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们小江剪了个这么丑的发型。”
“……妈。”
这是第三个人吐槽他的理发技术了。
叶浔自己也开始有点怀疑:“真的有这么丑吗?”
“我可是照着视频,一点一点剪的哎!”
江序舟眉眼弯弯地看着两人,直到剪刀重新落到刘海时,才反应过来——
聂夏兰自己动手了。
“小江,闭上眼睛,阿姨帮你修一点。”聂夏兰继续说,“叶浔,你过来学着点。”
江序舟听见脚步声走近,接着自己的手被握住。
心里的某处心结,随着剪刀的声音,一点点解开,剪短。
而冰冷的无人抵达的地方,随着手心传来的暖意融化,聚集正涓涓流水,浇溉了贫瘠的心田。
江序舟仿佛一只蜗牛,触角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崭新的,从未见识过的领域——母爱。
他胆战心惊地接受着,享受着被爱的感觉。
这是从谈惠江中,甚至叶浔身上没有得来的感觉。
其实,这些对爱的感觉,本质上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他又能奇妙的能从一些动作,言语中感受出差别。
很微妙,也很舒服。
江序舟勾了勾手指,手上的力度更重了。
“别动,等会儿真的会变成斜刘海。”叶浔开玩笑似的威胁道。
江序舟不动了。
聂夏兰却笑起来:“你小时候给自己剪过,忘记啦?”
江序舟也跟着笑了笑,打算从两人的聊天中,听听小时候叶浔的故事。
没成想,聂夏兰这份回忆是与他分享的:“小江,我和你说。”
江序舟忽然被点名,头动了一下,被聂夏兰按住。
“他小时候有一次幼儿园要上台表演,我和他爸爸就打算下午有空带他去剪个好看点的头发。”
“妈!”叶浔猛然想起那件糗事,忙出声制止。
聂夏兰瞧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江序舟睁开眼睛,有些碎发粘在脸上。
黑得明显,白得刺眼。
看得叶浔手不由得收紧,他急忙垂下头,妥协道:“讲吧。”
“……给我形象描述好点。”
他将脸埋进江序舟的掌心。
重新恋爱的第一步——
与爱人分享童年。
糗事也能变为趣事。
他听过小时候的江序舟,然而,江序舟没有了解过小时候的自己。
叶浔闷声对江序舟说:“听完后……不准笑我。”
江序舟手指动了动,捏捏爱人的脸,算作答应。
小时候的叶浔非常的调皮,且具有一套自己的审美,在聂夏兰和叶温茂尚未回家时,他已经对着镜子为自己剪了一款新的发型——
刘海是斜的,脑瓜顶上东一块长,西一块短。
而他则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奶声奶气地高声夸奖自己的理发技术。
当聂夏兰一回家见到如此“丑”的儿子时,眼前一黑,扶着门缓了许久,睁开眼又看见自己儿子昂首挺胸地指着头发,一脸求表扬说,妈妈,我自己剪的。
叶温茂乐呵乐呵地探出头,抱起小叶浔,毫不客气地吐槽他剪的丑,没有理发师的天赋。
最后,两人只好带着叶浔去了理发店,计划中的帅气发型,变成一个寸头。
聂夏兰边笑边给江序舟剪完最后一点头发,拿起毛巾递给叶浔,示意了一眼。
“小浔从小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得性,小时候对着镜子给自己剪了差不多四五次头发。”她看着儿子用毛巾扫掉江序舟脸上的碎发,心里也是揪着疼。
可能当妈的都一个样,在看见与自家同年龄的孩子受伤时,总能自然而然代入母亲的角色。
也可能是她早已把江序舟当成半个亲儿子了。
她转过身,终究是不忍直视。
叶浔神情认真,犹如修文物的师傅,不放过一点碎发。
他轻声补充聂夏兰的话:“后面我妈觉得我寸头太丑了,果断自学理发技术,所以后面就算我剪的再差再难看,她都能给我修好。”
“所以别担心,不会不好看的。”
叶浔弄完最后一点碎发,解开江序舟脖子上的围脖,眼睛却挪不开了。
爱人的浓密的睫毛上停留着窗外的暖光,光又照在自己身上。
暖洋洋的,特别安心。
叶浔不忍心破坏这一刻的美好,因此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道:“……可以睁开眼睛看下。”
江序舟没有动,脑袋靠在床上,保持着刚才听故事时候的浅笑。
“……江序舟?”叶浔心跳漏跳了几拍,回头与聂夏兰对视一眼,略微加大音量叫道,“江序舟!”
江序舟还是没有反应,脑袋歪到一旁。
叶浔更加着急,眼睛快速扫一眼仪器,确认心率仍在后,他单手按住爱人的肩膀,微微用力:“江序舟!你怎么了?”
“哥……别吓我!”
第86章
江序舟的呼吸平稳,脉搏虚弱跳动着,眉毛微微用力,几秒后又慢慢松开。
然而,那双好看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叶浔心跳加速,所有不好的回忆一并涌上心头,他一只手按下呼叫铃,脸贴上爱人的额头。
着急使他体温上升,感受到的是江序舟与自己同样炽热的体温。
温度太烫,烧得他眼眶瞬间红了。
手无力地垂下来,浅色眼睛转去身后——
聂夏兰跑到门口找护士。
他的视线又转回来,停留在江序舟的脸上,泪水无知无觉间蓄满眼眶,嗓子发紧:“……江序舟,理理我。”
“我会害怕的。”
眼泪砸落至病号浓密的睫毛上,这次江序舟眉头皱起,闷哼一声,喃喃问道:“……怎么了……”
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
叶浔的心高高挂起。
他太害怕了。
害怕之前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现在的江序舟不一定能够承受住又一次的心脏复苏。
他的心脏和肋骨都是坏了又好,好了又坏。
再来几次,还能有康复的机会吗?
