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从那天以后,经常来重症监护室看望江序舟的人,由叶浔换成了邬翊。
不过,床头的玩//偶依旧在不停地变换,叶浔的日常分享从未断过。
可是,录音终究只能算是录音,远远比不上活生生的人,陪在身边来的放心。
但江序舟又从邬翊的嘴里撬不出半点有用的信息,只能躺在病床上,阖着眼睛,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爱人的模样,从青涩到成熟,从笑盈盈到凶巴巴,再到可怜委屈。
越回忆越想,越想又越回忆。
幸好,当小老虎再次换成小狮子的时候,江序舟终于,再一次转出了重症监护室——
又一次成功地远离了死亡。
他躺在转移床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转了几次,过了扇门,才偏过脑袋,第一眼就在不远处,发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
几日不见,叶浔看上去瘦了不少,身上穿着件熟悉的浅棕色摇粒绒外套,眉眼弯弯,头发剪短了,格外像大学时候的模样。
他正一边老老实实地往白色纸上签字,一边乖乖听着医生的交代,时不时轻轻点头。
江序舟看了许久,直到叶浔签完字,将单子交给医生后,抬目看过来。
笑意直攀眼底,再悄然扬起嘴角。
“江序舟。”叶浔比了个嘴型,“我来啦!”
待到医生检查完单子,他才快步走到床旁,声音大了些许,语调上升:“我来啦。”
江序舟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轻轻地回道:“嗯,你来啦。”
在回普通病房的路上,叶浔一直半弯着腰,手扶着护栏,垂眸看着江序舟,东拉西扯地讲了不少,好似个话痨,但是却对这几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只字不提。
既然他不说,江序舟也没有问,只是耐心听着他说话,偶尔回应一声。
终于,快要到病房门口时,叶浔忽然伸手,遮住了江序舟的眼睛。
“先闭眼睛,别睁开。”
江序舟听话地闭上眼睛,他感受到阳光透过眼皮重新照过来,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臂穿过后背,自己的膝盖后面同样有一只手臂穿过——
等等!
这个动作!
是叶浔……要抱起他?
叶浔想要抱他?
叶浔……在抱他!
江序舟的呼吸一滞片刻后,又陡然加重,睫毛微微颤//抖,几次想要睁开眼睛,又被他强忍着压下。
“……等等。”他一时间就连手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不等了。”叶浔轻笑道,“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别急,一会儿再睁眼。”
江序舟怎么可能不紧张。
虽然这个姿势他们做过,但是那是在四年前,而且次数也就四五次。
四年后的今天,可是他们的第一次。
他欲盖弥彰地咳嗽几下,掩盖住疯狂跳动的心跳——
心脏马上就要蹦出来了。
然而,叶浔却突然不敢动了。
他等着怀里的人咳完,才小心地问道:“是这个姿势不舒服吗?”
“是不是心脏难受?”
“……不应该呀,医生没说过不能这么做……”
江序舟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叶浔此时此刻的神情。
他肯定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知所措地垂头看着自己。
江序舟放缓呼吸,压下情绪,放缓呼吸,尽量表现出轻松的语气:“没事,不难受。”
“……只是嗓子有点痒而已。”
“难受记得和我说。”叶浔的声音靠近了些,“不要憋着。”
太近了。
近得江序舟已经能够听见他的有力的心跳声,以及同样不敢用力的呼吸。
还有,带着清香沐浴露的炽热体温。
感觉没比自己好多少。
江序舟浅笑着深吸口气,开玩笑道:“……是我重了吗?”
“没……”叶浔的声音骤然哑了。
久病不愈,长期住院,并且刚刚才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的人,再重能重到哪去?
他清了清嗓子,摇着头补全了那句否认的话:“没重。”
不是没重,是轻了。
轻了太多太多。
叶浔感觉自己的怀里抱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天边的一抹云,毫无分量,好似下一秒就会飘远,飘散至任何地方。
离开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咬住嘴唇,手臂微微收紧,抱得更加用力了。
他真的很害怕江序舟会离开,也很害怕低血糖时做的梦会成真。
心里的恐惧并不能因为做了这个动作而减少半分。
或许,只有那种用力极深,犹如要将爱人揉进血脉之中的拥抱,才能轻微缓解。
可是,叶浔不喜欢,也不想这么做。
因为,江序舟会难受,会疼。
与其分享痛苦,不如独自承担。
叶浔迈了两大步,又轻手轻脚地把江序舟放在病床上,看着护士接好各种仪器后。
直到听见病房门关上,他才大胆地俯身下来,柔软的嘴唇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爱人的眼睛,感受到暖意后,加重点语气,再次否定了江序舟方才的话:“不重。”
一点都不重,甚至太轻了。
轻得让他心慌。
叶浔想,等到江序舟的胃管撤掉以后,他一定要学着做营养餐,给人养回来,养重一点。
重一点,能安心。
他起身拉上病房里的纱帘,使屋内的阳光变得不再刺眼后,坐到病床旁的陪护椅上,用手掌遮住爱人的眼睛:“可以睁开眼睛啦。”
在感受到掌心有睫毛扫过的痒意后,才慢慢挪开。
也许是因为叶浔做好了准备,又也许是江序舟太期待惊喜,以至于他睁开眼睛时,竟然没有觉得屋内的光线刺眼,甚至都没有眯起眼睛。
他简单的扫了一圈,病房依然是之前的病房,病床位置也没有改变,只是……多了不少东西——
床头柜上摆了一//大束鲜花,靠墙的位置放了他和叶浔的水杯,以及他熟悉的两个玩//偶,面前的沙发套了个沙发套,颜色变得不再沉闷,不远处的放置柜上摆放着烧水壶,微波炉……
江序舟低下头,发现病床和旁边的陪护床都换成了新的,与医院不同的三件套,枕头也是在家时最常用的那个。
一切的一切都太像个缩小版的家了。
“……你这是把家搬来了呀?”江序舟笑着问。
叶浔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将脸埋进江序舟腹部的被子里,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爱人:“简单凑合一下。”
“如果,你感觉还缺什么的话,就和我说,我去买。”
“嗯……因为医生说,没有做手术前不能出院,最多可以推你出去走走。”
“所以……现在还不能回家。”
江序舟应了一声,他严重怀疑这是叶浔说的话,不过他没有戳穿——
没有这个必要。
叶浔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
他垂着眼睛对视过去,仍带着笑容:“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吗?”
