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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青春期

“啊。”那短促的声音从加茂野梅的喉中冒了出来。他握着车把, 瘪下的车轮正赤-裸地与地面接触着。

坡道旁的树丛中,有着沙沙的声响。那狭窄的、人为制造的绿色洞穴中, 道路上散落着人类的组织碎片。

不久之后,那里面传来了某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尖叫。

野梅有些伤心,如果说他原先的心情是一片晴朗,如今则是乌云密布。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了。

野梅推着损毁的单车往公寓赶去,深更半夜,门口的保卫大叔已经靠着桌子睡着了。十二台监控视频上, 仅有遛狗人的身影。野梅将单车停靠在楼下,上了锁芯,至于赔偿的事情,只能等到白天再去处理了。

一楼风平浪静。

二楼寂静无声。

他走上了三楼的楼梯。

一截楼梯是十二级,野梅暗数着阶梯的数量。传闻中, 踩到第十三级阶梯的话,就能遇见奇妙的狐仙。只不过那是校园里的传说, 公寓里的话……啊,到了。

踩过两截楼梯,野梅来到了三楼。

楼梯口的感应灯亮了第一盏,前面的仍然存在于黑暗中。

野梅向前走去, 刚走出光源一步, 感应灯便灭了。不知是不是年久失修的缘故, 除了楼梯口的那盏灯,其余电灯都没有在好好工作。

没事的, 反正到305室一点也不远。

野梅以原先的速度前进着,黑暗的夜道,如同坡道那般漆黑无光。公寓里的大家也没有什么深夜生活,拉起的窗帘后并未暴露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沉睡着,似乎天崩地裂也无法将他们唤醒。

野梅家门口的灯忽地亮了。

并不是悟打开了开关,当野梅距离它还有两米之隔的时候,这盏本不应该动作的感应灯却散发出白花花的光芒来,在幽暗的世界中宛如猎人的吊钩。

野梅望了望这盏感应灯,头也不回地开门进了房间。在扭动门锁的时候,他的头顶扫过一阵凉风。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一双黑色的皮鞋正在野梅的头顶摇晃着,扫啊,扫啊,最终,它在重力的作用下停下了。

进入公寓大门后,野梅顺着门上的猫眼往外瞄了两眼,发现感应灯依然亮着光。

他的悄悄地回到了房间中。

第二天一早,野梅发现悟正靠在门口研究入住公寓时分发的联络电话。

他不乏“阴暗”地想到:“该不会是为了让我们多交电费吧?”亏他能够想到这个。在野梅看来,悟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的。

野梅又往外看了看,西装男仍吊死在头顶的感应吊灯上。他怒目圆睁,审问着野梅为什么还没有向保奈美传话。

野梅也是很忙的。

他不得不向自行车租赁公司支付维修费用,以及重新更换车辆的租借费。

西装男跟在野梅的身后,仅与他保持着二十厘米的亲密距离。他几乎踩在后者的鞋后跟上 野梅只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赶往租赁公司时,野梅特地绕了一条路。与偷窥狂僵持在一起的鬼魂们疲惫地坐上他的单车后座,封冻的汤姆重新拥有了生命。一经融化,他便试图来到野梅的后背,扭断他的脖子。

可是西装男也在同一个地方。

“看到我?看见我了?”

“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

惨白的男人与黑色的男人面面相觑着,他们同时进入了对方的逻辑之中。

勉强从窥视中幸存下来的野梅处理着自己的事情,就当他打算离开的时候,警察却找上了门。

他们是为了“原野柊”这个人前来的。

“也就是说,你昨天晚上见过她了?”警察之一问着,另一人则在做笔录。

“我下班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野梅交代着时间与地点,警察便问起他,昨晚遇到原野柊的时候是否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野梅想了想,措辞有些暧昧,“她看起来很害怕。”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了。”

警察告知野梅,如果有回想起什么特别的事情,一定要通知他们。但就像是在等待他主动询问“怎么了?原野柊发生了什么”一样,在问完话后两位警官并没有迅速离去,机械性地等待着自以为常的问题。

但野梅却骑着单车溜溜地离开了。

恐怕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发生了什么了。

这天晚上,刚一上岗,野梅就受到了来自真田的巨大惊吓。

“新人!听说了吗!”真田差点冲上前来,还得是蝴蝶拦住了他。

野梅一边换着工作制服,一边予以回应,“白天警察来找过我了。”

真田搜肠刮肚,最后没能说出些不同的话语。

“没想到,竟然是柊杀了桂子……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那那个男人呢?前天晚上,不也有个人死了吗?”

野梅现在有些怀疑,究竟有几个杀人凶手了。因为在白天的问询中他了解道,针对原野柊谋杀山中桂子一事——还有一名死者没有找到相应的凶手。

与这不幸相对应地,保奈美出现在了餐厅中。与前几日所不同,这次她并没有刻意地涂黑皮肤,只是展现着原先面目。看得出来,她今年大概二十出头,还很年轻。

她是专程来找野梅的,耐心地在门口等待着他的休息。

“你看到了……对吗?”保奈美试图通过倾诉让自己镇定下来。

野梅是挑着时间出门的,他还获得了两杯鲜榨橙汁——这都是蝴蝶的手笔。

野梅点点头,橙汁的苦涩在舌尖散开来,“而且他跟我回家了。”不仅回到了鲛岛公寓,甚至还挂在305室门口的吊灯上。那双穿着皮鞋的脚就不停地晃啊,晃啊,不停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保奈美的皮肤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甚至,她的牙齿也开始打颤。“不……不……”

接下来对她造成重击的,是西装男要野梅带给她的话。

当时,西装男祈求着野梅,深深地躬下身子。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他不停地请求道。

从野梅的口中冒出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它听起来尖酸刻薄又怒火中烧,它几乎是一阵尖叫,西装男所要委托的话语是——

“保奈美!爸爸不允许你和那种不三不四的男人交往!”

