我。你回来好不好?”
“回来……”
“回来留在我身边,别走了……”他嘴唇微颤,“不要走,陪着我。”
他苦苦哀求,渴//望相隔千米外昏迷的人能听见,渴//望头顶的老天能听见。
只要能让江序舟回来,谁听见都可以。
哀求到最后,翻来覆去就剩下一句“别丢下我。”
再后面,叶浔发不出声音,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嗡嗡声宛如救生圈,把将要溺亡于梦境之中的人拉了上来。
“喂——”叶浔眼睛发蒙,看不清来电人。
“哎,小浔。”苍老的声音传来,“你能联系上舟舟吗?”
“这段时间他都没给我来电话,我打他电话也没接……”
“最近我心慌的厉害……你跟奶奶实话实说,舟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奶奶。”叶浔坐起身,咽了咽口水说。
谈惠应了一声,柔声道:“舟舟的身体我都知道的,发生什么事情奶奶都能承受得住,没事的……”
“奶奶。”叶浔打断她,“没有的事情,他现在挺好的,前两天我们还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