被子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是。”
“还有?”
“还有。”叶浔眼睛弯了弯,卖了个关子,“你先找找看。”
江序舟眨眨眼睛,抬起头,发现茶几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是那些吗?”他问,“是什么?”
叶浔顺着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礼物,给你的。”
江序舟顿了一下。
距离他的生日还有两个月,叶浔怎么会想到送礼物?
而且,怎么会这么多?
“是生日礼物,但不是今年的。”叶浔拉起江序舟的手按了按,解释道,“是以前。”
今年江序舟的生日礼物,他另有打算。
“……以前?”
叶浔点点头,站起身,走过去走回来两趟,才将那一堆礼物搬到病床旁边拆开。
他低头拆快递时,脖子上的项链从衣领处滑了出来。
银色的,泛着光。
是一枚戒指。
是江序舟的戒指。
那晚抢救的时候,护士将它取下来交给了叶浔。
江序舟垂眸静静地盯着。
熟悉的戒指在爱人胸口随着动作来回晃动。
他的心也随之晃动。
原来自己的戒指正在被好好保存。
在最靠近爱人心脏的地方好好保存。
江序舟盯了许久,直到戒指移开,他才回过神,眨了眨眼睛,瞧见他的爱人正在往他的手腕上系着红绳。
叶浔神情认真专注,嘴唇微微抿起,流畅柔和的面部线条,一下将江序舟拉回他们刚在一起的一个夜晚。
那是叶浔第一次看见江序舟发病,进医院,出医院。
没有做手术。
因为他们都是学生,身上一下子掏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在医院进行些简单的治疗,开了药。
江序舟记得,当时叶浔一言不发地从医生手里接过费用单,扶着他回了出租屋,又按照医嘱分好一袋子的药,倒了杯水,一并拿过来,安静地看着他吃完,躺下,掖好被子,然后轻声地说,自己一会儿就来。
而后,叶浔关上灯,离开了房间。
发一次病就耗费了大量的精力,不多时,江序舟就扛不住睡意,迷迷糊糊地睡着。
等到一觉起来,窗外仍是一片漆黑,他下意识摸了摸身旁。
一片冰冷。
叶浔没有回来睡觉。
他猛然睁眼,却看见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起伏的胸口。
当时没有光,可是江序舟依旧能想出他的神情。
那时的叶浔与现在的叶浔神态一样,甚至慢慢开始重合。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叶浔的鬓角又一次冒出零星白发。
江序舟指尖动了动,想抬手触碰,又怕惊扰认真的人。
叶浔不知道江序舟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又冒出了白发。
他系好红绳,直起腰:“这个是一岁的礼物。”
“你不喜欢脖子上有东西,就用这个来代替长命锁吧。”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父母都会买一个平安锁,寓意着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他不知道江勇军和梅月有没有给江序舟买过。
想必是没有买的吧。
不然,他怎么会刚出生就生了病,此后治病的道路又是如此的艰难。
叶浔一想到那对虚假的父母,就恨得牙痒痒,巴不得立刻穿越回去,将襁褓中的江序舟抱回来,揉进怀里,好好疼爱。
早点送他做完手术,早点康复,早点像别的健康孩子一样蹦蹦跳跳。
往后,就再也不用小心谨慎地活着。
红绳泛着光。
颜色鲜艳明亮。
是祝福,是希望——
也是被爱的象征。
江序舟握住叶浔的手,轻声道谢。
叶浔摇摇头:“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他还买了许多东西,几乎是要把自己不在的那些年,所没有送的礼物全都补上,把属于江序舟的祝福全都补回去。
补上了,老天就会保护好江序舟,江序舟就不会离开。
以后就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三岁的江序舟,得到了个手工木雕的小挂件。
四岁的江序舟,得到了个八音盒。
五岁的江序舟,得了个小福袋。
……
叶浔一件件拆开,一个个介绍,又起身按照江序舟的建议摆放好。
然而,这一众礼物中唯独少了两岁的生日礼物。
等到介绍完,叶浔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两岁的礼物得过段时间再给你。”
“我再扣留一会儿。”
“没事的。”江序舟扫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爱人身上,“这些就足够了。”
他从未获得过如此多的礼物。
小时候过生日,谈惠和江中没有多余的钱给他买礼物,最多是给他下一碗长寿面,再放两个鸡蛋。
这是两位老人能够给予的最好的礼物和祝福。
现在叶浔又补上了许多。
多得连病床都快要塞不下了。
暖洋洋的满足感一点一点地填满江序舟的身体,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幸福到能有勇气去面对未来的一切病痛。
足够了。
拥有这些就足够了。
江序舟抬手握住叶浔,指腹扫过爱人的手背,手臂微微用力,想把心心念念的人拉进自己的怀里。
“……慢点,等一下。”
“小心伤口……还有仪器。”
叶浔自己往前挪了点,他不敢靠在江序舟胸口上。
尽管那里很舒服,能听见令人安心的心跳,但这人的肋骨,在上次抢救时再次遭遇了按压,一朝回到了解放前,胸口又贴仪器,碰掉就会报警。
他可不想再听见讨厌的警报声了。
“别急,我自己来。”
叶浔快速打量一圈江序舟的身体,果断选择了靠在他的肩膀——
一个为数不多不连接仪器,没有受伤且靠近嘴唇的部//位。
“小浔,”江序舟待他找好姿势后,笑了笑,偏过头,侧脸蹭蹭爱人的头发,“谢谢你的礼物。”
“以及你。”
第82章
江序舟深吸口气,坚定地说:“小浔,我爱你。”
叶浔浑身一僵,浅色的眼睛眨了两下,迅速蓄满液体。
这是江序舟醒来以后,第一次对他说,我爱你。
是真情的流露,也是对他之前说出口的每一句爱的回应。
“……我也爱你。”叶浔不敢眨眼,怕眼泪落下,“……江序舟。”
长期占据于心头的恐慌与害怕晃悠晃悠地落下。
落进爱人的怀里,被小心捧起,呵护。
叶浔长舒口气,用气音说:“我以后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愿意分开。
“陪我一辈子,好吗?”
