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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等一下。”叶浔拿勺子的手一抖,撒了一些出来。

汤汁在洁白的被套上无限扩展,江序舟伸手覆在他的手背,微暖的温度传来:“我来拿吧。”

叶浔手没松,就这样端着,另一只手扯来纸巾胡乱擦了一下。

痕迹是不容易抹去的。

“小浔,没事的。”江序舟手抬起来碰了下他的脸,叶浔才发现自己眼泪已然滑落。

从江序舟开口,叶浔就已经能够大致猜到他想要说些什么,可现在自己没有做好准备。

“我……”叶浔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偏头清清嗓子,“吃完饭再说吧。”

江序舟点了点头,安心吃完碗里最后两口饭。

热气散去,他冷静了几分,悄然开启个新的话题。

“我今天换了个微信头像。”

叶浔眨了眨眼睛。

江序舟之前私人号的头像一直是自己拍的那张。

四年多都没有换,怎么现在突然换掉了?

是看见什么新的喜欢的照片了吗?

或者,别的什么?

叶浔知道自己不应该管那么多,可是内心却控制不住的去想,去害怕,去恐惧。

之前网上曾说过,每一个想要离开的人在离开前,会试图寻求帮助,希望有人能够救他。

虽然,这个与江序舟的性格完全不符合。

毕竟,他只会选择悄悄离开,悄悄做好一切准备——

之前不就是这样嘛?

但是叶浔仍然抱有最坏的想法。

他希望自己能够看出来爱人的求救。

江序舟低头找出手机,点开微信。

叶浔则握紧勺子,绷紧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却对手机屏幕有些躲闪。

直到眼前出现一张戴着平安符的小老虎的照片时,他陡然卸了气,腰一软,背靠回座位。

是那只小老虎。

是叶浔给江序舟做的小老虎。

小老虎……在叶浔心中代表着希望。

“是小老虎呀。”叶浔语调柔软,好似在笑自己方才紧张过了头。

“嗯,你送我的。”

江序舟没力气,手晃了晃,叶浔眼疾手快地握住护栏,下一秒爱人的手腕就搭在他的手背上。

“为什么选这张?”叶浔摸了下鼻子,装作不经意一问。

“因为……”江序舟浅笑着说,“宣示主权。”

这个词是下午邬翊来的时候,告诉他的。

当时,邬翊坐在叶浔的位置,点开自己的头像,朝江序舟炫耀似的晃了晃。

是一个小机器人,摆成拥抱的样子对着镜头。

“好看吗?”邬翊嘴角都要翘上天了,“昨天新换的。”

江序舟看了眼他,又看眼图片。

确实好看。

跟他以前用风景照做头像比起来,这个头像简直太好看了。

“嘿嘿,我对象做的。”邬翊自己瞅两眼图片,美滋滋地说,“换这个头像有两个作用。”

“嗯?”

“第一是宣示主权。”邬翊恋恋不舍地关掉图片,眉眼依旧带着挥散不去的笑意,“第二是能给他安全感。”

给爱人安全感的同时能体现出自己对他送的东西的重视。

一举两得。

江序舟瞧了邬翊两眼,没说话,只是拜托他拿来床头柜上的小老虎,并且给他挂了平安符,放在被子上摆了很多个姿势,拍好几张照片,才选出来这一张当做头像。

尽管有点幼稚,但是意义远大于外表。

他讲完这件事,目光柔和地看向叶浔:“我也学邬翊,宣誓下主权。”

江序舟头偏了一些,靠近爱人:“之前那张照片太久了,我想换张照片代表新的开始。”

爱人的话太好听了,叶浔感觉自己恐慌的情绪又一次被安抚下来。

“……新的开始。”他重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是的,新的开始。”江序舟加重语气,“其实,这个小老虎还有个作用。”

“什么?”叶浔问。

“告诉我,有人在等我回家。”

叶浔愣了一下,这句语调平缓的话落进他心底,又唰得一下猛然撞进大脑。

仿佛小时候看见的烟花,快速且绚烂地绽放开来。

浅色的眼睛浮出笑意。

有人,等我回家。

是什么意思?

是江序舟愿意留下来了吗?

是不会再走了吗?

是以后就算出什么事都会坚持下来吗?

他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哪一个都想问出来,哪一个都问不出口。

因为,消息来得太突然,他激动的有点不会说话了。

“我保证,以后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了。”江序舟接着说。

他没点明,叶浔也知道是那样的事情。

是让他恐慌的事情,是让他不安的事情,是让他失去安全感的事情。

“小浔,”江序舟取了手机,手掌包裹住叶浔的手,“以后秋天也好,冬天也好,我都会在。”

再凄凉悲惨的季节,他都会在。

这与季节无关,只与爱有关。

“如果……”他乍然感觉自己话说太满,怕自己以后食言,然而,话刚出口,他转念一想,终究是没有说下去。

不会有这份如果,他们谁都不希望有这份如果。

叶浔没有听见后面这句话,他依然沉浸于喜悦之中,迟迟没开口说话。

江序舟也不说话,只是有些气喘。

他现在的只能进行保守治疗,等到身体状态再好些,才能手术。

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几次,快速跳动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两人就这样安静对坐良久,各自处理心中的情绪。

“江序舟。”叶浔放下碗,将鼻吸给爱人戴好,盯着嘴唇的颜色慢慢褪//去紫色,才开口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江序舟睁开眼,乌黑的眼睛倒映着窗外五彩的光,以及面前最爱的人:“……真的。”

他嘴角扬了扬,手指动动,叶浔凑近他嘴边。

“我爱你,小浔。”江序舟略带凉意的嘴唇碰到叶浔的耳廓,“以后你害怕的时候,可以无限次来找我确认。”

确认我爱你。

确认我想活下去。

确认我想和你回家。

叶浔点点头,顺势将脸埋进爱人颈窝,如同小猫般蹭了蹭,埋怨地问:“为什么没有小狮子?”

“是准备留给我用吗?”