保奈美险些尖叫出声,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压抑在狭窄的气道里。眼泪在她眼眶里打着转,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用手指抹着散落下来的卷发,抽泣着离开了。

野梅觉得西装男有些像他爷爷。

终有一天,他要重新回到那座名为“加茂”的宅邸之中。

在幸级餐厅的第五天,野梅被炒了。

店长似乎有所保留。在柊以故意杀人罪被起诉后,幸子仍然固执地裁掉了新人。

因为,一个月的期限已经到了,西装男不会再在幸级餐厅停留了,店长也就没有必要高薪聘请夜班人员了。

就这样,野梅失去了他仅剩的快乐。并且,因为未成年非法工作以及参与黑色兼职,野梅只好灰溜溜地回到了公寓。

当他将这回事告诉房子的主人时,悟反而一副“早就猜到了”的模样。

“傻啊,哪有这种好事。”他不仅没有安慰野梅,反而嘲笑起他的天真来。

感受着发顶那沉甸甸的脑袋重量,野梅只觉得自己的五官也被这份重量压得向下挪动。他伸手去挪对方的下巴,可悟却用双臂抱住了他的脖颈,就像抱一只大型的玩偶一样。

好热。

人类的体温一旦合并在一起,就像是发了高烧。这种加剧的黏糊就像雪糕一样……马上就要融化了……

野梅在茶几下面摸出了空调遥控器,任墙角的冷风向外吹拂着。

他有些矛盾。

一是他成为了无职人员。

二是他要平分每月的租金。

在这种天气奢侈地使用空调,怎么看都是一种金钱上的浪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野梅似乎听见悟“啧”了一声。

“不过,”野梅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店长介绍我到别的地方去打工。”

松山星也,松山私立安保公司,联系电话:03-37XX-XXXX。

悟内心暗忖,究竟是什么店长会给招聘未成年人并在辞退他后,继续介绍新的工作给他呢?

“很奇怪哦——”他拉长着调子,继续用青春期变得消瘦的下巴顶着野梅的头顶,即将入夏,悟颇有成为树袋熊的潜质。但野梅的内心很坚定,当他把四天余下的收入放入钱夹后,他意识到,钱永远都不会够。

联系了名片上的松山星也后,野梅像之前那样顺利地得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松山星也急切地在临时契约书上敲下了印章,他的说法也与店长幸子同样,他们很缺“人手”。

“毕竟这种是灰色兼职。”松山噼里啪啦地打着键盘,似乎是在通知其它成员新人的到来,“要钱还是要命,是需要勇气去抉择的。”

松山说得格外露骨,似乎也不多在乎兼职人员的性命。在这种推一步走一步的节奏中,野梅得到了新的工作任务。

那就是担任私立明善女高的夜班保安,工作时间为00:00-8:00,几乎是整个后夜班。

“怎么时间越来越晚了?”悟不满地摇晃着野梅的肩膀,动作很轻,但野梅就像一根面条般摇摇晃晃的。

野梅咯咯地笑了两声,“不知道。”他想了想,又说:“反正你晚上一直在睡觉。”

悟好像被气笑了,“晚上我睡觉,白天你睡觉,早知道租一居室了。”

“但是,”野梅固执己见,“工作很难找的。”

这次的日薪,高达五万二千元。

第42章 第 42 章 青春期

不为人知的危险兼职, 内行人们称呼它们为灰色兼职。

不在意人员的年龄、性别、身份,会加入这份工作的人大多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亡命之徒”。

五万二千日元是交付一天生命的价格。

野梅就这样成为了明善女高的夜班保安。

有了幸级餐厅的经验, 野梅对接下来的流程已经相当熟悉了。虽然途中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意外——他的两名同事在后半夜的前夜死于非命,但野梅还是拿到了为期四天的工资。

第三份灰色兼职是皮鞋修理师,顾名思义就是修理客人们送来的各种皮鞋。

这大概是野梅接触过的最臭的工作了。这些鞋子们大多没有经过清洗,散发着主人原有的气味。而储存皮鞋的工作间更是被腌入了味,光是进入单间之中,就会觉得自己被这种味道骚扰了。

野梅有些迟疑了, 要不换一份工作……?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看到了老板开出的日薪。

工作时间7:00-17:00,日薪九万元。

几乎是前两份工作的两倍工资。

高昂的价格意味着更加不可控的意外,野梅想不出来,修理皮鞋有什么危险的。难不成是顾客们特别难搞?但是高档的鞋子应该不会送到这种偏僻肮脏的小单间里吧。

“哈哈哈, 好有趣哦,我还没做过这个呢。”与野梅一同参与此次兼职的是一个叫做筱月橙, 是个看起来特别傻的女孩。她最突出的是挂在下唇外的两颗门牙,看着就像是兔子转世一样。

老板村田,也即是店里唯一的正式修鞋匠,他对新来的两名兼职人员似乎并不满意。

“我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开出了高达九万元的日薪, 老板村田对二人的态度有些不满, 总觉得野梅和橙轻慢了这里。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需要一双合脚的鞋子, 而皮鞋是当今的潮流。有人喜欢牛皮,有人喜欢小羊皮,有人喜欢人工皮革……但无论是那种材料,当事人喜欢的, 才是最好的。”

