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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从医院出来,天空已然大亮,空气里弥漫着早餐的香味,耳边是汽车川流的喇叭声和人们的说话声。

叶浔想起自己和江序舟一起去临市开会的那个早晨,那个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的背影……

犹如电影中的最后一幕——周围人海攒动,奔向四处,而江序舟似海浪中矗立的枯树。

快节奏中唯一的慢节奏。

为爱而慢。

只是,叶浔当时并没有回头施舍一个眼神。

江序舟……

这又是何必呢?

叶浔叹了口气,坐上副驾驶座。

“哥,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程昭林边发动汽车,边非常没有眼力见地问,“江总到底怎么受伤的?”

“你们到底去哪里了?”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呀?”

他像本翻开的十万个为什么,问题一连串一连串地蹦出来,但是叶浔一个都没有回答。

太累了。

身心俱疲,他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同样多,思绪极乱,乱得如同一//大团找不到头的毛线,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解释程昭林的问题。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杜绝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程昭林扫了一眼,便心知肚明,不再说话。

*

一个小时后,汽车停在了老旧小区的单元楼楼下。

叶浔摇摇晃晃地下了车,膝盖一软,差点摔个狗啃泥,幸好程昭林及时过来扶了一把。

“谢谢。”他道声谢,低下头摇摇脑袋。

方才的紧张感散去,余下的困意席卷大脑,已经不足以让他思考过多的问题。

程昭林瞧见他眼睛下面的青黑,忍不住问道:“哥,你多久没睡觉啦?江总不会抓你干劳力了吧?”

叶浔下意识否认。

劳力?

在临海府这段时间里,劳力反而更像是那个病号,而他则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跳,忽然,叮地一声,门开了。

头顶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叶浔心脏一跳,抬头盯住那盏白灯许久,一直到眼睛发酸,忍不住眨眼时才舍得移开目光。

哪怕是白天,哪怕现在天光大亮,他都能感受到这束光带来的炽热。

“咦?你自己换的灯?”程昭林顺着叶浔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不是,别人换的。”

“哦,人还怪好的。”程昭林夸了两句。

叶浔不吭声,自己开了门,走入客厅,倒进沙发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什么梦都没做。

这一觉,差不多睡到了晚饭时间。

等到他醒来时,空气里氤氲着饭菜的香味,抬起头,隔着厨房门看见有个模糊的身影在忙碌。

睡懵的大脑卡顿一瞬,一直徘徊在思绪里的名字破口而出:“江序舟?”

这一声,不光给厨房里的程昭林吓了一跳,也给叶浔喊清醒了。

他按住自己发疼的太阳穴。

江序舟怎么会在自己家里呀?

他现在正在医院里躺着,不知道醒没醒,脑袋疼不疼。

接二连三的疑问蹦出,让他有种现在想要立刻打给邬翊问下的冲动。

但是,最终叶浔压下了想法。

这未免显得自己太心急了。

程昭林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到桌面上,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叶浔:“哥,刚才阿姨打电话过来,你醒了就回个电话吧。”

“我们吃完饭去医院看看叔叔。”

叶浔接过手机,开口却问道:“邬翊给你打过电话了吗?”

程昭林摇了摇头。

叶浔不再说话。

邬翊没有打来电话,说明江序舟还没有醒。

一天了……

叶浔起身将备用机充上电,又用程昭林的手机给聂夏兰打去电话,理由用的依旧是出差,手机没电。

至于聂夏兰,她不相信这个借口,但是儿子能平平安安回来就足够了。

母子俩没有聊多久,就挂了电话。

叶浔又萌生出给邬翊打一个电话的想法,却在将要拨打过去时,放下了电话。

他和邬翊没什么别的话聊,江序舟没醒,自己打过去只会添乱,倒不如先去把叶温茂的事情处理完,再顺路去医院看一眼江序舟。

亲眼见过才更会放心。

吃完饭后,叶浔和程昭林去了正德医院。

不得不说,私立医院的环境确实比公立环境好。

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显然,叶温茂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段时间,他明显配合检查,虽然算不上积极,但是不会过多抵抗。

叶浔环顾一圈病房,除了常规的一张病床,一张看护床外,还有额外的沙发,茶几,电视,以及一//大面落地窗。

这里更像是酒店套房。

程昭林是第二次来,依然没忍住感叹道:“这就是金钱的魔力吗?”

叶浔扫了他一眼,对这句话颇为赞同。

就是可惜,出钱的人自己还躺在公立医院的病房里,暂时转不了院。

聂夏兰见到叶浔,手一抖,半杯水全都倒了出来,她仿佛见到顶梁柱,瞬间泪如雨下。

叶浔忙拉着她,走到走廊问,医生说了些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聂夏兰拍了一下叶浔,“你让昭林来办理转院,自己怎么不来?叶温茂不是你亲爸吗?”

“我这不是公司忙嘛。”叶浔默默承受了这一巴掌,“现在回来了。”

聂夏兰用自家儿子的衣服擦了擦眼泪:“换来这里一天得多少钱啊?你有这么多钱吗?”

叶浔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江序舟是用自己的名义给叶温茂转的院,出的钱。

“刚开始我看见那么好的病房,我还以为……以为……”

聂夏兰不敢说下去,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病房,可是她在网上看见过安宁病房。

安宁病房跟这个病房有几个相似点。

她差点以为叶温茂没救了,以为叶浔想要瞒着自己。

幸好,在程昭林和医生反复安慰下,她才确信这里不是安宁病房,而叶浔也只是为了让父亲住的更好。

叶浔没有提说是江序舟的主意,只是含糊应下:“先不说这些,医生到底怎么说了?”

医生找聂夏兰谈过很多次,关于穿刺检测,关于直接切除。

总而言之就是,穿刺检测伤口较小,但是有风险,容易影响结果,相比之下,手术直接切除会好很多。

然而,聂夏兰不愿意让叶温茂动刀子。

她听很多人说过,手术是很伤身体的,叶温茂身体本来就不好,有基础病,她怕他下不来手术台,也怕这一次手术让他的身体雪上加霜,更加怕本来就不长的日子缩短。

这就需要叶浔和聂夏兰在尚好和不好中做选择。

“爸什么意思?”叶浔问。

毕竟,做手术的是叶温茂,主要得看病人的意思。

一提到叶温茂,聂夏兰气地跺脚,扫一眼屋内正在和程昭林聊天的人,愤慨道:“他能怎么说?对他来说不做最好。”

这自然是不行的。

叶浔哄了母亲几句,决定去找医生细谈过后,再拿定主意。

聂夏兰回了病房。

不久,屋内就传出她和叶温茂争执的声音,程昭林溜出来,关上了门。

主治医生不在办公室,叶浔就往回走。

两人就在半道碰见。

“叔叔和阿姨又吵起来了。”程昭林说道。

叶浔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甚至他们一天不吵,他都会觉得不正常:“嗯,我去和他们说一声,咱们等下去那边看一眼。”

程昭林没反应过来:“哪边?”