身旁的人轻笑,手掌按了按他的后脖颈。

叶浔发质很硬,通常显得头发极其蓬松,如果不仔细打理的话,就会像狮子那一身杂乱的毛。

所以,以前江序舟总笑着给叶浔备注个狮子的图标。

没想到,现在还是。

叶浔直起身,利索地给小狮子拍了张照片,设为头像,满意地看了看。

嗯,私订的情侣头像。

独一无二。

他现在不想去听爱人讲以前想要离开的时候,曾做过什么准备了,他也不想要这一针预防针了。

他愿意相信江序舟刚刚说的话,愿意相信他会留下来了。

也许,江序舟说得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一个人可能孤立无援,那以后两个人则会互相牵绊。

江序舟侧目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样子,甚至去洗碗的路上还哼起了歌。

挺好的,他的爱人回来了。

就是……也没有完全。

叶浔洗完碗出来,不确定地又问了江序舟一遍,前面的话是真的吗?

江序舟只好笑着点头承认。

看来,这段时间真的给他爱人吓得不轻,往后的日子得多承认几次。

不对,不光承认,还得行动安抚。

再临近睡觉前,叶浔洗漱完,靠在墙壁,脑袋滑向病床,他仰视着江序舟。

也许是不再过渡恐慌,又也许经过这周的多方努力,江序舟脸色好了不少,还长了点肉,嘴唇不再经常泛紫,看起来确确实实地让人心安不少。

第一次让叶浔真真切切感受到——

江序舟有希望了。

是真的想和自己在一起。

想法一冒出来,他都感觉整个江序舟都变得真实。

不用靠接触就能感受到的真实。

他的爱人爱他,也爱了自己。

“江序舟。”叶浔小声开口。

江序舟正闭目养神,听见叫声,偏了偏头,嗯了一声。

叶浔挪到他面前,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与他对视。

“……我,”江序舟抬眼看了眼时间,提前预判道,“四个小时前说的话,都是真的。”

“不是啦。”叶浔眼睛弯成月牙说,“我知道是真的。”

“我就想叫叫你。”

他不单单只想要叫一叫,他还想更多。

当然,现在应该是不可能。

不过,江序舟还是看穿了他,朝旁边移了一点,空出一半的位置,手拍了拍。

叶浔仿佛个讨到糖吃的小孩,开心地躺在床边。

病房的单人床还是太小了,他半个身体都悬在外面。

还好,最近江序舟心脏状况平稳,撤掉了心电图仪器。

不然,叶浔可能都没有半个身子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缩在江序舟旁边,脸埋进他的腰侧,家里洗衣液的味道萦绕鼻尖,爱人温暖的体温一点点传来。

安心,舒服。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过段时间,我们就能下楼走走了。”

“嗯,吃你念念不忘的烧烤。”江序舟笑着补充道。

叶浔眨眨眼睛,他没想到当初的一句话能让江序舟记那么久。

也是,江序舟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他垂眸想,那之前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是不是同样被记得?

江序舟见叶浔走了神,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想什么呢?”

“别瞎胡思乱想,都过去了。”

“等到时候请你吃烧烤,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叶浔靠近江序舟,声音低了些:“不吃……”

他不值得江序舟感谢,这是他应该做的。

而且,就他一个人吃,没意思。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吃。”

“行。”江序舟拍拍他的背,“都听你的。”

反正小吃摊一直在在,身旁的人一直都在,早吃晚吃都只是时间问题。

不急于一时。

叶浔阖上眼睛,抓住爱人的双手,抵在胸口。

江序舟的被窝早就被他放进去的热水袋捂暖,手脚没有那么冰凉,可比起叶浔的体温,还是略微低点。

“睡吧……”

叶浔话尚未说完,自己丢在陪护床上的手机乍然响起。

第92章

“叶浔!你小子是不是偷偷溜回家做饭了!”

聂夏兰的声音突兀地打破屋内略显亲密的氛围。

“……啊,什么?”叶浔抬头瞧了眼江序舟含笑的眼睛,装傻道。

“啊什么啊,臭小子。”聂夏兰佯装埋怨,“灶台给你弄的打不起火了。”

背景隐约能听见叶温茂在说些什么,以及不断打火“嗒嗒”声。

“你爸爸好不容易今晚心血来潮地说,要给我做夜宵呢。”聂夏兰说,“看来暂时是吃不上了。”

她说完这话,移开手机,与不远处的叶温茂说着什么。

叶浔趁机会往江序舟怀里挪了挪,把手机在两人中间,一只手仍抱着爱人的手,另一只手则戳戳爱人扬起的嘴角,轻声打趣:“你笑什么?”

“你也想吃夜宵吗?”

江序舟同样低声问:“还是你做吗?”

“你做的话,我就吃。”

明明只是一句逗爱人的话,落在叶浔耳朵里却染上悲伤。

他埋头下来,许久才闷闷说一声:“……以后我给你做一辈子。”

江序舟也埋头下来,额头碰上爱人的额头,闷声回了个“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噪音后,聂夏兰再次开口:“臭小子,你怎么想到来家里做饭的?”

“给小江做?”

“你能行吗?别给我们小江吃坏肚子了。”

叶浔抬起头,嘴角抽了抽,硬接受下母亲的三连问。

“阿姨,小浔做的饭很好吃。”江序舟挠挠他的手心说道,“要不,我给您和叔叔点外卖吧。”

“咦?小江也在呀。”聂夏兰听见他的声音,语调都不自觉地升了上去,“最近有没有好一点呀?明天阿姨还去看你。”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想喝的汤?跟阿姨说,阿姨明天买回来给你做。”

“外卖就先不用啦,正好我两减肥,等你病好了,我们在一起去吃大餐。”

“就是那个臭小子,一声不吭给我厨房整的……”

“那个臭小子”正低头玩着爱人的手指。

江序舟指尖仍泛着微紫。

这是长期缺氧导致的。

他可不好意思说,其实今天下午煮的这顿面条,何止是报废了父母家的灶台,还废了临海府的一口锅。

江序舟见叶浔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碰了碰,他勾勾指尖,爱人抬起了头。

“那好,阿姨,等出院了我们请您和叔叔吃饭。”他礼貌地问了叶温茂的情况,又与聂夏兰寒暄几句,才挂断电话。

叶浔松口气,好看的眼睛眨了眨。

窗帘隔绝了屋外的灯光和热闹,头顶昏黄的床头灯照得那双浅色的眼睛很亮。

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一颗只属于江序舟的星星。

“小浔。”江序舟心跳跳得有些快,呼吸加重加快。

奇怪,不是带着鼻吸吗?