野梅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子,那是一双轻便的白色球鞋,父母还在的时候,他的衣柜里只有和服,门口摆着的也是一模一样的木屐。但光滑柔顺的布料需要花费更多的钱去定制,逐渐地,他再也不穿那些衣服了。

橙忍不住说:“是吗哈哈,我觉得拖鞋更方便哎。”

村田的脸黑了一阵,看样子真想把二人扫地出门。但招聘的时候又没有写就相关的要求,没有对皮鞋的敬畏之心,真是对不起。

一整个上午,老板都在教他们进行最简单的鞋底补胶,至于别的,他认为新人们在短时间内根本学不会。

营业时间一到,皮鞋们就一阵阵地进入了工作间。哪怕戴上了双层口罩,那蕴藏着多种物质的气味便像病毒一样涌入鼻腔之中。

虽然才刚刚营业,但野梅已经有点笑不出来了。他和橙分别把开胶的皮鞋以及其它损坏的皮鞋分离开,然后就是机械性地补胶、合底。

总不可能是这么单纯的工作。

可是,这么简单的工作野梅一做就是四天。

真是稀奇……

“早啊野梅。”第五天的早晨,橙又穿着她亮色的棒球服出现了。

“早上好。”野梅已经围上那皱巴巴的灰色围裙了。第五天,他勉强接受了这些海纳百川的气味。

今天的工作仍然是为那些掉了跟或底的皮鞋们补胶水,店长田村一大早就在清除高档皮鞋上产生的划痕,那小心翼翼、聚精会神的模样,让人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他。

“老板肯定很赚钱。”橙做苍蝇搓手状,那表情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她看起来就像是想要抢走对方的钱包一样。

野梅也想不明白,明明修理皮鞋的收费并不高昂,数量的话,一天算下来也不过三十来名客人,为何能开出日薪九万元的兼职呢?而且还是灰色兼职……野梅本以为店长一开始说的“死人也需要合适的皮鞋”是这件事情中的关键,可四天转瞬即逝。

就这样拿走三十六万,野梅善良的心里有些勉强。

上午十点,一位穿着深色皮裙的女士弯着腰走进了这半地下室一般的工作间里。她穿着一双玫瑰红的皮鞋,那双鞋子的光亮立马就驱散了单间内的黑暗。

田村一脸谄媚地向前欢迎,“小姬小姐,怎么这次来得这么早?”

小姬小姐向前迈出一步——展示着自己皮鞋上的一条细微的裂缝,完美的皮质上,这条裂缝就像是深渊一样可怕。她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我要预约□□。”

□□,这是野梅这段时间里从未听说过的。老板田村维持着微笑,一边说着“明白!”,一边向对方收取了好达二十万的保证金。

“尾款到时候我会上门收取的。”

小姬小姐弯着身子,再次穿过了朴素的大门。

客人离开后,老板指定了橙去□□。

“我吗?真的假的?”橙一副不在状态的感觉。毕竟她和野梅只学习了如何给鞋底上胶,像那种精细活压根就没有接触过。

田村数着二十张一万大钞,“别说废话,□□多给你四万五千元。”

橙再也不好奇了,她已经被金钱迷惑了双眼。接下来,她进行了一番紧急培训,带着一个特质工具包就被老板一脚踢出了工作间。

野梅认命地撬开那些半开不开的皮鞋鞋底,他仍是有些反胃,估计下了班也没办法正常地吃上晚餐了。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竟然又有一名光鲜亮丽的客人预约□□。老板田村喜笑颜开,嘴里不停说着:“今天真是幸运啊。”

野梅忍不住问他:“为什么□□的价格那么高呢?”手艺的话大部分都差不多,而且工坊狭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提供高档服务的模样。

田村嘟囔着,“懂什么,这种客人都有怪癖,有的还住在凶宅之类的房子里,我们赚的就是这种钱。”

一经解释后,野梅似懂非懂。毕竟……这和皮鞋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位预约□□的客人叫做古手川,从外表上来看也是一位精英。

预约时间是下午2:00-4:00,田村告诉野梅:“结束之后你就直接回家吧,尾款我会亲自上门收取的。”

野梅死脑筋地问:“老板,万一客人觉得服务不满意怎么办?”他是个生疏的新手,没有那种能让人百分百满意的能力。

田村再也无法忍受地嚷嚷起来——他本来就是这种脾气暴躁的人,“别废话了!这些都是老客户。”

就这样,野梅也被踢出了工作间。古手川先生的住址位于四公里外的影田别墅群,野梅是乘坐公共交通到达附近的站台,然后再徒步到达古手川宅。

古手川一直在等他,走进玄关时,对方还特意拿出了一双未使用过的新拖鞋。

一路上,他和野梅攀谈着,“我以前没见过你,是新人吗?”