神仙都未必能够承受吧。
他抬眼求助似的望向赶来的护士。
护士拍拍江序舟的肩膀叫了几声,见人睁眼后,取过一旁的鼻吸给病人戴好说:“是病人睡着了。”
“以后睡着的时候,记得给他戴鼻吸,可以缓解呼吸困难。”
叶浔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倒进陪护椅中,摸了摸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刚才急昏了头,一时间忘记江序舟仍是个需要休息的病号。
护士见没什么事情便离开了病房。
聂夏兰绕到床尾准备把病床摇低,让病人更好的休息,却刚往下摇了一圈时,被叶浔叫住了:“他平躺睡不着。”
“会呼吸困难的。”
“已经到这地步了?”聂夏兰有些惊讶。
她身边得心脏病的同事朋友较少,不太清楚这个病到后期的症状。
“嗯。”叶浔轻声应道。
他查过资料,心脏病早期只是会在半夜忽然发生这类症状,病人会从睡梦中惊醒,不过只要保持端坐姿势,很快就能恢复。
江序舟这样的状况,叶浔不是没有碰见过。
那是在三个月前,在临市开会的时候。
自己也曾问过他,是不是心脏病复发了,需不需要买药,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事。
江序舟拒绝了他,而自己也便真的相信了。
现在想来,当初的发烧同样是症状的一种。
叶浔恨自己当初眼瞎,没立刻将人压到医院做全身体检,压到手术室做手术——
恨自己没有早点承认自己的感情。
只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过去的事情就算再后悔也毫无办法重新开始。
还好,时间不算晚,还有补救的机会。
这次一次机会,叶浔都不会放过。
他绕到床尾,将床铺摇到合适的高度,手撑着脑袋,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爱人。
这个姿势睡觉属实是不太舒服,脑袋会不知觉的歪到一旁。
叶浔看着都感觉别扭,别说睡着的人了。
他掏出手机,快速下单个U型枕。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能用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至少对于脖子来说,应该不错。
聂夏兰洗好保温桶,交代王叔几句,便拉着叶浔走出病房,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最近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小江,人家爸妈来的时候,记得跟妈说一声。”她说道,“爸妈请吃顿饭,答谢一下。”
“……他们不可能会来的。”叶浔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来了就没好事……”
“哎!怎么说话的。”聂夏兰拍了儿子一下,“妈知道你们的关系不容易被我们这代人接受,但是血缘关系是切不断的。”
“再怎么说,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可能不来的。”
她极少关注八卦新闻,不了解江序舟家的情况,平日里也未曾听叶浔说过江序舟的父母,再加上同事朋友间闲聊时,提起过对于同//性//恋的看法,便顺理成章地认为江序舟的父母是不能接受儿子的性取向,所以才减少联系的。
可是,再怎么说,自家儿子受了如此重的伤,在生死线上徘徊那么久,哪一对父母会不心疼,会不放下之前的恩怨,偷偷跑来看一眼。
反正,聂夏兰认为换成自己的话,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全天下有孩子的父母都不可能做到。
不过,她没想到,江序舟的父母不光能够做到,并且还能做得更绝。
他们不会为了孩子活而高兴,反而带有遗憾。
她目瞪口呆地听叶浔讲完江序舟的家庭和父母,久久缓不过神来。
也是,从小浸泡在爱里长大的人,怎么会相信世界上居然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她想不通。
一个法洛四联症手术最多花费十万元,再加上住院等等费用最多不会超过十五万,怎么会有父母因为这点钱而让亲生的孩子等死。
怎么忍心的?
怎么忍心放弃这么好的孩子?
这两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聂夏兰更加心疼江序舟了,她无法想象一个生着病且没有父母陪伴的孩子,该如何度过童年,该如何克服成长路上的每一个坎坷,该如何面对未来。
好在,这些江序舟都经历过了。
并且,交出张非常完美的答卷。
叶浔一口气说完,脑袋靠在墙壁,双手抱胸,他一想起上次见到江勇军和梅月的场景就来气,恨不得原地建起高墙,杜绝他们与江序舟的任何往来。
“……反正他们来一次我就赶一次。”他跟个三岁小孩似的放狠话道,“最好别来。”
“这是你应该做的。”聂夏兰探头看一眼病榻上的人说,“以后对人家小江好一点,收收你的脾气。”
“有话就好好说。”
“等出院后常带小江来家里坐坐,也陪人家回去看看奶奶。”
她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帮江序舟弥补童年的创伤,他也未必会对自己敞开心扉,但她仍然希望通过一些细小的行为能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
一点点也好。
至少在以后的路上,就不会再感到孤立无援,不会再因为没有退路而埋头前进,亦不会在原地止步不前。
往后都是崭新的日子。
叶浔应了下来,他知道,从此以后,江序舟有了家,不单单只有叶浔的家。
聂夏兰收回视线,忍不住叮嘱道:“小江最近需要休息,你别太紧张。”
“……我不紧张。”叶浔摸//摸鼻子说,“没什么紧张的,慢慢来,慢慢康复呗。”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总去打扰他,什么事情都得等他精神好点再说。”
叶浔猜到聂夏兰说的是今天下午自己给江序舟剪头发的事情。
“……头发长了,他难受……我就尝试着自己弄弄呗。”
“可以找个理发师来剪,又不缺这点钱。”聂夏兰叹口气说,“小江不是你的玩具。”
“我知道……他是我对象。”叶浔低头理理衣角说,“我就是怕……”
他在医院呆久了,见过很多住院到后期的病人,都非常容易多想,容易丧失信心,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觉得病情拖累了家庭。
叶浔怕江序舟也变成这样,所以总想多找点事情陪陪他。
就是……好像没控制住时间,给人累着了。
聂夏兰倒也能理解儿子的心情:“但目前小江还是要以休息为主。”
“你也是,别像上次一样倒下了。”
“别等下到头来,护工得照顾你们两人。”
叶浔听到是上次自己低血糖的事情,脑袋就大,指了指手表暗示母亲。
聂夏兰扫了眼,看出时间不早,自己确实该回去了,而江序舟还在休息,不便打扰,交代两句后,起身告辞。
叶浔送她到电梯口,自己也回到病房,关了窗户和空气净化器,坐在陪护椅上,撑着脑袋细细描绘爱人的样子。
江序舟长得真的很好看,和初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
是从外到内的不一样。
其实,叶浔已经忘记什么时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场景是什么,起因是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他就记得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江序舟的眼睛。
那双乌黑的眼睛,透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冷冰冰扫到他身上。
让叶浔瞬间想起暴雨降至的乌云,还有学校里正在生长的树干。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确认关系后,他曾盯着同样的眼睛,问江序舟当初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
之前那人浑身的冰冷早已融化,眼睛里写满缠绵和缱绻。
江序舟被问愣了。
后来,经过两人一番回忆,叶浔才知道当时的江序舟上了一天的课,处于又困又累的状态,眼睛里压根盛不下其他的情绪。
第二样是对江序舟的感觉。
安心可靠。
这是一种矛盾又奇妙的感觉。
有点像炎热的夏天傍晚,吹过的一阵凉爽的风。
当时的叶浔既讨厌江序舟眼睛里的陌生感,又下意识感到安心,想要依靠。
在这种感觉冒出头的同时,他立刻审视自己,并且保证没有任何特殊癖好。
现在想来,一切可能都是命运使然,这种感觉可能也叫作心动。
幸好,感觉还在,他仍然对江序舟心动,并且他还能保证,江序舟对自己同样心动。
满足感填满叶浔的心脏,他扬起嘴角,甩了甩撑得发麻的手,站起身,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靠近,悄悄亲了一口江序舟的眼睛。
这次他不需要撩开刘海。
吻落得极轻,像一片轻柔的云。
“好好睡一觉吧。”
他帮爱人掖好被子,坐在陪护椅上,面朝仪器,不自觉的地打起瞌睡。
第87章
江序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
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外面昏暗的夜空,以及店铺乱七//八糟的灯光,屋内唯余下床头的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叶浔坐在旁边,低着头,膝上放着几块布,以及针线盒。
“……小浔?”江序舟声音沙哑,刚睡醒感觉嗓子里的胃管格外磨人,说话也磨,呼吸也磨,特别难受。
叶浔没有回答,只是脑袋一个劲地往下坠。
江序舟照顾自己都费劲,别说再照顾个打瞌睡的家属了。
好在王叔碰巧回来。
“王叔,麻烦了。”江序舟看着王叔收好那些布片和针线,抱来陪护床的被子给叶浔盖好。
椅子上睡觉属实不太舒服,因为一转眼的功夫,江序舟就感觉到自己指尖有气流划过,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垂下头——
叶浔正乖乖趴在病床上,自己的手边睡觉。
江序舟收回一点,叶浔就前进一点。
“……江序舟,别离开我。”叶浔突然呓语,“你走了我怎么办?”