为什么他能闻到爱人身上夹杂着暖意的木质香味呢?

他阖上眼睛,努力调节呼吸和心跳。

可是,皮肤胸骨下埋藏的爱意一直横冲直撞,安分不下来半点。

叶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皱眉调整下鼻吸,疑惑地喃喃:“怎么心跳这么快?氧气流量不足吗?”

这种可能性是完全不可能的。

唯一的可能性是……

他立刻翻身下床,一边问江序舟哪里不舒服,一边摁下呼叫铃。

江序舟在呼叫铃响起的时候,睁开眼睛:“小浔……我没事。”

“真的吗?”叶浔浑身紧绷,脸上明摆着不相信。

“……你不会又骗我吧?”

叶浔怕江序舟逞强,怕他又一次隐瞒自己的难受。

毕竟这人关于逞强的前科太多太多了,多得快要数不清。

护士匆匆赶来,一顿检查过后,告诉叶浔确实没什么问题后,他才松了气,乖乖窝回江序舟身边。

“我真的没事。”江序舟说,“刚刚就是……”

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这爱意来得过于突然,猛烈,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完全克制不住。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吻,一个简单的拥抱能解决的事情。

也许,是揉入血肉的那种相拥,是近乎于窒息的那种亲吻,才能得到丝毫缓解。

他思索良久,都没找到合适的措辞:“就是……突然感觉特别特别爱你。”

特别特别想和叶浔过完一辈子,走完以后的几十年。

他们不要再争吵,不要再惹对方生气了。

叶浔被江序舟的话逗笑了,他知道绝对不可能是爱那么简单。

爱可有许许多多方面。

他笑着打趣:“怎么个爱法?”

“不对——你怎么连这个都能憋住啊。”

“我可是你的对象哎。”

“是合法的对象!”

一句话将江序舟好不容易缓回去的爱意,再次勾//引而出。

压制不住的想法,一股脑地释放出来。

他靠近一点,嘴唇碰了上去。

柔软,温热。

是江序舟不愿意离开的温柔乡,是他无比眷恋的爱,是他穷极一生所追求的地方。

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在江序舟微微有些气喘时便悄然结束。

“我好爱你,江序舟。”叶浔留恋般蹭了蹭爱人的鼻尖,嘴唇泛着红润,“真的很爱你。”

江序舟胸膛快速起伏,听见爱人的话后笑了笑:“我也是。”

“睡吧,明天还有检查要做。”叶浔抱住他柔声说,“闭上眼睛。”

“再说两句话吧。”

江序舟不困,他想再看看自己的爱人。

虽然身体不允许,但没说目光也不允许。

他的眼睛长久且深情地一点点刻画描绘叶浔的样子。

希望梦里能梦见爱人,梦见健康的自己,梦见他们过得平淡的日子。

叶浔抬腕看了眼时间,属实不早了,江序舟的身体状态可不允许熬夜。

“该休息了。”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我明天又不是不在。”

他的语气本是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严肃,但放下手,对上江序舟的眼睛时,尾音软下来,甚至连态度都转了个弯。

“……那我再说两句?”

他没想出来该说些什么,却陡然想起小时候聂夏兰哼着歌,哄自己的场景:“……要不,我哄你吧。”

他抱住江序舟,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爱人的后背:“嗯……哼个什么歌呢?”

江序舟提不出主意,黑色的眼睛闪烁着诧异。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哄睡过了,准确来说,是从记事起就没有人哄过他睡觉。

每个夜晚,谈惠都忙着翻各种医药书,做笔记,江中则是爬上山,找药材。

没有人能有空留在江序舟身边。

小小的他会自己爬上//床,缩在厚重的被子里,后背紧紧贴在开始掉皮的墙壁,闻着潮湿和中药混合的味道,听见翻过泛黄书页的清脆,以及热气顶撞中药壶盖子的声音。

这样的场景,伴随他度过了漫长枯燥的童年,少年时期。

后来,叶浔闯入他的生活,每晚两人躺在床上,就会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或者小打小闹,而后平躺在床上,慢慢勾起睡意。

再后来,叶浔离开,他的病情忽然加重,若没有累到倒头就睡的地步,他是坚决不会上//床休息。

最后,时间来到了现在。

“……选一首你爱听的歌吧。”江序舟明白他的犹豫,“你选的我都喜欢。”

爱屋及乌,大概就是这样吧。

叶浔想了想,拉长声音:“嗯——”

良久后,才说道:“闭上眼睛吧,我想好了。”

他的手掌按照哼出来的节奏,一下接一下地轻拍着爱人的后背。

江序舟没听过叶浔选的歌,也不知道歌名叫什么,只是感觉爱人哼得极其温柔。

缓慢悠扬的歌声一寸寸舒缓他的情绪,释放出些许困意。

他动了动,后背的轻拍停了会儿,待他找好舒服的位置时,再次拍起来。

心底的喧闹,疲倦,烦闷都在爱人的轻哼中消散,手臂隔绝出一片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空间,幸福感油然而生。

江序舟在即将坠入梦乡前想,如果这辈子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夜渐渐深了,时针缓缓转动一格。

在叶浔感受到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悠长,看见浓密的睫毛垂落,他的音量也渐渐小了下来,手掌起了落下,再次起来便成了收回。

他翻身下床,给爱人掖好被子,躺回陪护床,同样缓缓睡去。

*

这一觉,江序舟睡的不错。

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叶浔坐在他旁边,膝盖上依然放着几块布。

几块不一样图案的布。

“……这是什么?”