望着地面上几乎崭新发光的白瓷地面,野梅看得到倒映在白砖地面上他个人的倒影。

“我是兼职的。”

玄关处摆着一副大鞋柜,当古手川从里面取出新拖鞋的时候,野梅看见其中有许多用透明塑料布包裹起来的新皮鞋。

看来日本的皮鞋爱好者真的很多。

发觉这位新人有些紧张,古手川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只是不习惯呆在外面,我总感觉那里很肮脏……”他从厨房间倒了一杯茶水递给野梅,“你在客厅等我一会儿,我先去取鞋子。”

“不是脚上这双吗?”野梅追问。他分明记得,对方来到工坊的时候,展示的是他脚上的那一双。

古手川语气笃定,“是另外一双,平时我都很珍惜它。”

野梅只好在客厅里等候着。他打量着房间内的装潢,几乎只有黑白两色。地砖和墙壁是白色的,沙发和电器是黑色的,一瞬间,他便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一具巨大的棺材中。

时间过去了五分钟。

野梅看着玻璃杯中的茶叶起伏着,他抿了两口。他本来就没怎么喝过茶,分不清是哪个品种,也分不清茶叶的好坏。

十五分钟过去了。

“古手川先生?”野梅站起身,在空旷的房间中呼喊着对方的名字。他的声音不停回荡着,房间的密闭性超乎人的想象。

古手川从放置皮鞋的房间里出来了,令人无法理解的,他在室内竟然穿着一身透明的雨衣,就像秀介当年赶往教会时所穿着的。古手川背着手,人藏在门框的心里。

野梅突然感到有些站不住脚,一阵猛烈的晕眩刺激着内部的皮肉,眼前的黑白两色一点点地融合在了一起,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朦胧、神秘。

古手川从身后取出了一把刀锋光滑的骨刀。

就像村田说的,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都需要一双合脚的皮鞋。有人喜欢牛皮,有人喜欢小羊皮,有人喜欢人工皮革,而有人,最喜欢温暖的、散发着人类芳香的人皮。

古手川拖着猎人走往地下室,途径简陋手术室的长廊时,墙壁旁所摆着的一个个透明玻璃箱里陈列着各色的人类皮肤,被扩张得像是一张薄薄的纱网。

正要动手时,古手川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等到他取了器械回来的时候,原本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类却消失不见了。

他正沿着长长的走廊缓步“欣赏”着古手川的杰作。分离了脂肪的脆弱的皮肤,不知是怎么保存的,竟然泛着果冻般的质感。

古手川不再犹豫,持刀便上。身高、体重,性格,经验,每一个都弱于常人的无能之人,这就是工坊事先挑选的标准。

可刀没有没入人体的感觉。

为什么?

第43章 第 43 章 青春期

加茂野梅感觉自己一分为二。

思想由自己操控, 精神和身体则被另外一种东西控制着。

这样就又陷入了对自己的否定中。

因为曾经的野梅说过,对他来说, 精神和思考是同一层面上的东西。

他的精神被非他的外物把持着,他在展示着人皮的走廊上漫步前行着。没有在想什么,内心也没有创造着什么,面对这残酷、慑人的一幕,他的心中反而充斥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欢快的感觉。

野梅沿着阶梯向上走去,不顾身后平整的地面上不停地漫开殷红的血液。古手川先生的皮肤正完美地展现在一排塑料钉钩上, 属于他的眼球被安全地拜访在一旁的玻璃器皿中。

野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地下室,回到了位于一楼的客厅中。这栋别墅层高大致是四米。抬头望去能够看见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涂就白色的楼梯几乎看不见隔断,那隐约的错觉让人疑似能够直接通往天上。

真幸福。野梅无声地呢喃道。要想住上这样的别墅,一定、绝对需要很多钱吧。他在漆黑的皮质沙发上落座,松软的沙发让人一下子陷入棉花般的柔软之中。

他踌躇着端起玻璃杯, 啜饮着依然温热的茶水。

爸爸妈妈来到了他的身边,也在沙发两侧空闲的地方坐下。鬼魂们的重量没让沙发下陷一丝一毫, 但从外表上看来,他们坐姿端正,端正得甚至有些严肃。

“真想回到之前那样富裕的生活。”‘爸爸’说。

‘妈妈’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一起~回到~幸福的~生活~里~……”她开始用歌谣的语调说着下面的话, 悠长、甜美的调子短促地前进着。

野梅观看着时钟上指针指向的数字的变化。

工作时间是14:00-16:00 PM

指针已经指向了16:35, 野梅已经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橱柜里还有闻所未闻的咖啡罐子,上面的文字显而易见是非英语的外文。

17:00, 玄关处传来了门铃声。外来者摁了三下门铃,尖锐的铃声穿透了厚重的木板回荡在偌大的客厅中。

倒扣的门锁主动弹开了。

拜访者犹豫了两秒,用粗糙的一只手推开边门,将外面世界的风一并带入。

“古手川先生, 我来了。”

前来拜访的竟然是老板田村,他是按合约来收取“尾款”的。

看见沙发上的家伙,田村脸上一惊,脸上露出了肌肉性的微笑来,“你怎么在这,古手川先生呢?”

野梅再次望了望时钟上的数字,他站起身来,用仿佛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般的朦胧的眼睛看向田村,“老板,你得付我加班费。”

田村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野梅,古手川先生去哪了呢?”

野梅仍用那种恍惚的神色思索着,一根手指指向洞开的房门,一节楼梯连接着深不见底的黑洞。

“在那儿呢。”

田村朝那个方向匆匆瞥了眼,干这行的第六感督促着他不要再想什么口舌之争。

“知道了,”他从钱夹里又取出五万元,“你先回家去吧。”

野梅的日收入到达了十八万五千元。

他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鲛岛公寓。

第二天早上,他又准时来到了皮鞋工坊。

“早啊早啊。”橙向野梅展示着她新奇的穿着。当野梅好奇地问起她这是否是新买的皮鞋时,橙得意地笑了,“小姬小姐送我的,不过我昨天都还没完成工作呢,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得特别生气。”她回忆了下,惊恐地说:“该不会是因为我讲小时候的故事太入迷了吧。”

野梅有些好奇,便追问了一小会儿。

橙故作思考,“从小学开始,每一年我都有留级。”

野梅也思索着,“每一年都留级的话……”

