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不堪言。
出院以后的一个多月,每个夜晚他仿佛还能听见仪器和抢救的声音。
本就不好的睡眠日益递减,甚至后面的一段时间内,他只能靠安眠药度日。
江序舟真的再也不想躺进一次手术室,再也不想住一回重症监护室。
非常不想,宁愿死,他都不愿意。
江序舟听着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吐//出来的字黏糊成一团。
那人应该是困了。
的确,叶浔实在是撑不住了。
眼前的黑色字体逐渐缩小,变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墨球,它们手牵着手融为一体,画报旁边的小狐狸也跳了出来,兴高采烈地舞动身体,红色的毛发随风飘扬,闪闪发光。
他凑近几步,想看得再细致些。
然而,那些漂亮的毛发颜色却愈发鲜艳,鲜艳过了头。
他后退几步,发现毛发已然变成一//大摊血,墨球融为一双乌黑的眼睛。
叶浔慌忙后退,摔坐在地,惊慌失措地发现面前那里是什么好看的小狐狸,而是江序舟。
正在吐血的江序舟。
血从他口中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起初那人是站立着的,逐渐体力不支撑住墙壁,最后摔倒在地,身体一抽一抽的。
满地都是血,血聚集成汪洋大海,淹没进那双浅色的眼睛。
留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叶浔倏然惊醒,双手猛得撑起身子,后脑勺敲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耳边是自己暴烈跳动的心跳。
他捂住胸口,转头看向病床。
那人正在安眠。
他深呼吸几次,锤了锤胸口。
还好。
还好这是一场噩梦。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梦里是这样,那现实里的江序舟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反复将这话念了差不多十几遍,他的呼吸和心跳才平复下来些许。
叶浔起了床,将病床另一边的护栏拉起来,顺手帮江序舟带好歪掉的鼻吸。
他真的非常怕这个人半夜逞强爬起来。
做完这一切,心跳和呼吸彻底平复,他爬回陪护床,在靠近病床的地方睡下。
江序舟身上常带的水生香味早都被消毒水味覆盖,唯独能给叶浔带来点安慰的便是消毒水中的暖意,以及清浅的呼吸声。
叶浔闭上眼睛,强忍住心中想将手搭在江序舟心脏上的冲动。
他真的非常想感受那心跳。
可是,他又不忍心打扰江序舟的睡眠。
那人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好,被吵醒后更加难以入眠,还是算了吧。
叶浔晃晃头,努力说服自己。
不知道是说服起了效果,还是味道和声音太过催眠,他渐渐陷入睡梦之中。
再次醒来,是在后半夜。
身侧传来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床单摩//擦的声音。
叶浔皱眉反应了几秒,在确认不是做梦以后,立刻翻身而起,迅速推测道:“江序舟,你是不是胃疼?”
江序舟疼得早已没有力气说话,攒起来的劲儿全使到抵在胃的手上,冷汗一阵阵冒出,他连咬住下//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你怎么不叫我。”叶浔瞧见他这副样子,慌乱片刻,手忙脚乱地去按铃,去掰开江序舟的手。
江序舟极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应该是疼得厉害,叶浔一下没掰开他的手:“听话,江序舟,你不能这样压你的胃。”
“会出事的!”
叶浔边暗暗使劲,边轻声安慰。
“听话,别按,一会儿等护士来了,打止疼药。”
“打完就好了,就不疼了。”
江序舟疼得耳朵脑袋一起发懵,迟迟没反应过来。
叶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拉开他的手,摸上冰冷发硬的胃。
那个让江序舟痛苦的罪魁祸首。
他用掌根轻轻一碰,面前的人就痛苦的闷哼一声,在发现自己出声后,江序舟立马紧紧咬住下//唇,抑制住声音。
“我给你暖暖。”叶浔柔声道,“暖暖就不疼了,好不好?”
江序舟实在是听不清叶浔在说什么,眼睛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手腕处有滚烫的热量传来。
护士来的时候,叶浔仿佛看见了救星,打上止痛剂以后,他好似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止痛剂见效速度不算快,但是对于这种疼得厉害的病来说,微小的缓解都等同于如释重负。
江序舟不再抵抗,叶浔也有了帮他揉一揉的权力。
“还疼吗?”
“对不起。”
两人同时发声,又同时陷入安静。
江序舟先做出反应,他摇了摇头,再一次用气音道歉。
“不疼就好。”
“没什么好道歉的。”
叶浔没有接受他的道歉。
这属实没有什么接受的必要,胃疼不是江序舟想疼就能疼的,而且他这一次没有装病,是真的疼。
“这次,我可以给你揉一下了吧?”
