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虎杖香织身体里残存的意识猛烈撞击着羂索,只见她去到厨房,从料理台中抽出了一把布满灰尘的厨刀。她用刀尖对着自己的颈间,脸上竟露出生动的微笑来。
“加茂野梅,这次你要救我。”
野梅仰着头,低声念叨着什么。
死。
田中。
田中家。
死之屋。
死后的世界。
他的手指在颈动脉处轻轻一滑,光滑的指甲竟如刀具般切开了他的皮肤。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另一端,虎杖香织已经完成了她的自杀。两具正在流血的身体齐齐倒在这块曾经把人切成碎片的地毯上,鲜血不停流淌,被时光磨淡了色彩的毛毯重新拥有了颜色。
安静。
死之屋内余留寂静。
羂索的意识来到了一片充满彩色噪点的空间里。他自言自语:“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地上躺着无数具尸体,有香织,有山野万松,有加茂宪伦,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也有老人……这些都是他曾经使用过的皮囊。
羂索在尸堆中盘腿坐下。
他现在只能等待「福之神」的解救了。
加茂野梅的身体停止了抽动,他彻底变成了一具尸体,一具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会腐烂、会招致虫蚁的尸体。他躺在自己的血制造的湖泊里,白皙的面孔失去了光辉。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尸人病变图在这两具尸体上迅速展现着变化。首先是皮肤上出现大量青紫色的尸斑,肌肉逐步溶解,体内的血液一股脑地涌向脆弱的皮肤表面。从尸体的内部喷发出一阵恶臭无比的气味,像蜡烛的光亮那般填满了整个空间。
漆黑的指甲一片片剥落,人类的尸体膨胀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然后,嘭——
漆黑的田中之家内,已无法使用言语去形容它的模样。
田中夫妇曾经为亲手建造了这栋公寓而万分的喜悦,可他们远离人群,孤身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前来打招呼,也没办法和镇子上的人建立起更加亲近的关系,三年之后,他们也没能得到孩子。某一天,他们在孤独中溺亡了。
他们将麻绳绑在了楼梯上,另一端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随着三、二、一,三声倒数之后,他们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探险家曾认为,探索世界的奇妙之处,能够带来灵魂上的宽慰,生活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将会得到更高层次的快乐。可留宿的这一天晚上,他忽然累了。当他发现自己的皮肤上充满了各种虫蚁的叮咬以及长短不一的划伤之后,回看自己的相机,除了一些随处可见的风景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和金钱到处奔走?我真的得到了快乐吗?
皮肤上的疙瘩悄悄成长了,从原先的芝麻大小长为了核桃的模样,探险家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拿出切割刀,尖叫着将自己的皮肤全数剥了下来。
0.0兆赫的年轻人们从不相信鬼神之说。他们认为,这世界上所有的未解之谜都来自于成人门的无知与迷信。他们嬉笑着来到田中之家,随意翻找着房屋中的一切。
真无聊。
明明什么也没有啊。
那些人是傻瓜吧。
我说,■■也是傻瓜,白痴,竟然会信这种事情。■■,你说你有阴阳眼也是假的吧,就像你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妈一样。
■■……你要做什么?
■■!■■!■■!
咚!咚!咚!咚!
■■像宰杀禽类那样宰杀着他的同伴们,他/她会将这些人挫骨扬灰,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名为「死亡」的某种物质游荡在它的家中。它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是一种存在于空气中的透明的物质。无论你的皮囊如何坚固,它都会钻进你的皮肤、你的头脑之中,将它本身带给你。
躺在地毯上的一具残尸里冒出了一团浑浊的瘴气,它像棉花糖一样的软绵绵,又像糖浆那样粘稠得几欲流淌。
“死亡”一沾染上它,就像蜻蜓黏上了蛛网,它扑腾地挣扎了两下后便不再动弹。“蜘蛛”用口器将它打包带走,因为外面的世界太过危险了,只有自己的“家”,才是最安全的。
栖息在白色宫殿里的福之神睁开了双眼,巨大的达摩左摇右晃,犹如孩子们的玩偶。摇晃,摇晃,就像时钟一样左右摇摆。
香织腐败的尸身正在缓慢恢复原状,漆黑、乌青的肉块变得无比红润,心跳回来了,呼吸回来了,体温回来了,一切遗失的、被夺走的东西全都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羂索伸展了下手指,肢端温暖,血供正常,与活人无异。
无可否认的是,先前他真的遭遇了一场死亡。那么野梅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呢?羂索下意识地用手指摸索着下巴,显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虽说之前他一直有意拒绝“愿望”,但「死之王」的诅咒来得太过迅速,几乎是在一瞬间侵蚀了他的头脑,羂索只好寻求外援。
香织改换了坐姿,现在她盘腿坐在地面上,身下的毛毯已血肉斑驳,她所身着的黑色连衣裙上也沾满了无法轻易洗去的血肉与灰尘。待会儿回家的话,绝对要好好解释一番才行。
虽然仁会理解,但倭助总是要问东问西。一想到自己有这样一个公公,羂索也感到了为难。如果发现得早一些的话,就不从仁这里下手,而是从年轻的倭助那里下手了。
加茂野梅的尸身也在复原,但他的姿态与香织的尸体却不同。与时间回到还没死亡前的香织不一样,野梅的身体正在从内被修复。红血丝们任劳任怨地修补着残缺的身体,能够修补的就尽量修补,无法修补的作用血液模拟代替。
脏器可能是假的。
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就连这张美丽忧愁的皮囊也是假的。
一刻钟后,死去的两人全都完美复活了。
第47章 第 47 章 成人式
“拿到了吗?”羂索问。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东西, 于是省略了对方的代词。
加茂野梅也随意地坐着,他的白色短袖和长裤已经脏乱得不能看了。他的皮肤上沾满了血垢, 不仅是他,羂索也一样,两个人就像是刚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一样。
恶臭萦绕着周身,久久都不离开。
野梅仍然不作答,但习惯了他这幅模样的羂索并没有白白等待。良久之后,一个闷哼从他的鼻腔里冒了出来。
野梅有一种玩游戏的感觉。他有一座白色的宫殿, 里面被分成了许多个小小的房间,当他融合某个东西的时候,被融合的生物就会被塞入房间之中,就和卡片收集游戏一样。
这些租客们安然无恙地住在精灵球一样的房间中,只有打开房间门的时候, 它们才会从中走出,或者到处随便逛逛。
羂索:“它叫什么名字?”
