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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江序舟放在他掌心中的手指一颤,微微蜷起时,他就知道面前这人绝对哪里不舒服了。

叶浔抬起头,浅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爱人,轻轻地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

“……嗯。”江序舟脑袋昏昏沉沉的,一时间没想出答案,手腕和膝盖的疼痛在不断扩张,仿佛要将它们砸碎才得以罢休。

“……一会儿就好了,”他晃晃头,“没事……一会儿……”

叶浔听着江序舟的解释,眉头都皱了起来:“什么一会儿?”

“你还要再忍一会儿吗?”

江序舟能忍,叶浔可忍不了。

然而,他压根不知道爱人到底哪里不舒服,只能像拆盲盒似的,移了移椅子,靠近些,俯身用指腹为他揉着太阳穴,猜测道:“……是头晕吗?”

江序舟深吸口气,摇了摇头。

叶浔半信半疑,但他没有收回手,而是继续按着。

低烧头晕是最正常的,除了这个,他一时间没想起来还会有哪里?

“心脏疼吗?”

“不疼。”疼痛缓慢退下,江序舟扯起嘴角,安慰道,“我没事的,小浔。”

“马上就好了。”

他慢慢放松神经,酸痛感在神经彻底放松前,陡然加重,惊得他不由得倒吸口冷气。

“怎么了!”叶浔被江序舟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力度减轻几分,“是我按疼了吗?”

江序舟依旧摇摇头,合上眼睛,呼吸放得极轻——

丝毫不敢再次惊扰任何一根神经。

叶浔的呼吸同样放得很轻,就连手都慢慢退回,垂在身侧,不敢乱动:“……江序舟,你告诉我哪里疼,好不好?”

江序舟睁开眼睛,望向他。

乌黑的眼睛里是忍耐后留下的水汽,雾蒙蒙的,看不清。

叶浔俯视着他,声音近乎于哀求:“……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可是现在……”

“你连哪里不舒服都不愿意和我说。”

“江序舟,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江序舟一愣,他没有想到这一层面。

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没必要和爱人一起分担痛苦。

叶浔不是医生,面对突如其来的疼痛,除了无助外,余下的只有无尽的悲伤与恐慌。

“……没有,小浔。”他深吸口气,边吐气边慢慢说出来,“没有骗你。”

“那你就告诉我,到底哪里不舒服,好不好?”叶浔说,“我有权利知道的……”

“别再瞒着我了……”

江序舟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呼吸急促,心率加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甚至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手握不住护栏,只好咬住下//唇,闭上眼睛,摇摇头。

叶浔见爱人这样,也不忍心继续逼问,他仰头长叹口气,困在眼眶里的泪水终究没有留下来。

他按下了呼叫铃,接着从冰箱里取出方才的冰袋,用毛巾包好,放在江序舟的脖子旁,最后打湿毛巾小心翼翼地给爱人擦去冷汗,双手再次握住那只紧绷着的手。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叶浔的脑袋抵在护栏上,垂眸盯着江序舟手臂上的留置针,轻声问。

他知道江序舟不会告诉他的。

这人一向都是这样的。

护士查看完情况,暂时找不出原因,只好先给了片止痛药,缓解些许疼痛,再叮嘱家属多注意观察下,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及时说。

叶浔点头答应完,回头对昏昏沉沉的病号说:“护士说有不舒服的地方及时说。”

“你都不跟我说的。”

江序舟抬起眼睛。

之前他吃了太多的止疼药,都快产生抗药性,这一片根本压不住多少疼痛。

不过,总比没有好吧。

叶浔也看向他。

两人沉默许久。

江序舟疲倦地喘着气,叶浔便收回了话。

算了,现在不说就不说吧,一步步来,铁棒都能磨成针,哑巴还磨不出一句话吗?

只要江序舟愿意活着,愿意留下来,就好了。

叶浔轻叹口气,手掌拂过爱人的眼睛:“不疼的话,就睡一觉吧。”

“好好休息。”

江序舟合上眼睛,在叶浔手掌移开的时候,再次睁开。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哪里不舒服了,浑身上下每一处部//位都叫嚣着疼痛。

“怎么了?”叶浔语气软下来,“睡不着?”

江序舟深吸口气,眨眨眼睛。

“要不……我哄你?”他想了会儿问。

上次他的哄睡效果不错,这次不知道能不能行。

叶浔没有等江序舟的答应,就擅自拉近陪护椅,拉高滑落的被子,手……

却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在空中转了一圈后,最终只能落在床铺上。

这次他换了首歌,江序舟还是没有听出来。

确切来说,应该是他的大脑不足以让他分析这首歌叫什么,是否听过。

他静静地看着叶浔的侧脸,听话地重新阖了眼睛。

脑袋一顿浆糊,疼痛感依旧蔓延,爱人的歌声比不上止疼药,却能让江序舟一点点放松下来。

到最后,他竟然伴着深深浅浅的疼痛入了眠。

叶浔哼完最后一句话,侧目看了眼自己的爱人,再次打湿毛巾进行一遍之前的操作,而后,俯身下去,将脸颊贴近江序舟的额头,感受他的体温。

感觉降了些后,他松口气,从柜子里拿出那几块布片,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叶浔边缝边想,江序舟看见时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什么话,越想越开心,越想越兴奋。

待到缝完最后一针时,他才怀着满腔激动,低头碰了碰江序舟的手背。

借这轻轻的一个吻,压制住内心不断翻涌而出的爱意。

江序舟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从凌晨四五点睡到了傍晚七点。

期间,程昭林来了一趟,他原本打算陪叶浔聊会儿天的,结果话没出口就被人给制止住了。

“我怕江序舟一会儿醒了,没注意到。”

这是叶浔的原话。

说完后,两人都安静地盯着床上那人看,生怕落下一丝细微的动作。

直到聂夏兰过来,才打破两人的举动。

“哎呦,哪有你们这样盯着人睡觉的呀?”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把新煲好的汤放在茶几上,再小心翼翼地靠近病床。

叶浔的目光时刻跟随着自己的母亲。

聂夏兰靠近时,江序舟闷哼了两声,头微微偏向她来的方向。

“妈妈来了,小江。”聂夏兰的手指拂过江序舟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柔声道,“是不是很难受?”