话虽然是这么问的,但是叶浔却没有等江序舟的回答。
他自作主张地伸出手,掌根轻轻使劲揉着江序舟的胃。
揉了许久,感觉胃不再像发病时那般僵硬以后,他拉开抽屉,拆了一片暖宝宝,等发热后隔着衣服贴在胃的位置。
接着,他又拆了一片对折放进江序舟留有留置针的手中。
江序舟握住暖宝宝的时候,冰凉柔软的指腹刮过叶浔的手指,乌黑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叶浔反手握了握:“暖手,手太凉了。”
接着,他坐下来,握住另一只没有拿暖宝宝的手,神情认真:“江序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解释,你要吗?”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跨越了四年后两人第一次共同面对这个问题。
江序舟眼神躲闪,不再直视叶浔。
那双浅色的眼睛仿佛有什么魔力,仅一眼就能将他拉回四年前的雨夜。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处开口,怎么去讲那件已经过去许久的事情。
如果叶浔不开口问,江序舟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提起这件事情,他甚至打算把这事带进坟墓里,腐烂进泥土。
爱可以包容误会和争执,却容纳不下沉默。
沉默只会让两人渐行渐远。
叶浔给足江序舟思考的时间。
反正,夜还很漫长,他可以慢慢等。
他坐得离江序舟更近了点,一只手伸//进被子里,搭在那人的心脏处。
胸口比手掌温暖,也更加真实。
真实地让叶浔确认,面前这人是活着的。
是活着的江序舟。
“江序舟,我们不能再有误会了。”他说,“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谈一谈。”
叶浔想起来今天在医院大厅碰见邬翊,他说:“你和江序舟真的需要平心静气坐下来聊聊。”
“无论未来你们是作为陌生人,或者是朋友,再或者是情侣。你们都需要解除当年的误会。”
“有些事情不要失去才学会珍惜。”
叶浔觉得邬翊说得对。
自己和江序舟中间隔着那场误会,而误会隔着两人说不清的感情。
总该放下过多的情绪,总该解释清楚误会。
“我想听你解释。”他搭在胸口的手动了动,“我不想不清不楚地过一辈子。”
他声音软下来几分。
这是江序舟听不得的语气。
“你不能给我留下一个未解的难题。”
江序舟的眼睛果然动了动,却没有直视叶浔,而是松开手里的暖宝宝,移到胸口,握住那只手。
滚烫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至另一只手,最后传进两个人的心脏。
江序舟放弃了。
随着叶浔对自己的感情逐渐脱离掌握,很多事情摊开了说会更让人能够接受,自己离开时,叶浔的情绪也能纯粹些。
纯粹到只有悲伤,而没有愧疚。
他清了清嗓子:“当年那件事,对不起。”
“这段话我欠了你四年。”
江序舟顿了顿,又说道:“当年柏文集团刚起步,我和赵明荣同时发现一块土地,但是我先拿了下来。那时候他立刻来找我谈,愿意花高于我当时拍卖下来的两倍买这块地。我没同意。”
赵明荣是一个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他在私下经常会利用一些违法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江序舟不敢赌,他怕失去叶浔和奶奶——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那时候,叶浔刚走出校门三年左右,性格里带着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果敢和冲劲。不过这些如果放在事业,是很不错的,可惜他在感情上也这样。
所以,江序舟不敢说,他怕奶奶担心,同时也怕叶浔控制不住情绪,只能一个人隐瞒下来。
他把奶奶接到自己家里,又强忍着不舍和叶浔提出分手。
而且还要跟全部人说出,我和叶浔已经分手了。
每说一句就等于把自己再凌迟一遍,江序舟就这样在四年里将自己反复凌迟,伤疤好了又划开。
解释完,江序舟阖上眼睛,睫毛止不住的抖。
埋藏在内心深处四年的误会刹那间脱口,紧绷的神经也一寸寸松懈。
叶浔点了点头,正如他所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赵明荣。
他一方面为了自己推断正确而感到开心,另一方面也为江序舟这么多年的隐瞒而感到难过。
“江序舟,你有没有想过,那时候的我也算是个成年人了。”
“不至于不知轻重。”
他捏了捏怀里江序舟的手,坦白道:“其实,这么多年我气的早就不是你赶我走这件事,而是你不愿意和我沟通交流。”
叶浔当然知道,一个刚成立公司的穷小子在一块宝贵的土地和家人之间的选择是多么困难。这块土地是公司的基石,是几个员工工资的来源,而家人是情感的支撑。
他也了解江序舟重感情,宁愿苦了自己也不愿意伤害家人。
他更加明白,江序舟希望他越来越好,却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如果他们认真聊过,如果江序舟不那么偏执,如果叶浔不那么冲动,那么就不会有这场误会,江序舟不会受如此多痛苦,叶浔也不会受如此多委屈。
当然,也不会有现在的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对不起。”江序舟说。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推不开责任,更何况做错事的人本就是他,没什么要推开的责任。
这次,叶浔一样没有接受这句道歉。
屋内拉了窗帘,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唯独床头灯投下一小片暗黄//色的光,模糊了五官,弱化了锋利。
叶浔见江序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抬手关掉了唯一的光源。
黑暗中,两人看不见彼此,却也能从呼吸声中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们都有过错。”叶浔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夜未眠的沙哑沉闷,他叹了口气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第57章
江序舟知道,叶浔说的打算指的是后面自己要怎么面对赵明荣,以及自己的处理方法。
赵明荣在上一次见面时候,试探得过于明显。
江序舟看一眼叶浔,发现叶浔也在看他,心下了然。
赵明荣这个老狐狸。
一日不除,后患无穷。
“其实,从赵明荣主动来找我合作时,我就猜到是他搞的鬼。”叶浔说,“所以,我一直让昭林盯住他,却没想到……”
他原本想借机抓住点赵明荣的小手段,将他送进牢里蹲几天,或者给制造点麻烦,却没想到……
理想很美满,现实很骨感。
他没抓住人家,反而被人家发现了自己。
江序舟笑了笑,眼里充满着对孩子瞎胡闹的宠溺,嗓音中带点玩笑意味:“偷鸡不成蚀把米。”
恍惚间,叶浔陡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江序舟撑起的保护伞下,仿佛有这个人在,一切事情都能摆平,一切问题都能轻松解决。
“其实,江池苑的项目……”他解释道。
江序舟打断了他:“我知道不是你。”
在拿到证据确定举报人是赵明荣后,江序舟松了口气,所有的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一直如此坚信,叶浔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你目前有什么打算?”江序舟挑了挑眉问道。
以他的了解,叶浔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就是不知道这人现在还会采取什么措施。
叶浔想了想。
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最近正在准备ERP系统,但是由于资金问题,规模较小。
不过,只加入一个赵明荣完全是绰绰有余。
他如实回答,犹豫两秒后,补充道:“我打算加入一个检测洗钱的模块。”
江序舟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前进展怎么样?什么时候合作?”
他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柔和,变得格外严肃,好似此时他不是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江序舟,而是坐在办公桌前的江总。
叶浔也跟着眉毛微蹙:“怎么了?”
“具体进展得问昭林,最近我没去公司,等开始投入以后,我再去赵氏集团谈合作。”
“没怎么。”江序舟恢复语气,如同方才询问的人不是他,“就问一下。”
“你有事情瞒着我。”
这是个陈述句。
叶浔单手将江序舟的手放回被子之下,轻轻抽走搭在那人心脏上的手。
“江序舟,我是个成年人,具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叶浔拉起病床的围栏,双手交叠,下巴置于之上。
他看不清江序舟的表情,只能凭记忆推测这人或许正在沉思。
“而且,赵明荣针对的是我,你何必来插一脚呢?”