野梅推开一楼的大门, 木门重重地撞击在墙壁上。热风、月光,他们重新进入自然的世界中。
香织扯了扯自己的裙角,湿漉漉的裙子贴在她的大腿上。
远离地球的星星们看起来只有米粒般大小,谁也不知道它们是在沉睡, 还是冷冷地观察着地面上行动的人类。
“它叫做「死亡」。”
死亡。
死之王。
呼唤它的名讳, 一切拥有灵智的生物都将走向死亡。
香织小跑两步跟上了野梅, 他俩的脚步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虎杖家的一楼仍然灯火通明,香织带着野梅从后面悄悄进入。白川、倭助, 他们有时候真的很烦人。香织不免想到。如果所有人都能像仁一样擅长表达宽容就好了。
仁正在婴儿房里逗弄刚刚喂过奶的孩子。他听见一些细碎的声响,回头一看,没有完全紧闭的门缝里藏着一小片染血的脸。
香织微微一笑,“亲爱的, 我们回来了,我要拿一件你不穿的衣服哦。”
仁机械地点点头,他继续低头去抚触小小的婴儿。身后的门被带上了,只有两对脚步一前一后地走动着。
主卧和客厅各有一个卫生间,莲蓬头持续地洒下热水,野梅看了看自己的脏衣服,再怎么洗也无法将上面的污垢彻底清洁。他只带了一套换洗的睡衣,本想熬一熬,却没想到会有这种遭遇。
香织敲了敲门,将一套衬衫挂在了门把手上。
野梅在流水下审视着自己的身体,洁白细腻的皮肤下似乎有红色的小虫子在爬动。他尝试着抠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却在他的指尖融化成了一摊血水。
离开浴室之后,香织正在门外等他。她穿着一条蓝缎面的长至小腿的睡裙,洗过的头发全部包在发网里。
滴答。滴答。野梅的头发正在往下滴水。到了夏季,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把头发全部理掉。可把耳发们全部撩走后,野梅又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尖尖的鸡蛋。所以说留惯了长发的人就不能随意改发型,否则很有可能会制造出一个畸形。
香织温和地朝他招招手,“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
白川在煮豆汤。
“你们去哪了?”看见两人洗好了澡,他下意识问道。
“我们随便走走啦。”香织回道,“大哥你在煮东西吗?我们要在客厅里吹一下头发。”
香织把地毯抽出来一截,把野梅推到了地上。她抽了块毛巾塞在野梅的后颈,用手抓了抓挤过两次的湿发,手指最后比在胸椎中央的部位。
“稍微剪短点就好了。”
木梳一下下地将夹在一块的头发理顺,梳齿一次次地摩擦着头皮,然后笔直向下。野梅本想抬起脸往上看看,但他却被按下了头。
热风机发出了巨大的噪音,哗啦啦地遮住了另外所有的声音,连锅炉声都给遮盖住了。
五六分钟后,野梅整个人都变得干燥起来,就连颈口的湿痕也消失不见了。他慢慢爬起来,钻到了厨房里。一股腾腾的热气熏到了他的脸颊上,“外面好热。”
“也不看看今天的气温。”白川把野梅推出了厨房,“在外面等吧,否则白洗了。”
虎杖家的客厅的装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洒落在野梅的头顶,就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纱。
香织把东西都收起来了,她也吹干了头发,甩了甩,黑发像流苏般散开。
一会儿后,豆汤端了上来。
豆汤的味道一般,是白川的手艺。
香织说她没什么胃口,就先回去了。
在白川用勺子刮拉着碗壁的时候,野梅从背包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沓厚厚的信封——他还使用着这个老式的方式,他整个人都很老式,像是活在过去。
发现这是钱后,白川移走了信封,“给我这个干什么,比起我,你不是更需要钱?”
野梅抽了抽鼻子,“我最近都在打工。”虽然都是一些奇怪的工作,但对于他来说却刚刚好。
白川忧虑着,“不是什么危险的工作吧。”他自己也做过零工,工资很低,一天下来也不过一万元。
野梅又撒谎了,他避而不谈,只是说:“我做了好久。”
白川盯着他的脸,确保上面没有什么可疑的瘢痕。对方的脸蛋无比白净,跟个刚刚剥壳的熟鸡蛋一样。
他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哎”,过了一会儿,白川又“哎”了一声。
“这些钱先放在我这里,以后再来找我拿吧。”
野梅没有点头。
白川问:“最近,那些人有找你做什么吗?”他模糊地指着咒术监的大人物们,他们是否有别样的想法呢。
野梅又摇摇头。
他在虎杖家度过了一夜,半夜里,他听见了十分响亮的婴儿的哭嚎。猫儿叫唤一样地哭声嘤嘤作响着,每隔几分钟就尖锐地冒出。但在这样的哭声中,野梅竟然安稳地睡到了早上。
临走前,香织朝他挥挥手,表情有些神秘。
“下次见。”
他们马上就会再见的。
羂索所说的,御三家将要在九月中旬举办的要事,正是五条悟的成人礼。如果是普通的成人礼倒不会吸引来这么多的观众,与这项仪式同时进行的,是家主继承仪式。
悟曾经悠闲地告诉过野梅,他父亲想要将家主之位退位给他。
那时候野梅只觉得“哇,好厉害”,顶多认为是会在近几年内发生的事情,可没想到,时间竟然定在夏秋交际的九月份。
野梅歪着头打量着正在和家里通电话的悟,听筒里冒出梨华叽叽喳喳的声响。为了防止梨华动不动就打电话骚扰他,悟从没有告诉过对方自己的手机号码。
“你再闹我就不回去了。”悟说完便挪开了听筒,一阵哇哇的哭声止不住地往外蹦。梨华不停地说着“讨厌、讨厌”什么的,旁边还有女人的安慰声。
悟冷酷无情地挂断了电话。似乎是觉得这样很好玩,他倒在野梅身上哈哈笑着。
“果然,现在这个年纪最好玩了。”
梨华今年正好八岁,是个皮肤白净、肉嘟嘟的小女孩。
被悟的脑袋所猛烈撞击的野梅上半身往后晃了晃,对方抬起头,仰着脸看向他。野梅忽然觉得对方有点像白猫,他一边思考一边对比着,随后肯定了这个想法。