屋内两人闻之一愣,王叔看了眼江序舟,知趣地离开。
“我不走,小浔。”江序舟将手掌搭在叶浔的短发,摸到不少冷汗。
看来,这个梦真的很吓人了。
可惜,他的安慰入不了梦,叶浔听不见,仍在不疼地说着梦话:“你说好陪我的,怎么总是轻易食言?”
“……你答应过我的……江序舟。”
尾音颤//抖不已,眼泪滑落眼角,江序舟用指腹温柔擦去。
“我没有食言,小浔。”
他拍拍叶浔的后背。
“我还在,我没走。”
叶浔无声无息地流的泪,全被江序舟一一抹去,每一句梦话都被接住。
哪怕那人说话都费劲,可他偏逞强地去回应。
因为,他让爱人一个人自言自语太久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外面夜市越来越喧闹的时候,叶浔不再流眼泪,也不再说话。
江序舟仍拍他的后背,嘴里瞎哼着歌。
时间有点久远,歌词记不太清,只有这个旋律他总记得。
待到爱人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后,江序舟才停下来,手碰了碰叶浔红得滴血的耳垂。
烫得厉害。
是哭热了吗?
“……没事的,以后都会好的。”
这句话说的有力,就是不知道是对他自己说的,还是对叶浔说的。
也许对谁说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相信。
江序舟的视线继续望向窗外,盯着外面的天空和偶尔闪过的车灯发呆。
他很久没有感受过外面的气息。
算起来也将近两个多月了。
不知道最近奶奶怎么样……
他突然很想念上一次回去时,没有吃到嘴里的烤红薯。
思绪四处神游。
也许是早上刚悲观过,现在没了力气,又也许是心中存了希望。
他没有往消极的想法去想。
良久后,江序舟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往怀里塞了塞。
瞬间温暖细细密密地赶走冰冷,身侧的人嗓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问:“……你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嗯,早就醒了。”他转过头。
叶浔可能尚未适应光线,他眯着眼睛,一只手揉了揉,一只手紧紧握着江序舟的手伸//进自己怀里暖着。
“下次醒了记得叫我。”
“没事,多睡会儿吧。”江序舟笑了笑,“就当长身体了。”
“我睡了很多觉。”
叶浔想自己应该也不是骗人吧。
这段时间,他心里总放不下,睡个二三十分钟就会惊醒,爬起来看一眼床上的人,这样断断续续的睡,算起来确实有很多觉了。
不过,这么多的觉都比不过刚才睡的四十分钟强。
他震惊自己居然睡了这么长,虽然梦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但他心里的恐惧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格外的离奇。
“你前面在看什么?”叶浔转移开了话题,“还是在想些什么?”
“看外面。”江序舟又一次看向窗外。
道路两旁的树叶变得金黄,风吹过时,几片叶子打着圈落下,环卫工人将枯叶扫进绿化带里,孩子们跑过去踩了几脚,又被家长拉出来拍走衣服裤子上的碎屑。
叶浔也仰头看过去。
“秋天到了。”江序舟悄然开口。
叶浔闻声,浑身一滞,眼睛瞪大,呆愣几秒后,缓缓开口:“……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梦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慌再次翻涌而起。
他想起来自己之前看过的一个调查报告曾写道——
秋天常有寂寥的悲凉感,因此在这个季节里死亡告别的人数远高于别的季节。
这本就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当初叶浔点进去无非是好奇,却不知怎么会乍然想起。
该不会是……江序舟有这种想法?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所以……“秋天到了”是什么意思?
是再见吗?
那他们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吗?
一连串问题占据叶浔的大脑,他刹那间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又该如何回答。
他手指动了动,无意间摸到江序舟手背有一块鼓起的硬块——
那是长期扎留置针导致的。
叶浔才发现。
所有疑问不解都被按下了清除键,大脑恢复空白。
他张张嘴,说不出来话,整个人战栗起来,心脏疼得难受,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刺,胃也在不停地抽搐。
心慌,想吐……艰难维持的乐观心态,被短短四个字击碎。
他想不出来自己可以说什么。
说什么才能留住爱人?
才能挽回爱人活下去的希望?
说让他为了陪自己而活下来吗?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可是……他记得江序舟说过会陪自己的,总不能又失约吧。
叶浔盲目地否定自己道,爱人不会的,不会这样的,他答应过自己不会再食言的。
他犹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越想越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下江序舟:“……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
说话时,他的手指不停地轻轻摸着那块鼓起的地方。
想摁下去消掉它,又怕江序舟疼。
纠结、害怕、不安同时在叶浔身体里横冲直撞。
“嗯?”江序舟没听清楚,回过头看向叶浔,“你说什么?”