“云核不大,如果破产了,我大不了就回去啃老,或者找个别的班上。可是,柏文不行,你也不行。”
江序舟回过神,眨了两下眼睛,看向身侧黑漆漆的人影。
叶浔继续心平气和地劝说道:“你不能保护我一辈子,江序舟。”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大段话有多少落进江序舟的耳朵里,也许只有几句,又也许全都没有。
屋内一下陷入寂静。
许久后,江序舟淡淡地开了口:“好。等明天昭林来了再说。”
叶浔揉了揉太阳穴。
得,那些话一句都没落入他的耳朵里。
算了,明天再说吧。
叶浔摸黑给江序舟掖好被子,手背蹭过那人的下巴:“再睡一会儿,有事情叫我。”
“不许再这么忍着了。”
“好。”
而后,一//夜寂静。
*
早上六点,厕所猛然传出一声闷响。
几乎是瞬间,叶浔惊醒,起身冲进厕所。
昨晚对话结束后,他迟迟没有睡着,全身警惕着身旁的人,直到晨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时,他才慢慢松懈下来。
结果,没事的时候偏偏最容易出事。
叶浔冲进厕所,瞧见江序舟双手用力撑在洗手池边,左边膝盖弯曲。
透过镜子,他看见这人垂着头,刘海遮挡住表情。
他知道,江序舟肯定觉得自己这样非常狼狈,不愿意抬头看,于是叹口气拉过洗澡间的洗浴凳,扶着江序舟坐下。
江序舟依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昨晚怎么和你说的?”叶浔蹲下,拉起那人的裤腿。
果然,白皙的膝盖上青紫了一片,看得有点吓人。
“疼吗?”温热的掌心附上那块青紫,丝丝缕缕的暖意融入体内,半晌,又自顾自回答道,“很疼吧。”
他边揉边问:“为什么做完手术,膝盖还疼?”
“难道不是因为心脏原因造成的关节疼痛吗?”
江序舟不语。
“算了,当我没问。”叶浔想要撤回刚才的话。
他忘记了,一般这种忽然发病的时候,江序舟都会异常厌恶这具身体。
以前两人在一起时,他就发现了,恐怕分开这段时间是愈演愈烈。
“江序舟,不许多想。”叶浔移开手掌说。
江序舟缓慢迟钝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气,不知道是伤口疼得厉害,还是想到了什么。
叶浔一阵慌乱。
他想去抽纸巾,又觉得在这滴眼泪没落下前不太需要,他想出口安慰,话到嘴边却变了。
“你早餐想吃什么?”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早餐?”
说完,叶浔的手先一顿。
江序舟眼睛没好全,怎么下楼吃早餐。
他尴尬地收回手,半握拳抵在嘴唇前,找补道:“先考考你。”
他用另一只手在病号面前挥动几下,竖起一根手指,问:“这是几?”
江序舟愣了两秒,被逗孩子似的动作逗笑了。
他笑的很慢很慢,犹如电视里的慢动作一般,叶浔清晰地看见眼里的雾气散去,露出浅浅的笑意,渐渐他的嘴角同样扬起,眼睛眯起来。
江序舟:“是一。”
叶浔接连试了几个,江序舟都答出来。
“那这个呢?”叶浔心情放松下来,竖起大拇指和小手指,“这是几?”
“六。”
“完了,没好全。”叶浔晃晃手,假装露出一个糟糕的表情,“这是二呀,两根手指!”
江序舟眉目更加弯了:“那看来得要你多照顾我几天了。”
叶浔挑了挑眉,站起身:“你今天表现不好,不给你机会了。”
“再给一次机会嘛。”
“看你今天表现咯。”
叶浔把江序舟扶到病床上坐好,边找外出的外套边说:“所以你今天膝盖撞到哪里了?”
等回来他要给洗手池贴好防撞条。
“柜子。”
洗手池下面有一个放盆子的柜子,江序舟刚才膝盖忽然使不上劲,抽力般撞了上去。
“真的不是眼睛的问题?”叶浔继续问,“等吃完饭回来,让医生来检查一下吧。”
“顺便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天天在医院住着多难受呀,而且叶浔两边跑也有点疲惫了。
再说了,医院的陪护床一点都不好睡!
又小又窄,晚上还要担惊受怕。
叶浔感觉再这样下去,他都要快散架了。
江序舟同样受够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再加上最近看不了手机,他完全不知道郑君洁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叶浔翻了半天,终于选出一件外套,递给江序舟,自己却去了一趟卫生间。
他拿了件自己的外套对折好,夹在柜子前,自己用膝盖撞了撞,感觉装上去没有那么疼以后,才放心洗漱。
先顶一阵,等吃完饭防撞条到了,他再贴上。
等他出来,江序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
他穿着叶浔挑的藏蓝色夹克,里面仍然是浅色的病号服,下面套了条黑色的休闲裤。
卫生间门打开时候,江序舟刚好扣上皮带,回头看过去。
叶浔乍然与他对视,甩水的手定顿一秒,很快恢复动作。
面前这人是真的好看。
受着伤都好看。
挺拔的身形,随意的发型,眉眼鼻梁都跟照着模板长得似的。
就是……太瘦了。
在医院吃的这几顿饭都如同石沉大海,一丁点肉都没长。
“走吧。”叶浔用半湿的手抓了抓头,压掉翘起的头发,只不过刚压下去,手松开没两秒钟,再次翘了起来。
他选择放弃。
江序舟站在他身后,看着背影,静静地笑了。
*
医院外面的早餐店刚刚开门,豆浆机嗡嗡地榨出一杯杯豆浆,蒸笼冒着热气,锅里水沸腾起来。
老板娘坐在小木桌前,快速包着馄饨,余光瞧见来人,头都来不及抬:“想吃点什么?”