“乖孩子,太招罪了。”

“做完手术就好了,再坚持坚持。”

江序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聂夏兰心里更加难受了,特别是当她想起面前这孩子的家庭情况时,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往下淌眼泪的还有一个人——

抱着饭盒跑出屋外的叶浔。

他正边扒着碗里的饭,边流着泪。

这眼泪来得奇妙,他说不出原因。

也许仍然是爱人不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又也许是……

他瞧见江序舟对聂夏兰下意识的依靠后,心中泛起的苦涩。

人们都说,父母是孩子一辈子的港湾。

江序舟没有港湾,他似一叶孤舟,漂泊多年,从未停歇。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有了停歇之地后,那对父母也重新找了回来。

叶浔麻木地往嘴里塞着米饭,直到腮帮子填满,直到嗓子口的哽咽堵住了米饭,他才放下饭盒。

他心疼自己的爱人。

爱的最高境界,想必就是心疼吧。

心疼对方的失去,心疼对方的痛苦,心疼对方的委屈,心疼对方所有的所有。

仅此而已。

他喝了口水,闭上酸涩的眼睛,缓了缓,又再次睁开。

眼泪止住了,难以下咽的米饭也被水送进肚子。

叶浔脑袋抵着墙壁,不断对自己说:“一切终将会过去的……”过了许久,他又加了一个“吧。”

江序舟是两天后退的烧。

拆掉那些碍事的管子是在一周之后,所有人都在——

叶浔面目狰狞地坐在陪护椅上,握着爱人的手心蓄满了汗水,冰凉湿润,仿佛拆管子的人是他;邬翊和程昭林安静地靠在叶浔身后的墙壁,两人同时抱起双臂,垂眸看着;聂夏兰则站在床铺的另一边,温柔抚摸江序舟的头发,希望能传递点力量过去。

阳光透过纱帘撒了进来,江序舟偏头望过去,第一眼是自己的爱人,第二眼是窗外的枯树。

棕色纤细的树干上面早已没剩下多少叶子,可是光仍然愿意在那里驻足。

江序舟突然感觉,自己是那棵枯树,而叶浔是那停留的阳光。

只要一直和他在一起,终有一天会长出嫩芽,结出果实,迎来属于他们的季节。

“你在想什么?”叶浔侧过头,光进入了江序舟的眼睛。

“我想出去走走。”

叶浔看向窗外问:“现在吗?”

江序舟点了点头。

他出车祸的时候是准备入秋,刚刚听聂夏兰说,现在已经快要入冬了。

他不想失去今年秋天的记忆。

叶浔想了想,有些不太愿意,但当他低头准备劝说爱人的时候,话语被那双乌黑的眼睛堵住了。

“……我去问问医生吧。”

他落荒而逃,两个小时后带着一件长款羽绒服进了屋。

不对,这不能算是长款羽绒服,简直就像是个被子。

叶浔顶着屋内四人疑惑的目光进了屋,摸//摸鼻子又挠挠头发说:“医生说可以,就是需要穿厚点。”

终于在下午三点,江序舟如愿的出了住院楼的大门,又如愿的和爱人待在一切,就是——

他被包成了一个粽子。

不过,好在,他不需要动,只需要缩在轮椅和衣服之间,倒也不觉得特别的难受。

楼下的小花园里,没有花,也没有人,属实没有什么看的。

然而,对于江序舟一个长期待在病房的人来说,能出来就已经很幸福了。

“小浔,我想去看看你给我录音的地方。”

就是录音里,爱人让他快点回到自己身边的地方。

叶浔应了声,推着轮椅慢慢走,而江序舟则把脸埋进暖和的围巾。

那里面有叶浔的味道。

很好闻,也很舒服。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准备走出医院大门时,叶浔掉了个头,打算回去,却被江序舟制止:“去看看外面的烧烤摊。”

“还不到夜市的点呢,人家不开门。”叶浔拒绝得果断。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夜晚风大容易生病。

叶浔怕江序舟不相信似的,把手机摁亮,递到面前。

现在确实不是夜市的点,然而比时间更加引起江序舟注目的是叶浔的壁纸——

勉强算是一张他们的合照吧。

江序舟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浅眠,叶浔则露出小半张脸,眼睛弯弯的。

“什么时候拍的?”江序舟问。

“嗯……不记得了。”叶浔偏开头,“反正就是在房间的时候。”

他怎么会忘记,只是单纯不愿意说罢了。

江序舟也不再问下去。

两人溜达一圈,放放风,也就回了病房。

晚上睡觉前,叶浔照例做完睡前准备,帮爱人盖好被子,关灯前道一句“晚安”。

接着,他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那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安静地等待江序舟呼吸平稳后,起身查看他的体温。

但是,今天江序舟平稳细密的呼吸,忽然落在了他的颈后,冰凉的手捂住他的耳朵。

“江序舟!”他不敢大声,怕吓到身后的人,而是小心地翻过身,搂住身后那人的腰,“你疯了吗?”

他压低声音:“……你现在不能平躺,会不舒服的。”

平躺会加重心脏负担,导致呼吸困难,叶浔一直记得医生说过的这句话。

江序舟点点头,挪近了点,给叶浔拉好身后的被子:“我知道,可是……外面打雷了。”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叶浔着急地起身,扫了眼窗外。

墨色的天空猛然一亮,随后江序舟的掌心和雷声同时落下,惊得叶浔抖了抖。

“……谢谢。”

他拽过病床的枕头,垫在自己的枕头上,又将两个枕头立起,靠在墙壁,最后扶着江序舟坐起垫上去。

高一点,就不会难受了。

“其实,我不怕打雷了。”叶浔见江序舟的呼吸平稳后,轻声说道。

他早就不怕打雷了,因为有比打雷更可怕的事情——

江序舟的病。

他同样靠在墙壁,侧目看着爱人问:“很难受吧……”

江序舟喘着气,嘴巴动了动,只有气呼了出来。

叶浔等他气喘匀后,才软磨硬泡好一阵子,但都没将这尊大佛请回病床上。

幸好,陪护床够大。

他没了办法,只能无奈地拽下病床的棉被垫在江序舟身后一半,盖在胸//前一半,确保那人没有半点皮肤裸//露在外后,他才放心地抱着人安稳睡去。

日子就这样缓慢流逝,江序舟的身体也由于一场低烧被打回了解放前,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果全部散去。

但是,两人达成了协议,一步步走一步步来,那段短短的距离,也被分为早上走一点,下午再走一点。

有时候,叶浔会趁着程昭林或者邬翊来的时候,跑去父母家给江序舟改善下伙食,做点营养餐。

今天中午,程昭林来了以后,他同样是这样做的,不过这次,他刚走出病房门,就看见了此生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

江勇军和梅月。

他们站在走廊尽头说着话,讲着讲着,梅月朝病房门口的玻璃张望一下,江勇军假意拉一把。

“……啧,有钱人都可以住这么好的病房。”梅月的声音传了过来,“像个酒店似的。”