“邬翊那边,送你过去替他。”

叶浔走进屋内,和母亲说,一会儿过来换班。

“我?”程昭林指了指自己,“我和江总又不熟。”

“不熟你上次还告密,我以为你很熟呢。”叶浔压住程昭林的脖子,半开玩笑说道。

“哥,你记仇啊!”

程昭林被压得弯下了腰,他握住叶浔的手腕,挣//扎几下,发现无果后低声哀嚎好一会儿,待到叶浔实在受不了,堵住他嘴巴,才堪堪收了声。

*

江序舟病房外。

邬翊靠在墙壁,一只手敲着脑袋,一只手里拿着脑部CT和胃镜检查单,一字一字地读着,就差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搜索。

医生走出来,他忙拿着检查单跑上去。

“主要是胃溃疡复发导致吐血,已经进行药物止血了。”医生摘下老花镜,“脑部CT正常,没什么大问题。”

“主要就是劳累过度。”医生顿了顿,“过度劳累容易导致心衰加重,胃溃疡复发,目前心脏的话,具体要等心内科评估。”

“劳累过度?”邬翊懵了。

难道江序舟和叶浔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不睡觉吗?

晚上不睡觉做什么?

聊聊人生,聊聊理想,再聊聊过去?

明显这两人应该是不会这么做的。

医生递回检查单:“嗯,好好休息应该很快就能醒。”

邬翊实在没想不明白,他谢过医生后,走进病房。

江序舟安静地躺着,脑袋上的纱布渗出零星的红。

白得刺眼,红得吓人。

“你不睡觉都在做什么?”邬翊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前倾,小声地问,“进展有点超乎意料啊,江序舟。”

“你们和好了?”

如果江序舟醒着,他肯定会现在一样,不搭理邬翊。

唯一不同的应该是,醒着的江序舟会下逐客令,昏着的江序舟不会。

邬翊有点无聊,对着面前的人碎碎念容易显得精神不正常,他起身在病房外溜达一圈,又回了病房。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很好奇江序舟和叶浔晚上不睡觉到底做什么?

以及,江序舟每天都在忙什么?

公司里面的事务基本都是自己接手,按理来说,江序舟目前只有一个任务——

追回叶浔。

可是,这一个任务对他来说,怎么就如此困难。

不是解释道歉认错一条龙,实在不行就抱住哄两句,再冰山的人都会败在这一套操作之下。

“你到底能不能行?”邬翊拖着椅子,凑近江序舟居高临下问道。

“……什么?”江序舟的睫毛抖了一下,乌黑的眼睛突然睁开,极轻吐//出两个字。

邬翊被吓了一跳,快速向后滑了一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边打电话边朝外走去找医生。

江序舟眉毛慢慢聚到一起。

他可以判断出自己现在应该在医院,根据送来的时间和睡觉的时长,大概可以推断出现在应该是晚上。

而且能勉强听见屋外有人交谈,以及电视播放节目的声音。

所以,现在应该没有到医院统一的熄灯时间。

那么……怎么会这么黑?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

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江序舟心里基本了然。

他失明了。

第52章

叶浔在半路接到了邬翊的电话,对方语气激动,估计如果不是在医院病房的话,他可能已经喊出声了。

叶浔也很激动,汽车左右摇摆了一下,速度快了些。

明明只是一天没见,他居然已经开始想见那个人了。

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医院楼下。

可是在进病房前,他犹豫了。

自己要和江序舟说些什么?

叶浔承认自己确实不讲信用,在听见江序舟醒来没事后,他有点后悔当时心急讲出来复合的话,讲出来江序舟撑住就有机会的话。

他考虑了一路,发现自己目前真的没有半点谈恋爱的想法和冲动。

眼前摆着的叶温茂就足够他费劲心思了,再来一场恋爱,那还不如直接将他分成两半,左边一半右边一半。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种二十出头,仍未经历过社会、生活毒打,始终坚信高喊着,爱情胜过一切的少年了,当前他需要学会如何平衡生活,家人,爱人。

如果这三项一定要排列的话,家人必然是第一位,为了叶温茂,为了聂夏兰,他可以放弃自己的生活和爱情。

所以……他只能对江序舟不守信用了。

叶浔朝病房内望了望。医生站在病床前交代着什么,邬翊背对着他,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

程昭林陪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屋内,乍然半道上愣在原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一下。

叶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莫名感觉这个兔崽子神情有点过分严肃。

这是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了吗?

这里唯一一件事情不是已经发生了吗?

不是江序舟醒来了并且脑部CT正常吗?

还能有什么事……

他想不出来,于是朝程昭林招招手,让人过来细说,却没想到那小兔崽子不光不过来,反而朝邬翊的方向近了些。

叶浔平白生出一种“儿大不中留”的惋惜。

他刚准备迈腿走进去,邬翊和医生便一同走了出来。

两人在他面前止住脚步,邬翊谢过医生,转头看向他。

“江序舟看不见了。”邬翊说,“你大可以放心进去。”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叶浔怔了一下,瞬间明白前面程昭林看自己的那一眼了。

是震惊,是不解,是担忧。

他问道:“不是说,脑部CT都正常吗?”

“怎么会看不见?”

邬翊说:“你进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

说完,他拉住想要说什么的程昭林走到一旁。

叶浔终于迈向那个病房。

江序舟的床铺被摇高,他靠坐着,脑袋上包着纱布,木然地望向前方。

应该也不能称为“望”,因为他现在根本看不见,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发呆。

他听见有脚步声向自己靠近,偏了偏头,猜测来人。

叶浔站在床位,没有出声。

他微微俯身,与那双熟悉的眼睛对视。

这双乌黑的瞳孔依然很黑,但是怎么连带着江序舟的世界一起黑了呢。

他伸出手,在那人面前晃了晃,见人真没有反应,心里凉了半截。

“……小浔?”江序舟缓慢开了口。

叶浔眨了眨眼睛。

不是说看不见了吗,怎么能认出来自己?