叶浔看了看江序舟,对她说:“两碗小碗馄饨,再要一笼小笼包和一杯豆浆。”
他扫一圈店铺:“再要两个水煮蛋。”
“鸡蛋和豆浆自己拿哦。”老板娘站在锅前煮着馄饨,随手一指,说道。
叶浔进屋里去拿。
江序舟则找了张桌子,抽了几张纸巾仔细地擦了一遍。
“鸡蛋,”叶浔边走边剥,走到江序舟面前刚好剥完,一并塞进他手里,“补充蛋白质。”
江序舟垂眸看着手里平白多出的两个鸡蛋,脑袋有点疼。
自从认识邬翊和叶浔起,两人始终坚持早上投喂鸡蛋,并且宣称,一天一鸡蛋,医生远离他。
只不过,好像并没有这个效果,甚至有些适得其反。
再说了,江序舟吃一个都费劲,更别提两个了。
“你一个我一个。”他递给对面的人一个,解释道,“我吃不了两个。”
“那你多吃两个馄饨。”
叶浔没有接过鸡蛋,而是将自己碗里的馄饨盛过去两个。
馄饨江序舟也吃不下那么多。
吃多了胃疼,吃少了也胃疼,不吃也疼,吃了也疼。
然而,一个难以下咽的鸡蛋和两个勉强塞进去的馄饨,江序舟果断选择了后者。
好在,医院门口的馄饨可能是怕病人吃起来不方便,又可能是病人量小,所以每一个都是小小的。
小笼包也是,不仅小,一笼才有五个。
这下方便了江序舟,却为难了叶浔。
因为,叶浔没有吃饱,他挠了挠头,想着一会儿去叶温茂那边再加个餐。
江序舟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再去点单,索性起身打着买单的名义,又多要了一笼小笼包和一笼蒸饺。
在见到叶浔心满意足吃饱后,才起身去结了账。
第58章
或许是天气太好,时间太慢,又或许是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两人吃完饭居然都没着急回病房,而是慢悠悠地散起步。
路过小花园时候,叶浔下意识抓住江序舟的衣角。
记忆总是在相似的场景和人物之下被唤醒。
江序舟停下脚步,手臂向后,自然而然地捞起那只手,一并揣进口袋。
“别怕。”
他偏过头,笑了笑。
风吹动两人头上的绿叶,光斑撒在身上动了动。
江序舟笑得很淡,丝毫缓解不了叶浔心里的恐慌。
莫名的,他总感觉这人会消失,会离开,会不复存在。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叶浔弄不清楚它们的源头是哪里。
明明这几天他都和江序舟在一起;明明江序舟的状态看上去还算可以,除去这些恼人的常见病以外,他尚且能够正常生活,而且该做的手术也做过了,现在正在恢复阶段。
明明一切向好,为什么他依然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
“江序舟。”他不由自主地开口叫身旁的人。
江序舟转过头,乌黑的瞳孔里全是叶浔的倒影:“嗯?”
“你……”
叶浔不知道说什么,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有可能,他开口只是想确认面前不是一场幻觉吧。
江序舟认真地看着他,眼里隐藏着浓浓的思绪。
“走吧,我们回去。”叶浔想了想,解释道,“外面风大,站久了你膝盖会受不了的。”
江序舟不反驳,任凭叶浔拉着他走回病房。
“小浔。”在走进电梯的时候,他陡然开口。
电梯里人多拥挤,两人被挤到最边角的地方:江序舟靠在拐角处,叶浔面朝他,手臂顶在墙壁上,努力用身体给他隔绝出一小块安全地带。
江序舟无奈地抬头拍了拍身旁的胳臂:“不用的。”
叶浔不听他说话,只是侧目看着人群散去一些,才撤去一边手臂,人再少一点时,才默默站在江序舟旁边。
“谢谢。”江序舟说。
叶浔偏头瞧了他一眼,默认了这句道谢。
电梯“滴——”的一声,到达顶楼。
门缓缓打开,两人走出来,远远瞧见病房门口有两个身影——
邬翊和程昭林并肩站立,正低头密谋些什么。
叶浔和江序舟非常有默契地同时停下脚步,静静瞧着那两人。
差不多两分钟过去,程昭林就感受到身侧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烧得他浑身刺挠。
他伸手抓抓后背,不敢扭头。
邬翊余光注意到程昭林的动作,顺手替他挠挠后背,嘴巴仍在说话。
“哥,哥。”程昭林打断他,“你抬头看一眼,那边是不是有人?”
邬翊抬眸看过去。
好嘛,两人密谋的主角正站在距离他们一米开外,姿势统一,神情……不统一。
叶浔瞧见邬翊看过来,挑了一下眉毛,脸上写着“过来咱们聊聊”的意味。
江序舟则是温柔地笑着,仿佛是在看两个小孩打闹。
“序舟,你两出去啦?”邬翊避重就轻地和江序舟打招呼,简单概括了叶浔。
程昭林也跟着抬起头,后退一步躲到邬翊身后,挠挠头叫道:“哥,江总。”
江序舟走到邬翊面前,朝程昭林点了点头,可后者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一旁的叶浔压住脖子,拉到玻璃窗前谈话了。
“你眼睛现在怎么样?能看见了吗?你两现在怎么样?误会说清楚了吗?”邬翊一连串问出很多问题,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候,他回头看了眼叶浔,压低声音说,“你的心脏呢?”
他边说边把新买的手机递给江序舟,同时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包装盒,学电视里交易那样:“兄弟懂的,最新款,包满意。”
江序舟扫了一眼手机,笑着打趣:“……你在柏文真的是屈才了。”
“还行,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邬翊大度地说,随后意识到不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能看见了,具体出院时间得等医生检查。”江序舟说,“说清楚了,谢谢。”
“清楚就好,哎,不对,你谢谢什么?”邬翊揣着明白装糊涂道。
江序舟挂着笑容,没有说话。
这声“谢谢”一是谢谢邬翊带的新手机,二是他对叶浔说的那番话。
他一直感觉叶浔那天晚上的解释要的突然,仔细想来,唯独的可能性就是邬翊的主意。
邬翊摆摆手,将这层疑惑挥去,回头看一眼叶浔两人直起腰,知道他们谈论完,准备过来了。
江序舟也看见了。
“公司现在怎么样?”他声音大了几分,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一切正常,你就在医院安心养病吧。”
“我出院回去。”江序舟说。
叶浔走到他身边时候,刚好听见这句话,眉头拧起来,话到嘴边又咽下。
他想劝江序舟多休息几天,至少等完全康复再说。
然而转念一想,发现这完全不可能。
因为算起来,江序舟已经差不多有一周时间没去公司,按照他这个工作狂的性格,没有崩溃已经是奇迹。
以前的叶浔劝不动,现在的叶浔不知道怎么劝。
邬翊应了下来,留下一句,我去找医生来检查。
转眼便拉着程昭林走了。
“小浔,如果出院……”江序舟淡然开口。
他希望出院后能看见叶浔,可是这点希望他又说不出口。
“可以给我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叶浔说,“就是别再用那种方式了。”
他一想起那天晚上,就感觉后脑勺隐隐作痛。
下手真的太狠了。
他见江序舟嘴张了一点,连忙打住:“不用道歉,又不是你打的。事情已经翻篇了。”
“回去吧。”叶浔抬手扶了一把江序舟。
他们出去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大多数时间都站着,叶浔担心江序舟的膝盖。
他抬眼瞧了一眼面前这人的脸色,苍白甚至有些气喘。
“江序舟,回去休息一下。”叶浔不放心地问,“你胃疼吗?膝盖疼吗?”