叶浔抬起眼睛,江序舟苍白的脸色,鼻下的透明的呼吸管和胃管,以及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
一切的一切都在不停地提醒他,这不是一句承诺能够保证的事情。
可是,他就是想要得到一句承诺,得到江序舟的承诺——
得到他的爱人的承诺。
叶浔总感觉这句承诺就是像是一块免死金牌。
有了它,江序舟就不会离开。
有了它,江序舟就会愿意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江序舟的嘴唇只是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答应我。”叶浔的声音染上祈求,“江序舟。”
“答应我……好不好?”
不用花言巧语,一声“嗯”就可以。
只要能让他确定自己的爱人还在就好。
面前那双乌黑的眼睛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又重新抬起。
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找拒绝的理由。
叶浔忐忑不安地等待。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心跳越跳越快,就连耳膜都能听见回响。
终于,在叶浔觉得没有希望,甚至想好圆回来的话时,他的爱人点了头。
江序舟的脑袋摆动幅度极小,然而,这么小的动作落在叶浔眼里却变得很大很大。
而且,除了这个动作,他还听见了一句格外动人的话,比世界上所有的情话都要动人——
“好,我答应你。”
这句话说得认真,说得真挚,说得肯定,在他心里足以称得上承诺二字。
江序舟抿着嘴唇,想了想,好似是怕叶浔不够放心般,又多加了两句:“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不分开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小浔。”
隔了许多许多年,可算得到想要的承诺的叶浔眼圈瞬间红了,嘴角一抽,耷拉下来,没控制住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滚落到爱人新换的睡衣上,滚落到爱人布满针眼,泛着青紫的手背上,滚落到爱人的心脏里,砸得江序舟一阵心疼,他几次抬手想要给爱人抹去眼泪,却又因为力气不足而放下,只好偏过脸一次又一次地蹭着他的头发。
用行动代替一切安慰的话。
叶浔刚洗过的头发很软,他的说话声音也是。
“江序舟……”
“……你终于答应我了。”
江序舟动作一滞,他猛然想起来,在四年前的某个傍晚,在两人携手散步时,在夹杂寒意的海风中,眼前的人就曾向自己要过这份承诺。
但是,当初的自己没有给,也给不出口。
他总是固执地觉得,自己拖着这份承诺,不给这份保证,爱人就不会因为自己未来某一天的突然离开而过分悲伤。
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彻底。
错得幼稚。
错得离谱。
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他不可能因为一句承诺而减少悲伤,但他可能会因为一句得不到的承诺而加深悲伤。
甚至在往后的几年光阴里,他的心都会被这份遗憾吊到悬崖之下,高高悬起,惴惴不安。
更别说,如果自己的爱人突然离去,空留一个人在这世界上,独自咀嚼,反复回忆他们平日里的点点滴滴,以及那一句得到的,或者没有得到的承诺。
江序舟不禁猜想,那时的叶浔应该也会想起,这句得不到的承诺吧。
那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倘若当初自己的态度再强硬点,逼着爱人答应的话,是不是就能留下爱人。
有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浔还会陷入死胡同,如此循环,直到爱转移至另一个人身上,或者走到生命的终点,在奈何桥上重新找回挚爱,才能中断这份思念。
江序舟认为叶浔会是后者。
可是,这样的结果是江序舟最不想看见的,也是与他本愿背道而驰的结果。
其实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江序舟方才的回复是抱有侥幸心理的。
他明白手术都不能是百分之百成功的,更何况是心脏手术,稍有不慎,就极有可能交代在手术台上。
而他自己有可能成功的那个,也有可能是失败的那个,不过……叶浔在他身旁陪着,他便就不忍心让爱人伤心,也不愿意如此快地离去,丢叶浔一人在世间孤孤单单。
江序舟忽然格外想做成功的那个,做百分之百成功的那个。
他想一直陪着叶浔,像今天答应的那样。
他的胸口热乎乎的,好似一壶滚烫的准备烧开的热水,蒸汽冉冉升起,暖得人透彻,暖得人舒服。
江序舟知道,这是希望,是驱散阴霾的风,是赶走沉闷的雨——
是他爱人的牵挂。
同样是他留下来的动力。
“对不起,小浔……”江序舟多转了点头,嘴唇于叶浔的发顶落下轻柔一吻,“那时候,是我想得不够周全了。”
“别道歉,都过去了……”
不知何时,叶浔已经止住了眼泪,可眼眶仍微微泛红,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他边否认边浅笑着蹭了蹭江序舟的衣服。
很明显,是在用衣服擦眼泪。
江序舟被叶浔这个如同孩子撒娇般的动作给逗笑了,他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怀中的人身上,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件外套特别的眼熟——
好像是自己的。
“怎么穿我的衣服啦?”他笑意未减,扯开话题,“你的衣服呢?”
“……丢洗衣机洗了。”
这句话是骗江序舟的。
江序舟知道,但没有拆穿叶浔,而是把脑袋靠得更近了些。
以前的叶浔也会这样做。
每次江序舟因为应酬或者别的什么事情晚一步回家时,他总能在沙发上“捡”到一个穿着自己睡衣睡觉的叶浔,有时候那人要是想得紧的话,怀里还要多抱一件衣服。
暗黄的落地灯光撒在爱人身上,那张英俊的脸埋进深色的衣服,两者给本就柔和的面部线条,多添了几分慵懒。
通常情况下,江序舟会在门口脱去外套挂好,走到沙发旁蹲下,静静地看一会儿爱人的样子。
任由幸福感一寸寸填满心脏。
这可能就是家的意义吧。
有一盏灯为你亮起,有一个人等着你。
等他看够了,才慢慢抽走叶浔怀里的衣服,准备告诉那人,自己回来了。
无论他多么小心,叶浔总会下意识醒来,迷迷糊糊地问:“……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江序舟取走衣服,顺手搭在身后单人沙发上,声音轻柔,“上//床睡吧。”
叶浔眼睛都没睁开,呢//喃道:“嗯……一会儿一起去。”
“我还没洗澡呢。”江序舟摸了摸叶浔睡得凌乱的短发,耐心哄道,“等我洗完澡吧。”
“嗯……那我还要在这里等你。”叶浔的声音越来越小,抓住玩弄自己头发的手,抱进怀里,死活不松手,“……去吧。”
“……你……”江序舟抽了抽手,无果后无奈地笑了一下,俯下头碰了碰爱人的鼻尖,“我这样,怎么去洗澡呀?”