江序舟认出叶浔靠的不是眼睛,明确来说,他认出那人可以用任何一个器官,也可以用心。

只不过,他现在用的是嗅觉。

熟悉且安神的木质香味幽幽飘来。

看来,叶浔应该是回去睡了个好觉,换了身衣服才来的。

江序舟对他这个举动非常满意。

说明自己的受伤没有影响对方的生活。

叶浔应了一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极其尴尬和客套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江序舟给出个中等的词。

“还好?”叶浔不相信。

蓦然失去视觉,对谁来说都不好受,他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如果自己一觉起来发现世界一片漆黑,可能会疯,会抓狂,会害怕。

怎么可能就还好。

他追问道:“实话?”

“……实话。”江序舟答道。

叶浔不相信,他站起身。

江序舟朝声音响起的方向望了望:“……小浔,你要走吗?”

叶浔摇了摇头,又想起来面前这人现在看不见:“不走,给你倒杯水。”

江序舟嘴唇干得都有点脱皮,大概很久没有喝水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邬翊太不会照顾人了吧。

一次性水杯慢慢倒满温水,叶浔拿起水杯举到江序舟面前。

江序舟听见声音,苍白的手缓慢举起,在半空中犹豫一下,向大致的方向虚虚握了握。

和白色的水杯擦肩而过。

叶浔垂眸,无声地叹口气,将水杯温柔地塞进那只手中。

他想,应该买袋吸管。

“谢谢。”江序舟手抬了抬,杯沿碰到唇边,才一点点喝下。

叶浔等他喝完,接过一次性杯子丢进垃圾桶,又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江序舟,江序舟看不见他。

心里异样地泛起烦躁和郁闷,他动了动身,椅子不堪重负地嘎吱一声。

床上的人头偏过来,略带疑惑地喊:“小浔?”

“嗯,我在。”叶浔应道。

江序舟心安定下来,不再作声。

叶浔感觉自己还是不太能接受江序舟看不见这件事。

他拿出手机,一个劲搜索头部受伤失明的原因、失明什么时候能恢复、失明能不能恢复。

“小浔?”江序舟又叫了一声,手指歪了歪,敲到护栏。

“我在。”叶浔头也不抬地应道。

“嗯。”

两人又回复了平静。

过了片刻,又一次重复。

这次,江序舟多问了一句。

“你今晚在这?”

“不会,我要去我爸那边。”叶浔说,“邬翊吃完饭过来陪你。”

“你明早来吗?”

“看情况。”

江序舟点了点头,睫毛垂了下来。

叶浔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病房关门的时间点了,他起身去屋外找邬翊。

“你要走了吗?”江序舟向他的方向偏过头。

“不走,我去找邬翊,等他回来再走。”

“那你还会回来?”

“有可能。”

他见江序舟不再说话,走出屋外看了看。

邬翊和程昭林原本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两人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拿起手机,发现程昭林刚好给自己发了微信——

“哥,我们在叔叔这边,阿姨回去了,你好好照顾江总。”

同时,附带一张三人合照。

叶浔嘴角一抽。

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遗憾。

他回到屋内,沉默地打开陪护床。

江序舟有点拿不准了。

空气里依旧是熟悉的木质香,就是不知道是带着这个香味的人在,还是他留在空气里的味道。

也许,是思念的味道。

“邬翊?”他试探地叫道。

“不是邬翊,是我。”叶浔气喘吁吁地坐在陪护床上,又想到江序舟现在看不见,这么说他可能听不懂,于是自报家门道,“叶浔。”

“小浔,”江序舟嘴角扬起一小段弧度,“你一个人?”

“嗯。”

叶浔一想到跑走的两人,就牙痒痒。

然而,如果真让他去照顾叶温茂的话,他同样放心不下来江序舟。

人果然是个纠结的生物,照顾着这个伤号,又想着另一个病号。

“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我说。”他躺在陪护床上,想了想再次起身把病床一边的护栏拉起来,将陪护床拉近病床一点,这样江序舟下床他就能知道。

江序舟听见动静,失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是你是伤号。”叶浔把江序舟的床摇平,想起这人喜欢垫两个枕头的习惯,索性出门多要了个枕头。

“其实,你当时没必要护着我的。”他坐在陪护床上乍然开口。

江序舟没反应过来。

当时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没有考虑太多的后果,脑袋里就一个想法——

叶浔不能受伤。

叶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江序舟头顶的纱布:“邬翊说你缝了六针,疼吗?”

江序舟安抚地笑了笑,手抬了抬,看上去应该是想伸手触碰面前的人,在意思到自己看不见后,放下了手:“不疼,我有铁头功。”

“铁头功没有麻药好使吧。”叶浔也笑了笑,抓住江序舟的手,“好了,睡吧。”

“我在。”他捏了捏病号的手指。

江序舟意识却一点点紧绷。

他原本想拉住叶浔,一直留在身边,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放他走的。

那时候,他病入膏肓,叶浔也会对他恨之入骨。

叶浔不会过度悲伤,他也走得安心。

但是,这场意外打破了计划。

其实他知道,现在的叶浔对自己是愧疚的,是关心的,是心疼的。

而这些都是因为自己抑制不住感情,忍不住去接近他所换来的。

他也知道,之前的误会会一直如同双刃剑卡在他们之中。

谁向对方靠近,谁都会被扎一下。

当前的江序舟是幸福的,是放松的,是疲倦的。他能像一只蜗牛缓慢伸出触角去享受这一方温柔。

那对于叶浔呢?

江序舟问自己,自己离开以后,叶浔会怎么样?