他想不出来江序舟还有哪里会疼。
准确来说,江序舟浑身都可能会疼。
“没……”江序舟坐在病床前,喘着气。
他感觉胸口闷得发疼,空气如何都吸不进肺里,四肢乏力。
他抬手去勾床头的鼻吸管。
吸氧能缓解这些病症,所以这段时间的晚上,他几乎没有被憋醒,同时叶浔陪在他身边,心里有了依靠。
短短一周竟然是这四年来,他睡的最好的一段时间。
叶浔洗完手,打湿毛巾出来,正好看见江序舟的动作,他拦住这人。
“你先洗把脸,我给你戴。”叶浔打开鼻吸,见江序舟艰难擦去额头的汗后,帮他戴好。
源源不断的氧气滑过鼻腔,胸口的沉闷一点点散去,江序舟闭了闭眼睛,与叶浔对视。
“好点了吗?”叶浔问,“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真的恢复了吗?”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疑惑。
“好点了。”江序舟如实回答,“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你别骗我。”
“不骗你。”
由于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事情,叶浔对江序舟的话有所怀疑。
“真的?”他不确定地再问一遍,“你要是再骗我的话……”
他脑袋转了一圈,不敢说太重的话,最后硬生生憋出一个“小狗”。
江序舟笑了,他将这段话连起来,复述一遍:“我骗你的话是小狗。”
叶浔瞪了他一眼,貌似还想说什么时,听见身后门开了,转过头去。
是医生来了。
邬翊和程昭林站在病床左边,叶浔站在病床右边。
三人好似在看小孩做检查般,全神贯注地盯着医生的动作,大气不敢出一点。
好不容易检查完,三人同步将目光放在医生身上。
江序舟注意到他们,笑着缓解气氛道:“别看啦。”
三人都没理会他。直到医生说出,今下午可以出院。
那一刻,阳光格外明媚,室内的气压瞬间回升。
程昭林拍拍胸脯,乐呵乐呵地说:“我就说没事吧,哥你那天还……嗷!”
江序舟尚未分清他这一声“哥”叫的是谁时,程昭林就发出惨叫。
不知何时,叶浔已经转移到了程昭林身边。
“好嘴,以后你代替公司的招财猫了。”叶浔说。
邬翊看热闹不嫌事大,笑了一会儿:“能出院就好。”
程昭林被叶浔盯着,不敢说话,只能不停点头,边点还边求助似看向邬翊。
“得,我们去给你办理出院手续。”邬翊的手臂搭在程昭林肩膀上,将人往自己怀里捞了捞,看向叶浔,“你两再多待一会儿,唠唠旧。”
说完,他拉着程昭林离开了叶浔的视线。
江序舟靠在床头吸氧,疲倦地阖着眼睛,叶浔放好毛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长久地看着他。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如同能看见空气里的尘埃缓缓飘过。
叶浔心里的不安加深,包裹着江序舟的阳光,眨眼间化成旧照片褪色的边框,那人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移开目光,借此逃避。
然而耳边制氧机发出的嗡嗡声,却在提醒他,这一切不是照片,而是现实。
面前的人还在,在面前,在身边,触//手可及。
“江序舟。”叶浔轻声开口叫他。
江序舟偏过头,注视过来。
“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发生一切事情,都以自己为主。”
“不要再逞强了。”
叶浔的意思是,别再为自己而耗费心血,很多事情,他自己能够处理。
江序舟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仍然注视着他。
长久,深情地注视着面前曾经的爱人。
似告白,也似告别。
第59章
叶浔知道自己等不到江序舟的回答,因为这人一直是这样——
固执笨拙地保护着自己所爱的人。
倘若江序舟爱的人有一百个,他便能把自己放在一百个开外,甚至不考虑自己。
他不再多语,抬手帮江序舟掖好被子:“休息吧,邬翊他们办手续要一段时间。”
他起身默默去收拾柜子里的东西。
江序舟住院住得突然,带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挺快的。
叶浔将最后一点东西装进包里,放在椅子上,抬眸撞见江序舟的视线。
病床上的人并没有睡觉,在发现自己注视的人同样看过来时,江序舟低声解释道:“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想多看他几眼。
叶浔不解风情,他满心都是江序舟迟迟没有康复的身体:“睡不着就闭目养神,我收东西有什么好看?”
“小浔。”江序舟撑起身体向上挪了一点,很快手肘便是一软。
胳膊依旧使不上太多的力气。
“慢点。”叶浔皱眉走上前,扶了一下这人。
他真的真的很怕这人再次受伤。
江序舟现在真的受不住半点伤害了。
直到江序舟坐好,叶浔才开口询问起身的缘由。
江序舟从另一侧的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台手机,递了过去:“手机的事情很抱歉。”
他偏头喘了几口气,继续解释道:“我没有骗你,手机真的摔了。”
当时,那两个人不敢拿叶浔发气,只能揪着他的手机一顿泄愤,恨不得将那台本就碎了屏幕的手机,砸成稀巴烂。
叶浔瞧了一眼手机,又瞧了一眼江序舟,接过来:“谢谢。”
江序舟如释重负。
之前,他怕叶浔不收,想了很多借口,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如此的轻松。
“要不然,拆开看看?”
旁边的椅子被东西占满,屋内也没有多余的椅子,叶浔扫了一圈,打算就这么站着看一眼。
江序舟朝另一边移了移,叶浔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怕他掉下床,甚至在坐好后,特意绕到床的另一边拉起护栏。
“小心点。”叶浔调整好枕头,自然而然地坐在江序舟空出来的半张床上,“邬翊买的?”
“嗯。”
江序舟看着叶浔慢慢打开盒子,小心翼翼拿起手机左右打量:“喜欢吗?”
叶浔点点头。
江序舟浅笑:“喜欢就好。”
两人安静地坐在床上,等到邬翊开好出院证明,等到江序舟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叶浔才回到自己的车。
他没有将备用机里的数据传输到新手机,而是将它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紧紧贴着跳动的心脏,胸口的体温渐渐温暖冰冷的屏幕。
叶浔知道,它在江序舟就放心。
因为,方才他看见手机里面有一个新安装的软件。
那软件很眼熟。
是他大学期间参加比赛做的一个软件,刚开始是小程序,专门用来情侣之间查对方定位的。
其实,做这个小程序的初衷不是为了得奖,而是方便江序舟随时随刻了解自己的定位。
算是……情侣之间的小情趣。
江序舟当时抗拒了许久,藏起自己的手机:“我为什么要查你定位呀?”