江序舟乍然开口,吓的叶浔一颤,针戳伤了手指,他慌忙将手和几块布一同背在身后:“礼物……”

“我两岁的生日礼物?”江序舟想起来之前叶浔曾说,两岁的礼物,他需要多扣留几天。

现在看来,应该是当时没有做好吧。

叶浔见事情败露得差不多,索性也不过多隐瞒,边起身收好针线和布边说:“嗯,再过几天就能完成了。”

“期待一下吧。”

他走到病床侧面,俯身亲了口江序舟的额头。

“……我也突然发现我好爱你。”

这是在学江序舟昨晚说的话。

江序舟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眼睛弯弯的。

这段时间卧床休息的情况不错,医生批准他可以下床,在病房或者走廊小范围活动,然而去再远一点就需要轮椅了。

离下楼散步的计划又进了一步。

吃完早饭,叶浔放下床边的护栏,半扶半抱的将江序舟移到床边,弯腰给他穿好鞋子,仰头起来,笑容灿烂:“真好。”

真好,他的爱人在一点点变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叶浔撑起江序舟,手一直小心地护在两旁,全神贯注地盯着。

江序舟卧床太久,就连起身走路都变得不适应,他的手从床沿,慢慢扶到床尾,一步一步挪着走。

很狼狈也很不堪。

恍然间,大脑再次冒出最初的想法——

如果死在那场车祸中就好了。

不过,当他抬起头瞧见爱人紧张的神情,听见爱人的声音时,这种想法又猛然消失。

叶浔嘴里仍在不停鼓励:“慢点慢点。”

“这步挺好的。”

“不错不错,马上就到了!”

江序舟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望向近在咫尺的沙发。

只有三四步的距离,对于自己来说,怎么变得如此遥远。

他晃晃脑袋,艰难地抬起腿,迈出一步后,视线变得模糊。

叶浔感觉不对劲,急忙上前一步搂住面前的人,摸//摸江序舟的后背,帮他顺顺气:“是不是累了?”

“不如,我们休息一下吧。”

怀里人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第93章

叶浔能感受到江序舟快速起伏的胸口,和满是汗水的额头。

他有些自责,眼睛简单扫过方才两人一起走过的短短的小半截路,脑海中浮现爱人移动脚步的样子,心中泛起酸涩。

叶浔早就听说过长期卧床的人,初次走路会不便,也在医院走廊见过不少家属小心护着病人走路,仿佛护着小孩子第一次学走路似的。

所以,他一直坚持给爱人按//摩,进行床上康复锻炼,就是希望江序舟起来能走路的时候方便点,轻松点。

他同样尽最大努力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当真正看见之前能走能活动的人,忽然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心脏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酸涩和悲伤。

江序舟不该这样的,或者换句话说,江序舟不会是这样的。

他虽然不能跑,但是他能走,能脚踏实地的从乡下的泥泞路走到都市的柏油路,从穷小子走到顶端。

为什么他现在连病房都走不出去了?

叶浔用脸蹭开江序舟被汗打湿的刘海,贴了上去。

冰凉,湿润,探不出半点体温。

“江序舟,你难受吗?”

“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怀里的人摇摇头,缓口气说:“……我想走过去——走到沙发那里。”

“我扶你。”叶浔下意识伸出双臂。

“不用,我自己来。”

江序舟态度坚定,他咬牙用手撑住叶浔的手臂,艰难直起身,沉重虚浮的腿往前挪了一点,身形晃了晃。

叶浔心一抽,再次抱住他:“……算了算了,我们不急于一时。”

“明天再走吧。”

“明天就能走过去了。”

江序舟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不断盘旋于心头的疲惫和烦躁,又朝前挪了一步。

这两步甚至比不上之前的半步。

叶浔不敢松手,只能后退一小步,半扶半抱地保护着,同时又一次劝说:“我们休息吧,下午再走。”

江序舟摇摇头,呼吸急促,额头的汗冒得更凶了。

叶浔不敢放手,又怕汗水流进他的眼睛,只好踮起脚尖,用自己肩头的衣服蹭蹭爱人的额头:“别太逞强了,江序舟。”

“我……心里……有数。”江序舟喘着气。

“不见得。”叶浔一口否认,站定拦住去路,语气坚定,“我们现在休息一会儿,我抱你回床上。”

“……没……快到了。”

江序舟已经累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真的要休息!”

“……叶浔!”

叶浔怔在原地。

江序舟很少……不对,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全名,当初分手离开的时候没有,吵架的时候没有,甚至昏迷的时候也没有。

几乎从认识起,他就一直或温柔或无奈地喊着小浔。

可是,现在,他居然因为短短一米不到的距离,叫了叶浔的全名。

叶浔僵硬在原地,眼睛久久盯着面前的人,不太确定:“……你——刚才叫我……什么?”

江序舟的双耳猛然传来尖锐的声音,他没有听清楚爱人的话,而是甩甩头,偏移些方向,想自己挪过去。

“江序舟!”叶浔压着音量继续喊了一声,“你能不能不要再逞强了!”

尾音颤//抖,他侧步用了点力地抱住爱人,手不断地由后脑勺摸过脖颈,最后摸到后背,深呼吸几下,语气渐渐柔和:“不走了,好不好?今天不走了。”

“明天——明天再走。”

“太累了,对身体康复不好,医生说过的。”

“我们不着急。”

“……哥,听话。”

江序舟腿都有点打飘,却依然固执地想推开叶浔。

然而,一个连走路都困难的病号,怎么可能推开能跑能跳的健康的成年人。

“……最后……几步了……”他说,“……我想……走完。”

“抱你走可以吗?”叶浔问,“省点力气。”

江序舟轻轻摇摇头。

叶浔没了办法,如果再这样耗下去,江序舟可能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是没想过强行抱人过去,只是以他对江序舟的了解,可能抱过去了,晚上恢复些许体力后,那人就还会再走一次。

再重头来一次。

江序舟一向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

叶浔退后半步,江序舟移三步。

退半步,移三步。

仿佛正在跳交际舞。

只可惜,这里是病房,不是舞厅,亦不是任何一个浪漫的场景。

当叶浔的小腿靠到沙发时,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扶着躺下,缓缓松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还是不敢相信江序舟居然为了这几步路,叫了自己的全名。

疑惑、委屈、难受全都涌了上来。

他走到第二圈的时候,拿来水杯,喂了江序舟几口水。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抱来毯子给江序舟盖上。

走到第九圈的时候,坐下来帮江序舟按//摩紧绷的腿部肌肉。

“……小浔。”原本合眼休息的江序舟,感受到腿被人触碰时,他睁开了眼睛。

叶浔不抬头,手上力度也丝毫不减:“怎么叫小浔了?不是叫叶浔的吗?”