大概因为叶浔自身恐惧的原因,他感觉爱人的这句话好似天空飘过的雾气,碰不到,摸不着,只有丝丝凉意温柔地拂过。
方才冒出的情绪并没有缓解,反而愈发浓烈。
“我说……”叶浔半仰起头,手碰了碰鼻尖,掩盖住湿润的眼眶,“你会陪我的……”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对吗?”
光照不全天花板,只有他们头顶一小片地方映着昏暗的光。
叶浔莫名感觉像极了他和江序舟。
他无力地想,自己可能永远都驱赶不走爱人身体里的绝望——
他的爱人爱他,却不爱自己了。
“是的,小浔。”江序舟应道,在感觉自己的声音不够有力后,他深吸口气,用了点力气又说了一遍。
叶浔一下没控制住,泪眼汪汪地看向江序舟,终于有勇气问出自己的疑问:“……那你为什么说这句话?”
“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能不能……”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东西碎掉了。
碎得有些彻底。
江序舟感觉自己需要花点时间拼起来了。
“我们会回到从前的。”他手抽不出来,只能任凭叶浔摸着,“说这句话是因为我看见窗户外面的景色。”
“我太久没出去了。”
也是,他出了ICU又进了ICU,前几天才再次出来,确实是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风景,也没有吹过秋风,听过热闹的人群。
叶浔泪水仍在一颗颗掉,好几滴掉到江序舟的手背,又滑落下来。
“是刚才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江序舟柔声询问,“可以告诉我吗?”
叶浔说不出口,这该怎么说出来?
说自己做梦,梦见爱人不在了,甚至连骨灰都没有,他抱着一袋纸钱都不知道去哪里烧,只好兜兜转转找个十字路口烧完,又在回去的路上碰见律师拿着遗产公证以及一封信,守在家门口,等他回来。
梦里的场景犹如电影,一点点细节都会无限放大。
他记得烧纸钱的时候,火苗撩得很高,灰白的烟灰朝自己飘来,他换了个方向,烟灰也换了个方向。
旁边走过个模糊的影子告诉他,这是逝者在和你做最后的告别。
他还记得走回临海府时,院子里的树叶晃动,秋千随风悠悠荡起。
至于那封信,叶浔在梦里没来得打开,想来无非都是让自己忘了这段刻苦铭心的恋爱。
梦太苦了,叶浔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他不打算告诉爱人,而是摇摇头:“……没,没有做什么梦。”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等你好了,我们就下去走走。”
他抽了张纸巾,坐的离江序舟更近一点。
“我帮你擦吧。”江序舟抬起手,轻轻拿过纸巾。
这正和叶浔的意思,他没有拒绝,反而主动凑过去,另一只手却没松开半点:“疼吗?”
“我说手背。”
江序舟把用完的纸巾团成一团,叶浔接过去丢了。
“不疼,之前住院也会这样。”
“过段时间就消了。”
“以前?什么时候?”叶浔的心脏抽了一下,余下一阵酸涩。
江序舟摇摇头。
他住院的次数很多,这些年拍过的CT,使用过的病历本,打入身体的液体都可以积攒成一座高高的小山,若是件件说出来,恐怕到后年都未必能够说完。
叶浔也不再过问,而是趁护士查房的时候多问了一嘴,得知手背肿是浅表性静脉炎,过段时间就能好后,才略微放下心来,坐回病床边,用温热的手掌覆着,希望肿块能借这点温度快点消下去,别再让他的爱人受罪了。
“哥……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他知道江序舟受不了这个称呼,所以故意这样叫道。
果然,江序舟抿着唇,笑容深了几分:“什么事?”
“以后能不能像爱我一样爱自己。”叶浔握起江序舟的手,嘴唇抵了上去,眼睛一寸不移地盯着爱人的眼睛,“或者,把放在我身上的爱,分一半放在自己身上。”
“我同样需要你。”
这句话在几个月前的傍晚,江序舟曾对叶浔说过——
“我需要你,小浔。”
而现在,叶浔又将这句话说给了江序舟。
他们都相互需要对方。
江序舟点了点头。
肯定的回应让叶浔心安了几分。
他就这样再一次相信了自己的爱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序舟,不知觉地微微加重了那个吻。
第88章
第二天早晨,江序舟醒来,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绑着透明塑料膜的手背上。
“……这是什么?”许久没进水的嗓子沙哑难受,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打磨过一番。
叶浔离得远,正坐在床尾不远处的沙发上,低头摆弄着几块布片,听见声音后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过来:“醒了?”
“是土豆片。”
“网上说,这样敷几天,就能消掉手背的硬块。”
昨天晚上他记着这事,迟迟睡不着,干脆抱着手机蹲在病床旁,从左右上下四个方面仔细观察着江序舟的手背,并且在网上进行各种搜索,找出了这个方法。
而后,在第一缕阳光撒入大地时,他给王叔发了短信,多次叮嘱后,抱着两个土豆,溜回了父母家——
父母家离医院近。
最主要的是医院没有菜刀。
又碰巧,他在客厅跟起夜的叶温茂碰了个照面。
叶温茂抱着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一遍自家多日未见的儿子,由衷感觉这个画面违和感太强了。
一个极少下厨的人,有一天竟然会抱着两颗土豆走进厨房。
奇妙。
非常的奇妙。
叶浔挠挠头,解释几句。
最后,在叶温茂的口头指导下,他成功切出来了几块土豆薄片,虽然代价是花费了一个半的土豆。
“没切好的就当给爸妈中午加顿菜了。”叶浔把带来的土豆片包好放进冰箱,又返回来坐到陪护椅上,小心地戳戳江序舟小臂,“你看看,我切得怎么样?”