“你不怕我被别人勾//搭走吗?”叶浔叉着腰,气喘吁吁地问,“你手机呢?”
他将出租屋翻了个底朝头,实在没有找到江序舟的手机。
“不怕,你心在我这里。”江序舟摸了摸他熬夜过后凌乱的头发,“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叶浔不想听,他偏要这么做。
在他的想法里,爱是会有一定占有欲的,友谊如此,爱意更是如此。
然而,在江序舟的想法里,爱是信任,更是放手。
两人没有找到平衡点。
但是,没关系。
因为最终,叶浔找到了江序舟的手机,并且成功地给两人建立了关系。
江序舟见爱人笑得灿烂,也就随他去了。
只不过,他几乎没有点开过。
再后来,叶浔成立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个小程序开发成软件,投入使用。
他自认为是遗忘这段感情的象征。
更是缅怀。
这种监视的方式比绑架自己更好,更容易接受。
叶浔索性不去纠结。如果这样能让江序舟多放心一点的话,那自己就随身携带着吧,反正无伤大雅。
而且……
他点开软件,果然看见上面有一个熟悉的角标在缓慢移动——
是江序舟。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内袋,发车去往正德医院。
*
汽车内。
邬翊扫了一眼后视镜,食指敲了敲方向盘:“回哪里?临海府还是柏文?”
“柏文。”江序舟头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回答道,“去检查下你的工作。”
“啧。”邬翊晃晃脑袋,“这有什么好检查的,我们能不能有点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江序舟没等他说完,抢先摇了摇头:“不能。”
邬翊又不满地扫了一眼后视镜,随手一指后座:“旁边有抱枕,垫一下脑袋。”
“自己平时也注意点。”他补充道,“过几天去拆线。”
江序舟应了一声,拿起手机回了几条信息。
郑君洁告诉他,他们收集的证据已经合并,下周一可以提交举报。
程昭林告诉他,叶浔说的ERP系统已经进入调试阶段,这两天可能会和赵氏集团谈一谈合作的事项。
江序舟算了一下时间。
如果两人报的时间没有问题的话,基本不会冲突。
况且,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不一定能和赵氏集团合作。
那时候,赵明荣也许一脑门官司。
他手指敲了两下手机屏,放下心,犹豫几秒后,打开了手机桌面的软件。
角标停留在正德医院。
看来,叶浔尚未回公司。
也不知道他发没发现这个软件,江序舟不确定如果叶浔发现后,会直接删掉还是打电话过来怒骂。
是恨自己还是爱自己。
江序舟再一次拿叶浔的信任去赌。
他手指划过角标,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
这件事情办完后,一切都能尘埃落定。
最后一桩心愿了却,此生无憾,至于最后的结局如何,他已然不想去思考。
顺其自然,听从天命。
但就希望叶浔能晚一点发现吧。
汽车停在柏文集团车库,邬翊和江序舟并肩上了电梯。
邬翊简单汇报了最近的工作,以及项目进度,正如江序舟所想,一切都按照他规划的方向发展,舆论控制得很好,股票上涨,之前的举报已经澄清,最近可以重新申请上市。
江序舟回到办公室,处理完几份文件,签完字后回到休息室换了身衣服。
此后,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之前,回到了两人还未碰面的日子。
唯一不同的是,江序舟和叶浔偶尔会在微信上交流两句,见面时不再针锋相对,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上几次话。
虽然,两人并不知道说什么。
也许聊聊近况,也许聊聊赵明荣。
不过,大多时候他们都相对而坐,什么也不说。
*
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江序舟再次买了些水果和补品去了正德医院。
这是他本周内第三次来了。
叶浔站在电梯外,靠着墙壁,看着面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迎上去,顺手接过江序舟手上的东西,垂头看了看:“上次买的还没吃完。”
“慢慢吃。”江序舟轻轻拍走叶浔后背并不存在的灰尘,“墙上脏,下次别靠了。”
叶浔瞟一眼身旁这个自己都喜欢靠墙的人,撇了一下嘴。
叶温茂的状态基本稳定,三人商讨后也确定直接切除再做病理分析。
聂夏兰在病房内给叶温茂切苹果,叶浔回病房放完东西,拉着江序舟站到走廊。
“你膝盖现在还会疼吗?”他上下打量一眼,心里拿不定主意。
江序舟疼。
不光膝盖会疼,胃也疼,心脏也疼,确切来说,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疲倦,每分每秒都在叫嚣着疼痛。
不止疼,他吐血咳血状态同样加重。
有时候江序舟甚至会想,人身上到底能有多少血,会不会有一天就把这些血吐完咳完。
再然后,自己就都能好了。
他还会睡不着,住院时有呼吸机能囫囵睡几个安稳觉,然而出院后病情反噬归来,本就稀碎的睡眠被困难的呼吸撕碎成零散碎片。
江序舟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且安稳的觉了。
邬翊看在眼里,同样帮想过办法,找过医生。
可惜,得到的答案都是——
这是心脏病常见的症状,除非手术否则无法完全康复。
他也提出过买个家用呼吸机对付一阵子,可是被病号拒绝了。
江序舟不知道这一阵子过去,自己是否还活着,又是否有手术的必要。
尽管如此,江序舟在叶浔面前仍然是否认。
“好多了。”他安抚地说道。
叶浔不放心地多看两眼:“胃呢?心脏呢?”
“都好多了。”江序舟话没有说太满,“偶尔会疼。”
“那头上的线拆了吗?”