“这么有钱,怎么也不知道给咱们家小志寄点,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弟弟啊。”

“哥哥该负担的责任,他是一点没负担啊,甚至还把他辞退。”

“真是个白眼狼。”江勇军应和道。

“现在看来,得这病都是他活该。”梅月给自己讲生气了,声音也不自觉加大起来,“就是不知道最后能剩下多少钱,够不够给小志花。”

她已经能够想象到江承志坐在柏文集团顶端,俯瞰城市的背景;能够想象自己住在千万别墅中,保姆随身。

她越想越美,嘴角都止不住的上扬,拉着江勇军继续朝各个病房里面张望。

怪异的举动惹来不少家属不满的眼光。

护士也注意到,忙上前问他们需要找谁。

“我儿子,江序舟。”梅月大手一挥,炫耀般说道,“我知道病房号,不需要带路。”

“就在那里。”她随手朝前一指。

“请别大声喧哗。”护士看了眼两人,“病人可能在休息,我先去看下。”

“不用麻烦,他是我儿子。”梅月拉住护士,再次强调遍自己和江序舟的关系。

护士见状只好离开。

江勇军瞧周围一圈,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病房号?”

“你不是说你也不知道吗?”

梅月当然不知道,这只是她随便扯来的借口。

不过……她现在知道了。

因为她看见有一位熟人,正从走廊旁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第97章

叶浔站起身,望了眼屋内熟睡的爱人,关好房门,主动靠到走廊另一边的墙壁。

人少一点的地方,更方便江序舟的那对倒霉父母看见他,也方便他目光如火般死死盯着两人,就算梅月看过来时,他也不移开半步。

直到江勇军和梅月走近,站定在病房门前,叶浔才收回目光。

“小舟是不是在这间病房?”江勇军指着紧闭的房门问,“我儿子,是不是在里面?”

“不是。”叶浔答得干脆,“没有你要找的人。”

梅月快速扫了叶浔一眼,认出他就是在重症监护室外,与自己恶语相对的江序舟的朋友,她拉住丈夫的手臂:“你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随后,转身走到病房门前,手尚未搭上去,门就从里面开了。

“哥……”程昭林第一眼平视过去看见的是叶浔,在看到对方脸色难看至极后,才垂眸瞧见比自己矮半个头的梅月和江勇军。

他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皱着眉:“你们是谁?”

“我们找……”江勇军连忙开口。

叶浔冷声打断:“关门!”

“啊……哦!”程昭林才发现自己刚才出来,门没关紧,而比他矮半截的女人一条腿已经迈了进去。

“不好意思。”他拉住把手,一把将门大力关上,门堪堪扫过梅月的鞋尖,“里面的病人在休息,不方便打扰。”

江勇军一瞅,就知道程昭林会比叶浔好讲话很多,他身体偏了过来,笑着指了指门说:“小伙子,里面那个应该是我的儿子,我们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你看……能不能让我和他//妈妈进去看一眼。”

“坐着说说话就好。”

“不然……就怕以后没有多少机会。”

说完,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仿佛真的是个关心病重孩子的慈父。

“是啊,孩子这个病得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梅月忙添上几句,“我们当父母的,钱给不出这么多,但爱真的是一分不少的给。”

“而且,现在……”她同样惋惜地叹口气,遗憾地看了眼病房大门,“钱也不一定能创造什么奇迹了吧。”

“我们就想着……在最后的这段时间,多陪陪他,少留点遗憾。”

“再怎么说……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

叶浔冷笑一声,咬紧牙关,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要不是法律规定杀人犯法的话,他真的特别想把这两人丢出去,让他们永远消失在江序舟和自己面前。

当然,还包括他们的宝贝儿子。

“少在这里演戏了。”他牙齿快要咬碎了,都没压下这股情绪,“真倒人胃口。”

“有什么事就直说,打算要多少钱?”

“这个病房你也不是非进不可。”他警告道,“如果你一定要进去,那我就只能叫保安了。”

“这里不欢迎你们。”

这句警告毫无威胁力,可却是目前来说,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

程昭林挡在房门前没动,手紧紧握住门把手,活生生变成个门神。

他看了看眼前这对父母,又看看叶浔的脸色,心里了然。

“何必呢?小伙子。”江勇军同样看向叶浔,“不管你和小舟是什么关系,你们的关系能大过于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吗?”

“你这样的行为,多少都有点不合理了吧?”

“我和他//妈妈就进去看一眼,看看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保安会赶我们走吗?”

“做事情不要那么绝对。”

“再说了,你怎么肯定小舟不愿意见我们呢?”

叶浔咬住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握拳,微微颤//抖。

“太不懂事了。”梅月评价一句,手再次伸向病房门,“也不知道爸妈是怎么教的。”

叶浔胸口剧烈起伏,他移开视线,闭上眼睛。

这两个混账,不光骂了他的爱人,还骂了他的父母。

“哎,等等。”程昭林退后一步,拦下那只手,大脑飞速运转,他指了指梅月和江勇军说,“所以……你们就是传说中,江总的那对混//蛋父母呗!”

他面前两人没听清骂自己的那个词,只听见“父母”就连忙点了头。

江勇军夸道:“是的是的,你这小伙子的眼力就比那个好。”

“那个”指的就是叶浔。

程昭林皱眉纳闷一会儿:“那你们怎么还有脸来呀?”

他的语气真诚,仿佛是一个童言无忌的孩子。

叶浔怒气消了一半,侧头轻咳。

“这种情节放在电视里面,不都是父母没脸见孩子吗?”

“怎么放在现实里面就不一样了。”

“不过……我真的挺好奇的。”他手紧紧握住门把手,声音提高了些,方便周围的看客听清楚,“你们把一个生着重病,还在襁褓里的孩子丢给父母时,是怎么想的?”

“是想着出去赚钱给他治病,还是……”

“不想要他了?”

“程昭林。”叶浔见程昭林越说越多后,急忙打断,“换个地方说。”

他知道医院隔音固然不错,江序舟未必能够听见,而且程昭林怼得也不错。

就是……这毕竟是自己爱人家的私事,拎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属实不妥。

江勇军低头骂了一句。

声音很低,但是叶浔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白眼狼,自家的私事都有脸到处乱说。”

“真不要脸。”

随后,叶浔看见江勇军抬起头,重新挂上虚伪的笑容:“当年的事情,我们做父母的都有难处,你们还小,可能不能理解我们。”

“可是,你们总该知道,世界上没有哪一对父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吧!”