浅色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求夸”。
“挺好的。”江序舟笑着抬抬手,再仔细瞧瞧,“可以出师啦。”
叶浔对这句夸奖表示非常满意,于是从身后掏出个盒子,放进爱人的怀里——
是一台手机。
车祸过后,江序舟的手机留在汽车里,碎成稀烂,当时大家都忙着拉回他,没有人在乎手机的安危。
直到今天,叶浔才想起来,索性给他换了个与自己同型号的手机。
“数据电话号码我都转移好了。”叶浔点开桌面上的软件。
软件上有两个小图标重合一起。
是他们两个。
“嗯——以及这个软件,你以后也能看见我了。”
现在的叶浔与大学时候的叶浔重合。
江序舟一瞬间有点分不清了。
“不需要了,都结束了……”他话刚出口,就被爱人堵住。
“结束了也需要,怎么可能不需要呢?”叶浔急于回答,嘴瓢了几次才说出完整的话,“这是我们重新在一起的象征。”
“你爱我,就一定要知道我的行踪。”
其实,只是增加他安全感的一种方式。
昨天的谈话,依旧没有让叶浔放松警惕,他怕相同的事情会再次发生,他怕江序舟真的会随着自己的某一个梦一样离开,他怕……怕很多很多事情。
很多很多关于江序舟的事情。
其中,最怕的就是不告而别。
“江序舟……”叶浔垂下眼睛,“这个软件占不几个内存的。”
“不想安的话,也可以用小程序。”
“只不过软件更稳定些……”
江序舟看着爱人委屈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点头同意了。
他点开微信,简单翻开下手机上的信息。
公司交给邬翊管,许多事情都不需要经过他的手,除了每月定时汇报会发到邮箱外,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他处理的内容。
郑君洁发信息告诉他,赵明荣已经被抓,康复后可以聚一次以表示感谢。
江序舟简单回复了。
剩下的信息,他又挑着回复几个,就在准备放下手机时,私人号来了几条信息。
看头像和名字,江序舟都没有回忆起来是谁。
反而是叶浔路过时,不经意间撇了眼屏幕,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说:“是咱妈。”
“她上次来想加你微信来着,我私自登你号同意了。”
之前,江序舟和叶浔谈恋爱时,双方都没有加对方的家人,一来是经常会回去,二来是不需要,也就都没有想到这方面。
以至于分开后,江序舟想联系聂夏兰和叶温茂都极其困难,若不是那个雨夜的偶然碰见,或许他真的很难能在暗中帮助叶浔。
“妈妈应该是有话想跟你私聊吧。”叶浔抱着一个半成品走出屋外,“你们聊,我出去坐一会儿。”
江序舟点开聊天框。
聂夏兰发来了几段话,不长,草草一眼就能看完,可他仍然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看。
“小江,以后受什么委屈和难题就跟叔叔阿姨讲,生病不舒服也告诉我们,别一个人扛着,也别傻事了。”
“小浔有时候不懂事,你同样可以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教训他。”
“好孩子,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江序舟的眼睛长久停留在最后的三个字——
一家人。
这是他不敢奢望的词语,也是他几乎没有听过的词语。
一家人的前提是“家。”
江序舟,有家了。
他一瞬间有些受宠若惊,手指无意间点开输入框,删删减减好久,才回了个“谢谢”。
他知道,自己和叶浔的关系并不受大众所认可,尤其是老一代人,当初他们刚在一起时候,叶浔说要回家告诉父母时,他是开心的,也是紧张的。
在得知聂夏兰和叶温茂不反对后,他就停止了所有的想法。
不反对,也就是接受了,但是没有完全同意。
那也挺好的,江序舟想,至少他能和叶浔在一起了。
无论是当时的他,还是后来的他,都完全没有想过他们会成为一家人。
聂夏兰估计一直看着手机,等他的回复,所以回得极快:“好好休息,妈下次去看你。”
这一声“妈”再次打了江序舟一个措手不及。
他明白聂夏兰的心意,也明白自己和叶浔都签过协议,家人都同意,他们算是一对合法的情侣,这声“妈”早晚都可以叫出来。
然而,江序舟却开不了口,倒不是因为梅月的关系,而是从来没叫过这声称呼,不知道该用什么口气什么口吻去叫会合适。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傍晚时分,叶浔抱着布片回来时,就一眼看出江序舟的纠结,但他没有直接开口问。
他低头给爱人换了块土豆片,重新包好,轻声说:“有些事情不着急的,慢慢来。”
“我们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总有一天会做到的,其实,就算没做到也没关系。”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江序舟:“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
日子正如叶浔所说,就这样一直平常的过下去,他也一直陪在江序舟旁边,病房成为了他们的另一个家。
叶浔也在江序舟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内,清醒时间中拼命找机会证明,自己需要爱人。
他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乖乖把手里的毛巾递给江序舟,顺势坐到床沿,仰起头,江序舟习惯地接过,一点点帮他擦头发的水珠。
“你是小孩子吗?”江序舟笑着打趣道。
这段日子,都快给他养出习惯了。
“不可以嘛。”叶浔笑着反问回去,“你以前不总说我是小孩吗?”
小孩脾气、小孩话,哪一个不是小孩的意思。
江序舟不反对也不答应,只是在擦得半干的时候,手一挥,将毛巾盖在叶浔脑袋上:“好了,小孩自己去吹头发吧。”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看着叶浔取下毛巾,笑嘻嘻地回头用干得差不多的头发蹭蹭自己的掌心,才依依不舍地走回卫生间。
江序舟开始喜欢这种被需要、被爱的感觉,至少能确定自己活着,并且还有价值。
他望向窗外,阳光明媚,就连掉光叶子的树都散发着勃勃生机。
它们也都在期待春天的到来。
“对了,医生说今天可以撤胃管了。”叶浔从卫生间探出头,另一只手仍举着吹风机,“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只能从米糊中选。”
“米糊也有味道可以选吗?”江序舟问。
叶浔吹干头发,放好吹风机,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没有味道可选?”
说完他抿了下//唇,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可以选的味道,因为更多的都是冲剂。
“那我看着点?”他问道,“第一餐要吃好点的。”
此前,江序舟所有的食物和营养液都是打成糊状,通过胃管喂进肠胃,看得叶浔眉毛紧皱,牙齿死死咬住嘴唇。
平日里鼻子进水都会呛咳,那这些比水还要浓稠的物质进入,岂不是更加不舒服。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爱人会有多难受,多痛。
甚至,江序舟因为心脏病,需要严格控制饮水量,再加上吞咽问题,水同样是通过胃管流入肠胃。
可这点水能解决生理需求,却无法湿润嘴唇。
这也就导致,叶浔每次看见爱人干涸裂开到出血的嘴唇时都心如刀割,守着点帮他用温水涂嘴唇。
叶浔曾多次询问医生什么时候能拔胃管,得到的回复一直是看病人胃部情况。
直到今天早晨,才成功收获好消息。
在他看来,拔了胃管,可以吃更多适合恢复的食物,恢复好身体就能做手术。
心脏手术做好,他们就可以回家。
叶浔越想越开心,坐在陪护椅上,点好两人的饭:“我们马上可以回家啦!”