毫无疑问,他又耍起了小孩脾气。

他知道自己怨的未必真是刚才江序舟叫他全名的事情。

“江序舟。”他换了一边腿,边按边偏头看一头汗水,皱着眉的爱人,“……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逞强?”

“平日里逞一会儿强就算了,怎么现在康复训练也逞强。”

江序舟不答话,黑色的眼睛写满疲倦。

他累了。

累到提不起精力去思考叶浔的问题。

浓密的睫毛抖了一下,悄然落下。

叶浔索性也不再说话,把江序舟塞进毯子里,调好空调温度,打湿毛巾给他和自己都洗把脸。

然后,坐在沙发尾又开始缝那几块布片,时不时伸手摸//摸爱人的额头。

害怕刚才劳累过度,给这个要强的人累发烧了。

他照顾病号的能力与日俱增,从江序舟到叶温茂,又回到江序舟——

都是他不愿意在医院看见的人。

叶浔仰起头,长长地舒口气。

以前的愿望有很多很多,随着时光飞逝,年龄增长,最后余下的只剩下家人身体健康,万事胜意。

但就是这一个简单的愿望,落在他身上却变成极其难以实现的奢望。

天花板白得像落了雪的沙滩。

思绪如潮水涌来,淹没进口鼻之处,一点点将他填满,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拉住爱人略微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

如果可以的话,体温能不能把这人内心的逞强一并融化,让他向自己的身体服个软。

服个软又不会怎么样。

尤其是朝爱人和自己服软。

叶浔想不通,他的手指慢慢摸着爱人凸出的腕骨。

江序舟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疲惫过重,而半天睁不开眼睛,不过,他还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也算是回应爱人了。

叶浔不动了。

他没有想出来方法,也没有想出来怎么劝说,只能安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不定,有一天他就能把江序舟这个“坏毛病”纠正过来——

至少能够永远不对家人逞强。

然而,叶浔还尚未想到一个合适的方法,就发生了一件他意料之中,却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第五天,江序舟发烧了。

在此之前,江序舟每天雷打不动的坚持自己从病床走到沙发,叶浔劝不动,有时候干脆走到一半就果断揽着他的腰加速几步。

这几步总不能不算江序舟自己走的吧。

叶浔眼瞅着江序舟走得越来越好,逐渐能自己走近沙发,心情大好,答应满足爱人的一个愿望。

两人简单商量后,决定挑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睡一觉起来精神好的时候,就去楼下小花园散散步,晒晒太阳。

刚好,今天就是一个好日子。

他们吃过午饭,便休息下来。

江序舟本就处于康复期,再加上刚刚达到运动目标,倦意十足,很快便睡着了。

反而,叶浔却怎么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迟迟没有睡意。

莫名的烦躁绕在心头,他起身像往常一样,摸了摸江序舟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可能是因为烦躁的心情让体温增加,一时间他以为是自己发烧了。

江序舟发烧是头等大事,他发烧应该……也算。

毕竟,他生病了,谁照顾病号,谁给病号偷懒的时间?

叶浔抓抓鸡窝似的头发,去护士台借了体温计回来,结果阴差阳错地放进江序舟怀里。

五分钟后,他没在自己身上找到体温计时,才恍然醒悟,从江序舟怀里取出体温计。

这一测,叶浔猛然发现,江序舟居然发烧了!

叶浔温度计都没来得及看清,就急忙按下呼叫铃,让王叔打湿毛巾,他坐到江序舟身旁,一边给人轻轻擦去额角的冷汗,一边轻唤他的名字:“江序舟?”

“江序舟,醒醒!”

“你发烧了。”

江序舟睡得特别沉,无意识地裹紧被子,半张脸埋进松软的枕头,硬是没听见爱人的叫声。

叶浔喊了两三声,语气一遍比一遍着急。

他怕之前的事情再次发生,怕江序舟再次昏迷,怕再次踏进令人伤心害怕的重症监护室。

“江序舟!”

“……嗯。”

终于在医生和护士踏进门的瞬间,江序舟给了一声回应。

叶浔失去所有力气,目光求助地落在医生身上。

他默默看着护士从江序舟身上抽出一管管鲜红的血液,又看向医生按在苍白胸膛上的听诊器,最后好不容易摆脱的心电图仪器再次贴上。

从始至终,江序舟和叶浔两人都没有一句交流,前者依旧疲倦,反手握住爱人的手,给予安慰,后者则焦急万分,巴不得诊断结果立马下来,给他来个痛快。

不过,不可能。

毕竟,医生和护士刚检查完成,血液也刚送去化验,一切都得观察过后,才能得下结论。

叶浔紧张的呼吸在医生的叮嘱下缓缓平息,他点点头,听见关门声后,拂开江序舟的手,起身重新去打湿毛巾。

“……小浔。”江序舟嗓音沙哑,一开口就引起一阵咳嗽。

叶浔冷着脸,走到他身边,用打了盆温水,细细给人擦拭四肢和额头:“别叫我。”

江序舟噤了声,黑漆漆的眼睛一刻不离爱人。

其实,叶浔难受得要命,也心疼得要命。

当然,他也恐惧害怕得要命。

他做过功课,知道像江序舟这样的患者,体温升高一度,心率增快至一定范围,就极其容易诱发急性心衰。

那可是分分钟要了命的事情。

叶浔的情绪濒临崩溃,他怕自己开口就被哽咽堵住嘴,也怕着急责怪的话再次脱口而出。

与其这样,不如先闭口不谈,给自己一些冷静的时间。

他沉默地帮江序舟擦完四肢,换了块毛巾对折敷在爱人的额头。

护士拿来冰袋进了病房:“叶先生,门口有人询问江先生的病房。”

“您要不去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

第94章

叶浔皱了皱眉头,与江序舟对视一眼。

他们认识的人无非就那几个,护士也已经熟悉。

而且刚出事时,邬翊就已经封//锁消息,压下舆论。他们住的也是私密性较高的医院。

那这个既知道江序舟住院,他们又不认识的人……

是谁?

或者换句话说,还能有谁?