“再怎么说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叶浔听不下去了:“闭嘴!”

“你有本事把刚才低头骂过的话再说一遍。”

江勇军不做声。

“现在,如果你想把事情闹大的话,就继续在这里说,不想的话,我们出去私聊。”

其实,他们也没什么需要私聊的,叶浔只是想把江勇军和梅月拉走,避免更多人议论。

他抬起头,看向程昭林:“你回屋,顺便让邬翊也过来吧。”

如叶浔所料,梅月和江勇军确实不想把事情闹到最大——

毕竟,当年的事情是他们有错在先,闹到最后可能捞不着钱,面子也会丢光。

三人走到走廊尽头,梅月和江勇军靠着墙,叶浔背对着走廊,悄悄打开手机录音。

他问过律师,可以以“侵害生活安宁权”起诉江勇军和梅月。

现在,就是需要收集证据。

“方才问题的答案,你们想必也知道,所以才过来。”叶浔说,“我们就没必要绕什么弯子了。”

“你们生育之恩,在当初序舟安排工作的时候,就已经还完。”

“钱方面,我们是坚决一分不给的。”

“如果你们再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骚扰,我们只能通过报警来解决。”

他已经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段话了。

“等等。”梅月见叶浔都挑明了说,索性也不再装了,她想起自家宝贝儿子说过的话,“我们的赡养费和小志的精神损失费总要给吧。”

“当初不明不白地就给我们家小志给辞退了,导致他一直找不到工作,你说这个责任是不是应该让江序舟承担。”

“要我说,就应该以最高工资的标准,按月补偿给小志。”

叶浔张了张嘴,最后放弃了。

他记得这件事,当初是自己拦下江承志龌//龊的行为,并当场报了警。

说到底,不算是江序舟的责任。

至于……赡养费。

他倒是忘记了。

“赡养费可以按照一个月1000给你们。”叶浔说,“精神损失费的话,和江序舟无关。”

他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五张红色钞票递了过去:“多的没有。”

“你打发叫花子呢?”梅月抽走钱。

“差不多。”叶浔合上钱包,扫了眼江勇军和梅月。

他实在找不出这两人与乞丐之间能有什么区别:“补充一句,你宝贝儿子的精神不需要损失费。”

“因为他本来就精神不好。”

“你算老几,凭什么掺和我们家的事情?”江勇军立刻不高兴起来,“又凭什么骂小志?”

“赡养费和你又有什么关系?给多少应该是小舟说的算。”

他一口一个“小舟”听得叶浔极其恼火。

“凭什么……”叶浔从牙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怒火麻痹了大脑,他一时间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

“凭他是我的爱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穿来,逐渐靠近“是我的对象。”

“凭这些也是他的资产。”

江序舟呼吸急促,说话声音低沉嘶哑,虚得犹如没有落点的羽毛。

叶浔瞪大眼睛,转身看了过去,同时手臂下意识揽住爱人的腰。

“没事的,小浔。”江序舟不动声色地扶了下爱人的小臂,上前一步,拦在叶浔身前,深吸口气,“我已经请律师收集证据,并且提出免除赡养义务的诉求。”

“同时,我的遗产已经进行公证。”他偏头轻咳,眉毛微微皱起,缓了缓接着说,“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请不要再来医院骚扰我的朋友和爱人。”

江序舟的身形一晃,叶浔立马收紧手臂,他能感受到爱人炽热的体温。

“……你还在发烧!”叶浔压低音量。

“我知道。”江序舟气音回答完,又加重语气对着自己的父母,“这里不会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自便吧。”他侧过身让出条道。

梅月气急败坏,她原本以为自己迟早能获得一份不菲的遗产,却没想到江序舟居然已经进行了遗产公证,且不留给他们一分钱没有。

“你这白眼狼,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在襁褓里!”她指着江序舟的鼻子骂道,“你不得好死!”

“你说什么呢!”叶浔一下火了起来,他侧身挡在爱人面前,拍掉快要戳到江序舟脸上的手。

“……小浔!”

“你这个老不死的!”叶浔彻底被怒火冲昏脑袋,此时管不上什么礼貌问题,“赶紧滚,小心下次我见你们一次就揍你们一次。”

梅月走过两人身边时,哼了一声,江勇军则“呸”了一下。

叶浔抬腿就想往两人身上踹,幸好被赶来的程昭林拦下:“哥哥哥,别生气别生气。”

“不值得。”

叶浔的胸膛剧烈起伏,久久平息不下来:“叫医生过来……江序舟发烧了。”

他缓了缓,在转头面向爱人时,神色松了下来:“你怎么出来了?难受吗?我抱你回病房休息吧。”

“……小浔……”

江序舟的力气耗尽,身体忽然前倾,乌黑的眼睛慢慢涣散,叶浔忙上前抱住,将那人的脑袋搭在自己肩膀,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在。”

“我们回去休息吧。”

“……嗯,有空……帮我……去……看看奶奶……”怀里的人应了一声,随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温热的液体溅到叶浔的脖后。

“江序舟!”叶浔乍然感到恐慌,晃晃怀里的人,“你是不是心脏疼?”

江序舟疼。

他的胸口疼得快要炸开,拼尽全力都呼吸不上一丝空气,呛咳换来的是不断涌出的液体。

他的意识逐渐昏沉,爱人的呼叫声越来越远,熟悉的濒死感却越来越近。

“小……浔。”江序舟动动嘴唇,呼出的只有热气。

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

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过,也挺好。

在爱人温暖的怀里离去,也挺好。

江序舟支撑不住了,只好放任意识沉溺于黑暗。

叶浔感受怀里人一点点软了下来,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以及推床滚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侧脸蹭着爱人的发尾,泛红的眼睛望向前方的玻璃。

天空很蓝,阳光很刺眼。

可为什么他的眼睛却悄然黯淡下来。

第98章

这段日子总体来说过得安稳,过得舒适,以至于让叶浔产生出一种只要小心一点,谨慎一些,就能平安走到手术前的错觉,也让他快要忘记自己的爱人是一个病人,一个重病的病人——

一个稍有不慎就会出现生命危险的病人。

叶浔听见身后的声音,在不远处停下,有人试图接过他怀里的江序舟,而他只来得及抽出手托住爱人的脑袋,轻轻放在推床上。

手一抽出,江序舟的头就无力地偏向旁边,洁白的床单沾上鲜红。

他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仿佛断了线的木偶,毫无半点生命力。

叶浔垂眸。

不知何时,那双乌黑、有光的眼睛紧紧闭上,苍白的皮肤,和青紫微张的嘴唇都被血染红,脖颈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胸膛起伏逐渐变得缓慢。

他伸出手,颤//抖地去探江序舟的鼻息。

没有凉气吸入,也没有热气呼出。

“江序舟!”叶浔的情绪瞬间紧绷,他的左手搭在推床的护栏,右手死死扣住那人的肩膀,近乎吼道,“江序舟!醒醒!”