“快赞同我。”悟命令道。
野梅想起自己有些坎坷的八岁,他八岁的时候,哥哥们从来不正眼瞧自己,以至于只能在比自己大一些的姐姐们手下玩一些很难由第三人插足的游戏。
想到这里,野梅撇撇嘴,“不对。”他讨厌八岁以后的生活。
悟哎呀哎呀地说:“还是以前可爱一点。”
野梅不乐意地问起正事来,“是哪一天呢?”他只知道是九月中旬,但具体时间是哪一天,他仍然不清楚。
“十六。”悟翻看着自己的食指指甲,甲面光滑圆润,“真不知道有什么好举行的,一想到要看到那些老头们木乃伊一样的脸,我就倒胃口。”悟的成人仪式上,不仅咒术御三家齐聚一堂,总监部也会到场。
野梅也不喜欢那些人,心情顿时低落下来。
“反正,我呆在公寓里就好了。”
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也会到场,那些丢下野梅的“家人们”说不定也会露面。
野梅的脸色变化得很明显,他总是藏不住心情。
“仪式很麻烦,粗略估计得要五六天。”
野梅依旧厌恶着,“我一个人也没关系。”公寓里水电都通,电视、游戏机也都好好的,没必要非要去参加那种繁琐又恐怖的仪式。
悟用手指缠绕着他的黑发,头发一圈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散开之后,又变作了漆黑的螺旋。
“下午陪我去成衣店。”
“裁缝不上门吗?”野梅疑惑道。夏天太热了,光是走在路上,身上就会自动生出汗来,那种汗淋淋、黏答答的感觉让他感到很难受。最近的气温都上升到了38℃,出门简直成为了一种可怕的折磨。
悟不满地说:“我要先去看看料子。”
五条家指定的成衣店名为「三郎成衣」,是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为他们家制作衣裳的店铺。在机器兴起的现代化工业中,三郎仍然采取着最古老的缝纫方式,完全是个老古董。老古董的三郎和老古董的家族们正好相配,而且,三郎的女儿红叶则是画师,他们家出名的就是手工艺。
绣娘们的刺绣很珍贵,但有些人更喜欢在和服上手绘花纹。那样的衣服几乎只能使用一两次,是稀缺的消耗品。
野梅是在下午两点到达成衣店的。虽然是搭车过来的,可上车下车的路上仍然热得恼人。店门口有一只慵懒的三花猫,猫咪的身体拉得很长很长,前半身晒着太阳,后半条则靠在门上,感受着内部的冷风。
再传统的手艺人也受不了持续的高温,市内挂着的空调正呼呼地往外送着冷风。
核对了一下预约名单后,裁缝三郎将客人请到了屏风后。先量尺寸,再选布料,五条家加了钱,他会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这件新衣。
去量尺寸前,悟把他的翻盖手机丢给了野梅。他指指手机,打了个哑语——我下了新游戏。等他转到屏风后,野梅便好奇地寻找起来。
《是勇士就下一百层~传说勇士的冒险之旅》
这明晃晃的游戏名几乎占据了两行软件栏,看到名字,野梅呆住了。等他进入游戏中时,可操控角色已经在第90层蠢蠢欲动了。
这是一个像素游戏,野梅只能看出主人公是一个戴着红色拳套、带着法师帽子的混合职业者。左右是前进后退,攻击键是通话键,使用药水在中央键……
野梅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按键被他按得吧嗒吧嗒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裁缝从屏风后面出来了,他应该是和客人交谈了一番,嘴上不停地嗯着,还在便签纸上记录着相关的数据。
“可能会有偏差。”三郎道。
悟低声说:“不会差多少的。”
三郎点了点头,“那么接下来是布料。”
野梅的角色死掉了。
他甚至没有通过第90关。
一旁的木架上展示着许多成衣布料,绢布、苎麻、面麻……来自本国各地各富特点的织布们让人眼花缭乱,花纹更是从传统到新式。
颜色无需挑选,因为一开始就指定了黑色。传统、庄重的黑羽二重礼服,他们要从细节上着手,以凸显对仪式的重视。悟很随意地选了箭羽纹。三郎似乎是要将这个选择通知预约当事人,但悟却阻止了他。
“就按这个做。”
野梅还在欣赏花纹时,就听见了悟的决定。这时他还在抚摸轻薄的牛首绢。绢布上绘制着粉红的五瓣花,棕黑的枝头上冒着花苞与成苞。
野梅打量着,悟探过头来,“颜色不行。”
野梅问:“樱花的模样很好啊?”
悟叹息着,“这不是樱花,是梅花。”他的手指指在花瓣的形状上,“梅花的花瓣通常是圆的,而且它们不长在枝头上。”
野梅努力地辨认着它和另一块樱花花纹布料,似乎是不一样,他为难地说:“嗯……我没有见过梅花。”
叫做野梅的人却没有见过真正的梅花,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加茂家的庭院里只有樱花树和梨树,更多的是矮小的灌木。野梅有些沮丧,收回了触摸绢布的手。
三郎说:“附近的草满宫是有名的赏梅胜地,只可惜现在才九月,看不到那样的美景。哎……”
野梅:“下次吧。”如果今年新年有时间的话,他也许会去三郎推荐的草满宫逛一逛。
回去的路上,野梅十分认真地问:“为什么悟的名字叫做悟呢?”他是想到了自己的名字「野梅」,才问起这回事的。
悟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但这并没有结束,他打开手机,在联络簿里搜寻着某人。
两分钟后,远在京都的生母藤花接听了电话。因为身份之间出现了巨大的鸿沟,对方的语气说不上亲切,反而有些疏离。
“名字?”五条藤花愣了愣,解释道:“是从御神签的签文里取的单字,怎么了吗?”她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商谈,结果竟然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这让藤花陷入了困惑之中。
“没什么,”悟换个个耳朵听电话,“九月你们过来吗?”