“拆了,放心。”
叶浔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闻到对面这人身上熟悉的水生香。
淡淡的香味犹如雨后的海边,清新的空气里混杂一丝咸咸的气味,令他想起临海府,想起四年前每一个雨后在海边散步的傍晚。
安心,舒服。
“江序舟,有件事情,我想应该和你通声气。”他说,“今天下午,云核已经和赵氏集团签了合作。”
“今天下午?”江序舟不确定地重复一遍。
这比他想象中的时间提前了几天。
举报也在两天后。
倘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叶浔曾和他提过,这套系统里加入了检测洗钱模块,而他们收集的证据也正好指向赵明荣有洗钱嫌疑。
江序舟咬住下//唇。
叶浔以为他站累了腿疼,返回病房内搬出椅子,扶他坐下。
“小浔。”江序舟叫道。
叶浔蹲下//身,浅色的眼睛注视过去。
江序舟却没再说话。
他担心赵明荣会察觉,会怀疑举报人是叶浔。
他怕赵明荣会狗急跳墙。
可是,如果现在不举报,恐怕会错过最佳时机,到时候赵明荣转移完资产,逃去国外。
一切都晚了。
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江序舟屈指用力按了按。
叶浔注意到他的动作:“头疼?”
江序舟摇摇头,咽下理不清的思绪,轻声说道:“最近万事小心,能待在正德医院待着就在这里待着,多陪陪叔叔阿姨。”
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相互能有个照应,江序舟想。
“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他补充道。
叶浔听出这番话里的不对劲,他拧紧眉头:“江序舟,什么意思?”
“赵明荣的事情你别插手,我能处理。”他说,“你现在需要好好恢复身体,别考虑太多。”
江序舟不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俯身抱住叶浔。
他抱了很久很久,久到离开时他甚至有点气喘,心脏剧烈跳动,快得好似要蹦出来,偏头咳了很久,才勉强平复呼吸。
叶浔被这个突然的拥抱吓傻了,这段日子里刚平复的心情再次翻涌而出,一些不好的回忆再次浮现,呼吸急促小心。
“江序舟……你到底要做什么?”
第60章
窗户外,城市灯火点亮夜空,绿叶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晃动。
江序舟没有回答叶浔的问题。
他自己心里都尚未想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办法。
就算想出来,他也不会告诉面前的人。
叶浔知道追问无果,索性跳过自己的问题,点头答应:“我听你的,但是你至少要给我一个时间长短吧,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活动?”
江序舟依然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
叶浔便也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保持许久,直到聂夏兰出门撞见,才有了新的动作。
“小浔,我该回去了。”江序舟说完起身进了病房和叶温茂客套几句,临走前叶浔塞给他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苹果,苹果,平平安安。
“谢谢。”他说。
“不用谢。”叶浔陪他走到汽车旁边,手搭在车门把手,低头想了很久,抬头说道,“江序舟,不管你想要做什么,走哪一条路,保护我也好,保护别人也罢,我都希望你能率先保护好自己。”
“不要用你的命去赌。”
因为江序舟赌不起了,他再赌一次,命就会没了。
人,就会散了。
成为拢都拢不起来的雾气。
江序舟盯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眨了眨眼,露出个温柔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答应不了叶浔,就像他答应不了四年前的那句“陪我一辈子”。
“江序舟,我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这是叶浔第一次当着江序舟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江序舟感觉有一阵暖风吹过破烂的心脏,缝补那些裂痕。
恍恍惚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凭借叶浔这句不足二十个字的话,慰藉余生。
叶浔继续追问道:“你能答应我吗?”
“……可以。”江序舟停顿半晌,答应下来。
叶浔没有听出这句话的不对劲,反而松了口气,拉开车门:“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信息,我就不送你了。”
“你回头回家的时候也注意安全。”江序舟点头应道。
两人就此在车库分了别。
*
此后的两三天,叶浔听从了江序舟的话,每天两点一线,老旧小区到正德医院,就连工作都改成线上。
除了周二晚上,他去了趟超市买了点必需品。
因为叶温茂周四晚上手术,所以要做好必要的准备。
日子就这么晃悠晃悠地过到周四。
叶浔如同往日般忙完工作,买了晚餐,开车前往正德医院。
在路上的时候,他拨通了江序舟的电话,打算问问他的计划实施到哪一步了,还需不需要自己做一些什么。
可是,江序舟极其罕见地没有接电话。
反而是程昭林的电话打了进来。
叶浔刚接通电话,程昭林便一反常态地叫了起来:“我靠!哥!检测到了!”
“什么?”叶浔没听明白,“检测到了什么?”
“赵氏集团真的有违法行为,现在记录直接上传到区块域存证平台,我刚给警察传送数据。”
“有办法终止合同了!”程昭林喊道。
叶浔在十字路口处踩下刹车,盯着面前跳动的红色数字。
他同样高兴,就是……内心中存有疑惑。
江序舟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他的计划?
还有,江序舟为什么不接电话?
叶浔又一次想要拨通江序舟的电话。
内心中名为惶恐的刺离奇地冒出,扎得手一抖,不下心打给了程昭林,他快速挂断,重新打给江序舟。
叶浔也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
可能是渴//望听见江序舟低沉的一句“没事,我在。”
更为可能的是,他希望那个人在他身边。
这是一种本能,人总在下意识总会叫出自己的依恋对象,本能地向他寻求安慰和支持,短暂躲避其中。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电话响了几声,就换成机械女声在车内回荡。
这次,江序舟不光没接电话,甚至挂断了电话。
叶浔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方向盘,犹豫一秒后,他边打下转向灯边给聂夏兰打去电话告诉她,自己可能会晚一点去。
鲜红的数字转为绿色,他启动汽车。
突然,余光中有一辆货车从另一条车道极速驶来,叶浔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同时出现。
两辆车碰撞,爆发出巨大的声音。
周围的车流被按下暂停键,路人们纷纷看过来,叶浔被安全带紧紧拉回椅背,茫然地抬起头,随之眼睛猛地一缩——
在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黑色越野车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正狼狈地伏卧在地,车尾冒出些许白烟,透过半开的车窗,他瞧见了那个挂他电话的人。
“……靠。”叶浔低声骂了句粗口,解开安全带,踉跄跑到越野车旁。
走进才发现,情况比他前面看见的还要糟糕。
副驾驶位几乎陷入货车车底,江序舟卡在驾驶位和安全气囊中间,头无力地偏向一侧,瞳孔涣散,血从口鼻中流出。
白色的气囊上满是鲜红,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完全不敢相信这人吐了多少血?