答案必然是,叶浔会痛苦,会痛不欲生。

人死如灯灭。死掉的人会放下了人世间的负担、烦恼、痛苦,而他们放下的则会加倍压//在自己亲人、爱人、朋友身上。

他们会背着这些行囊,在时间长河中反复打开,闭合,直到自己也顺着河水冲到想见的人身旁,再将行囊传给下一个人。

江序舟不想这样。

无论是叶浔,程昭林,邬翊,亦或是谈惠。

他非常混//蛋地想将死亡这件事划归为属于自己的事情,不想让自己亲近的人为自己流泪,痛苦。

他也不需要仍何的怀念和铭记,需要的只是死去后的轻松。

以及他从未体验过的健康。

江序舟听见床边传来叶浔悠长的呼吸声,不由得沉思——

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叶浔少一分痛苦。

第53章

这一晚,叶浔调整了很久的呼吸,都无法入睡。

他的脑子仿佛变成一台可以释放味道的放映机,不断重复这江序舟保护他的那一刻,放大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种气味,每一个举动,却又在江序舟搂住他的瞬间,将一切都放慢下来,声音调至最大,甚至能听见花盆碎裂,每一片瓷片落地的声音。

江序舟的手很冰很凉,叶浔双手隆起,哈了口气,搓了搓。

可惜,这一口气宛如热水倒进冰天雪地之中,瞬间化成水蒸气。

起不了半点作用。

叶浔没有放弃,一直重复。

他的动作轻柔,轻柔地像江序舟同他说过的每一句。

陪护床比病床矮了一截,他瞧不见床上的人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只能凭感觉去判断。

判断着判断着,困意袭来,他最后一次朝那只带了点温度的手哈了口气,搓了搓,准备将他塞回那人的被子时,那只手动了动,抓住他的手腕。

说是抓住,其实也不完全是,它比抓住更加温柔,更加克制,五指虚搭着,没有使半点劲,只需要叶浔一转手腕便能逃脱。

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再次握住那只手。

床上的人喃喃了一句。

叶浔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江序舟没有回答他。

叶浔噔地一下跳起来。

窗外惨白的月光照在江序舟脸上,白的吓人,额头布满冷汗,黑色的眉毛拧在一起。

叶浔的心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前面起身的动作太大。

“江序舟?”他碰了一下那人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放好江序舟的手,准备出去叫护士。

“……小浔。”

这次,叶浔听见了。

“我在,你现在什么感觉?”他停下脚步,俯下//身问道。

江序舟不答话,依然在低声反复叫他,手指一直不断摩//擦白色的床单,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疼痛又或是别的什么。

叶浔低头扫了一眼,心里了然。

他知道江序舟现在很不安,很害怕。

因为网上说,乍然失去视觉的人,会极度缺乏安全感。

这就仿佛长期习惯的东西丢失,不安和害怕会如影随形,直到遗忘或者找到,才能有所缓解。

但是,叶浔和江序舟都不知道,这一次他们是遗忘还是找到。

一切的审判都在明天的检查。

“江序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叶浔又问了一次。

江序舟好似陷入梦魇之中,每过一会儿就会叫一下叶浔,确认那人在不在。

叶浔按下呼叫铃,又搬来椅子坐在病床边,紧紧握住江序舟的手。

他叫一声,他就应一声。

护士来了,打上退烧针。

烧短时间内退不下来,护士建议可以用湿毛巾帮患者擦拭下四肢,这样能舒服些。

叶浔答应了。

可是目前的问题不是他去不去打湿毛巾,而是——

江序舟不放手。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勾住叶浔的手指。

显然是不让走。

叶浔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刚才脱下来的运动外套,低声安抚几句江序舟,短暂地松开手。

他快速将自己的衣服塞进帽檐,再小心翼翼将拉链部分整理好,包在里面,轻轻放在江序舟脑袋旁边。

江序舟渐渐安静下来。

熟悉的木质香变得浓烈,填满每一寸呼吸,就仿佛香味的主人躺在他旁边。

恐惧不安的情绪慢慢抚平,安全感填满跳动的心脏。

叶浔松了口气,起身打湿毛巾,擦拭江序舟的四肢和头顶的冷汗,末了不忘伸手帮他调整鼻吸。

洗干净毛巾,拧干水,将毛巾对折叠好搭在伤号头上。

做完这一切,叶浔终于坐了下来,他感觉面前的一切变得都不再吓人。

月光化成薄纱轻轻笼罩江序舟,他的眉毛一寸寸松懈下来。

安静柔和。

“你说,你不绑架我,能遭这罪吗?”他单手撑在床沿,盯着那人说,“我们都分手了,各自安好不行吗?”

“或者我们各退一步,当朋友行不行?”

朋友,一个可进可退的身份,一个可以心安理得照顾这人的借口。

如果作为朋友的话,叶浔不用承担巨大的精神压力,背负以爱为名的责任,更不会为爱而痛苦。

“所以,江序舟,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总不能真的想以死谢罪吧。”

他将手伸//进被子里,惩罚似地捏了捏江序舟的手。

冰块在春风的吹拂下,化成一滩有暖意的水。

“呸呸呸。”他看着江序舟睡着的面容,小幅度摇了摇头,“我不要,我只要你活着。”

“我从来没想过你死。”叶浔感觉自己这句话有点可笑,有点像罪人在为自己辩解。

可是,这就是实话。

江序舟也知道。

毕竟,生死之事,岂是旁人三两句话能决定的。

他不怪叶浔,怪的是他的身体,怪的是他自己。

而他只是累了,想要早点结束这一切。

叶浔再次打湿毛巾,重复前面的动作。

窗外夜色朦胧,尖锐的情感磨去锋利,留下难得一见的真心。

一个多小时后,那人的体温降了下来,叶浔放好毛巾,趴在床边,迷迷糊糊见听见有人叫了声:“……小浔?”

江序舟醒了。

但是叶浔困了,他以为江序舟依然陷入梦魇之中,索性伸出手,隔着被子仿佛哄小孩似地拍了拍江序舟的后背,含糊不清道:“嗯……我在,不怕。”

江序舟判断出叶浔的位置不是陪护床那边,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

“……嗯。”叶浔迷糊的大脑卡顿一下,没分析出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江序舟醒了。

他立刻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需要上厕所吗?”

“不难受,不需要。”江序舟回答。

叶浔不相信:“实话?”