藤花的声音变得轻了,“不了,对不起。”她甚至没有找个蹩脚的理由,说了声没头没尾的抱歉后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电话断联之后,悟故意地说:“真可怜啊我,成人仪式竟然没人愿意来。”他说话的时候抱胸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脸上的表情勉强称得上事情“楚楚可怜”。
野梅的内心正在被热油煎熬,他劝说着自己,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野梅低头一看,对上了一对黑豆般的小眼珠。
车厢里竟然出现了一只嘿黑毛老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悟的眼睛放大了,大概是想不明白,老鼠怎么如此的神通广大。他伸出魔爪,试图摧残这条邪恶的生命。
野梅先抓起老鼠的尾巴,一把将它甩到了路旁的草丛里。
老鼠滚了一圈后才重新站了起来,肥嘟嘟的身子没有受到任何伤。黑豆眼珠上下转动着,看模样是在思考。
老鼠吱吱地叫唤了两声,转身跑回了下水道中,顺着下水井管道向前奔跑着。
它会赶到鲛岛公寓的,虽然需要花费一段时间。
第48章 第 48 章 成人式
鲛岛公寓停电了。
大约是晚上十点的时候, 某户人家打开了线路无法承受的大功率电器,在两个眨眼的时间里, 整栋公寓都陷入了停电状态。
一时间,各种吵嚷的声音都冒了出来。
野梅原先在洗澡,热水器一下子就停止了工作。虽然夏天用冷水洗澡的也大有人在,但冷冰冰的水流只会让他感受到一阵透心凉。
就着最后的温水,野梅急匆匆地从淋浴室跑了出来。公寓内漆黑一片,连一点光芒都没有。
如果不是夜视力惊人的话, 恐怕就得摸索着前进了。
客厅里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绝对是悟拖拉着拖鞋在那里乱窜。“唰”地一声,阳台的窗帘被拉开了,公寓外的路灯光柱直挺挺地映照在白墙上。
“怎么停电了!”楼上的住户在阳台上大喊,还伴随着易拉罐碰撞的声音以及混乱的脚步声, 也许他正在和同事们畅饮啤酒。
公寓唯一的保安自然也不清楚这回事,只能联系了负责这片小区的修理工。他不确定修理工什么时候能到, 也不确定公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供电。
这些非专业人士们只能等待。
野梅把通往阳台的推拉门重新合上,阻止冷气的外溢。悟刚刚还在电视机上同步游戏,制冷开得很低,只有24℃。如今房间里还是冷冰冰、阴测测的, 只要让冷空气保留在房间内, 他们还能够远离炎热。
悟语气恶劣, “我差点就能通关了。”他把游戏机和零嘴全数从茶几上推下去,整个人都躺在了棕色菱形花纹的地毯上, “好无聊,好无聊啊——”
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上学,他成天在公寓里打着游戏。当时带来的碟子已经全部通光了, 悟又去专卖店扫荡了两波。
野梅把湿透的塑料拖鞋丢到一边去,光脚踩到了地毯上。这张长2米宽1.5米的巨大地毯足以盖住一张双人床,当然能供两个人一起躺下。
野梅觉得这很有趣。
硬邦邦的地面硌着后脊,他侧了侧身,后背靠在玻璃茶几上,“那就睡觉呗。”
其实时间已经不早了,只不过他俩平时都睡得很晚。
悟把自己眼前的头发往后拢,哀怨道:“不想睡觉啊。”
没有电力的房间里属实没什么好玩的。
野梅也仿照着对方爱做的动作,戳了戳那张正在青春期疯狂变化的脸蛋,“那我睡了哦。”
卧室里没有打过冷风,野梅宁愿睡在客厅里。
悟却不让野梅就此入睡,他再一次伸出了魔爪,开始给人挠痒痒。野梅当场缩了起来,伸手去阻止对方这可恶可恨的行径,两双手在那推攘着,他想着,总要报复对方一小下。
忽然地,他感觉自己腰间搭了双手,他一下子被翻了过去。野梅整个人都趴在悟的身上,他能够听见心跳的砰砰声。
野梅有点不高兴地动手捏住了对方的脸,不像他的脸一样软绵绵,悟的皮肤过分紧致,他又不敢用手指掐住那块肉尖,没一会儿就放弃了这个举动。
野梅想要坐起来,但悟却抱住了他的手臂。
“你的身上好凉快。”
野梅对此并无察觉,他用脸贴了贴自己的另外一只手——那是一种并非发冷汗的温度。
“是吗?”野梅想,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重构了,所以体温才比正常人要低一些。
“电力来之前让我抱会儿。”说完这话之后,屋主自顾自地躺下了,野梅被牵拉着一起倒地。还好他没有撞到地面,他只是靠在对方的胳膊上。
野梅气呼呼地,“这样我就睡不着了。”他房间里的布朗尼们还在翘首以盼,还好玩偶们不是冰激凌,否则它们肯定都融化了。
悟不以为意,“那就等会——呗——”他学着野梅说话,整颗头都靠了过来,压在棉质睡衣领口的上方。
野梅又感觉浑身变得热烘烘的了,脸颊甚至有些发烫,对方毛绒绒的头发摩擦着自己的脖颈,想要抓挠又塞不进手去。
电力是在午夜十二点半回归的。公寓灯火通明的瞬间,野梅扛着半死不活的悟回到了他的房间。
“明天见!”他半是恼怒半是困倦地说。
悟懒洋洋地滚了一圈,正好滚进薄被里,“是白天见啦。”
野梅不知道对方的睡眠如何,反正他是一夜没睡。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睡觉了。
虽然劳累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可野梅压根就睡不着。头疼……不仅仅是头痛,浑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甚至连内脏也在发出“我好痛”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假的,这都是幻觉。上个月他去过医院,医生告诉他这只是内脏幻觉,并不意味着他的内脏真的受伤了。
可野梅无法忽视这些感觉。当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的肠子里有虫子在爬来爬去,它们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上蹿下跳,时不时制造存在感提醒着当事人。
他控制着呼吸,似乎只要不触动肺肠,就不会牵扯到虫子们的动作。
明天就是星期三了。
不……不对,是今天。
野梅会在每个月中间的星期三去安山心内看诊,他从来在山崎医生当诊的那天前往。
山崎医生就是当时接收他的主治医生,也是和他爷爷认识的那名医生。
熬到早晨,野梅轻手轻脚地出门了。没有车真的很麻烦……好不容易搭上电车的时候,野梅想了下。
安山心内私立医院数十年如一日,浅绿色的墙皮剥落得更多了,露出内部死白色的墙灰。
心内科位于医院建筑的三楼,与内分泌科、妇幼保健科排在同一条走廊的左右,队伍排得很长很长,病区等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不仅有青壮年,老年人,甚至有和野梅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野梅的序列号是12号,目前护士刚刚叫到6号。