橙摩挲着下巴,仿佛也在盘算着若是每年都留级的话,那她现在的学历是……

“想不起来,算了。小姬小姐昨天还一个劲地在那说我傻啊傻的,怎么了,傻人就不能来修理皮鞋了吗?总不至于我修过的皮鞋别人穿上去就会变傻吧……哼。”橙一通嘟囔,但很快又变得喜笑颜开,“不过□□赚得真的好多,真希望今天也有这样的客人。”

野梅也如此希望着。

盯着工坊招牌的他却没有等到老板田村前来开业。

毫无疑问地,他和橙被辞退了。

……

减去这段时间的日用,野梅一共攒了七十二万元左右。虽然继续做下去的话,还能挣到更多的钱。但下次的灰色兼职野梅却没有了门路,在家里空等了几天之后,他便打算不再等待,即日赶往仙台市先将这笔钱还给对方。

白川如今在做些什么呢?他有找到工作吗?还是说,和自己的弟弟、弟媳住在一块儿?野梅听对方说过,小夫妻两口很相爱,他不确定自己的加入是否会变成一种裂痕般的隔阂。

“仙台市?”悟对野梅接下来的预想不由得产生了怀疑,“你知道怎么去吗?”白川的老家位于宫城县仙台市若林区二丁目,距离东京有三百多公里。

野梅打开从车站拿来的路线图,“只要坐新干线就能到了。”他的手指在仙台站犹豫这着,“到时候我再看车站地图坐公交过去。”

野梅打定了想法要去白川的老家。

悟发现,近来,他的这种固执的情感愈发明显了。无论是要去打工还是要去白川的老家,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野梅总是很犹豫,犹豫得甚至有些逆来顺受。可他转念一想,他们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马上就要十六岁了。

悟用单手支着头,“给我也买张票。”

野梅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他的双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旁结白的上齿——这样看起来十成十的傻。

有着自己想法的野梅登上了新干线。他提前两个小时出发,一个人坐在站台等待着。他害怕错过,也害怕自己走错地方,一直紧绷着神经。那些奇怪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唠唠叨叨,试图扰乱他的神智。

哪怕上了车,野梅也不敢放松精神。他一路张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可这趟旅程足足有三个小时。玻璃窗的风景永远是一团模糊的绿影,绿影之中隐约藏着绿色的魔鬼。野梅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背包带子,他的证件,七十二万,一些零钱,还有一套换洗衣物——时间有些晚了,他只能明天再回东京。

新干线在路上停了很多站,野梅没有分出任何的视线给那些上下的乘客。他只是万分紧张地抱着自己的背包,生怕忘记了,或是掉在路上。

就这样自顾自地折磨了三个小时后,野梅有些脚步发软地在仙台站下了车。他还得转一趟公交才能到白川家附近的车站,昨天联系对方的时候,他说会在「若菜站」等着他。

野梅和他的七十二万元就这样一路颠簸,最后终于抵达了「若菜站」。车站周围生长着许多高大的松木,树龄绝对超过了二十年。这遮天蔽日的阴影推走了盛夏的炎热,野梅的白色T恤衫上夹杂着树影和汗滴的水渍,与东京都所截然不同的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虽然鲛岛公寓也位于郊区,但郊区和真正的乡下根本不一样。

野梅在车站频繁地移动着眼神,在路人们寻找着白川的踪影。

一辆黑色的摩的在若菜站旁停了下来。野梅探出头张望着,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来。

“你怎么能骑这个……”

白川将头盔上的防风玻璃往上推了推,“不是我的,是我弟弟的。”

野梅站在摩的旁,有些迟疑,直到白川邀请他“上车”。

“抓牢喽。”他警告道。

野梅抓着摩的旁的铁制装饰干,背包则挤在他和白川后背的中间。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他们沿着布满树荫的乡下道路飞驰着。空气中弥漫着一些说不上来的香甜花香,不远处,一片苹果树上正结着青涩的果实。

野梅问:“苹果是现在结果的吗?”明明看到了它的果实,野梅却有些不确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什么——”白川听不见声音。

“我说——苹果——是现在——结果的——吗——”

摩的向右转弯,竟直接向着苹果果园的方向去了。他们在果园门口停了下来,一个老伯看了眼来人,熟稔道:“这不是虎杖吗?要买什么?”果园内除了一片苹果树,还有着葡萄架,水蜜桃树,果实都水淋淋的,而老伯的手里还拿着浇水用的细长软管。

白川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币,“苹果和桃子都来一点,香织最近很喜欢吃桃子。”

野梅捧着一颗青苹果,脆弱的、清新的青色表皮,翠色欲滴,美丽得几乎像是一种用水彩绘作的梦境。

可当他一口咬下,酸涩的味道却在口腔中炸开,麻麻的,野梅的表情顿时变得难以言喻、无法形容,他在一瞬间落入了呆滞之中。

白川用手指拉了拉自己的口罩,确保自己缺少的表皮不会被别人所发现。他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声,“拿青苹果来榨果汁的话会好一点。香织之前买了榨汁机,等会试试看吧。”

野梅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他终于来到了白川的家。普通的双层建筑外挂着「虎杖家」的铭牌,摩的刚熄火,一楼的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那是一名留着黑色短发的年轻女子,脖颈修长,体态丰腴。她怀里还抱着一个黄色格纹的襁褓,几声婴儿的嘤咛声不时冒出。

野梅那愉悦的心情,终于到这里结束了。

那细密的缝线与熟悉的气味正告诉着他,眼前的女人究竟是谁。

第44章 第 44 章 临界点

“香织”招呼着两人, “大哥,你带学生回来啦。”