他现在作为江序舟的眼睛,不敢顺便掉以轻心。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说,“别逞强。”

“实话。”江序舟答完,感受到额头上有什么东西,抬手去抓,指尖刚碰到,手就被人一把薅下来。

“你发烧了,这是毛巾,敷着降温。”叶浔扫了一眼江序舟的手,沉默两秒钟,“你手上打了针,别乱动。”

随后,他默默按了呼叫铃,让护士过来换针。

江序舟猜到了大概,可能是自己不小心动了输液的手,导致针头歪了。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被叶浔看透了。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注意,忘记及时提醒你了。”叶浔碰了碰他输液的那只手,“现在是这只手,别乱动了。”

“不然等下又挨一针。”

苍白的微微肿起的手背下埋着青紫色的血管,刚拔去针头的地方有些渗血,叶浔用棉签用力压住。

江序舟点了点头:“你睡吧,我没事。”

叶浔没有睡,他抬头看着输液瓶里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掉落,又顺着透明的管子进入这具身体。

他决定等住院部的门开了,出去买一包暖宝宝。

最后一滴药滴落,叶浔再次用力帮江序舟按了按棉签,确保没有出血后,那颗紧张了半宿的心才来得及缓缓放下,就连声音也带上一丝倦意。

“你还难受吗?”

江序舟摇了摇头。

“想不想上厕所?或者喝水?”

江序舟摇了摇头。

“那我眯一会儿,你有事叫我。”

江序舟点了点头。

“一定记得叫我。”叶浔拉起病床的护栏,躺在陪护床上,半威胁半开玩笑,“不叫我你就要憋着,或者渴着。”

不过,叶浔也知道,江序舟很有可能宁愿自己憋着或者渴着,也不会愿意叫他起来,麻烦他。

他突然格外思念刚才发烧时候听话的江序舟。

至少有什么需要都会开口。

毕竟需要自己,也是一种需求。

叶浔定好一个小时后的闹钟,躺平,望着天花板发呆。

余光中瞧见一只手举起来,过了一会儿放下,过了一会儿又举起来。

他偏过头,看向床上那人。

江序舟举起手,发现看不见自己手后,放下,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依然看不见。

他的手刹那间如同失去力气,砸向床铺,不轻不重地吐了口气。

光是听这个声音,叶浔都觉得疼,他撑起身体看了一眼江序舟,轻轻开口安慰道:“没事的。”

“会好的。”

如此笼统的答案,就连叶浔自己都极其难信服。

可是,江序舟居然应了一声,还浅浅笑了一下。

叶浔想,江序舟应该是睡不着吧。

睡不着的时候,应该会更加害怕和孤独,也更加容易胡思乱想。

这是叶浔的感受,他强行觉得江序舟也会这样想。

所以,他叫道:“江序舟。”

江序舟怔了一下:“怎么了?”

叶浔想不出来有什么话说,只是觉得该告诉这个病号,自己还在身边,别想太多。

他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室内荡悠一圈,最后飘到窗外。

“你当时应该推开我,而不是搂住我的。”这几天里,江序舟受伤的画面时不时就浮现在叶浔脑海里,他一帧一帧分析,总觉得如果江序舟推开他的话,两人就都不会受伤。

至少,江序舟不会失明,也不会挨这六针。

“……嗯。”江序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

“为什么呢?”叶浔问出疑问后,便后悔了。

因为就算追问下去,江序舟也未必会回答这个问题。

唯一能解释的原因无非就是下意识的举动,以及——

说不口的爱。

两人同时沉默一会儿。

“外面有星星。”叶浔再次瞎扯了个话题,“是那种很亮很亮的星星。”

“……嗯?”江序舟嘴角扬起些许幅度,“比乡下的星星还亮吗?”

“嗯。”

叶浔突然想起来,在乡下的时候,江序舟和自己说,他小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出去,躺在草垛上看星星,会和星星许愿。

他问道:“你要许愿吗?”

“许愿?”江序舟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算了吧。”

他早都不相信这种了。

但是,话音刚落,他又改了口:“算了,许一个吧。”

叶浔见他朝向窗外,双手合十,许久后才松开。

他学着这个样子,也许了愿。

“你许了什么愿望?”叶浔问。

江序舟神情不改:“瞎许的。”

叶浔不相信。

他知道,江序舟肯定许的是,小浔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所以,他许的是,江序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以及明天检查顺利,快点康复。

叶浔抬起头,望向满天繁星。

无论哪一颗可以听见,只要有一颗能够实现就好。

只要,他们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

第54章

也许,真的有一颗星星听见了叶浔的愿望,实现了他的心愿——

江序舟的检查全部合格。

医生给出的结论是,视觉传导通路的暂时性功能障碍,也就是说,江序舟的失明可能数天后恢复。

办公室内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程昭林拍了拍叶浔的肩膀:“哥,这几天你就放心将叔叔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照顾好他。”

说完,他便快速躲到邬翊身后。

叶浔扬起的手落不到兔崽子身上,只能强忍着放下。

“邬翊,你去和江序舟说。”他瞪了一眼程昭林,对他的保护伞说。

邬翊摇摇头:“有话自己说,我不记得了。”

“不是我们一起听见的吗?”

程昭林碰了碰邬翊的脑袋,自己也甩了甩头:“我俩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全都忘记了。”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叶浔啪地一声拿起桌子上的报告,走进病房。

江序舟坐在床头,“看”向窗外,听见动静时候,偏了偏头。

他感觉是叶浔。

而且这人的心情不好。

江序舟大胆猜测,大概……因为自己的检查结果不好?

是不是可能以后都看不见了。

江序舟压下心头的疑惑,浅笑着开口安慰道:“没关系的。”

“……没有。”叶浔话音里仍带有刚才的情绪,他咳了几声,调整语气,缓和地说,“医生说……”

他想不起来那一//大串诊断结果和专有名词,只能概括:“没什么事情,医生说,过几天就能看见了。”

“好。”江序舟表现比他们三个都要平静,仿佛看不见的不是他,而是刚才坐在办公室的那三位。

邬翊和程昭林倒也没真的丧尽良心地将江序舟全天丢给叶浔照顾。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两人刚才没跑成,此时正如同两个石雕,一声不吭地坐在江序舟床边。

叶浔扫一眼程昭林,不语。

“哥……你回去吧,我们照顾江总。”程昭林弱弱道。

邬翊对着江序舟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顺势将早餐放在病床床尾,塞了个刚剥好皮的鸡蛋进他手里:“吃吧,这下只能我给什么,你就吃什么了。”

“江序舟看不见你的表情,邬翊。”叶浔手伸向昨天叠好的衣服,想了想又缩回来。

给江序舟留着吧。

就当是小孩子的安抚物。

邬翊无视了叶浔的话,继续剥鸡蛋。

叶浔已经习以为常,自己伸手从袋子里拿了最后一个鸡蛋,自然而然地敲开剥好,塞进自己嘴里。

“哥……那是我的。”程昭林幽幽开口。

叶浔边吃边应道:“嗯,我知道。”