野梅正无所事事地靠着墙壁,等候着时间的流逝。他盯着墙壁上的挂钟,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脑袋里也逐渐被一种插入的思想所控制。他想到一匹长胖了的马,因为穿不上裤子,它只好跑去抢其他族人的外皮。他又想到了发生的连环杀人案件,凶手是外星人,在离开的时候还会拿走人类的脾脏……野梅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想法,拥有知识的他和无知者没什么区别。他甚至有些无法判断时间,只能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护理台人员的播报。
野梅胡思乱想着,哪怕有谁站在了他的跟前,他都没有意识到这回事。
穿着一身黑色常服的男生在他身前停下了脚步。对方的脚步停驻了可能有一分钟,随后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了。
医院的长椅都是铁制的,站着不舒服,坐着也不舒服。
6号出来了。
7号进去了。
8号出来了。
9号进去了。
野梅等待得有些焦虑,他时不时地看向挂钟,一分钟就像是被拆解成了十几份,每一份都漫长得惊人。
一种平淡的冷意突然靠近了他。
野梅看向一旁,坐在他身旁的男生朝他递出一瓶乌龙茶。塑料水瓶刚好挡住了通往对面的视线,野梅只能看见对方削瘦的下巴。
“还有很久吗?”对方问。
在挪开乌龙茶之前,野梅从自己乱七八糟的记忆库里找到了与这条声线匹配的人物。
“应该快了。”乌龙茶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夏油杰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虽然都坐着,但野梅又发现对方比自己要高出大半个头,仿佛随便偶遇一个青少年,都会衬托出自己的矮小一样。
当然这不是大多数,只是现在他的想法有些偏激。
野梅的眼神一直停留在空气上几寸,看着有几分渗人。
在夏油杰的眼里,他旁若无人地发呆了几分钟,才缓过神来。
前台护士叫道:“12号加茂先生,请到3号诊室。”
“12号加茂先生,请到3号诊室。”
野梅猛地站了起来,他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先前在和别人说话,于是又往回走了。
“你等会儿等等我。”
他到底要说什么呢?野梅想不起来。他决定先去看诊,也许出来之后就能想起来了。
每个月的复查都没什么区别。野梅听见医生说了些听不懂的术语,对方又告诉他:“这种剂量都压不住的话,就得换药了。”
野梅重重地点点头,他不是医生,不了解自己的病情,所以医生说什么他都会听。换了药品也只是继续吃药,和以往都没什么区别。
在药方处缴费后,野梅重新回到了等候室。夏油杰消失不见了,很有可能是叫到他的号了。
野梅在坐席的角落里等待着,过了十几分钟,他看见对方从内分泌科的诊室里出来了。
面对野梅那有些笔直的目光,夏油杰解释道:“我有些激素失调。”
这话刚玩,野梅便从座位上起身了,他的衣角勾住了椅子上的一根铁丝,直接把椅子拉得往上跑。这个动作太突然了,甚至吓了旁人一跳。夏油杰对路人露出了抱歉的眼神,走到了另外一端。
野梅仿佛没发现这回事,他往楼梯口走去。走下半截楼梯,又想到自己好像忘了喊人。好在他回头一看,夏油杰正稳稳地跟在他身后。
他起起伏伏的情绪终于在此时落到了平地,野梅慢慢地说:“我请你吃东西。”
夏油杰说:“可惜桐生今天不在。”
野梅回忆起请自己吃的限定芒芒炼乳冰和芝士蛋糕的桐生同学,他想不起来对方的脸,只记得在舌尖弥漫的酸酸甜甜的味道。
他想也未想,“那你打包给他。”
第49章 第 49 章 鼠之目
东京最近在闹鼠患。这些不知为何聚集在一起的老鼠们, 对居民们的生活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
夏油杰看见工人们正在清理下水道的虫蚁们。井盖附近围着“禁止入内”的告示牌,工人们将杀虫气体冲入下水井, 没一会儿,蟑螂老鼠们一涌而出,但挣扎了没两下就不再动作了。垃圾处理车收拾着这些残缺的动物,这项工程从早上八点持续到下午四点,处理车会将这些生物尸体统一消灭。
人们都离排污井远远的,生怕自己嗅到有毒气体、踩到这些生物们的尸体。
野梅的脚步很轻, 仿佛找不到正确的落脚点,很难理解他的目的地到底在哪里。走在人群中的时候,他的眼神看来有些畏缩,似乎是不敢对视他人的目光。然而,许多人总是下意识地将眼神投射到他的身上, 尽管多是无意之举。
端正到罕见的五官,皮肤白得几乎能够发光。2000~2003引发“千年~”话题的美少年美少女们, 几乎都有着这样明显的特征。但这些话题人物显而易见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美貌能为自己带来什么,所以每每出现,媒体都会以此作为卖点。
但野梅是被贫穷裹挟的人。
杰观察着他的变化,最显而易见的是服饰的变化。以前他总是穿着布料细腻轻薄的和服, 和服上的花纹甚至不是普通的机工制造。但他现在, 穿的却是明显洗过许多次的短袖和牛仔裤, 膝盖处的缝隙里藏着摩擦的印记。
走着走着,加茂野梅突然停下了脚步。杰发现他正停留在一片巨大的橱窗旁, 橱窗里摆放着数具穿着新衣的人台。杰本以为他在观看人台所穿的高档和服,可往前走了一步,他才发现野梅竟然是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呆。
杰数了一下,一路上野梅一共发了三次呆, 他迷惘呆滞的次数和时间越来越多,很难不让人将他的情况和精神科联系起来。
杰是亲眼看到对方进了精神科诊室的,他对今天当诊的医生山崎也有所了解,毕竟妈妈就在这里工作。
每每轮到休息日,双叶便会窝在家里一动不动。她说,虽然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繁忙,但是要成日成日面对那些枯槁、疯狂的面容,整夜整夜聆听那惨烈、孤独的哭嚎,她的精神就像是走在无援的钢丝之上。
精神障碍患者。
有些人称他们是社会的毒瘤。
无法正常地融入经济社会之中,只会为他们的家庭、朋友、邻居,甚至陌生人,带来心碎般的痛苦。
加茂野梅要请杰吃甜品。杰犹记得对方尝到甜食时那种溢于言表的欣快的心情。
这是一家可以堂食的西洋果子店,一楼是售卖口,二楼可供少量顾客堂食。野梅把菜单递给杰,“你看看。”他撑着下巴,望向一楼有人进出的大门。
杰其实对甜食并不太感冒,但他还是礼貌地点了一份基础的抹茶舒芙蕾配冰激凌。菜单又转回野梅的手里,他的视线几乎没往下面的豪华套餐挪去。
他点了一份桃子水果挞和一杯气泡水。
两份共计两千三百元,外加一百五十元的招待费。
野梅用叉子无情地切割着水果挞,白里透粉的桃子切块掉到了餐盘里。他看起来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这时候杰问道:“你住在这附近吗?”