叶浔被他弄得连打过两个喷嚏,睡眼蒙眬地疑惑道:“你怎么没去洗澡?”
江序舟看着叶浔,轻轻晃了晃手臂:“有人困住我了。”
“他不放手,我怎么走?”
他瞧见面前浅色的眼睛一亮,就知道自己的对象又有点子冒了出来。
果然,叶浔闭上眼睛,勾起嘴角:“贿赂贿赂,再给你开门。”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挠的江序舟心痒痒。
“怎么贿赂?”江序舟垂下头,嘴唇轻轻碰上爱人的眼睛,“这样,够吗?”
叶浔摇摇头。
嘴唇落在鼻尖。
叶浔抿唇:“……不够。”
江序舟笑了笑,嘴唇落在爱人的唇//瓣。
吻得认真,吻得真挚。
不过,也只犹如蜻蜓点水般。
叶浔勉强接受了这份贿赂,乖乖松手,起身,路过单人沙发时,长臂一伸捞起江序舟的外套抱进怀里,边朝卧室走去,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先用衣服代替一下……”
江序舟第一次不知道衣服代替了什么,直到洗完澡上//床,刚躺下,身旁的人立刻松开衣服,翻身抱住他时,才反应过来——
衣服代替的是他自己。
他的小浔想他了。
现在,也是。
江序舟心中一阵酸涩,却又不愿让叶浔发现,于是强扯出笑容,默默移开目光:“你穿,挺合适的。”
叶浔不做声。
两人极具默契地望向窗户。
病房内的阳光透过纱帘一点点照进来,可在病床前停下了步伐。
“拉开窗帘吧。”叶浔说,“外面的阳光看起来不错。”
“等你身体再好点,我们就下去逛逛。”
他回过头,望向那双乌黑的眼睛。
叶浔想让江序舟多感受下自然,多感受下生命。
虽然秋天多为一副萧瑟之景,但也不缺乏充满生命力的人与物。
再多接触一些,再多与人交流,自己再多陪他一会儿,说不定心情好了,康复的可能性就多大一点呢。
叶浔想起之前陪护叶温茂时,隔壁病床的家属曾对他说的话,在医院里家属要表现得比病人更有信心,更有希望,才足以带动病人的士气。
“行。”江序舟点点头。
“那你闭上眼睛,可能会有点刺眼。”
叶浔起身拉开窗帘,失去阻拦的光瞬间攀上病床,江序舟眯起眼睛望了过去。
ICU里常年不灭的白炽灯与窗外时刻变化的阳光属实不同,前者给人带来崩溃,烦躁,后者则是光明与希望。
“那里有家烧烤,晚上闻起来特别香。”叶浔站在窗户前,活动下//身体,抬手隔着玻璃指向窗外,边介绍边不知觉地咽下口水,“等咱们什么时候能下楼了,高低得去尝尝。”
他转过身,看着江序舟,佯装埋怨道:“你说,在医院门口摆摊,不知道是馋家属还是馋病人?”
阳光照的床上那人脸色特别苍白,白到几乎透明的地步,让人感觉不太真实。
明明是暖洋洋的光,为什么此刻会感觉如此的阴森?
那种恐惧再次翻涌上来。
幸好,江序舟及时开口说了话:“馋你。”
尾音上扬,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里都含//着笑。
刹那间,一切恐惧,一切不真实的感觉,全都烟消云散。
叶浔又获得了短暂的安心。
他双手抱胸,靠到落地窗上,瞧着病床上的江序舟入了神,良久后才放下手臂,耸耸肩:“……看来他成功了。”
说完,他坐回陪护椅,脑袋靠在病床床沿,握住江序舟的手,合了眼睛。
两人如同两只懒洋洋的猫,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阳光。
这个场景他们等得太久太久了,久到磨掉了误会,久到熬过坎坷,久到四年时光悄然流逝。
久到叶浔差点失去爱人,孤独终老,久到江序舟差点失去生命,阴阳两隔。
恍神间,叶浔好想留住这一刻时光。
不对,不能要这一刻。
他乍然睁开眼睛。
不能要这一刻,他要江序舟康复出院,获得健康后的每一刻。
叶浔回过头,想去确认江序舟的状态,却在看见那人时,动作放缓下来——
江序舟睡着了。
睡得很香,很安稳。
身旁的仪器发出代表安稳的生命体征的声音,被子幅度缓慢且平稳。
可能是累了,叶浔想,江序舟在ICU里肯定没有休息好。
他掖好被子,拉了一半的窗帘,阻挡照到床头的阳光,又坐回陪护椅上,避开留置针,重新握住爱人的手。
“睡吧,好好睡一觉。”叶浔趴在床边,轻声道。
第83章
江序舟睡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一步一步退出屋外,邬翊和程昭林匆匆赶来,他都没有醒过。
慌了神的叶浔一直守在病床旁,看了看仪器,又看了看爱人,时不时用手去触碰江序舟的额头,感受他的体温。
他之前问过医生,昏迷和睡着有什么区别。
医生告诉他,其实两者间没有很大的区别,至少肉眼是极其难看不出来的。
叶浔相信医生的话,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再次掏出手机打起字来。
这是他第十次拿起手机,在第四个浏览器上搜索,如何判断病人是睡着还是晕倒。
网络告诉他,睡着是可以晃醒的,晕倒是晃不醒的。
他退出浏览器,锁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叶浔可舍不得叫醒江序舟。
难得的好觉,可不能因为自己内心的不安和紧张而被打断。
他怕江序舟醒来以后,再也睡不了一个如此好的觉了。
邬翊在门口的走廊也坐不住,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又走进来瞧了一眼。
房间内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仪器发出的荧光,能够模糊看清床旁的人。
“发烧了吗?”邬翊走到床尾小声问道。
“没有。”
“今天有叫痛吗?”