叶浔接过冰袋,低声问道:“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一个人。”护士如实回答,“男的,大概五六十岁左右,比您矮一点。”

“不认识。”叶浔回答得果断。

护士应了一声,离开病房。

叶浔把冰袋用毛巾包好,放在江序舟脖子旁边,手将要抽走时,被床上的人一把握住,紧紧攥进手里。

“哪里疼?”他清清嗓子,坐了下来。

“……不疼。”江序舟的脸色特别苍白,衬得眼睛尤其乌黑,甚至叶浔能从中看见自己厌恶、严肃的表情。

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戾气,活像下一秒要冲出去将站在护士站前的人揍一顿的样子。

“小浔……对不起。”

“……什么?”

叶浔揉了把脸,收起情绪,他不明白爱人对不起的点,是对不起之前的太过逞强,还是对不起前面直呼自己的名字。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责怪江序舟的意思。

毕竟,只是着急情况下地脱口而出罢了。

又不是不爱他了。

“他们……”江序舟喘几口气。

他现在每说一句话都要歇一会儿:“……没去……找过你吧?”

叶浔瞬间明白“他们”指的是谁。

他摇摇头,确切来说,江勇军和梅月都不知道他和江序舟的关系,更别提来找他麻烦了。

“没有,他们应该不认识我。”他拉过江序舟的胳膊,轻轻按//摩,“而且,我们好像就见过一面。”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那些话……

叶浔不敢仔细回忆,光想起那一个场面,那两个人,他就已经恶心透顶。

怎么会有如此不负责任的父母,甚至找回孩子后,念着的是遗产,而不是为了多年不闻不问的愧疚。

简直禽//兽不如。

“……他们……”江序舟接着说,“其实……我也是今年年初才知道他们的。”

他没有故意隐瞒,因为他才是这场事故中唯一的受害者。

叶浔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掠过几只黑色的鸟。

第一只很大,后面跟着一排小小的鸟。

“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错在他们……还有我。”

他深吸口气,阳光刺得眼睛疼,索性移开目光,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落了一滴泪。

至于是生理导致的还是情绪导致的,都不重要。

江序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如果当初我拦下赵明荣的话,”叶浔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强行压下嗓子的不适,“可能,现在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们就不会找到你……”

“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过来找你麻烦……”

江序舟打断叶浔:“不可能的,小浔。”

“这和你没有关系。”

“不用想太多。”

他将爱人的手塞进被子里,想像以前一样,放进自己的口袋。

可惜,病号服不能满足,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同样暖和的被子。

“现在网络发达,他们只要想,就能知道柏文,最后找到我。”

“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罢了。”

当初,赵明荣估计也是算中了这点,才顺水推舟般将他的这对倒霉父母推过来的。

“别想了,小浔。”江序舟柔声说,“我家的事情,我自己来解决就好。”

叶浔抬起头,敏锐抓住爱人的最后一句话:“什么叫你家的事情?”

“我不是你家的吗?”

江序舟捏捏他的手:“是,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

叶浔和那一家三口一家,是意义不同的两种家人。

虽然都是法律意义上的,但是前者是江序舟的选择,而后者则是他想尽办法,也无法隔断的血缘关系。

“我还在想办法。”江序舟语速缓慢,“会尽量在年底解决这件事情。”

因为明年开春是新的一年,他只想,只愿意和叶浔在一起,不想再去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了。

他想陪爱人健健康康地走远点,走久点。

然而,他的回答,并不是叶浔想要得到的答案。

“不是的,江序舟。”叶浔说,“我可以帮你。”

“我也是你的家人。”

尽管刚才江序舟已经解释不是他的原因,但是他还是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的话,江勇军和梅月可能会来的再晚一点,晚到江序舟恢复健康,晚到他们已经过上美好的日子,晚到一切都做好准备应对。

可是,江序舟并不愿意让叶浔趟这滩浑水,拒绝的话尚未出口,他就与那双浅色的眼睛对视上了。

记忆中的叶浔与此刻重合,无论是那时候还是现在,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光。

明亮,耀眼。

江序舟抿了抿唇,强制移开眼睛:“……走一步看一步吧。”

*

“什么?”梅月对着手机那头高呼,“之前我们去的时候,不就是那个医院吗?”

“怎么现在又说没有了?”

“难道人还能跑不成?”

江勇军声音压了过来:“我怎么知道!”

“人家护士说没有!”

“你吼我有什么用!那你过来找啊!”

梅月放下锅铲,叉着腰:“我过去找,谁给小志做饭?”

“你吼我有什么用!”

她越说越生气,嗓门快比过旁边的抽烟机:“人家说没有就一定没有了吗?你不会挨个去病房里找吗?”

“这里是医院,又不是村里串门。”江勇军拍拍身上的灰,挺了挺腰板,努力装作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从医院大门走出来。

哪怕,他刚刚是被保安强行“请”出来的。

其实,就连他回给梅月的话,也是无意间从保安嘴里听见的。

梅月身处于一堆柴米油盐,家常琐事之中,根本无心考虑要不要面子的事情。

这些都是有钱人该考虑的事情,她没有钱,所以要不着这玩意。

“那是你没胆……”

厨房门猛然被踢开,梅月吓了一跳,手一抖撞到旁边正在沸腾的锅柄,一壶滚烫的水就这样尽数倒在她的腿上。

“嘶!”她忍痛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尽可能放缓语气,“小志怎么了?”

江承志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他扫了眼梅月烫得通红的左腿,以及遍地的狼藉,又抬起眼睛:“我饿了,你为什么才做饭?”

“是打算饿死我吗?”

语气冰冷,仿佛面前受伤的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不对,是比陌生人更加陌生的人。

“哦,对了。”他接着说,“我现在立刻就要吃饭。”

“还有,该还钱了,他们又给我打来电话。”

“说——如果再不还钱的话,就要把这里砸烂。”

话音一落,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客厅,留下不敢动弹的梅月,以及尚未来得及炒的菜。

电话那头的江勇军听完全过程,却始终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敢默默加快回家的脚步。

梅月弯腰捡起锅,沉默地炒好了菜,受伤的腿已经不足以让她站立,可是她也不敢让江承志自己过来端菜。

她怕这个儿子。

“这么久。”江承志站在门口,一手端着空酒瓶,一手敲了敲厨房门,“几个破菜炒那么久。”

这次,他没有再施舍一个眼神给母亲,而是扫了眼桌子,扬手将那几盘菜扫落在地:“怎么一点肉都没有!”