“……你别吓我!”

“醒醒……”

“睁开眼再看我一眼吧……”

他跟着推床跑到急救室门前,护士和程昭林一起拦住了他。

“家属不能进去!”

“哥,你别进去!”

叶浔被程昭林拽住衣角,才堪堪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面前乳白色的大门“嘣——”的合上。

他的爱人再次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的声音被隔绝在生死边缘:“江序舟……别再丢下我了。”

“我会害怕的。”

程昭林站在叶浔身旁,良久才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倒了点矿泉水上去:“哥,擦下脖子吧。”

“邬翊哥一会儿就到。”

叶浔抬手摸了把脖子,冰凉湿润。

他低下眼睛,盯着掌心里淡淡的红色,沉默许久。

算起来,这应该是江序舟第四次当着自己的面吐血,也是第三次血染在他身上。

吐血量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危险。

叶浔也一次比一次害怕,一次比一次惊慌。

他握紧手掌,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才接过程昭林递过来的纸巾,随意擦了擦。

然而,干涸的血迹并不容易擦掉,除非用水冲洗。

就像江序舟一次次晕倒,濒临死亡的样子,深深刻入叶浔的心底,带来的惊怖和不安,是江序舟简单几句都抹不掉的。

除非——

江序舟病全好了,能和所有健康成年人一样正常生活。

他们能过上正常情侣的日子。

叶浔弯下僵硬的腰,试图从磨砂玻璃望进去,瞧一眼牵挂的人。

不过,牵挂的人叶浔没看见,却看见一位医生却走了出来,他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几张白纸说:“病人是血栓堵塞肺动脉导致的休克,死亡率大于50%,需要立即进行溶栓治疗。”

叶浔忙回答道:“进行,立刻进行。”

“如果效果不理想的话,就需要进行全身溶栓手术,颅内出血或者内脏出血的几率会更大。”医生继续说,“而且,因为病人有基础疾病以及心脏复苏史,即使积极治疗,可能存活率只有50%到70%,还有可能遗留右心功能不全和认知障碍。家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叶浔心脏一抽,点了点头:“做,我们做,多少钱都行。”

这个存活率不低,万一江序舟能成功呢?

万一呢?

“我们保证一定会尽力抢救,但结果不能保证。”医生递过白纸,“这是特别风险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叶浔压根来不及细瞧内容,就匆匆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下的时间就代表着江序舟的生命,每拖一秒,他爱人回来的可能性就少一点。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谢谢。”叶浔大脑转不过太多弯,语无伦次道,“他也会努力的……”

“他——他不会再抛下我的。”

“……我爱人他答应过我的……”

只要他不放弃,江序舟也不会放弃的。

一定是这样的。

他身影晃了晃,扶住墙壁甩甩头,再次抬眼看向磨砂玻璃。

什么都没有。

“……哥。”程昭林上前拉住他的衣服,“你没事吧?”

叶浔摆摆手,顺势坐在抢救室门旁的长椅上,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耳朵,头几乎要埋进膝盖之间,脑海里浮现出方才的每一个瞬间。

他不可避免地想,如果自己早一点赶走江勇军和梅月,或者一开始就把他们拉走,不让江序舟听见那些话,是不是……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一个劲地推测,一个劲地去想,可始终都找不到答案。

还有……

遗产进行过公证是什么意思?

叶浔不可避免地想起江序舟说过的话。

居然……这么早就进行公证了。

大脑渐渐被悲痛占满,所有想法全都散去,空留下一片茫然。

程昭林找不出安慰的理由,只能坐在旁边默默地往叶浔怀里塞了几张纸巾。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叶浔也慢慢松开捂着耳朵的手,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地面的地砖,描绘着地缝。

抢救室的大门实在是太隔音了,他听不见里面传出来的半点声音,更不知道自己的爱人怎么样了。

一切都是未知数,他说不出是好还是坏。

程昭林坐不住,也学着叶浔刚才的样子,弯腰朝磨砂玻璃里面张望。

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叶浔,情况怎么样了?”邬翊身上的白衬衫起了皱褶,他边说边顺手将打包好的汉堡递给两人,“多少吃点吧,估计要守到后半夜呢。”

他在赶来的路上,已经大致听程昭林讲了相应的情况,那句询问是为了判断叶浔的状态。

程昭林安静地接过汉堡,站在邬翊旁边,垂眸看着叶浔:“哥,吃两口吧。”

“你还得陪着江总呢。”

叶浔的眼睛眨了眨,睫毛缓缓抬起来,看向面前的两个人,嘴角好似要扬起,然而又陡然失力落了下去,浅色的眼底满是悲凉和无奈,还有一丝羡慕。

“……真好……”他低声说了两遍,“真好。”

程昭林疑惑地“啊”了一声,看了看汉堡,又看了看叶浔,实在想不出吃个汉堡有什么真好的。

邬翊朝旁边移动一步,答道:“你也会过上的。”

“等今年过年,我们四个会在一起吃年夜饭的。”

叶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抿了抿嘴唇,尝到一丝铁锈味后,才勉强扯出笑容:“……我听江序舟的安排。”

这是一个奢望。

至少对于现在的江序舟和叶浔来说,是这样的。

“我就不吃了。”他推开递到面前的汉堡,“吃不下,想吐。”

心脏传来钝痛,胃一阵一阵地痉挛,他的鼻尖萦绕着食物香味都遮盖不住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

邬翊不再坚持,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奶糖放在叶浔的掌心:“那就含一颗,避免低血糖。”

“顺便帮序舟这小子消灭一些,太多了。”

叶浔撕开一颗放进嘴里,仰起头抵在墙壁,不再说话。

期间,他调整情绪打电话给聂夏兰,顺便找了个理由让她这几天先别来医院了,而后,就一直坐在长椅上,望着天花板

他开始胡乱地后悔,开始想,当初就应该抓几个平安符塞江序舟衣服里,而不是贴满床头。

说不定离得近些,保佑效果会更加好。

后半夜的墨城市下起绵绵细雨,气温降了几度。

叶浔对外面的情况并不知道。

这还是叶温茂发信息告诉他,末了不忘叫他们多添几件衣服,小心感冒。

片刻后,聂夏兰打来视频电话,叶浔躲在楼梯间,见母亲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们都还好吧?”