花野镇、荣光中学、安山心内私立医院之间,并不是步行可以解决的距离。
野梅舔了舔叉子上的粉末,“有点远。”如果不是为了来安山心内,野梅是不会在这种日子出门的。他记得夏油杰就读于荣光中学,想了想,野梅从钱夹里取出三千元来,“你帮我还给那个……桐生吧。”在提到姓名的时候,野梅一瞬间想不起来那个男同学的名字,停顿明显到谁都听得出来。
野梅的钱夹变得空荡荡了。他有些渴望来钱快的灰色兼职了,但并没有人给他介绍相应的机会。
杰小心地将三千元放进自己的钱夹里,“他叫桐生琉也。明天上学的时候我会带给他的。”
杰现在是国中三年级,明年春天就要成为高中生了。他父母希望他就读名气在外的鹿莲高中,那儿的升学率是本地区的No.1。
野梅嗯了声,也不知道有没有记住桐生的名字。墙壁上的时刻表刚好转到十一点钟,他的思维转过来了,习惯性地从随身药瓶里倒了点药出来。
山崎医生将舍曲林停掉了,改换草酸艾司西酞普兰,说是要调和他的抑郁倾向。布南色林仍然是五颗,如果下个月情况仍然不见好转的话,可能会停用布南色林。
野梅倒药的手有些轻微的抖动,就着气泡水服下药后,他又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
“不好吃吗?”当他看到眼前的抹茶舒芙蕾才动了两口后,不禁问道。
杰的表情十分柔和,“我平时不怎么吃甜食。”
“这样啊。”野梅露出了回忆的神色,“我也很久不吃了。”虽然悟很喜欢吃甜食,可是天气太热了,冰柜里尽是各色的雪糕。至于精致的甜品,实在是难以下咽。
冷空气从他们头顶呼呼地吹过,杰觉得此时的气氛相当微妙。与喧闹的人群相比,他总觉得加茂野梅的身上萦绕着一种奇怪的感觉。艺术的说法便是“脱俗”,平凡的说法就是“不合”。
直到分别时,杰依然被困在这样的氛围中。他看着加茂野梅有些脚步摇晃地离开了,背影看起来甚至有些营养不良。
他不是贺茂川制药家的孩子吗?杰感到了不解。至今,这家制药企业仍然活跃在电视的主流频道上,也不曾有过更换代理人的消息。与欣欣向荣的家族企业作对比,野梅的形象与姿态明显称得上是可怜。但并非所有的故事都能让人如意,也许途中发生了什么不确定的事情。
杰不再想象未知的、别人的生活,只是静待着对方的身影从道路上彻底消失不见。生与死毕竟是个人在天与地之间的一个难以插入的难关,再多的在意,也无法改变什么。
他自己也举步维艰。
比起父母们规劝的鹿莲高中,他反而收到了一封特别的邀请函。
一封名为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入学通知书。
……
野梅是在下午三点回到鲛岛公寓的,悟少见地不在家。因为野梅没有手提电话,所以旁人也无法联系他。座机的边上放了张随处撕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潦草的文字。
「回家一趟,冰箱里有凉菜」这行文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张扬的小脸,像是某个糖果包装纸上的表情。
305室里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缺少了打闹的声音,白漆的墙壁在此时此刻显得异常的森冷。白墙上似乎有几个瘦长的影子晃过,但一转身它们全都消失不见,就像调皮的孩子在和人做游戏一样。
看到纸条上的表情,野梅的唇角扯动了一下,也许他是想笑一笑,看起来却像是在冷笑。
料理台的下水道里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来,沥菜芯被顶动了两下,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幽深、细长的下水管道里爬出。
野梅站在沥水口前,用他的红眼睛盯着铁制品下方一颗攒动的脑袋。水管里的东西终于成功越狱,抵达到了水池中心。
那是一只有野梅屈起的手掌那般大小的灰色老鼠。
因为刚从管道里爬出,老鼠浑身湿淋淋的,皮毛上还沾着许多恶臭的污垢,能够明显地看见菜叶与肉沫的形状。一对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看起来相当的有鬼点子。
野梅有些厌弃地打开了水龙头,一股凉水唰唰地往下冲刷着,老鼠在瀑布下不停地抖动着。在洗净对方的皮毛之前,野梅是不会让它踏足整洁的房间内部的。
“为什么要走下水道?”他质问道。
老鼠并不会说人话,只是吱吱地叫唤着。三角形的头颅看起来有些猥琐,那双豆大的眼珠正好加深了这个印象。
次卧里传来踢踏踢踏的声音,小布朗尼们一个个地跑了出来,短腿熊们没走几步,就加二连三地摔倒了。
“吱吱吱吱吱吱!”老鼠急切地叫唤着。它被洗涤剂来回地搓洗了一遍,皮毛的干净程度勉强到了能下地的程度。
野梅伸出手,让它趴在自己的手腕上。冷冰冰的触感像蛇信子在舔舐他的皮肤,他睁大了眼睛,对上老鼠的眼珠,鼠类所接收到的一切便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的眼中。
1996年4月23日,加茂野梅融合了一只老鼠。他逐渐发现,自己能与这些老鼠们之间建立非凡的联系。借助鼠之目,他看到外面的世界。
野梅得到了来自仙台市的来信。鼠之目的视野中,原本在打扫卫生的虎杖香织突然停下了脚步,她蹲下来,注视着一只小小的、不怕人的老鼠。
“我怎么在你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呢?”她像是在反问,实际上心里早有答案。
野梅眉头一皱,笑意全无。他的眉尖压得很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只见香织俯下身,平视着这只小小的生物。她仿佛是在温柔地询问::“九月十五,我将抵达东京,你意下如何?”