曾经做为咒术师的白川, 只告诉家里人自己在道场做老师,教一些学生最基础的剑术。

野梅靠近了对方,黄色方格纹襁褓内的小婴儿皮肤红润,肌肤几乎吹弹可破。他盯着那个长着一些粉色胎毛的小孩子,对方大而圆的眼睛看起来格外的纯粹与安宁。

“可爱吧?”香织反问道。她晃了晃臂弯,婴儿也律动着, 发出咯咯的甜甜笑声来。香织弯下身,用侧脸贴近对方软绵绵的脸颊,“他叫悠仁哦。”

对方脸上虔诚而温和的表情,令野梅感觉到一股足以窒息的恐怖。他哑巴着低头去看那个才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孩子,孩子也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白川终于拉下了口罩, 露出了下颌处一片森森的白骨,边缘泛黑, 看着很容易被折断。

“进去说吧,外面多热啊。”

每一年的夏天似乎都是有史以来的最高温季节。数不尽的蝉从泥土里纷纷爬出,像蚂蚁那样队列着站在头顶的每一根树干上。若菜镇附近的人工湖里,浅粉色的水芙蓉与淡紫的睡莲争相开放着, 荷阴合翠, 莲影分红, 花开河野。

从虎杖家北方卧室的窗户里,就能看见那片粉色的海洋。城市和乡下的风景截然不同, 像是来到了两个世界。

野梅只是凑巧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到了客厅中。

虎杖家,就像白川之前说的那样,他家里只有父亲、弟弟和弟媳。

“喝饮料吗?”白川问。

野梅正用他的红眼睛盯着虎杖香织, 后者将婴儿放进了同色的婴儿摇篮里,摇篮上方的彩色吊坠玩具随着拂动丁零当啷地响着。

“好。”他回了对方一声,等到白川转身进了厨房,香织普通地寒暄道:“好几年不见了,你长大了啊。”就像一个大人问候小孩子那样玩闹似的语气,并没有真正意义地认为孩子长大了。

梅红色的眼珠自动地挪动到了眼后,随后又转回了原来的方向。

“你……”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用那显得毛骨悚然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个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的东西。

香织轻轻耸了耸肩膀,眼神也轻飘飘的,移动的视线从野梅的脸上转到了从厨房走出的白川身上——看起来相当的有女人味。

“大哥,仁还没有回来吗?”

白川的弟弟仁今天正和父亲在一公里外的自家果蔬园里工作,因为天气炎热,他们是在下午四点太阳落下些时才出门的,刚好与野梅的到来打了个时间差。

白川“哦”了声,想着也快到饭点了,便主动提出自己去菜园子里找一下他们。他拍了拍野梅的肩膀,对香织说:“他有点腼腆,你别在意。”

没一会儿,房子里便只剩下了野梅和香织,以及一个不问世事的幼小孩童。

“虽然大哥说他在东京认识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学生,但没想到竟然就是小野梅你呢。”

轻视。

野梅认为这是一种蔑视。

他嘴角的肌肉小幅度地颤动着,不知不觉中,竟然扯出了一个虚假可怖的微笑。

也许这不是他的笑容,而是藏在身体里的怪物们的笑容。

“你逃走了。”野梅固执地称呼着对方前一具身体的名字和职业,“医师,你竟然逃走了。”

你竟然敢逃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

香织摆了摆手,一股阴森黑暗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两个有形的亡灵们正贴着他的鼻尖,像是在为当初他的私自逃跑感到同等的愤怒。这个应该是“父亲”,这个吗……应该是“母亲”……香织判断着,二者的面目模糊不清,像是涂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胶水。

“毕竟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嘛,要下手的话就应该把一切都毁掉才对,你怎么能半途而废呢?”香织反驳着,并批判着春日神宫里发生的一切。那时她藏在朗尼的身体里,目睹了所有的过程。因为袭击了禅院扇才沦落到现在的下场,那就应该一开始把所有人都杀死。没有人知道的话,就不会有后果,没办法像她(羂索)那样隐藏起自己的话,就得选择另外的方法才行。

香织掩唇惊讶着,“抱歉,我都忘了,你还太小了。”她的眉头紧锁着,一副真的很担心野梅的模样。

野梅喃喃道:“我的东西。”他重复着,“我的朗尼。”

玻璃杯中的橘色气泡水咕噜噜地往外冒着细小的泡沫串,就像是火山喷发前的前兆。

羂索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茫,忽然之间,他失去了视力,什么都看不见了。

由无数人体拼接而成的巨大肉块勉强地站在地板上,滴答,滴答,滴答,那些面皮上的眼睛正不停地流下血泪。一千二百人,两千四百人……一万两千人……

曾经被「女神」的模因污染过的羂索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与其相关的信息。

天道公主、玉菜姬、卑弥呼,以及现在的「加茂野梅」。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但过去的每一个代号,都从信徒们的心愿中夺走了许多。

“我见过你。”羂索忽然想起来了。从漫长的、长达千年的记忆里,他终于想起了这个怪物的名字。

“那时候,你还叫八重命。”

血滴子落在了香织的脸上,血珠悄然渗进她的皮肤之中。吃掉福神,吃掉老鼠,吃掉八尺……拿走灵魂,拿走术式,拿走情感……「女神」的概念,就是融合。

摇篮里的悠仁忽地哇哇哭泣起来,小婴儿本来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一旦感到不安,他们便会用哭泣来吸引作为保护伞的父母的注意。

“哎呀……”香织从停顿的时间里苏醒了,她伸手去抱四个月的男婴,一边哄着一边说道:“我知道朗尼在哪里。”

禅院家,咒具库。

欢乐布朗尼被作为战利品回收在禅院家的特别咒具库内,没有家主的允许,无人可以进入。

覆盖着多重结界的咒具库阻断了所有气息的外溢,所以布朗尼们才察觉不到同类的存在。

玻璃杯中的气泡水已经变成了红石榴色,气泡们向下飞腾着,它所在的世界似乎颠倒了。

野梅的手也搭在香织的手腕上,温热的皮肤,跳动的脉搏,呼吸、心跳,都与活人无异。

“你活了很久吗?”