散着热气和香味的饭菜,以及碎掉的瓷器,布满狭小的厨房,梅月滚烫的泪滚落,抑制不住的抽泣引来了江承志的侧目。

“哭你妈哭,有什么好哭的。”他伸出手,“给我钱,我要出去吃饭。”

“……妈妈,没有钱了。”聂夏兰垂眸看着一地散着热气的菜。

“去你//妈//的,放什么狗屁。”他仿佛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你们不是说,我那个有钱的哥马上就死了吗?”

“死了不就会给你们遗产吗?”

“他什么时候才能死啊?”

“再不死,我他//妈都要死了!”

江承志把空酒瓶朝墙壁一砸,墨绿色的碎片四散而开。

“妈妈真的没有钱了,小志。”梅月腿一软,哭着趴在地上拉住儿子的裤腿。

上次他们被江序舟从柏文集团赶出来后,到处找不着工作。

没有公司愿意招不守时的员工——

梅月和江勇军总需要在自家宝贝儿子回来前做好饭菜。

至于,江承志……

更加没有公司愿意招一个有前科的人。

更何况,这个前科……非常令人恶心。

江承志裂开嘴冷笑道:“那你去找你的小舟要啊?跟我说干什么?”

“算起来,他需要给你赡养费和我的精神损失费呢。”

他踢开梅月的手,拍拍裤腿,利索地走进父母的房间,不多时就见他拿着一打钞票出来。

“小志!”梅月匆忙起身想要冲上去,结果迎接她的是差点夹手的大门。

那钱本就是用来还高利贷的。

她当然知道,这个月再还不上,房子就要被抵押出去。

他们将要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她无力的手最终还是落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正在嗷嗷大哭的孩子,哭着哭着,原本正常的唇色逐渐泛紫,医生的话也在耳旁响起:“这孩子如果不治疗,恐怕很难活过三十岁。”

“你们家长真的决定放弃吗?”

“孩子现在还小,手术费可能最高就十万,留下后遗症的概率不算大。”

“你们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他还那么小。”

……

“你怎么躺在地上?”江勇军的话终止了一切,“小志呢?”

“……走了,把攒下来的钱也拿走了。”梅月头发变得凌乱,双眼无神且空洞,心底的懊悔脱口而出,“你说,如果我们当时借十万块钱救小舟的话,现在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

第95章

江勇军扶起妻子,又走去房间转了一圈,发现原本存钱的柜子柜门大开,里面的钱一扫而空,他随即明白妻子的话。

“回不去了,小月。”他叹口气,合上柜子,“那是个短命鬼,我们放弃他是对的,很有可能以后他会比我们先走。”

当初,他们就是担心江序舟会比他们先走,所以觉得在这个孩子身上投入过多的感情和资金没有用。

毫无用处。

这个孩子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错了。

可是,多年前做错的事情就是泼出去的水,还能有半点挽回的余地吗?

“我们只有小志了,小志是个好孩子,他只是走错了路,纠正回来就好。”江勇军干燥粗糙的手掌抹去梅月的眼泪,“而且,我们现在能做的,只剩下照顾好小志了。”

“别想了,小月。”

梅月双眼无神地看过来,看得江勇军心里发毛,甚至仔细回忆自己方才的话是否不对。

良久,她才缓慢地点了下头,同意了丈夫说的话。

江勇军说的对。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帮江承志还清债务,再给他谋一条生路,保证他吃喝不愁,热不着,冷不坏。

当然,如果他愿意的话。

不过,这么多钱,他们卖血卖肾都未必能够凑到。

梅月看向丈夫,大脑里快速闪过江承志方才的话。

或许,这就是能将他们一家三口拉出苦海的救命稻草。

“我有小舟电话!”她兴奋地说,“拿手机过来,我问问她!”

江勇军拿过手机,从最底端找到了江序舟的电话,并且拨了过去。

*

病房内一片漆黑。

叶浔拉好窗帘,只开了盏小夜灯。

前面医生来了一趟,告诉他最终的检查结果——

这一次发烧不是因为心脏赘生物脱落,也不是因为伤口感染,或者别的并发症。

医生顿了顿说,也许,是因为运动后出汗受凉,如果物理降温下来以后,再多观察几天,没有反复烧起来的话,这个坎,就算是过了。

消息不好也不坏。

叶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再次打湿毛巾帮病床上的人擦身体。

“……小浔。”擦到脸颊时,江序舟呓语。

“嗯,我在。”叶浔轻声回应道,“……睡吧,睡吧,我一直都在呢。”

“……嗯。”江序舟再次安心睡去。

叶浔放下毛巾,用棉签沾了点温水,轻轻涂上那人干涸起皮的嘴唇。

恍然间,仿佛时间再次倒流回江序舟昏迷的时候。

叶浔晃晃脑袋,打破这种感觉——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生死离别,亦不想再感受撕心裂肺的痛了。

做完这些,他回到陪护椅上仔细观察期心电图仪器。

以前,叶浔看不懂,现在,倒也能分清正常心跳和异常心跳的区别。

幸好,现在是正常的。

叶浔放下心,忽然一阵手机铃响起。

他急忙去看身旁自己的手机,却发现响起来的正是江序舟的手机——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叶浔想也没想,就背对着病床接了起来。

“喂,是小舟吗?我是妈妈呀。”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喂?小舟,你听得见吗?”

他按下录音键。

梅月以为江序舟可能不方便说话,于是继续自顾自说道:“爸爸妈妈听说你病了,特意煲了点汤,想给你送过去。”

“你看——方不方便告诉我们医院和病房号呀?”

“我们就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生病总是需要家人在身边吧。”梅月把后面半句“不然做手术的通知单都没有人帮你签”咽了下去。

说完,她中间停顿了几秒,疑惑地叫了几声“小舟”。

“没有下毒吧?”叶浔冰冷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了过去,“大老远跑来送汤,怕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说吧,又有什么想要的,是要钱还是……”

他咽回去了后半段,反正整体意识大差不差,不都是为了江承志。

“说出来,让我听听,见识见识母爱的伟大。”

虽然梅月很少听过大儿子说话,却也在瞬间听出电话这头的人不是江序舟:“你是谁?为什么拿着我儿子的手机?我儿子呢?”