他转向江序舟,递过去杯水说:“我回我爸那边看一眼。”

“也许晚点过来,也许就暂时不过来。”

“我尽量。”

江序舟点点头,抿了口手里的水。

他已经坦然接受并且逐渐适应现在的情况了,不太需要别人照顾,或者说谁照顾都行。

最好是叶浔。

“那我先走了。”叶浔说,“邬翊和昭林在,有事就叫他们。”

“……嗯。”江序舟朝声音的方向转了转脑袋,推测叶浔应该到了门口,接着他又听见那人不放心地说了声“我走了”。

随后才是关门声。

江序舟保持姿势没有动,许久后感觉手里又被塞了什么。

“人走了,吃饭吧。”邬翊默默把手里剥好的鸡蛋放进程昭林手中,顺手又塞了一个包子进病号手中,“白菜香菇馅的。”

“你最近胃怎么样?”他问,“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江序舟说,“邬翊,这两天帮我看一下手机有什么信息,以及谁给我打了电话。”

他算了算日子,最近段时间郑君洁应该要联系自己了。

“以及……”

江序舟顿了一下,邬翊了然,拍了拍程昭林:“你哥不是嘱咐你买东西嘛,去吧。”

邬翊见程昭林走出屋外,合上门说:“屋里就我俩。”

“帮我买台手机。”

邬翊不解:“你手机坏了?还是突然想换手机了。”

“都不是,上次意外把叶浔的手机摔坏了,赔礼道歉。”

江序舟头偏向窗户的方向。

其实,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的眼睛能感受到一点光。

他仿佛个贪//婪的孩子,固执地望向有光的地方,享受着久违的光明。

邬翊应了一声,顺手递了张纸巾给他:“今晚应该是叶浔给你守夜,有什么话你们就好好说开,别一拖再拖。”

江序舟皱了皱眉。

“别再玩什么强制爱了,你这身体也不适合,欲擒故纵也不准。”邬翊直起身子,捶了捶自己的老腰,跟个老妈子似继续交代道,“放弃这类想法吧。”

江序舟眼前出现个动来动去的黑色身影:“什么强制爱,什么欲擒故纵?”

邬翊扫了他一眼,回忆起上次自己失口造成的结果后,果断拒绝给他解释,而是岔开话题:“接下来的时间,你就老实待医院里康复,顺便把心脏手术做了。”

“不做。”

“理由。”邬翊说,“凡事都得有个理由吧。”

“你的命不单单只是你的命。”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大有一副跟面前这个病号促膝长谈的架势,“是你奶奶的,是我的,是叶浔的。”

每个人的命都不是由个人组成,而是由身边的人不断往里填充,赋予不同的身份、价值、意义组成。

准确来说,它应该属于千千万万个他。

乌黑的瞳孔偏向邬翊,迟迟没有作声。

邬翊不明白他听进去了多少,也可能压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江序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晃了晃手,想起这人现在看不见,默然放下手。

其实,江序舟明白邬翊的意思,但是不愿意答应。

就偏偏是因为自己属于这么多个人,所以他不敢死。

这次,他想自私一点。

“邬翊,我累了,我现在想休息。”

“江序舟!”邬翊压住声音喊了一句。

江序舟语调平缓,没有一丝起伏:“走吧。”

平缓的像远处的地平线。

邬翊劝不动江序舟,只好坐在旁边,背靠在椅背上,面色阴沉注视着他头顶的纱布。

他有时候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会让江序舟和叶浔变得如此复杂。

或许,里面确实是存在误会,又或许,里面有开不了口的隐情,可是这都过去四年了,该放下的该拿起来的,都应该水落石出。

“江序舟,”他问,“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消耗生命去拖住一个已经不爱你的人,有什么意义?”

“叶浔现在的重心完全不可能放在你身上。”他继续说,“他要照顾叔叔阿姨。”

“而且上次的事情是你做的不对,不怨叶浔怪你,你找个机会认真跟人家道歉。”

“一个误会加一个误会叠在一起,是换不回来关系的。如果你还想和人家做朋友,就一个个解开这些误会。不要再拖下去了。”

邬翊还想说点什么,江序舟伸手打住了。

“邬翊,给我点时间,我也有需要做的事情。”

江序舟缓了口气,说道:“你说的话我都明白,然而这些都只能建立在我完成事情之后,做完这件事以后,干什么做什么都听你的。”

邬翊张了张嘴,所有大道理都堵在嘴前,最后说出口的变成了:“除了之前说的,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

江序舟暂时想不出来什么,摇了摇头。

“那我回公司了,让程昭林留在这里,你有事情就叫他,我先走了。”

邬翊见伤号点了点头,走出屋外招呼门口的程昭林进来,自己走了出去。

程昭林乖乖坐在椅子上,叫了声“江总”之后就不再吭声。

江序舟应了一声。

空气瞬间进入尴尬。

他思考片刻后:“你觉得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邬翊哥吗?”

“不是,叶浔。”

江序舟摸索着摆好枕头,手碰到旁边叶浔留下来的衣服抱枕,抓了抓一把抱进怀里,拉起被子盖住,后背靠到墙壁,调整好姿势。

若隐若现的木质香地飘浮在江序舟的鼻尖。

很安心,也很舒服。

柔软的衣服抱枕,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肚子连同心脏都暖暖的。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叶浔的每一次拥抱。

由于江序舟这副残缺身体的原因,他和叶浔的拥抱都不是激烈的,热情的。久别重逢时他们不会兴奋地扑向对方,开心时也不会用力勒紧对方,许许多多时候他们第一考虑的都不如何表达热烈的感情,而是怎么样温柔克制地去表达爱意。

他们的拥抱永远是缓慢且温暖的。

在这方面,叶浔更加小心翼翼。

江序舟每次见到他的样子都会难受——

一个朝气蓬勃的男孩,他不应该小心地去表达自己的爱意,他应该像每一个正年轻的男孩女孩们一样,勇敢扑进爱人的怀抱,被爱人稳稳接住,同时高声呼喊着爱情万岁,无所畏惧地表达内心汹涌的爱意。

而不是这样。

叶浔仿佛有读心术,他看出江序舟的想法,懒洋洋地从背后抱住他,侧脸贴住他。

年轻人炽热的心跳与生病缓慢的心跳同频共振。

刚洗完澡后的蒸汽混着语气,扑在江序舟的脖侧,水滴从漆黑的发尾滴落在浅色的睡裤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江序舟,谁规定表达爱意的方式一定是热烈的?”叶浔用下巴用力压了压江序舟的肩窝,“爱人的方式有成千上万种,你不能以偏概全,顺带否认我的方式,要学会尊重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啊。”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而且,我喜欢你,也喜欢这种方式。”

江序舟顺手抓过旁边的干毛巾,盖在叶浔脑袋上,那人拎起毛巾另一角盖在他头上。

薄薄窄窄的毛巾构建成独属于两人的小小天地,说出的话也被毛巾隔开,传递不到外面。

“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江序舟的眼睛倒映出爱人的模样。

“再说一遍?”叶浔扬起嘴角,眨眨眼,“给你换一句更好听的,要不要?”