“嗯?”拔胃管江序舟也固然开心,就是不明白这件事和回家有什么联系。
他看着兴奋到用脑袋来蹭自己的爱人,心里软了一片:“你想回家了?”
“不是。”叶浔停下动作,椅子移进了些,埋头进爱人的颈窝。
也许是因为江序舟穿的是从家里带来的睡衣,又也许是因为叶浔心情大好,所以他的鼻尖能闻到一阵淡淡的,令他心安的水生香味。
而且,爱人的体温也给叶浔带来些许安全感。
他的爱人在康复。
他的爱人马上就能好了!
“我想和你一起回家。”他加重语气,“我、和、你。”
“回我们的家。”
叶浔语气上扬,深深吸了口气,由衷感叹道:“真好。”
江序舟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同样回道:“真好。”
温馨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江序舟突然响起的电话铃打断。
叶浔坐直身体,顺其自然地拿起江序舟的手机,递了过去。
是一个陌生电话。
江序舟滑开接通键,一个略显沉重的男声从扬声孔传了出来——
“江先生,我这边是墓园的工作人员,想问下,您上次看的那块墓地,还需要吗?”
第89章
叶浔瞪大眼睛,看了看电话,又看了看江序舟。
他这段时间接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安心,瞬间烟消云散。
混沌的大脑只剩下一句话——
江序舟仍然想要离开。
他没有想要留下来。
之前那些话,那些举动都是为了安慰自己。
叶浔艰难地将目光移向江序舟。
他压根听不清爱人在说什么,方才电话那头的一句话就似洪水般将他淹没,心脏钝痛不已,呼吸忍不住放轻。
他想起来当时刚和父母说,自己谈的对象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时候,叶温茂暴跳如雷,两人绕着房间跑了好几圈,终于在凌晨,在他被父亲打了几下后,三人才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讲明原因。
他们害怕江序舟会因为对病情没有信心而突然离开,丢叶浔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再演变为叶浔思念成疾,最后郁郁而终。
当时的叶浔,顶着几块淤青,梗着脖子替江序舟保证,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会放弃生命。
现在,不知道是他保证得太早,还是江序舟半路累了。
叶浔闭上眼睛。
如果哭出来,发泄出来的话,江序舟是不是仍然像以前一样安慰自己,劝自己……
再接着一言不发地抛弃自己,就像……上次那样。
然而,叶浔不想也不愿。
他哭不出来了。
每一个惴惴不安的夜晚都是泪水相伴,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叶浔默默起身,感受到身后爱人惊讶的眼神时,他也没有回头,而是走出去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双手痛苦地抱住脑袋,嗓子里压抑着如烈火般燃烧的哽咽,一呼一吸间全是苦涩。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家人离去。
而现在,叶浔自己选择的家人正在选择离去,他为自己准备好了后事,找好以后长久居住的地方,但是叶浔不知道在哪里。
梦,不会真的要成真了吧?
他再大胆往后想点……
算了,叶浔没有胆了。
那场车祸,那一次次抢救,爱人的那句放弃,都将他变成一个胆小鬼,不敢面对现实的胆小鬼。
他觉得自己需要找江序舟谈谈,或者自己找个心理医生聊聊,看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江序舟拉回来。
拉回到自己身边。
可现在他没想好,没想清楚现在该如何进去面对江序舟。
叶浔坐了很久,直到医生准备进去拔胃管时,才默默起身,坐在病床旁边,握住爱人的手。
“小浔。”江序舟早就挂了电话,甚至在叶浔一声不吭走出去时,还连叫了两声。
可惜,叶浔魂不守舍,一句都没有听见。
“我拒绝了。”江序舟说,“那是之前的事。”
叶浔对这个话题有点避而不谈的意思:“晚点说。”
“先处理完眼前的事吧——”
“疼的话就抓我的手。”
“嗯。”
江序舟应了一声,却不舍得使劲,反而是叶浔看到管子一点点退出,难受得转脸打了几个喷嚏,又回头将脸埋进他的手心,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叨着:“不疼。”
仿佛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
当胃管彻底拔出时,叶浔的眼眶也压得泛红。
他听完医生嘱咐,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扯过一旁的纸巾给江序舟擦疼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没事,结束了。”
“小浔……”
“口干吗?要不要喝点水?”叶浔避开江序舟的视线,拿起杯子去接了一小杯水——
心脏病患者需要严格控制饮水量。
他拿根吸管放进杯子,递到爱人嘴边。
“小浔,我们聊一聊吧。”江序舟偏头躲过了那根吸管,“刚才的电话是一个意外。”
叶浔垂下眼睛,把水杯放在床头柜:“我没想好我们应该聊什么。”
换位思考过后,叶浔觉得如果是自己,他同样会这么做——
准备好自己的后事,方便家人和朋友。
不过,他纠结的点已经不是这个了。
“没事,那我先说吧。”江序舟嗓音嘶哑,发音有点困难,“这是我之前去看的。”
“因为——”他拉长尾音,好似在犹豫,过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我觉得我活不过明年开春……甚至,今年的秋天。”
江序舟皱了皱眉头,喉咙很疼,说这些真心话出来也很疼。
他本就不习惯袒露内心,总认为这些事情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能靠一己之力承担就没必要告诉爱人。
可是,这件事情发生后,他看见了叶浔的状态,听过几次真心话,他猛然意识到——
有些事情他不能一个人承担。
他和叶浔早就是共同体,需要共同分担痛苦、责任和义务。
其实,说话并不难,说出事实,说出想法也不难,难就难在他们都难以跨越心中的坎,都抱着为对方好,为了保护对方的想法去隐瞒爱的人。
这也许算是一种爱,不过同样算是一种痛苦。
不对,痛苦远大于爱,那就不是爱。
江序舟缓口气说:“我只是了解一下,没有订……”
叶浔抬眼看了爱人一眼,拿起江序舟的杯子喝完里面的水润润嗓子,轻声说:“所以,你看得怎么样?”