“挺好的。”叶浔偏头,清了清嗓子,“你们快睡吧。”

聂夏兰身旁的影子动了动,是叶温茂凑了进来:“有什么事情需要爸爸妈妈帮忙就直接说,不要总想着瞒着我们。”

他没有说两人是被忽然袭来的心慌弄得无法入眠的。

“有些事情,我们比你们更有经验。”叶温茂说,“两个人扛着的事,四个人扛着就不叫事了。”

聂夏兰点点头:“和小江也说一声吧。以后有事情别总自己扛着了。”

“一起经历过事情,才叫一家人。”

叶浔挂断电话,肩膀抽了几下,哭得不能自已。

他也想和江序舟说,但是江序舟不理他。

直到晨光攀上地平线,抢救室的大门才再次打开。

叶浔腿一软,踉跄几步,被邬翊扶住。

“溶栓情况不错,比预期要好。”医生摘下口罩说,“可以放心了。”

“那他什么时候可以醒?”叶浔迫不及待地问。

医生边签字边说:“病人年轻,代偿能力较强,如果不发生并发症的话,最快要6到12个小时就能醒来。”

“不过,目前要去重症监护室进行观察,等病人醒来以后才能进去探望,大概两三天才能转回病房。”

叶浔松口气,谢过医生后,才剥了颗糖塞进嘴里。

“可以去吃点饭了吧?”邬翊扶他坐在椅子上问。

叶浔摇摇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就说他会回来的。”

“江序舟不会再对我食言了。”

是的,江序舟不忍心再让爱人难过和担心了。

六个小时后,时间刚到,他便醒了过来。

第99章

叶浔几乎是冲进重症监护室的。

他手一把撑住床头柜,才堪堪停下脚步,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喘着气,眼睛却始终低垂,久久不肯抬起。

江序舟又一次被禁锢于狭小的病床。

他眨了眨眼睛,藏在被子下的手缓缓伸出,包裹住叶浔搭在床沿握成拳头的手。

两只冰冷的手,竟无端生出一丝暖意。

“……小浔?”

江序舟叫得很慢,嗓音沙哑,估计是刚刚插呼吸管的原因。

他不敢用力咳嗽清嗓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又会咳出血来,吓到自己的爱人。

更何况,他也提不起半点力气来咳嗽。

不过,自己说话的声音实在太难听,他自己都不喜欢,所以叫了一声后,索性闭了嘴,唯有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摸着叶浔的手指关节。

“……我没事。”叶浔仍然不愿意抬头,闷着声,“没什么事。”

“你愿意回来就好……”

“我想……想……先缓一下。”

江序舟瞧见爱人的睫毛缓慢地落下,又缓慢地抬起。

“咱爸说天气凉了,让我们多加几件衣服。”叶浔一字一字地说。

说得极其认真。

如果不是以一声呜咽结尾的话,江序舟都快要真的以为叶浔已经习惯自己突然而来的病情了。

他用了点力,握了握面前那人的手。

叶浔闭着眼睛,仰起头许久,又继续讲:“咱妈让你别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了。”

“……她说,一个人扛叫做事,咱们四个人扛就不叫事。”

“那你呢?”江序舟侧目看过去,没忍住轻声地问,“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叶浔低下了头,眼睛却没有睁开,“我说……”

他想说的太多了,一下子全部涌在嘴边。

哪一句都想要说出来哪一句却都说不出。

江序舟轻轻“嗯?”了一声,鼓励爱人继续说下去。

“……我想说……”

叶浔深吸口气,睁开眼睛,入目的就是江序舟侧脖颈上的纱布——

刚刚进行机械溶栓手术的创口。

白得刺眼,和江序舟的嘴唇一样。

可又不完全一样,纱布周围粘了点点血迹。

啪嗒——

叶浔囿于眼眶的眼泪瞬间滴落,紧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

越流越猛,越流越凶。

犹如开闸放水般。

“……我说。”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你疼吗?”

情绪是绷不住的。

至少在见到毫无生命力的爱人时,是绷不住的。

江序舟嘴巴动了动,叶浔连忙打断:“不许——不许说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

喘不上气不痛吗?

心悸不痛吗?

就这两个词,六个字,摆在叶浔面前就足以让他感到窒息,心如刀割,疼得眼泪直流,身不由己。

结果,亲身体验过的人告诉他,不疼,一点都不疼。

鬼才信!

叶浔脸色极差,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流,他不愿意去擦,就这样任凭它们落在病床,落在衣服,落在爱人苍白的手背。

江序舟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打麻药了,没想象中那么的难受。”

“麻药劲过了呢?”叶浔继续追问,“也不疼吗?”

“……还没过呢。”

“过了会疼吧。”

“……不知道。”

叶浔想尽办法,都无法从江序舟嘴里撬出一个“疼”字。

“哥……疼是可以说出来的。”他反手握住爱人的手,将脸埋了进去,“是可以说给我听的……”

“是可以让我知道的。”

“虽然……”他被泪水呛咳几声,“虽然,我不是医生。”

“但是,我是你的爱人啊。”

他抬起头,脸哭得泛了红,浅蓝色口罩都快变成深蓝色了:“爱人不就是来陪你分担,陪你走下去的人吗?”

“为什么总把我丢在一旁,以前是,现在也是。”

叶浔好似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边哭边述说着困扰自己许久难题。

“小浔……”江序舟喊了一声,可瞧见身旁的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后,只好作罢,“……算了,哭吧。”

叶浔接着说:“你……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我怕你出事,怕你难受,怕你……离开我。”

叶浔承认自己之前是挺混//蛋的,想尽办法去欺负一个爱自己如同爱生命的人,不厌其烦地去浇灭他燃起的希望,也冷落他的所有热情和情绪。

他现在知道错了。

“对不起,小浔。”江序舟说,“这对我来说……好像有点难。”

可他真的不习惯喊疼。

从小到大,一路走来,心脏和关节时不时传来的疼痛,以及突然袭来的窒息和疲倦感都早已让他习惯。

毕竟,有些东西不习惯,是不可能的。

在江序舟尚未上小学的时候,每一次难受都会去找爷爷奶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最后只能被抱去卫生所吸氧,才能得以缓解。

那时候,他坐在江中腿上,身子软绵绵地靠在爷爷怀里,眼角和睫毛仍沾着水珠,鼻子下面是透明的吸氧管,制氧机不辞辛苦地轰轰运转。

江中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叹口气说,以后是大孩子了,可不能再这样哭了。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呀?