“儿子?”叶浔冷笑反问,“你也配当父母?”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当年,自己做过什么都忘记了?”

“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忽然,叶浔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立刻捂住扬声器,回头看了眼心电图仪器和病床上的人,确认没什么状况后,又背过身。

他想走出门继续反驳的,可是,王叔请假回家了,他不敢留江序舟一个人在病房里睡觉——

怕有什么突发//情况,自己不方便及时应对,产生无法挽回的结果。

梅月被骂的一头雾水,嘟囔地爆了句粗口:“……我们家的事情,轮不到你个外人插嘴……”

外人?

他和梅月在江序舟心头,谁是外人都不好说。

叶浔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给自己安身份。”

“有钱就是家人,是吧?”

“序舟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词呢?”

“那时候我们没那么多钱,不是不想治。”江勇军接过电话,狡辩道,“如果有钱的话,我们会不治嘛。”

“作为父母的,怎么能忍心见自家孩子受这罪……”

他说着说着,甚至染上了哭腔,仿佛真是一对深爱孩子的父母:“如果可以的话……我……和他//妈——都想把命换给他。”

叶浔不答话,静静听着江勇军瞎编。

“上次……我和他//妈去医院都没看见他,心里难受得很,回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江勇军继续说,“我想,我们和小舟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之前托他的朋友帮我们说,不过思来想去,这声对不起总归还是需要我们亲口去说的。”

那日傍晚,在重症监护室门外,江勇军想让叶浔帮忙带句“对不起”给江序舟。

叶浔没带,甚至就当成一阵耳旁吹过的风。

没有必要了,是真的抱歉还是假的抱歉,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抿了抿唇,又回头看了眼爱人,伸手把化成水的冰袋拿出来,放到一旁。

电话那头的江勇军仍在继续“忏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小舟原谅我们。”

“以死谢罪。”叶浔声音毫无起伏地插了进去,随后又说,“不对,你们以死谢罪都廉价,恶心。”

“劳烦你们以后就此消失……”

“说不定这样能把你们忘掉。”

借着仪器微弱的光,他瞧见江序舟额头冒出细碎的汗珠,睫毛动了动,呼吸一重一轻,好像挣扎。

叶浔果断挂了电话且顺手删除通话记录,起身打开床头灯,按下呼叫铃后,一手抓起袖子给江序舟擦汗,一手握住他的肩膀,低声唤起爱人的名字。

江序舟的眉毛皱了起来,手臂抬高一点,又猛然失力坠落下来,发出的闷响如同雷声在叶浔胸口炸开。

“……江序舟!”

“江序舟!”

“你醒醒!醒来看我!”

那枚银色的,夹了抹似云般的蓝色,从他的胸口滑落而出,悬于胸//前,随他的动作晃动。

护士赶来拉开叶浔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江序舟的眼睛缓慢睁开了一点。

“他醒了!”他指着病床,喊了出声。

醒了是不是代表着没有事情了?

拉住他的护士劝道:“您先别着急,我们要先检查下病人的情况。”

叶浔被按到一旁的陪护椅上,眼睛扫过检查数据的护士,最后停留在江序舟的手指。

他们的距离不远,他甚至能清晰看见爱人指尖泛起青紫。

这是缺氧的标志。

叶浔自责不已。他刚刚居然只忙着与那对倒霉父母对峙,而忽视了自己的爱人。

如果早一点注意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场景。

检查流逝过去的一分一秒,都犹如钝刀一次一次刻在他的心头。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身体前倾想要握起爱人的手,然而手抬起来,却落在了胸口挂着的戒指上。

直到心脏疼得麻木,呼吸也变得困难时,护士才走过来简单说了江序舟的情况。

仍然是低烧,所以没有给退烧药,心电图显示没有异样,生命体征总体平稳,就是将鼻吸换成了氧气面罩,增大氧气浓度。

叶浔堪堪松下口气,护士一走,他就小心且激动地扑了过去。

当然,没有碰到江序舟,而是碰到了病床的护栏。

“……哥。”他叫道,“对不起。”

悬着的心放下后,浮现起来的就是无限的后怕和懊悔。

他差点又害了自己的爱人。

江序舟摇摇头,他知道自己说话声又一次被掩盖在面罩之下,索性就先不说话。

他抬起手覆盖在叶浔的手背。

冰凉,湿润。

黑漆漆的眼睛也抬了起来,发现身旁的人额头和眼角都是湿润的。

这是……怎么了?

他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中有许许多多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他们朝他身后走去,不多时就听见一个熟悉苍老的声音。

他匆忙回头,只见那些人抓着一位老人越走越远——

是奶奶!

江序舟此时管不上自己的身体,拼了命地冲上去。

可是,无论他怎么追,怎么努力都始终与谈惠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心中的不安逐渐堆积,想挣扎着起身,但是他越挣扎困得越深,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终于,他感觉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听见了叶浔的叫声,一睁眼则是满目的白色。

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的爱人,却意外地听见了那句说了很多遍的“对不起”。

江序舟轻轻在叶浔的手背上写道:“不是你,是梦。”

接着,他手指蜷了蜷,又伸直写道:“哭了?”

“……嗯。”叶浔背过身,冲冲跑进厕所洗了脸,又拧干毛巾走出来,默默咬着唇,埋头帮病床上的人擦拭四肢。

江序舟怎么看,都感觉自己的爱人心里肯定埋着点别的情绪。

当毛巾划过小臂时,他合拢手掌,叶浔停下动作,浅色的眼睛疑惑地望向他。

江序舟刚想开口说话,手腕和膝盖突然传来一阵酸痛,骤然失了力气。

他浑身一僵,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后缓了缓,在爱人的掌心之中写道:“怎么了?”

叶浔也是一愣,他并不打算将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而是开口问道:“你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之前的话。

之前江序舟说会陪叶浔一辈子的话。

江序舟没想到都过去几天了,叶浔居然仍然惦记着这话。

他点点头,写道:“真的,没骗你。”

“……那你现在难受,为什么还忍着,不告诉我。”

第96章

经过这段时间的面对面练习走路,再加上往常叶浔的观察,他早就对江序舟忍痛时的小动作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