甚至……还有没有救活的可能性。
叶浔不敢等待,也不敢赌。
“江序舟?江序舟!”他用力拉开车门。
好在主驾驶位的门能拉开。
叶浔晃晃江序舟,看见那人瞳孔短暂聚焦片刻,干涸的嘴唇张了张:“快走。”
“走个屁,你和我一起走。”叶浔摸索着解开江序舟身上的安全带,架住他,却发现动不了。
“腿卡住了……”
当然,叶浔也注意到了,他着急忙慌地和赶来的路人想办法拽江序舟出来。
“嗯,我知道,你别说话,保留体力。”他说,“你动一下腿,试试看能不能出来。慢一点。”
江序舟听话地动了动。
可惜空出来的位置不够,他动弹不了,也出不来。
白烟越来越浓,周围有人在喊“起火了”,也有人拿来灭火器。
叶浔额头后背冒出细密的汗水,卯足力气,再次撬开一丝缝隙,众人奋力拽出江序舟。
下一秒,火舌瞬间吞噬整辆汽车,热浪袭来,叶浔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后面的人乍然推了一把,摔倒在水泥地上。
他分不清是热浪还是受伤那人。
耳边只有手臂骨头清脆的断裂声,以及那人轻轻叹气般说的话——
“对不起,我逾矩了,对不起。”
“恨我吧。”
*
救护车来得很快。
可是,叶浔觉得它太慢了。
他单手奋力做着心肺复苏,眼里满是江序舟。
那个躺在地上了无声息的江序舟。
叶浔感觉心里缺了一块地方,他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眼泪与呼喊同时吐//出,可地上那人却纹丝不动。
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可以是这样。
血源源不断地流出,血腥味烧焦味交叉吸入叶浔的肺里。
“……你醒醒啊。”他苦苦哀求,浑然感受不到手臂骨折的疼痛。
心太痛了,掩盖住身上所有的痛楚。
路人无一上前。
他们不知道这位伤者是否有抢救的可能性。
或许有,又或许没有。
就算有,恐怕也极其渺茫。
毕竟,流失如此多的血……
叶浔被赶来医护人员挤到外围,他身上,掌心里再次聚集了那人的鲜血。
血还没有干涸,正顺着手臂缓慢蜿蜒而下。
这是江序舟逝去的生命。
口袋里的电话振动几下,叶浔抬手看眼手表,挂断电话,上了救护车。
这一次,他很清醒。
他清醒地记得监护设备夹发出的刺耳声音。
他清醒地记得在救护车上,医生一直在做心肺复苏,心电图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清醒地记得各种颜色的光照射在那人的脸上,却都统统遮盖不住苍白。
但是,他同样懵懂。
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下的车;记不得医生说了什么;也记不得身上的伤口什么时候包扎好的。
甚至,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站在了手术室门口。
再一次回过神时,眼前只有一脸心疼的聂夏兰。
“……妈?”他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哎。”聂夏兰心疼地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你这是干什么了?身上这么脏。”
她小心捧起叶浔的手臂:“疼不疼啊?下次小心点,再怎么着急也要安全第一。”
“爸爸已经进去了,别太担心。”
叶浔顺着母亲的视线,落在同一处地方。
他想起来,方才自己的手臂摔骨折了,也想起来江序舟现在正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聂夏兰拉着他坐在一号手术室前的长椅上。
这一层都是手术室,叶温茂在一号,江序舟在六号。
一个在叶浔面前,一个他左边。
聂夏兰害怕地抓住叶浔的衣袖,絮絮叨叨个不停。
可是,叶浔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眼睛时不时停留在面前,又时不时移到另一扇门前。
他总感觉自己正在失去点什么,但他不想承认。
叶浔毫无根据地坚信江序舟会挺过来的。
“儿子,你说……”
“江序舟家属在吗?”
聂夏兰的话被护士打断,叶浔后背一僵,艰难地转过头。
护士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单子,朝等待区张望一下,再次喊了一声。
聂夏兰没有听清名字,只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喊到名字,都不会有什么好消息,所以她攥紧自家儿子未受伤的手臂。
“希望你爸爸能顺利。”她喃喃道。
“在这……”叶浔见护士摇着头,准备走回去,急忙站起身,快步走上去,接过那张白纸。
他恍然感觉自己不认识字了。
“病危通知书需要家属签字。”护士有些疑惑,“你是家属吗?”
叶浔点了点头。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算家属。
在江序舟做法洛四联症手术时候,他们就去签订了意定协议。
叶浔算是江序舟的家属,是真正意义上的合法家属。
他拿起笔,笔尖轻颤,几乎落不到纸面,好几次深呼吸才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叶”字的最后一竖,划破纸张,戳穿心脏。
护士接过通知书,匆匆离开。
叶浔回到聂夏兰面前,这次,他没有坐下。
“……妈。”
两滴眼泪滚落。
聂夏兰心里了然:“是小江吗?”
眼泪代替了回答。
“你去他门口坐吧,你爸这边有我。”聂夏兰叹口气,“做手术总要有人守着的。”
没有希望,没有等待的人犹如天边一朵悠悠荡荡的云,转眼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也不会回来。
叶浔一直坐在六号手术室门口,唯一一次离开是送叶温茂进ICU。
此后,再也没有离开。
等待的人转换了身份。
在签第三次病危通知书时,邬翊和程昭林一起来了。
叶浔受不住,去了趟卫生间。
他站在镜子前,静静看着自己的样子。
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鼻尖也泛红,嘴唇干裂渗出丝丝血。
他现在喝不下水,吃不下饭,胃一抽一抽地疼,强烈的呕吐感反复翻涌。
太难受了。
太疼了。
江序舟,我好难受。
他学江序舟的样子,手顶着胃,干呕几下。
什么都吐不出来。
最后洗了把脸。
走回手术室的路上有一段落地窗,站近点能看见漫天繁星。
淡淡的星光似碎银,随意撒在墨色的天空。
叶浔双手合十。
那时候,他幼稚地开玩笑说,江序舟是星星之神偏爱的人。
现在,他希望星星之神真的能偏爱这个人,至少平安开心地过完这一生吧。
“……叶浔。”邬翊站在他身后,嗓子同样哑得不成样子,“医生刚才下了第四次病危通知书。”
“他说,序舟……”他深吸口气,半仰起头,迟迟说不出来后面半句话。
他们三人中,只有叶浔能签病危通知书,在此之前,每一次手术都是江序舟自己签的。
叶浔不愿意听后面半句。
他想逃避,他想离开。
那未说完的半句话太好猜了:两分钟前,他再次差点就永远失去江序舟了。
终于,七个小时后,星星带走黑夜,天边浮现出一抹亮光,手术室的大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