叶浔摇摇头:“没说,甚至状态还不错……”
话音未落,两人瞬间噤了声——
江序舟上次出事前,状态也很好,直到晚上……
两人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邬翊挠挠鼻子,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要不我去问问护士?”
“算了。”叶浔否认道。
护士过来又是一顿检查,与其被动来动去的检查吵醒,不如让自己叫醒。
但是,万一有什么事,叫护士过来检查能早点发现,及时做出治疗。
叶浔咬唇纠结一会儿,抬手瞧了眼时间,给出个期限:“八点半没醒再叫护士来吧。”
邬翊不太放心地问:“要不我替你守一下?”
据他所知,叶浔从中午一点一直坐到现在,除了上了两趟厕所外,屁//股就没离开过座位。
如果叶浔前几天没有低血糖晕倒的话,邬翊可能不会这么说。
然而,他有。
而且到目前为止,滴水未进,甚至连早餐也没吃。
叶浔给出的理由是——
着急见江序舟,吃饭这事可以缓缓。
一缓就缓到了现在。
“你吃个饭再回来。”邬翊劝说道,“不然,又发生上次的事。”
叶浔揉揉干涩的眼睛:“等他醒了再说。”
邬翊有点无语。
他搞不懂这两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能逞强,一个比一个犟。
方才,邬翊问程昭林倘若端饭进去给叶浔,他会不会吃。
程昭林摇了摇头说,江总胃管一天不拔,他哥就不会在病房吃饭,除非江总提出来。
邬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抛下一句“伟大的爱情”。
“等序舟醒了,你再倒下,你们玩接力赛呢?”他双手抱胸,“看来真的只有序舟能管得住你。”
叶浔瞥了他一眼,幽幽开口:“当然,只有我对象能管我。”
邬翊懒得继续劝,转身正打算离开,突然听见床上的人动了动,发出布料的摩//擦声。
叶浔也听见了。
两人身体瞬间僵住,邬翊移回目光,叶浔放缓呼吸。
“……小浔,去吃饭。”江序舟嗓音沙哑,有气无力道,“让邬翊待一会儿。”
“或者……让王叔过来。”
“王叔请假了。”叶浔轻声说。
“那就让邬翊……”江序舟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堵在嗓子。
叶浔忙给人顺气:“……我知道了。”
既然对象发了话,他也就失去了唯一的借口,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端起饭碗,透过门缝往里望。
他还没得仔细看看醒来的江序舟呢。
屋内的灯“啪——”地亮了,叶浔眉毛一皱,担心起江序舟的眼睛。
这么亮的光猛然照射过来,肯定很难受。
最主要的是几个月前,他才刚失明过啊。
然而,就算光亮了起来,叶浔的视线也还是受到了墙壁阻拦,只能看见邬翊的背影和床尾,瞧不到想见的人。
叶浔往旁边挪一挪。
看不见。
再挪一挪。
还是看不见。
最后果断跨出一//大步。
“咣当——”
他的腿踢到一旁的不锈钢长椅,而刚好坐在上面的程昭林也被声音吓了一跳。
“……哥,你被赶出来吃饭了?”程昭林放下电脑,挠了挠乱七//八糟的头发,瞧见叶浔一脸愁容道,“放心,邬翊哥不会吃了江总的。”
“……不是。”叶浔的耳朵抵在门上,但奈何隔音过好,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不知道江序舟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道邬翊和自己的对话,江序舟听到了多少。
叶浔倒不怕爱人知道自己晕倒后会说些什么。
他怕的是江序舟动气。
动气对身体康复可没什么好处,还会加重病情。
江序舟的病情再加重……
叶浔晃晃脑袋,接过饭盒,快速扒两口饭,试图把这个想法一起咽下去。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ICU探望,以及爱人生死不明的恐惧了。
不到十分钟,叶浔已经把晚饭解决完,并且快速处理完垃圾,坐在程昭林旁边。
前面的他,一门心思都是吃完冲进去制止邬翊,现在的他却有点犹豫了。
这十分钟的空白时间,邬翊肯定已经把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他唯一能想想,只剩下如何挽救了。
叶浔坐着想不出来,起身从病房门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路过程昭林电脑时,顺便指点两下,最后干脆坐下来说:“你说,他们两个能聊什么?”
程昭林抱着电脑目不斜视:“聊什么都有可能吧。”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坏主意,瞥了叶浔一眼:“……可能聊你吧。”
“……算了,你忙吧。”叶浔收获了个不满意的答案,低头盯着手表的秒针一圈圈转。
终于,在秒针转到第二十圈的时候,病房门开了。
叶浔忽然站起,长椅不堪重负地“嘎吱——”一声,程昭林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旁边的人迅速跑进病房。
邬翊甚至都没走出屋。
两人齐刷刷看向屋内,又对视一眼。
邬翊耸耸肩,走出来,刚准备关上门,就听见叶浔的说话声:“我保证好好吃饭,上次晕倒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不是!”他低声骂了一句,回头看叶浔一眼。
刚才,江序舟问他,叶浔几天前是不是低血糖了,有没有晕倒。
邬翊只承认了前者,同时尽可能把病情描述到最轻,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主要是思绪过重导致的,没什么太大的事情。
他打算瞒天过海,把这件事顺利的让江序舟抛之脑后,好好养病,也能让叶浔安心陪护。
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让江序舟放下疑虑,答应不再提起这件事。
结果他那口紧张的气尚没完全放下,叶浔就立刻冲进屋里领罚。
邬翊气不打一处来,手指向屋内点了点,嘴巴张了张,瞧眼程昭林,又瞧眼叶浔,半天想不出别的什么合适的词语去骂他。
承认可以,叶浔自己承认自己晕倒就行,问题是他两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死,自己也得死。
罚……
叶浔可不会和他一起受。
邬翊给屋里那人传去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拉着程昭林离开了住院楼。
*
病房内,空荡的环境里,只余下呼吸机的声音。
叶浔站在床尾,垂着头,见爱人久久不出声,小心抬眸瞧了一眼。
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快被想念折磨疯了,巴不得化身成江序舟身上的任何一件物品——
只要能一直待在一起就行。
“……哥。”叶浔委屈地叫道。
声音一出来,两人同时都愣住了。
江序舟偏头清清嗓子,掩盖眼底的诧异和不适。
这个称呼是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叶浔叫过的。在确认关系,越来越熟练后,江序舟就再也没有听见过这一声“哥”了。
大名代替了一切。
现在猛然一听,还有点不太习惯。
叶浔叫完又迅速低下头,见面前的人依旧没做声,再次抬起头。
这次眼底诧异的人变成了他。
他看见淡粉色如同潮水般慢慢淹没病人苍白的肤色,江序舟的脖子、耳朵、脸全都变了色。
也算是有点血色了。
叶浔大胆迈上前一步,嘴角扬起,坏心思悄悄冒出了头:“哥?”