江序舟抬起眼睛,懵懂地听完爷爷的话。

他不明白江中的意思,却听懂了那一声叹息。

他知道,真正爱你的人看见你疼,看见你难受的时候,是会为你揪心,也会想为你分担的。

然而,江序舟不希望在爱自己的人脸上看见愁容。

就像叶浔不愿意看见他逞强那样。

“在我面前……也做不到吗?”叶浔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序舟摇摇头,坦诚道:“会有点难。”

“所以,说是可以做到的,对吧?”叶浔胡乱理解道,“那就慢慢来。”

“从现在开始吧。”

江序舟没明白叶浔是怎么又绕回来的,只好无奈的将嘴角扬起的角度加大了些。

“……好吧,小浔。”他抿了抿唇,动动手指。

这声卡了很多年的“疼”,最终还是没有出来。

叶浔也没有说话。

直到隔间的玻璃门被敲响,叶浔回过头,望见一个同样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的人站在外面。

从身高和体型来看,完全不可能是程昭林和邬翊,更不可能是护士。

叶浔皱起眉头,脑海里冒出个熟悉的身影,他扭头与江序舟对视一眼,又看向门外,迟迟不叫那声“进”。

不过,显然门外那人也并不打算得到他的许可,因为她已经走到了床尾的地方。

叶浔移动椅子后退一点,双手交叉在胸//前,上下打量面前的人。

防护做得太好了,他只能认出一双眼睛。

一双苍老的眼睛。

“你好?”他嗓子里带着些许沙哑。

来人并没有将目光放在叶浔身上,而是盯着躺在病床上的江序舟。

“小舟,妈妈来看你了。”

声音一出来,叶浔立刻应激般站起身,走到床尾挡住梅月的视线:“他不需要你。”

梅月瞟了眼面前的人,走到床侧,拉过陪护椅正准备坐下。

叶浔踩住椅子腿,稍微用力,踢开陪护椅:“我说了,他已经不需要你了。”

梅月眼疾手快地扶住墙壁,才勉强避免摔跤,她深呼吸几次,无视旁边的叶浔,站在床侧,伸出手想去摸床上那人。

江序舟躲过她的手:“不好意思,我爱人在和您说话。”

语气冰凉,屋内的暖风都融化不了。

梅月眉头拧起,看向叶浔的眼睛变得厌恶:“小舟,不是妈说,和男人在一起……”

“你们没有关系了!”叶浔打断她,“别一口一个妈,你是谁的妈,你的心这些年偏向谁,自己有数。”

“怎么?”他步步逼近,“现在才发现你的小儿子被你养废了?”

“然后,这些都要另一个孩子承担?”

“世上没有后悔药,这句话不需要我说吧。”

梅月插不上一句话,后背抵住墙壁,她只能仰望着面前这位自家儿子的爱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心底莫名感到一阵恐惧。

她感觉这人真的会把自己杀了。

“你们不喜欢他,我喜欢,你们不爱他,我爱他。”叶浔在距离梅月一步的地方停下来,打量一眼,拍拍衣角,冷笑道,“不用怕,靠近你,我都嫌脏。”

他推开玻璃门:“请便吧,以后没必要再来了。”

“这里对你们没有意思。”

“来了也没有用。”

梅月不动,眼睛一直望向病床,叶浔也望过去。

江序舟看过来,没有说话,鼻下透明的鼻息管,异常的刺眼。

“……看够了吗?”他缓缓开口问,声音如砂纸打磨般沙哑,“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只不过很遗憾,我没有死成。”

梅月挪动步子,硬是挤出两滴眼泪:“……小舟,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收回你的鳄鱼眼泪吧。”叶浔冷声道,“滚出去。”

江序舟抬眸看了叶浔一眼,后者立刻噤了声。

“昨天的话,是我没说清楚吗?”他深吸口气,强压下阵阵心悸,“没关系,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他说的是免除赡养义务的事情,而叶浔想到的是遗嘱公证的事情。

瞬间,叶浔浑身抖了抖,久违的不安感重新涌了上来。

第100章

叶浔立刻急了,但又碍于在梅月面前,不方便将病床上那人薅起来,囚禁于自己怀里,好好询问一番。

他烦躁地骂了声:“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你还想要什么意思?”

“钱都给你们,把柏文集团的位置让给你那个金贵的宝贝儿子?”他担心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会吓到爱人脆弱的身体,所以他深吸口气,压低嗓音,“还想要什么?”

“要我对象吗?”

叶浔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对待长辈要尊敬的礼节问题了。

这些有什么用?

能保证他对象以后都不会被自己的混//蛋父母欺负,一辈子身体健康,平安喜乐吗?

能堵住面前这女人的胡言乱语和痴心妄想吗?

既然没有用的话,那他就不要了。

人们都说,坏人自有坏人磨,怎么磨了那么多年,都没把这两个混//蛋磨掉。

叶浔想不出答案,于是决定当这个坏人。

反正,他只要江序舟健康、开心就足够了,其他的就都随便吧。

“做你的美梦去吧。”叶浔指了指门外,“滚出去!”

梅月的想法被叶浔赤//裸//裸地摊开,口罩下的脸黑了几分,眼角仍含//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但是所包含的情感已然变化。

“小舟,你就这么不喜欢妈妈吗?”

江序舟移开眼睛,叶浔再次接过话:“喜欢?喜欢你干什么?你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是那张诅咒的嘴,还是那颗偏到太平洋的心?”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真的太看得起自己了。”

叶浔的嘴跟利刃似的,刀刀往梅月胸口里捅,丝毫不留半点情面。

江序舟等他讲完后,才慢慢开口道:“我人生中前二十八年,从未见过您。”

“现在又谈何来的喜欢与不喜欢呢?”

如果他真的正如梅月初次见面时所说,是他们找都没找到的孩子。

或许,他也已经放下心里所有的戒备,坦然接受父母的疼爱。

但是,一切并没有按照这条轨道走。

他也并不是个有父母疼爱的孩子……

不对,他有。

他有聂夏兰和叶温茂。

他有了叶浔,同样有了个家。

“当年的事……”梅月仍想狡辩。

江序舟淡然接过:“就让它过去吧。”

“我累了,请您离开吧。”

梅月的忍耐值几乎耗尽,她深吸几口气:“那小志?”

“与我无关。”

“你作为哥哥,就应该帮他,以后万一出什么事,你还得靠他。”她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叶浔冷笑几声:“天大的笑话,以后万一出什么事?”

“出什么事,能让一坨烂泥做指路标?”