“环境吗?”江序舟问,“挺好的。”
“其实都挺好的。”他补充道。
好到他第一眼就确定下来。
“那你……打算买的是……单穴墓还是……”叶浔能猜到答案,可他偏要问,就仿佛不把自己的心脏扎破,就不会罢休似的。
江序舟一愣,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有点难以启齿。
刚才那一小杯水不足以缓解叶浔发紧的喉咙,他起身走到饮水机前,连喝两杯水:“……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只是希望江序舟的答案能够否定他心底的声音。
尽管,这个概率很小。
江序舟本想闭口不谈,可对视上叶浔那双坚定的浅色眼睛时,放弃了。
“单穴的。”
和叶浔心里的答案一模一样。
之前他们都已经闹成那个样子,江序舟也不是什么喜欢强人所难的人,估计强迫别人做事情的勇气,全部耗在了囚禁叶浔在临海府,以及给叶温茂转院上面了。
“但是我没有买。当时没有买,刚刚也没有买。”江序舟急忙否认。
当时,江序舟去逛了一圈,选好位置,就在准备付款时,手机忽然显示叶浔的来电,他起身走出屋外接电话。
然后,接连经历了一次次的事情,买墓地的事情就此耽搁。
他解释完,轻轻吐了口气:“以后再说吧。”
“……江序舟……你当时真的没有想到我吗?”叶浔皱着眉头,声音有些委屈,“那我死了,和谁住啊……”
江序舟大脑唰的一下空白了,他眨眨眼睛,干巴巴地开口:“……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谁都会死的。”叶浔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不太对劲后,深吸口气,语气加重了些,略带严肃道,“以后,真到那个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要买两个人的。”
“……不要总想着丢下我。”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缓缓才继续说:“可以吗?”
江序舟同意了,就是高兴不起来。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
沉重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叶浔也看了出来,走近将鼻吸给他戴好:“……哥,你可以告诉我,那时候除了看墓园准备订墓地外,你还做了什么吗?”
“给我打个预防针吧。”
他想趁现在自己能够冷静对待时,一口气接受所有的刺//激。
长痛不如短痛,痛麻木了说不定就不会这么难过,也能更好的保持精神状态,拉住爱人——
叶浔还是不相信江序舟。
他想尽快树立起江序舟活下去的信心。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待到江序舟身体状况达标,就需要进行心脏手术,手术过程中心脏会停跳,倘若那时候再发生一次求生欲//望过低……
没有人能保证他是否还能平安回来。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这种结果,叶浔的胃就开始抽搐地疼起来。
江序舟的眉头不知觉地拧在一起,他清晰地感觉到叶浔的状态非常不好。
他想,或许是因为自己长期生病,而导致爱人缺乏安全感,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小浔,过来……坐下……”江序舟的体力很难支撑他回答叶浔的问题,可是看着爱人惶恐不安的精神状态,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语言安慰不了的话,那就用行动吧。
“……我不急着要这份答案。”叶浔担心江序舟的身体,拒绝道,“等你好得差不多再和我说也可以。”
“……我就是想听你说一说。”他说,“图个心安。”
江序舟的嘴张了张,只有气流声发出。
叶浔的心脏刺痛:“你别说了。”
他才想起来,医生说拔完胃管后一天都尽量少说话,避免嗓子受到伤害,气音说话最好也不要。
“明天,等明天我们再说。”
他有点后悔刚开始接上江序舟的话了。
他知道他们确实应该聊一聊,解开他们各自心中的心结。
然而,不应该是现在,而是江序舟再好一点先。
不能因为一次坦白,导致身体变得更加差吧。
“过来吧。”江序舟力气不足,最后一个字都成了声叹息,“我抱抱你。”
他目前没有办法走出去,也没有办法给爱人买能够起到安抚作用的玩意,更没有精力准备礼物。
像叶浔给他准备那样。
其实,这样的想法曾冒出来过。
在叶浔刚离开的时候,江序舟尚未接受,以至于每次出差都会想着买点什么特产回去给家里那个人,可是当他大包小包回去时,迎接他的不是爱人的笑脸,也没有美丽的鲜花,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房屋,以及衰败的植物。
他只好忍着失望,回到办公室,久而久之,便成习惯了,他不再自取其辱般回到临海府的家里。
江序舟阖上眼睛,倦意浮起,却迟迟没有等到爱人靠近。
“……小浔?”他彻底支撑不住了。
叶浔走近了些。
然而,并未如江序舟所愿般走近他的怀里,而是掖好被子:“你先休息吧。”
“我晚点再回来。”
第90章
江序舟和叶浔都以为会对方会再次主动开口,却没想到两人竟都闭口不谈,而是相安无恙地过起了日子。
江序舟是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他不确定开口后是安慰还是烦恼,叶浔是担忧爱人的身体。
一切谈话都得以身体健康为基础。
江序舟慢慢被允许吃半流食后,叶浔余下的精力全耗费到窝在陪护椅上研究起各种各样的营养菜谱,以及撑着脑袋看自己的爱人。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聂夏兰也成为了病房的常客,每天换着花样煲汤送来给江序舟养身体,并且每次都是一//大锅。
很多时候,江序舟都只能喝一小碗,剩下的全都进了叶浔的肚子。
邬翊和程昭林来了几次,一个汇报工作,一个拉着叶浔出门采购。
名正言顺的让两人都分开缓缓,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地建立独处空间。
第一次出门时,叶浔是拒绝的,他一离开江序舟就感到严重的惶恐不安,总害怕自己离开后的下一秒,江序舟就会想不开,然后独自离开,或者发生某些意外。
只有将人拴在眼皮底下,他才能获得片刻心安,甚至有时候要贴着爱人,听见脉搏才能入眠。
程昭林看在眼里,于是一顿好说歹说才将人拉进热闹的超市,他拉来购物车,偏头看向叶浔:“哥,你没发现现在的问题主要是你吗?”
“……什么?”叶浔边说话,边低头发信息给江序舟汇报行程。
当他看见十分钟前发的信息没有得到回复时,转身就想要回去。
程昭林一把拉住了他:“干什么去?”
“江序舟没回消息。”叶浔眼底是掩盖不住的担心和焦急,“我得回去看一眼。”
“不需要。”程昭林说,“邬翊哥在,有什么事情他会给我们打电话的,医生也会第一时间在。”
“你回去帮不上忙。”
叶浔听见最后一段话,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他拿出手机给江序舟拨去了视频电话。
视频响了多久,他的心脏就担心了多久,直到邬翊接起电话,他仍然没放心。
“江序舟呢?”叶浔额头上冒起细碎的汗,“为什么是你接的电话?”
“他在哪里?人没事吧?”