九月十六是五条悟的元服之日,也是五条家主的继任仪式。禅院家的家主与家长们自然也会到来参加典礼,那么留守在本家的人就不足为惧。
可说实在的,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影响力大或小的差别而已。
野梅斜睨着一旁脆弱的玻璃器皿,透明玻璃上他的模样畸变成怪异的模样。不可控地,倒影主动地露出了微笑,它似乎已经从野梅的身上脱离了,变得独立而自主,邪恶而疯狂。
富有灵感的人才能看见的瘴气环绕在东京的上空,神力微弱的神社所供奉的神像里发出微弱的哀鸣。
地板上的布朗尼们消失不见了。
其实它们压根就没有走出过房门。
一切都是假的,不存在的,一切都只是个人疯狂的幻觉。
又或许所有人都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真正的人类。
仙台,虎杖家。香织看向身旁的橱柜,一只小老鼠趴在隐秘的角落里正看着她。紧接着,它支起了上半身,黑眼珠大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属于野梅的声音从老鼠的身体里冒了出来。
冷淡的人声对香织说:“你去京都吧。”
“我会让「死之王」一起去的。”
第50章 第 50 章 贫穷者
悟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期间花果来过了。就像他们长大了一样, 花果也变成了成熟的女性,只是性格依然跳脱。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任务就是在公寓里做饭。
花果唉声叹气,“应该叫政江婆婆来呀,她可会做饭了。”可她转而一想,“但婆婆肯定会唠叨的,与其被她唠叨还不如我来。”
野梅想要去厨房帮忙,但他的手艺属实可悲。传承自白川的糟糕手艺, 顶多不会中毒、饿不死人。
这么一想,着实可悲。他仍然停留在厨房里,向对方学习这门生存必须的手艺。
花果也兴致勃勃,要知道,厨房的那伙人从来不让她进去操作, 说是会浪费珍贵的食材。
花果说说:“最近有一种很流行的混合调料,听说加了这个, 味道会更加鲜美呢。”
野梅连连称是,如果味道不错的话,他也会考虑去超商里买一些的。
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野梅好奇地问起悟的近况。仪式在即, 他一定非常忙碌。但这情况完全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 要准备些什么, 要排练些什么,到底要面对什么样的场景, 他通通不知。现代社会中的古老家族,对他来说仿佛成为了上一个世代的记忆。
野梅是在京都的本家出生的,三岁的时候,他们举家搬迁, 和部分五条家成员一起抵达了东京。现在想来,恐怕就是为了追随诞生的悟吧。
野梅对京都没有任何的记忆,他只是偶尔会从姐姐们那里听说,京都的庭院更加典雅,更加贵丽,是经过百年精心栽培后才诞生的人工院落。自从搬迁到东京之后,仿佛所有的生活都往下落了一截。
现在该有多快乐啊……呵呵呵……一想到要再次见到这些“优雅”的家人们,野梅便开始疑神疑鬼,甚至差点把冷水直接倒进热锅里——肉会变柴的,好在花果提醒了他。
“我也不是很清楚呢,”花果不经思考地回答,“总之府里很热闹呢,到处都是提前送来的礼物,都堆成小山了。”花果兴奋地讲述着,“以后就不能叫少爷了,得叫家主大人了,好肉麻哦。”
野梅仍没什么实感,只是说:“肯定很忙。”他记得爷爷房间的灯火每每要到半夜才会熄灭,除了要管理咒术家族。家主还需要经营家族名下的企业。就像加茂家的贺茂川制药,五条家的大成建设一样。虽然他们会将手下的经营权分散给其他家族成员,但最终权一定要牢牢地把握在手中。
经济实力的强大不可忽视,现代社会更是如此。
花果点了点头,忽然爆发了一声尖叫,锅底煮干了。
若菜镇,虎杖家。
香织正在浏览一家宗教的教会主页。制作得很粗糙,制作人估计不怎么精通电脑。教会的主页在1996年后就不再继续更新,最后的文章停留在《告教众书》上。
香织浏览的正是野梅的父母参与过的教派「极乐净世教」。她曾经搜寻过,但当时没发现什么有意义的信息,故而搁置了。但自从与白色宫殿中的女神见过面之后,她又提起了好奇心。
也许教派的各种公告、宣传上会有相关的消息。她首先查询了这一点。另外的,香织还收购了一整套教主——伊藤流水所写的系列小说。
很奇怪呢……教主在1996年消失了,在2000年又再度出现在人们的眼中。他仍然使用着宗教、女神、房间这三大要素作为小说的基石,但在2000出版的《魍魉的伪证》中,主人公的名字竟然叫做加地野梅,他还有一对信奉着邪教的父母。
呵呵……香织下意识地笑了,这其中恐怕有十分亲密地关联呢。2001至今,伊藤流水又推出了《足利神像失踪事件》和《你在日光中闪耀》,香织翻了翻推荐页,「失踪、监禁、祭祀,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伊藤流水、超人气话题之作!」
《足利神像》与《日光闪耀》上标志着《魍魉三部曲》,这是一套系列丛书,而这个系列的主角就叫做「加地野梅」。
香织想,她得找个时间好好见一面这位大作家。
“吱吱吱!”尖锐的叫声提醒着她。香织回过头,看向藏在隐秘角落里的小老鼠,对方扬起了鼻头,黑眼珠几乎从未离开,仿佛在监视着房间里唯一的人类。
香织支着下巴,笑了笑,“时间还早。”
九月十六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必须好好准备才行。
野梅也在等待。