他低头假装沉思片刻后,猛然抬头,故意拉长声音:“哦——除非你们去世。”

江序舟惨白的脸上浮出些许笑意,眼睛弯了起来。

他的对象太会骂人了。

梅月瞬间火了,她一跺脚,手刚抬起来就被叶浔挡住,压了下来。

“怎么?这就生气了?”叶浔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气量太小了吧,就你这样的态度还想要钱。”

“你昨天不也是这样骂我的爱人吗?”

“果然,有些话落在自己身上才感觉到疼痛。”

梅月被逼到门外,她侧过身朝屋内大喊:“江序舟!你这个白眼狼!”

“早知道就不生你了!”

“快点去……”

叶浔一见梅月前脚跨出去,就顺手关了门,门的惯力朝前推了她一下,连带着那个未出口的“死”。

梅月怒气冲天,对着玻璃门还想再吼两句时,就被冲冲赶来的护士请出了重症监护室外。

叶浔透过玻璃心满意足地拍拍手,重新回到椅子上。

他一如既往地摸了摸江序舟的手,算作摸了木头:“……江序舟。”

“小浔。”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不说话。

“你想说什么?”叶浔问道。

江序舟抿了抿嘴唇:“有件事想拜托你。”

这样客套的话一出来,叶浔就感觉他们的距离变得遥不可及。

有点生死离别的意味。

他不自在地提了下口罩:“一家人,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

“你想要什么?”

叶浔搭在床沿的小臂收紧。

如果江序舟敢说半句关于遗嘱或者与死亡有关的词,他就立刻伸手堵住这人的嘴巴。

江序舟伸出手,抚在他的小臂上,轻轻揉了揉,声音也很轻:“明天帮我回去看看奶奶。”

他把遗产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给叶浔,一部分给谈惠,一部分留下来做公益。

前者无需担心,他的爱人像一只呲牙哈气的小狗,完全不会被欺负,最后那部分,梅月和江勇军也不敢拿。

就是……谈惠那边。

江序舟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说话。

那天,梅月和江勇军肯定看见自己被推去抢救了,所以今天才跑来假惺惺看一眼,施舍些微薄的爱意,目的不言而喻——

希望改遗嘱。

不过,可能他们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叶浔会在,会毫不犹豫撕破他们虚假的面具。

兔子逼急了会咬人,狗逼急了还会跳墙。

江勇军一家三口被逼急了,说不定真的会回去找谈惠,守着属于她的那份遗产。

“奶奶?”叶浔怔了一下。

自从江序舟扎根医院后,他们就很少打电话给谈惠,一来是怕她有所察觉而过度担心,二来是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陪老人家闲聊。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的关系,谈惠这段时间也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

“嗯,”江序舟抬了抬眼睛,声音开始染上疲惫,“我怕他们回去找她。”

叶浔应了下来。

江序舟深吸口气,提了精神:“你——前面想说什么?”

方才一打岔,叶浔就忘记自己准备兴师问罪这件事了,反而先侧头“呸呸呸”了三下:“王//八蛋说的话不听,不管用。”

困倦正步步袭来,江序舟半阖着眼睛,说话近乎睡梦般的呢//喃:“嗯……小浔的话最管用啦。”

“那……你要不要听我的话?”叶浔捏了捏江序舟的耳垂。

凉凉的,很软。

人们都说,耳垂大的人有福气。

叶浔想,他多捏捏,江序舟的福气是不是会来?

“嗯——”江序舟被弄的有点痒,轻轻笑出了声,“听——”

“你想说什么?”他努力提起些许力气,偏向爱人的方向。

但是,他还是太困太累了,刚接受完倒霉父母的骚扰,又迎来病情的折磨,真的提不起太多精气神,以至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接近于气音。

叶浔也看出他的困意,索性收了调皮的手,想了想:“我想说——”

“你永远别离开我……也别想着离开我……”

“多久都要坚持下来。”

“如果一定要走的话,我希望你在我后面。”

江序舟一辈子都在为叶浔遮风挡雨,保驾护航,每条爱人要走的路,都先由他探过,处理过荆棘,保证一切安全才肯放人。

如果一定会走死亡这条路的话,叶浔想为江序舟探一次。

也想先到奈何桥边等他。

“好不好……”

“哥?”

叶浔撑着脑袋看向自己的爱人。

后者没有回话——

他睡着了。

叶浔起身掖好被子,嘴唇碰了碰江序舟的额头,走了出去。

*

叶浔记挂着江序舟的话,走到楼下的小花园,拨通了谈惠的电话。

他不是不愿意跑一趟回去,只是觉得没必要,况且他心里仍牵挂着重症监护室里面的那个人。

医生也和他说过,这几天属于危险期,关乎于肺栓塞是否会复发,病人是否会进一步出现病情恶化。

叶浔想等这几天过去了,等江序舟转回普通病房后,自己再抽一天的时间跑一趟,如果爱人同意的话,他可以将谈惠接过来。

这样,手术室外等待江序舟的人就会又多一个。

也多一份希望。

到时候手术室外,就会有六个人等着江序舟出来。

他垂头笑了笑,心里仿佛多安心几分。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叶浔估计谈惠的手机可能丢在屋内,而她说不定正搬着板凳坐在村口聊天。

他等了一会儿,再次打去电话。

这次,电话响了三声就响通,刚出口的是一个很轻的男声,叶浔听得模糊,也没有过多在意。

也许,是别人吧。

“奶奶?”他叫道。

过了两秒,谈惠的声音才传过来:“……小浔?”

“你最近……怎么样?”

她的嗓音变得沙哑,叶浔的眉毛拧在一起:“我挺好的,您声音怎么了?”

“我……”

“咣当——”

谈惠刚开口,电话那头就有什么东西打翻在地,打断了她的话。

随后,叶浔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谈惠带点笑意的说话声:“没——没什么。”

“我也挺好的,就是最近降温了……我有点感冒。”

好似为了验证这句话般,叶浔身后悄然挂起一阵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战,下意识裹紧衣服:“最近是挺冷的,您记得多加点衣服。”

“衣服够吗?要不要给您再买几件,带……”

谈惠那边又传来一些声音,她打断了叶浔的话:“小浔,不用破费,都够的。”

叶浔察觉出一丝不对劲,眉头拧得更紧了:“奶奶,你那边什么声音?还有别人在家吗?”

“我给你打个视频吧。”

“现在不行。”谈惠顿了一下,“家里闹老鼠了,我得先处理。”

话音刚落,她便利索地挂断电话。

这是谈惠第一次拒绝打视频,也是第一次那么快速的挂断叶浔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