江序舟挑了挑眉。

湿//漉//漉的发梢更加贴近他的脖子,热气上移到耳侧。

“江序舟,我爱你。”

“永远爱你。”

第55章

程昭林大概是有什么讲故事的天赋。

他流水账似的从自己认识叶浔那天讲起,一直讲到最近的事情,终于在给床上的人讲困前,停住了嘴。

“江总,没了。”

“好,谢谢。”江序舟点了点头。

程昭林拉近椅子,压低嗓音八卦道:“那江总,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哥的呀?”

这是一个好问题。

江序舟细细想了一下。

喜欢是细细密密的丝线,一寸一寸缠绕住江序舟的心脏,最后勒进血肉。

其实,没有真正的开始。

因为一切都是铺垫后的成果。

他尚未想好怎么开口,一声响便打断了没有组织成功的话语。

叶浔将手里的杂志卷起来,朝着程昭林的脑袋就是一下:“你有胆子八卦我啦?”

程昭林“嗷”的一嗓子跳起来,跑到江序舟病床的另一边。

邬翊不在,他只能另寻保护伞。

虽然江序舟不是最好的保护伞,但是总好过没有。

“小浔?”江序舟朝模糊影子的地方望去。

叶浔应了一声,用手里的书虚虚点了点床头的“鹌鹑”,又指了指门口。

意思是,让程昭林麻溜地滚蛋。

程昭林简直求之不得。

江序舟偏偏头,望向窗外。

屋内拉着窗帘,没有一丝光投进来,但是能大致估计现在应该是中午。

“你怎么来了?”

“你今晚还会留下来吗?”江序舟问。

叶浔答应了。

其实,他答应的原因很简单。

江序舟是因为自己受伤的,让人独自在医院确实不太好。

况且,现在江序舟的安全感肯定很差,身体和心理状态都离不开自己。

陪个床算是另一种报备,也算是一种答谢吧。

“只不过,我等会儿需要再过去一趟,可能晚上再过来。”叶浔倒了杯水,放上吸管,塞进江序舟手里,“我爸那边还有点事情没有处理完。”

“……叔叔那边……”

叶浔推了推江序舟的手,吸管戳到干涸的嘴唇。

江序舟识相地闭了嘴。

他知道,叶浔仍然在生他私自给叶温茂转院的气。

这件事确实是他有错在先。

“对不起。”

叶浔没有应下这句道歉,他绕开话题:“你口渴都不说的吗?”

程昭林和邬翊都没眼力见的吗?

“没……”

江序舟一开口,叶浔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果断打断:“喝水。”

盯着病床上的人喝完半杯水,叶浔才放下心,将杂志放进床头柜抽屉里,不放心地抬头看了两眼那人。

苍白的皮肤,遮住眉毛的头发,怎么看都与网络图片中年轻有为,不近人情的江总扯不上半点关系。

“我晚上过来的时候,”叶浔回忆这两家医院中间的路,以及路两旁的饭店,“给你带晚餐吧。”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

“饭店没有这道菜。”

叶浔说完这句话,看见江序舟的眼睛弯了起来。

他才想起来,这话是以前江序舟经常逗自己的玩笑话。

通常都是“没有都行这道菜”,或者“没有随便这家店”。

久而久之,叶浔同样学会这句话,甚至用这话反逗回江序舟。

“那你看着点吧。”江序舟的语调上扬。

叶浔扫视一圈,发现没什么要做的事情后:“有事情等我过来再说。”

江序舟点了点头,他放心出去叫程昭林回来。

“我感觉,今天的我特别适合守门,哥。”程昭林抬起头,委屈兮兮地说,“要不我去叔叔那边吧,你留下来照顾江总。”

“得了吧,你再去我爸就成你爸了。”叶浔拒绝了程昭林。

病房轻声关上。

*

另一扇病房门悄然打开。

叶浔跟在护士后面,走进来:“爸,起来做检查了。”

叶温茂扭过头,叹了口气:“走吧。”

病人通常觉得做检查时间很久,然而,陪病人的家属同样觉得煎熬且漫长的。

叶浔坐在长椅上,手机里看的不是肺癌就是脑部外伤,偶尔插//入个心脏病。

旁边的路人扫一眼他的手机,投来个安慰的眼神。

终于,做完所有检查,熬回了病房,叶温茂叹了口气,叶浔也跟着叹了口气。

但是,很快叶浔坐起了身:“爸,我问你个事情。”

他想听听叶温茂是选择直接切除还是做穿刺。

这件事情,生病的人有权知道。

可是,叶浔想了想却没有问出口。

一来,尚未到合适的时机,现在突然问叶温茂,肯定会激起他的愤怒,到时候两人不可避免的再次大吵一架。

二来,叶温茂这事等同于全家的事情,所以应该等聂夏兰在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讨论。

“算了,不问了。”叶浔拿了外卖进屋。

为了不让聂夏兰下厨做饭再来回跑,叶浔就在父亲做检查的时候,点好晚餐。

他将外卖拆开,转身洗干净餐具,分好这顿饭的量,剩下的交给护工,作为今天晚上的夜宵。

“你不吃吗?”叶温茂见只有一副碗筷问道。

叶浔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不吃。”

“去小江那边?”