几个男女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冷淡地发问。

因为,知道「八重命」这个名字的人,至少得是平安时代的老家伙了。

香织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命很好呢。”

好到刚好拥有了这个不断“重生”、不断“为人”的术式。

第45章 第 45 章 临界点

没一会儿, 白川的弟弟“仁”和父亲“倭助”回来了,前者长相较为柔和, 后者则是一副严肃的模样。

野梅很害怕这样的老人,总是让他联想起自家的家长。在不熟悉对方之前,他半是藏在白川的身后。

“哥从没带朋友回过家。”仁,悠仁的父亲,也有着一头柔软的粉发,还戴着一副眼镜, 和冷酷阴郁的白川又是另外一个极端。

“不是朋友,是学生。”白川修正着仁口中错误的说法,“和小孩子交朋友,小心别被警察抓走了。”

香织的脸上形成了一个乌浓的笑魇,“现在的未成年保护法很严格呢, 如果乡下能成功施行的话就好了。”她意有所指。

听着这短促的打笑的倭助并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几道乌青的黑影休憩在他的皱纹上。他的腮帮子几乎往内凹陷, 流露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一切都是从半年前那件事情的发生开始的。

正月的第一天,虎杖家驱车前往附近的草日神社。在沿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山道行驶之时,一辆失控的轿车迎面撞上他们。

有孕六月的儿媳——香织当场失去了意识,她要带着已经成型的孩子一起离开这个写作人间的世间。

然而, 倭助的儿子仁却和某个东西达成了意见。

宣布抢救无效的这一夜后, “香织”重新回到了家中。三个月后, 孩子呱呱坠地,他们一家也过着平凡的生活。

……但真的是这样吗?

倭助一直能够感受到有什么黑暗正如影随形, 它或许在等待一个将人吞噬殆尽的机会。代替了香织的那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它为何如此凑巧地会找上他们呢——

长子的学生正在这种故意疏远冷落的氛围里感到了些许的不安。他看起来和常人有些不一样,不是说他的外貌,而是指他的神态。

与普通人有所区别的精神特质并不是想要隐藏就能被完全藏起的, 眼神,或是说话的方式,作为身经百战的老年人,仅仅几个照面,倭助就发现了这一点。

自从在外面搞成了这样(他自己说是遭遇了车祸),白川也时常面容憔悴,郁郁寡欢。明明前两年还铁了心地要留在东京,可突然之间他就丧失了所有的意志,甘愿回到老家乡下过日子了。

面对自己这畸形的家庭,倭助爱莫能助。仁曾一口否决他要自己远离“香织”的行为,并说如果继续这样,他就带着妻子儿子到别的城市去。倭助不得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香织”,可后者永远都笑盈盈的,仿佛没什么能打破她脸上的笑容面具。

野梅的眼神与香织的目光交织后很快散开,白川的弟弟一回家,稍微招呼了一下客人,便等不及要和妻儿呆在一块。野梅顿时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烦人了,他如今正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这家伙商量。

可这个想法冒出没几分钟,他又头疼地否认道:这里是别人的家,这里是别人的家。

野梅最近不是在伤心,就是在生气。虽然医生告诉他要保持情绪的平静,但这真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想到这里,就着一口清汤,他将餐后的药品吞了下去。餐前吃会腹痛,餐后吃又会觉得恶心,野梅每一次都把药混在饭汤里面吃掉。

白川问了一句,“怎么又加量了?”他从加茂家离开的时候,布南色林的剂量还是三颗。

香织又盛了一碗汤递过来。昨夜,白川稍微交代了一下客人的特别情况。

“待会儿出去走走吧,我觉得,这有助于消化。”

“天气有点热,还是别出门了。”仁劝说着。

香织眯起眼睛微笑着,“没事啦,我刚好想去果园走走呢。对了,大哥,谢谢你买给我买水蜜桃回来。”

白川默默地扒着饭,他不擅长对付娇艳的女性。

仁还想说些什么,但香织却推脱着,小孩也需要爸爸的照顾。

用过餐后,野梅和香织一前一后走出了虎杖家。

无论是七月还是八月,只要是归属于盛夏的日子,都像烙铁一样惹人肉痛。

野梅一板一眼地审视着周围的树木花草与建筑的形状,似乎是要将一切都牢牢地记在心里。那看了叫人有些脊背发凉的眼神玲人无法忽视,羂索自顾自地说着:“你不用这样子,我马上就会离开这里,等我彻底拿走这具身体的生得术式之后。”

羂索半打趣地说:“真是羡慕啊,你竟然能这么轻易地拿走别人身上的东西。为了获得这样的能力,我可是付出了很多啊。”作为更换身体、夺走术式的代价,羂索被某种“束缚”捆绑了千年之久。

加茂野梅的眼睛往上翻着,露出大片的眼白。他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下意识地,任别的东西操纵者他的身体。

三个孩子窃窃私语着,对羂索的言语表现出了不耐。这三重声音混合在一起,最后质问道:“你也想得到这样的能力吗?”它是清脆的,是轻柔的,是一阵风,是一朵飘散的蒲公英。

羂索顿了顿,没有去看对方的正面,“我不需要。”一旦回答“想要”“需要”,他就会进入福之神的领域。

三个孩子的声音消失了,转而代替的是一个沉稳的男声。他再次询问道:“真的不需要吗?”