江序舟更红了,他咬住嘴唇,胸口快速起伏,旁边的仪器显示,他的心率过快。
他轻声说:“我在。”
“……下次一日三餐在屋里吃,我看着你吃。”
“没关系。”
他本就不打算讲叶浔什么,低血糖也好,晕倒也罢,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去提发生的事情。
刚刚的沉默只是他想先多看两眼自己的爱人,他怕自己什么时候再次睡过去。
结果尚未准备好开口,叶浔就率先打他了个措手不及。
江序舟感觉自己浑身发烫,眼睛都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好。”叶浔又上前一步,答应了。
“不在我身边的话……”江序舟待脸上热量下去些,才再次开口。
“我拍照给你,或者我们打视频!”叶浔抢答。
他现在特别乐意跟江序舟报备,哪怕两人一直在一起,他都想把自己看见的所有场景,所有美好的事物,全部分享给爱人。
叶浔要拼尽全力去拉住自己的爱人。
江序舟的心率降了下来,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也可以。”
叶浔走到床边的陪护椅坐下,撑着脑袋,放心打量起江序舟。
江序舟也偏过头看着他,良久后说:“你再叫一遍。”
“叫什么?”叶浔歪头笑着犯傻,“叫你的名字吗?”
“江序舟?”
“刚才的称呼,再叫一遍嘛。”江序舟缓了过来,竟有点怀念那一刹那的甜味。
叶浔摇摇头,就是不叫。
江序舟没有过多强求,也没有藏住眼底的遗憾。
他相信爱人会叫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果然,睡觉前叶浔帮他擦完脸和四肢,忙完一切后,悄悄俯身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哥,我爱你……”
结尾是一个落在耳垂上的,很轻很轻的吻。
似羽毛,似柳絮般挠的两人心痒痒。
第84章
半夜,叶浔爬起来了好几次,不是盯着仪器,就是伸手摸//摸病号的额头,最后迷迷糊糊地看一眼江序舟,再惴惴不安的睡去。
如此反复,直到早上六点钟,他模糊间听见有护士进门检查时,才敢勉强放心睡去,到八点医生查房才坐起来。
第一眼就看向了江序舟。
江序舟精神状态不错,合适的姿势,呼吸机的加持,以及药物的配合,一起保障了他的睡眠,缓解了呼吸困难的症状。
最主要的是叶浔在身边。
他半夜醒来的时候,总能听见叶浔悠长的呼吸声,他跟着爱人一吸一呼,很快便能再次入睡。
心安定了,疼痛也就变得微不足道。
叶浔垂下头晃了晃,挠挠凌乱的短发,下意识往病床方向挪一挪,靠到床沿上发呆。
昨晚他怕江序舟有事自己不能第一时间发现,索性将病床与陪护床拼在一起。
只是可惜——两床有高度差。
倘若没有这段高度,那就相当于两人睡在一张床了。
叶浔痛恨这点高度,但是又想到上次自己偏要拉手睡觉,导致病号留置针错位出血的事情。
他的心脏抽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一段距离。
他相信,等走过这段时光,跨过这段距离,他们就能相拥。
就能放心大胆的相拥。
此后,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在一起。
叶浔扬起嘴角,感受到自己脑袋一重,暖意一点点流入,他仰起头,发现是江序舟。
笑得更加灿烂。
“怎么啦?”他问道。
江序舟也在笑:“没事,就是想摸//摸你。”
“想你在笑什么。”
叶浔刚好靠在病床边,刚好这个位置正对江序舟的手,又刚好陪护床矮了半截,只需要江序舟微微抬手就能搭在爱人头上。
再高点,江序舟的力气就不足以支撑了。
“什么时候剪的头发?”他问。
叶浔的头发发质偏硬的,再加上刚剪完不久,摸起来还有点扎手。
仿佛一只听话的小刺猬。
“见你的前一天剪的。”叶浔边说,边打算摸一把自己的头发,手却在碰到那只冰凉的手后停住了,犹豫两秒后,再覆盖上去。
明明昨天才亲过爱人的耳垂,明明晚上才拉过爱人的手,明明凌晨才碰过爱人的额头,怎么还是感觉,他们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与对方亲密接触过了呢?
江序舟的手没有以往的冰冷,反而变得干燥温热,手背上的留置针换到了臂弯处。
他们可以放心地拉手了。
“头发长了,有点不舒服。”叶浔回过身,轻轻抓着江序舟的手,拢进怀里,仰头注视着爱人的眼睛。
其实,还有一层原因他没有说出口。
人们常说剪头发是从头开始。
叶浔也觉得,所以他去剪了头发。
他要从头开始,认真对待处理自己的感情,好好地爱江序舟。
爱一辈子。
“你头发也长了。”叶浔单手握住江序舟的手,另一只手不安分地伸上前去碰爱人的头发,“上次转出来都没有给你剪……”
上次出来都不到两周,就又进去了。
很多想要做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做,甚至提起的心堪堪放平,两人就又经历一次。
这次,江序舟的胸口再次被按压,尚未康复的肋骨又断了,叶浔的心也再次被提了起来。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晃晃脑袋,捧起爱人的手抵在唇前:“都过去了,过去了,不重要了。”
“以后你好好的就行。”
“一直在就行。”
江序舟的手指动了动,仿佛是想抓住爱人喷//出的热气般,他笑了笑:“你也好好的。”
叶浔睁开眼睛,眨了眨,碰到江序舟头发的手比成剪刀的手势,坏笑道:“所以,你要不要剪下头发?”