八月的第二个星期,三郎成衣店送衣服过来了。花果不在,是野梅接收的包裹。他本以为悟只订购了仪式当天的礼服,可看到那鼓鼓囊囊的巨大纸箱时,他疑惑得还以为成衣店送错了地方。
成衣店的员工核对了一下送件单,“居住在鲛岛公寓的加茂野梅先生,是吗?请签收。”
野梅几乎是一头雾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离开了运输车,野梅费了点劲才将这沉甸甸的箱子推进了房间。
也许悟订了很多衣服呢,毕竟也难得去一次成衣店。
纸箱占据了客厅很大的空间,野梅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八月九日,悟从五条家回来了。他最近看起来睡得不大好,眼睛底下有一圈疲劳所致的乌青。一到公寓,话还没说上几句呢,悟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沙发是三张小沙发拼凑起来的沙发,长两米不到的样子,悟光是躺在上面,视野上看起来便觉得很狭窄,这都是身高制造出来的错觉。
野梅把原本打算拿出来洗晒的布朗尼们从沙发上摘走,他本来还想说衣箱的事情,可悟竟然以惊人的速度进入了梦乡之中,呼吸规律而平稳。野梅打量着对方的睡颜,白皙的皮肤下可以窥见骨骼的形状。是因为青春期开始发育了吗?他觉得对方像竹笋般一下子抽条猛长,把所有的体重都匀称地分给了身高。
人类别对他人的眼神真的相当敏感。
明明已经合上眼睡了,可悟还是感觉到了有人正在用露骨的眼神盯着他看。目光并不热烈,只是感觉很执着。
悟拉开了左眼的上下眼皮,蓝盈盈的眼珠对上鲜艳的红眼睛。
野梅退却了,他不擅长正面接受他人的视线,总喜欢藏在家人身后悄悄打量着别人。
这么久了,他的习惯仍然没有改变。野梅拿起一只布朗尼挡在两人的中间,布朗尼一号很是无语,微笑唇微不可见地向下弯了弯。
悟伸手拦下了作为遮挡物的布朗尼,把它当做眼罩一样的东西盖在了眼睛上。
“我先睡会儿。”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八点钟,连晚餐时间都过去了。野梅叫了快餐,保温盒自始至终都没有拆开。等到悟从睡眠中缓缓醒来的时候,他才把小菜拆开。
米饭是自己蒸的,外送的米饭总是很生硬,店里蒸煮好后便一直放在一旁。
悟懒懒散散的,动也不想动。也许他真的是树懒转世,如果躺在床上的话,他能躺一整天。
野梅叫了寿喜烧。虽然火锅就着酒水饮料一起吃更有感觉,可不补充一点主食,他总觉得自己的胃空落落的。
好不容易把悟从沙发上拖了下来,对方又瞬间失去了使用双手的能力。
“我失去了双手。”悟严肃地说,像一只面容板正的白猫,急需别人的投喂。
野梅用筷子夹了片牛肉塞到对方的嘴巴里,薄薄的牛肉甚至还有些烫嘴,听取哇声一片。
用晚饭的时候,野梅终于有机会提起那个衣箱了。
“我怕拆坏了,一直没动过。”
棕色的纸箱彰显着自己强烈的存在感,它一直等待着某个人来拆开特。
悟连续眨了眨眼睛,这意味着他有些小小的吃惊。
“这些不是我的衣服,签收的时候外送员没和你说什么吗?”
野梅回忆了会,然后摇了摇头。
晚上九点半,他们开始拆衣贤哥。这庞大的箱子格外方正,仿佛有人在折纹上专门做了热烫工艺,简直是四方形中的四方形。剪开包装后,一张手绘的「三郎成衣」的名片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拿走表面的黄色柠檬成衣布料后,一卷卷用垫纸包装的衣服暴露了出来。
首当其冲的是牛首绢材质的织物,炭黑的织物上开放着正红色的梅花。野梅抚平垫纸上的褶皱,他才发现和服上的梅花并不是绣上去的,而是一副画。五瓣花在枝头灿烂地盛开着,越到尾端,花朵便成簇成簇地出现。
野梅困惑地看了悟一眼,对方却把这一件放到了边上。积压在底下的羽织、着物、下袴,斑斓的色彩让人误以为进入了四季。经典的素色条纹,不对成的红白花纹,优雅的松叶菊花,庄重的黑底松林,散发着春意的浅绿与鹅黄色……
因为支付不起生活的费用,野梅典当了衣橱里所有的和服。因为高档和服的售价相当昂贵,经常有人会在二手市场上淘买合适的款式,白川来到加茂家的当年,野梅就拜托他把所有的衣裳都卖掉了。
薄荷、柑橘、柠檬……扑在衣橱里的熏香淡淡散去,逐渐被廉价的物品所填满。
悟的嘴唇上扬着,他等待着惊喜般的声音和称赞,可迟迟没能得到回应。
抓着代表着金钱的织物的那双手,手指轻轻地落在花纹上。他不敢用力,因为它们都过于脆弱了。
野梅低着头,漆黑的长发笔直地下落。下一秒,他的脸下塞入了一对波斯猫的眼睛。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悟第一次遇见野梅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白底蓝竹的和服。衣服的下摆轻易地被风吹跑了,袴上的竹叶纹们仿佛也在刷刷作响。
因为落水,他换了一件翠绿色的小褂。
之后的每一次,他都穿着不同花纹的衣服。
悟认为,野梅喜欢这些高档的服饰。他仍然记得对方所居住的宅邸中点缀着古典的气质,无论是插花还是书画,虽然这大多都是他父母的手笔。
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野梅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向上升腾温热的呼吸。
他有些犹豫,小心地把这些精美的织物塞回衣箱里,“很贵吧。”
钱。
钱。
钱。
有的人因为美貌被见色起意的人所调戏。
有的人因为贫穷被社会所调戏。
加茂野梅正是后者。
如果说,加茂玲人的遗嘱里不向他分配遗产的话,“加茂”的姓氏只会成为一个可怕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