叶温茂想起来昨天程昭林无意间提起,江序舟脑袋受伤失明的事情。

“你对人家好点,别总板着张臭脸。”他教训道,“感谢人家,不然躺病床的人是你了。”

昨天,他和聂夏兰光听程昭林描述就感觉惊心动魄,不敢想要这伤要是落在自家儿子头上,得多疼。

他们光是想想心脏就感到一阵抽搐。

“爸——”叶浔拉长尾音打断叶温茂,“我要走了。”

叶温茂未说完的话,关在门内。

叶浔走出医院,站在车旁边望了一眼天空。

天色将暗未暗,周围人流密集,饭店里涌进一批又一批的人,饭菜的香味往他鼻子里钻。

他随便找了家店,点了几个清淡滋补的菜。

等回到江序舟病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内唯独床头灯亮着,微亮的光照在那人的后脑勺,墨黑色的头发间,白色的纱布显得格外明显。

江序舟睡着了。

叶浔蹑手蹑脚地放下饭菜,想上前看看那人,结果快要走到床边时,被乍然抬头的程昭林吓了一跳。

“我!靠。”

第一个字音量大了些,第二个字则被他强行压下来。

他扫一眼床上的人,又摸了一把程昭林的头。

“他睡多久了?”叶浔压低声音问道。

程昭林自己也睡懵了,他挠挠头:“可能?也许?一两个小时?”

“你……不会睡的比人家伤号还早吧?”

“嗯……”

“没有,我先睡着的。”

江序舟忽然开口,替程昭林解了围,他想撑起身体,结果不知道是因为躺太久了手麻,还是心力衰竭导致的乏力,让他手一松,重新跌落回床铺。

叶浔皱皱眉,走过来按住他,语气有些疲惫也多了几分责怪:“别动,我帮你。”

他一手揽住那人,一手拎起枕头垫好,转到床尾,摇起床到合适高度,放好小桌板,洗好碗筷,自然而然坐到床尾,帮江序舟盛饭。

程昭林清醒过来,拉着椅子向前走了几步坐在床边,看着丰富的菜,顺手拿起叶浔面前的筷子,搓搓手:“哥,今天这么丰盛啊?”

“咱们可以换班了。”叶浔拿回筷子,“还有,这是我的筷子。”

“啊?”程昭林缓缓握住空掉的手。

江序舟眼睛已经可以看清大概,他看了看程昭林,又看了看叶浔,笑着说:“让他留下来吧……”

“不行。”叶浔无视了程昭林满怀期待的眼神。

江序舟抬眼看向叶浔。

哪怕是模糊的视线也阻挡不住里面交织着的爱意。

面前的人专心挑着一碗白//花//花的东西,又挑挑拣拣地夹了不少菜在饭碗里。

好不容易挑完,这人站起身,离他近了一些,碗壁和勺子的碰撞声清晰,眼前陡然出现一座“小山”。

“张嘴。”叶浔言简意赅道。

江序舟迟疑了片刻。

他不是没有被叶浔喂过饭,而是没有在外人注视下被喂过饭。

他抬手接过碗:“我看得见了,可以自己吃。”

然而,叶浔并未如他愿,手始终没松,反而侧身挡在江序舟和程昭林之间:“是看得见,又不是看得清。”

“等你看得清先再说。”

说完,他侧目扫了眼身后尚处于懵懵懂懂的程昭林。

后者一拍大脑,溜了出去。

江序舟放下手,放弃抵抗。

“我买了鱼,买了胡萝卜,还有菠菜……”叶浔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能报起菜单。

在饭店等待的时间里,他上网短暂做了会儿功课,搜索了头部受伤患者吃什么有助于康复。

只不过,菜单里大部分都是江序舟不爱吃的,挑挑拣拣也就这几道菜光荣入选。

吃完饭收拾完,叶浔再次躺在陪护床上,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今早带来的杂志。

为了避免那天晚上找不到话题的尴尬场面再次出现,他早上去超市的路上买了本杂志。

这样就算找不到话题,也可以念念书打磨时间。

缓和下两人之间的关系。

江序舟靠在床头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浔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边翻开杂志边说:“我给你念书吧。”

“好。”江序舟回过神,眉眼带笑。

但是,他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叶浔故事的开头,他偏过头俯视那人的眉目:“怎么了?”

“咳……”叶浔尴尬地摸一把鼻尖,“我好像……”

“买成了《幼儿画报》。”

第56章

病床响了一声,是江序舟翻过身。

他用模糊的视力,认真打量那人,笑了几声。

叶浔闻声抬头,瞧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他莫名感觉,自己很久没听见江序舟的笑声了。

记忆里,江序舟大多数都在笑,然而那种笑容都是无声的,是浮于表面的。

他知道,不出声亦或是出声的笑都是发自内心,但是前者太过于安静和平淡,总让叶浔有一种转瞬即逝的感觉。

相比之下,后者更让他安心。

江序舟也更加真实的存在。

“那……”叶浔心情随着江序舟的笑声扬起,“故事听不听?”

“听。”江序舟欣然答应。

只要讲话的是他的小浔,说的内容一概不重要。

叶浔起身扶床上的人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听的话就躺好。”

他回到自己床上,翻开令人尴尬的《幼儿画报》:“我给你念一个……”

他的声音悠长缓慢,尾音有时微微上扬,有时陡然停顿,俨然一副给孩子念故事的模样。

江序舟忍不住侧目。

他盯着叶浔认真的侧脸,翕动的嘴唇,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

讲故事声戛然而止,叶浔心有灵犀地扭过头,注视着江序舟那双乌黑的眼睛。

“躺好,不然我不念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只有浅浅的笑意,江序舟也乖乖听话地躺平,阖上眼睛。

叶浔打个哈欠。

“困了就睡吧,明天再念。”江序舟开口道。

“你先睡吧。”叶浔继续念起故事。

江序舟心里装着事情,睡不着,但也听话地闭上眼睛。

今天下午医生来了一趟病房,告诉他身体已经进入临床心衰期,需要早点进行治疗。

可是,他需要做的事情尚且还没有做完,而且他真的很怕上手术台。

江序舟忘不掉上一次开胸手术前夜,他埋在叶浔怀里难受了一晚上。

也忘不掉躺在手术台上时,满眼的天蓝色和白色,冰冷的风无情地吹过他胸口的窟窿,血液穿过透明的管子流出,透明的药液穿过管子流入。

躺在ICU里,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周围是仪器的滴滴声,时不时会传来病友抢救的声音。

生存的希望和死亡的恐惧同时并存,同时环绕,长久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