他没有给江序舟反应的机会:“我帮你剪。”
“……不如,请个理发师吧。”江序舟拒绝道。
如果叶浔剪过头发,哪怕是剪过他自己的头发,再提出这个请求,江序舟都可能不会拒绝。
可是——
他没有。
说到底,江序舟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
“我就帮你修个刘海,不然太挡眼睛了。”叶浔说,“会很难受的。”
江序舟挡不住那双浅色眼睛里的渴望,无奈地同意了。
其实,一个头发而已,剪毁也没关系,反正最近不见人,也不用出面处理什么事情。
就算需要的话,可以找一个造型师临时补救一下。
主要是,叶浔开心就好。
江序舟以为叶浔只会用普通剪刀随便修理一下就行,却没想到他居然买了一整套剪头发的工具。
“……用得上这么多吗?”他扯出个笑容。
叶浔对着说明书一个个研究,又选了好几个发型给江序舟参考,问他喜欢哪一个。
“你看着来,我听理发师的。”江序舟扫了眼那些发型,感觉都挺不容易的。
最后,叶浔选了个与之前一样的发型。
“你别紧张,我看视频学了好久。”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江序舟不紧张,反而有点好奇。
他任凭叶浔做好前期准备,拿起剪刀对着视频比划半天,才走过来:“我剪了。”
“剪吧。”江序舟闭上眼睛。
至于结果这么样……
江序舟感觉应该是不太好的。
因为他一睁眼就看见邬翊和程昭林,两人对此场景应该都没有反应过来。
“……哥,你……”程昭林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是打算扯出个笑容,但是很明显,他失败了。
叶浔退后两步,剪刀在空中合上打开:“很丑吗?”
程昭林没有正面回复:“江总的脸比较能抗……抗得住你这么遭。”
他戳了一下旁边仍然呆住的邬翊。
邬翊放下手中的袋子,露出个和程昭林刚才一模一样的表情,语气尤其真诚:“特别不好看。”
“有吗?”叶浔打量一眼发型,又打量一眼手机图片,“我按照步骤剪的。”
“一步都没有错啊。”
“感觉没什么区别。”
他又后退两步,仔细打量。
“你是现在是成就感,远远大于审美了。”邬翊捡出几个水果,走进卫生间洗干净,顺便拎出一面小镜子,走到江序舟面前,“序舟,你要不要看看?”
“不过……你得先做个心理准备?”
江序舟只感觉自己面前刘海短了,至于发型什么样,他感受不出来。
好友说难看,他心底也毫无波澜,只是当邬翊问出,要不要做心理准备时,他第一反应就是——
可能真的有点不太好看。
多不好看,江序舟不知道,毕竟,自己没见过。
“我看看吧。”他伸出没有留置针的手,想要接过镜子。
邬翊从身后拿出镜子。
镜子微微向上,江序舟只能看清发型和自己的眼睛,鼻子以下全都看不见。
江序舟明白,邬翊大概是怕他被自己的脸色吓到。
他伸手扶正镜子,邬翊不敢使劲,只能任凭镜子扶正。
刘海其实没有特别难看,只不过有点像狗啃,好在叶浔没有下手太狠,还有补救的余地。
就是……他的脸色。
真的特别难看。
江序舟看着镜子里的人,由熟悉的瞳孔,看到伸//进鼻子里的土黄//色的管子,最后落在嘴唇。
好在氧气不足导致的青紫已经褪//去,余下的是苍白。
白得根本不像活人。
他移开目光。
与发型相比,更难看的应该是自己的脸。
狼狈到不堪入目,无法直视。
真的……特别难看。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人,平静如水的目光述说内心的嫌弃。
“……江序舟。”叶浔感觉不对,立马上前收走邬翊手里的镜子,顺势坐在床沿,轻轻环住江序舟,单手将爱人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另一只手摸他的后脑勺,“没事,没事。”
“我一会儿再补救一下。”
“……我没事。”江序舟闷闷地说,可是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抬头,只是静静感受着叶浔的体温,享受着爱意。
叶浔抱得艰难,手臂架着不敢松懈,怕碰到江序舟身上的一堆仪器,或者不小心伤到这个仿佛瓷器般的人。
他偏过头,嘴唇贴近怀里人的耳朵,没忍住咬了咬江序舟的耳垂,才低声开口:“……哥,你很好看的。”
“真的,很好看。”他又重复了一遍,“非常,特别,尤其的好看。”
方才爱人的神情真的伤到他了。
其实,江序舟没有露出过多的表情,叶浔也只是看见他的睫毛落了下来,却莫名感觉窗外的秋风跟着吹了进来,浑身颤//抖一瞬,心脏钝痛不已,呼吸变缓,脑子里只余下一句——
江序舟需要他。
他的爱人需要他。
当叶浔抱住病床上的人时,他发现江序舟可能需要自己,而自己也需要爱人。
“好看的,真的很好看,我说的……不止是头发。”叶浔见爱人不说话,继续说道。
话音刚落,他就感受到怀里的人僵了一下。
只是短短的一下,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江序舟现在肯定是觉得自己狼狈,痛恨自己的身体。
叶浔自己的眼睛都开始发酸。
痛感是怎么从心脏传递至眼睛的。
“不难看,也不狼狈的。”他努力抑制住声音里的抖动,“一点都不难看。”
“……哥,真的不难看,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我爱的是你……”
叶浔抑制不住哽咽,眼泪破眶而出。
他的爱人遭受太多罪,太辛苦了,而自己始终一无所知。
“……小浔?”江序舟顿了一下,感受到脖子有点湿润,抱自己的人微微发//抖,“别哭。”
“我还没哭,你怎么就哭上了?”他挤出笑容问道。
其实,当叶浔抱上来那一刻,所有坏情绪全都融化成一滩水,流进爱人给予的爱意海洋中,融合,消失,再也不见。
渐渐的,他的脖子没有再进一步的湿润,只是怀里的人赖着不愿起身:“再抱一会儿。”
“好。”
江序舟不动了,仰起头,没有打留置针的手臂被困住,抬不起来,留了留置针的手臂又不好动。
他想摸叶浔,也摸不着。
只能这样保持姿势,用侧脸蹭蹭爱人的头发,表示安慰。
“邬翊他们……”叶浔的尾音还有点沙哑。
江序舟扫一眼面前:“早走了。”
邬翊和程昭林估计是感觉不对,跑到厕所或者出门了。
“哦——”叶浔深吸口气,没控制住,亲了口爱人的颈窝。
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所以,他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各种方式,来确认爱人已经回到自己身旁。
“真好,江序舟。”
“你在我身边的这种感觉,真好……”
他感叹一句,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听见病房门敲了两声,随后门应声推开。
叶浔闻声一顿,迅速松开手,站起身,看向门外。
江序舟也随即看了过去。
第85章
“小浔,小江,你们在吧?”