邬翊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打的晕头转向,只能张开手掌打住对面的问题:“序舟睡着了,我见是你,才接的。”
叶浔心定不下来:“我看看。”
邬翊将镜头转过来,对向病床上的人,又转向旁边的监测仪器。
“鼻吸给他戴上。”叶浔说了一声,见邬翊给江序舟戴好氧气管,才堪堪松下口气,转身仍然想要离去。
程昭林不放他走:“江总睡觉了,你回去守着也没事干。”
“不如出来走走换换心情。”
“这不是换心情。”叶浔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程昭林跨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哥,你知道你自己看上去状态有多差吗?”
他伸出手指想点几个地方,却又不知道点哪里,叶浔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能够代表状态不好的部//位——
每一处地方都透露着深深的疲惫。
头发凌乱,浅色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同时顶着两个黑眼圈,嘴边一圈胡茬,整个人要多疲惫就有多疲惫,除了气质仍在,其他地方都像桥洞下的流浪汉。
“江总的状态都比你好。”程昭林总结道。
叶浔不生气也不反驳,而是露出个释怀的浅笑:“他状态好就行。”
“他后面要做手术的,我又不用。”
程昭林眉头紧锁:“那也不行啊。”
“我自己有分寸。”叶浔说,“你来超市想买些什么,我们买完早点回去。”
他看眼手表:“晚点我要订餐送病房了。”
叶浔亲力亲为,江序舟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他经手过,才得以放心。
“邬翊订得我不放心,他不知道江序舟喜欢吃什么。”叶浔见程昭林开口,就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果断直接回答了。
“……不是。”程昭林否认完,又想不出来自己该说些什么,再一次将话题扯回最初的问题,“你没发现现在出问题的是你吗?”
“嗯,我知道。”叶浔说,“你不是说了嘛,我状态不好。”
他揉了揉头发说:“我这几天没休息好。”
“其他没什么问题。”
叶浔完全是在骗程昭林,他不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而是江序舟从ICU出来开始,就没有休息好过,再加上墓园那次,他开始半宿半宿睡不着,总想着爬起来看一眼仪器,量一次体温,甚至就连平日里的洗头洗澡都精确控制在二十分钟内。
担忧和恐慌磨光了他积累许久的安全感。
可是,叶浔固执的用这样的心理状态来惩罚自己,借此缓解内心的愧疚。
如果他没有对江序舟恶语相对,如果有事情发生的时候,好好拉住江序舟,如果在刚得知病情时候,就提出复合……
是不是一切就会不同。
这是他们不得而知的问题。
当然,这些忏悔的话,叶浔并不打算跟面前的人说。
程昭林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也没有对爱的人说过不可挽回的话,他的爱人乐观开朗,身体健康。
换句话说,程昭林不是叶浔,邬翊也不是江序舟。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这些愚蠢幼稚的负荆请罪。
不对,叶浔否认道,之前有一个人懂得,现在那个人被自己伤害了。
叶浔挪了一步,避开程昭林探究的目光:“过几天就好了。”
程昭林可不信他的谎话,但倒也没有拆穿:“哥,看了这么多天菜谱,不发算给江总做一次?”
话题一移开,叶浔明显卸掉口气:“算了吧……”
“试试看。”程昭林推着购物车,走到生鲜区,“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叶浔则悄悄低头翻找最近心仪的菜谱——
只要提起关于江序舟的事情,都能让他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他歪歪脑袋,给了点反应。
“对!”程昭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男人的胃。”
叶浔找到菜谱,抬起来头:“……”
程昭林沉浸于回忆中:“哥,你是不知道,当时打完狂犬育苗,我回的是邬翊哥家。”
“因为手上带着伤,又是大清早的,我不太好意思回家。”
“当时我真的是饿完了,可又好面子,就是不吭声。”
叶浔照着手机选着菜,空的时候挑个眉暗示程昭林继续说。
“结果!”程昭林加重语气,“邬翊哥直接走进厨房,给我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时至今日,程昭林都能记得那个面条盐放多了一点,但却是他记忆里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条。
当他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放下筷子时,抬眼就撞见双手抱胸靠在厨房门口的邬翊。
“吃饱了吗?”邬翊是笑着问的,尾音带有笑意,好似在逗小孩玩儿,“没吃饱的话锅里还有。”
或许是蒸汽弱化了两人之前的矛盾,又或许是两人站在一条线上的战友。
反正,那一刻,程昭林脑子里闪现出来的第一想法就是——
做邬翊对象会很幸福。
“所以……”叶浔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想起那天早晨江序舟同样是给自己下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可是自己没有吃。
如果自己今天补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给江序舟呢?
叶浔想到就做了,快速选完食材后,拽着程昭林跑回临海府的家里,在车上期间,他给爱人发了几条消息,又打了通视频电话给邬翊,确认江序舟是在睡觉,而不是发烧也不是昏迷,才再一次收获短暂的放心。
*
临近晚饭时间,两人匆匆赶回医院。
江序舟已经睡醒了,正和瘫在陪护床上的邬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看见叶浔和程昭林进屋,他们才停止话题。
叶浔迫不及待地跑到床边,放了保温盒就凑到江序舟身边,俯身抱住爱人,脸埋进颈窝。
那颗漂泊不定的心脏伴着呼吸,随着熟悉的气味,缓缓沉了下去。
“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江序舟摸了摸叶浔的头发,感受对方的心跳一点点平稳。
“你猜。”叶浔声音闷闷传上来,就如同在江序舟胸口里说话那样,“你今天还好吗?”
江序舟偏头,嘴唇碰了下他的脸颊:“我猜不到。不过……”
“我想你了。”
叶浔直起身子,眼睛弯弯地看着江序舟良久,才舍得起身摆好床上桌子,取出热气腾腾的面条。
他买的是婴儿挂面,这种面条会软一点,短一点,更好吞咽。
江序舟瞧了眼朝自己挥手的邬翊,点了点头,目送他们走出屋外后,把视线移到面条上。
水蒸气扑面而来,眼睛感到一阵湿润。
碗里的面有点多,汤显得格外浓稠,西红柿大小不一,却是去了皮的,鸡蛋估计是打散放进去的,只留有蛋花。
“你做的?”他问。
叶浔抽纸巾擦了擦勺子,盛了一口吹吹,递过去的同时应了。
江序舟想接过来自己吃的,手伸到一半,又被叶浔的手压了下去。
“好吃吗?”
叶浔眼睛闪着光,闪得江序舟心痒痒。
味道……毕竟是第一次下厨,也算过得去。
他点了点头,见爱人的眼睛更亮了。
热气悠悠飘起,朦胧视线,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江序舟脑袋一热,轻声说:“小浔,我有些话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