来的人是聂夏兰。
叶浔松了口气,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保温杯问道:“您怎么来了?来之前怎么没给我发个信息?”
“还有,你怎么知道病房号的?”
聂夏兰抬头与江序舟对视一眼,两人简单打了声招呼。
随后,她坐到沙发上,边拆开保温壶,边略带埋怨地回答叶浔的问题:“我早上给你发的信息,你迟迟没回,打电话也不接,我怕又出什么事情,就跑来了。”
“你爸还想来呢,我给拦下来了。”
叶浔一闻到饭菜的香味,立刻跑去把沙发旁边的窗户,以及空气净化器一起打开。
“我煲了汤,又带了点饭菜。”聂夏兰说,“小江如果现在还不能吃东西的话,就先喝点汤吧,也能补补。”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江序舟有过胃溃疡的病史,因此胃管尚且不能拆,也不建议经口喝水。
最后,汤和饭菜一同进入了叶浔的肚子。
聂夏兰见儿子吃得正香,索性走到病床边上,看看江序舟。
这是她印象里为数不多地仔细看看自家儿子的对象。
上一次隔着玻璃,心中牵挂着同样躺在病床上的叶温茂,也就没有仔细瞧过江序舟。
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了。
她走近了些,眼睛瞬间变得酸涩。
江序舟比记忆里瘦了好多好多,五官更加立体,眸子依旧很黑,黑得仿佛瞧不见底的深井。
被子滑落,露出胸口裹着的纱布,以及连接仪器的导线。
江序舟抬起手,对着旁边的陪护椅比了个“请”的手势:“阿姨,您坐。”
聂夏兰盯着他消瘦的手腕,眼圈红了。
太招罪了。
这么好的孩子居然扛着如此大的痛苦。
他的父母该心疼死了吧。
聂夏兰将心比心地想,如果当初是叶浔受这么重的伤,自己和叶温茂肯定特别的心疼,巴不得天天守着,哪怕倾家荡产,哪怕砸锅卖铁,都得把人从死神手里捞回来。
捞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然后,管他什么中药西药,都通通找来,就算无法康复到之前的样子,那也得能走,能照顾自己起居,能健康就行。
聂夏兰不了解江序舟的家庭情况,猜测他的父母估计正在赶来的路上,或者暂时脱不开身,不然自家这么优秀的儿子受了伤,怎么可能会不来。
她想,等到江序舟康复了,父母也来的时候,要请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好好感谢。
也可以当是两家人见个面了。
聂夏兰走到陪护椅旁边,没有坐下,而是握住江序舟的手腕,滚烫的眼泪砸了下来:“小江,疼不疼呀?”
“受这么重的伤,一定很疼吧。”
那个手腕太细了,细得腕骨明显,细得她一只手就能抓过来。
“……阿姨。”江序舟动作一僵,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想了想,还是伸着吧:“不疼。”
聂夏兰听见他的回复,眼泪落得更凶了。
“傻孩子,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吃止疼药了吧。”
“怎么会不疼……”
她知道止疼药吃多了不好,如果不是疼痛难忍的话,医院一般很少会给病人吃的。
江序舟手足无措起来。
他没见过江中流过眼泪,也没见过谈惠流过眼泪,江勇军和梅月更加不可能。
至于叶浔,他能把人搂进怀里好声好气地安慰。
可是,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告诉他,该如何安慰一位母亲。
“阿姨,真的不疼。”
“……不疼。”
他只能重复说着这一句话。
然而,他越说聂夏兰的眼泪越停不下来。
江序舟不说了,单手扯过几张纸巾。
聂夏兰接过,帮江序舟擦完手背,才擦掉脸上的泪水,随后仰起头,平复了许久的心情,拍了拍江序舟的手背:“等胃管拔了,跟阿姨说,阿姨重新给你煲汤。”
“多补补,补好来,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好人一定有好报。”
她听叶浔说过几回,撞伤江序舟的司机只是受了点轻伤,几乎可以算是毫发无损。
整场事故中,受伤最重的就是江序舟。
因为只有他有基础病,因为只有他挡在货车前面。
差一点……
如果晚了几分钟,可能世界上就没有江序舟这个人了。
其实,叶浔没想明白,聂夏兰也没想明白。
他们都觉得江序舟算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做公益,做慈善,尊老爱幼,遵纪守法。
老天怎么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多好一点呢?
“谢谢阿姨。”
江序舟见聂夏兰止住了泪水,如释重负般说道。
聂夏兰垂下眼睛,目光顺势落到他新剪的头发上:“……小江。”
“嗯?”江序舟依旧是温柔的笑容。
聂夏兰眼角留有点泪花,但是嘴角却扬了起来,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谁帮你剪的头发,怎么这么难看?”
坐在远处沙发上喝汤,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叶浔,被母亲这一句话噎了一下,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咳嗽,他抽张纸巾,边挡住嘴巴边举起手:“……是我。”
话音刚落,他就感受到母亲略带嘲笑的目光。
果不其然,他刚缓过劲,聂夏兰就笑着说:“你这个审美不过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