第三个出现的声音是一个纤柔的女声。

“只需要你付出一点点。”

羂索坚定地说:“不。”

于是孩子们、男人、女人,都纷纷地从野梅的身体里爬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恢宏而凛然的女声。

羂索所踩的泥土的地面变成了一片洁白,比初雪铺满后更加洁白的世界,这份雪白联通着天与地,所有的烦恼与怅然都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空白的心情。

王座上倚靠着红裙的女神,她面容纤细而美丽,贴身的长裙下藏着一个青蛙般巨大的下腹。一眨眼,羂索又看见密密麻麻的人脸不停地顺着上方攀爬,就像是在地狱里挣扎着蜘蛛之丝的罪人们。

女神的形象一直在更变着。

信徒们心中的她是如何模样的,她就是何等样貌的。

羂索懊悔不已。因为他还不曾拥有“收纳”的能力,等到他找到那样的术式后,必然有机会将这庞大的美丽生物纳入手中。

只走了几步,雪白的世界也消失不见,落在羂索身后的不过是个孱弱的男孩。

为了阻止同样的情形再度发生,羂索将话题转至禅院家。

被当做“人工咒具”而回收至咒具库的布朗尼,已经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等待了三年之久。

禅院家一直戒备森严,除了家族术师外,还有着专门的躯俱留队。

即将迎接的九月中旬,将咒术三家将举行一场重要的仪式,倒时所有的大家长们都将齐聚一堂,禅院家倒时只会剩下不值一提的“普通人”。

“但令我担忧的是,”香织细长的眉毛下坠着,“你太缺乏积极性和主动性了。”他对着野梅说话,却像是在对着一条金鱼说话。金鱼不会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无论你在哪里,它的一只眼睛总会看着你。

羂索独自思考着,他只是作为一个小小的参谋出力着,“虎杖香织”太过脆弱,没必要掺杂到这种事件当中去。

林道中刮起了风。在闷热的环境中,一阵诡异的声响变得越来越激烈。

羂索灵光乍现。

“若菜镇上,有一座奇怪的宅子……”

走进那座宅子里的人,从未有人成功离开。

知晓这个传说的人们,称呼它为“死之屋”。

第46章 第 46 章 死之王

一栋沉寂了数十年的平凡建筑。

斑驳的表皮剥落着, 路口处,一座倒塌的小小神龛横在路中央, 上面覆盖着落叶和一些破碎的脚印,一切都彰显着森暗的气质。

横星当空,月辉狡黠。被这星月的光辉所照耀着的残次建筑物,竟也宁静地守候着这片微小的丛林。

“1980年,有一对家庭和睦的夫妻买下了这块地,并在土地上建造起了这栋复式公寓。但三年之后, 这对夫妻突然横死,有人把他们活生生吊死在了二楼的楼梯上,他们的身体被拉得很长,脚尖几乎垂至地面。”

“第二年,一名探险的旅客在这栋公寓里休憩了一夜, 十日之后,途径此地的路人闻到了一股恶臭, 才发现旅客被活剥了皮肤挂在门前的树干上。”

“第五年,一个自称0.0兆赫的年轻人组织来到了这里,为了打破这虚假的传闻,他们决定在这里过夜。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们全都以凄惨的模样死去了——他们都被切成了碎肉。”

“镇子里的人们都称这座房子为「死之屋」, 很有意思吧。”香织的嘴唇上扬, 表露出几丝真诚的好奇与探索之心。

破败的房屋自带恐怖的氛围,倒塌的神龛像是特地在告诉大家:此路禁止前行。这种宛如人工制造的恐怖毫不掩饰, 一座被人疯狂踩踏的木质神龛,竟然这么凑巧地粘合在路口的中央。

野梅的眼圈有些酸涩,一阵袭来的疲倦想让他迅速解决所有的问题。无论是死之屋还是别的什么……不就是生活中的每一个普通的一天吗?

他们俩跨过横在路中的神龛,正式走入了死之屋的范围内。生锈、长满藤叶的贴满一直敞开着, 铁门上挂着一张同样锈迹斑斑的铭牌「田中」。

原来这是田中夫妇的家。

香织表现得趣味盎然,“房子很干净嘛。”在咒术师的眼中,这栋公寓的周围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恶,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惨烈的死亡事件本应在房屋的身上留下黑暗的痕迹,可这栋房屋的上空却没有萦绕任何瘴气,就好像传闻中的那些死亡压根就不存在。

又或许,香织猜测道,有什么别的东西把这些残秽吃掉了。毕竟,当年那些人的尸体被真真正正地推进了停尸房与焚化炉,当年的报纸上都有着大面积的报道。

“你有看到什么吗?”香织问。当她靠近野梅时,也能看见一些不同的东西,可这并非是正品,与原装品存在着一定的差距。

野梅什么都没看见,这只是一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子。

“进去吧。”

田中家的门锁早已被破坏,野梅只是随便一推就打开了大门。一声吱呀打破了其中的平静,就连灰尘也被惊动了。

“还挺干净的。”香织摇了摇头,她还以为这里的灰尘至少又一指深,但大多家具——茶几、沙发、书柜上,都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模样并不是一直空荡着。

这也难怪,一栋无人居住的公寓,就算是凶宅,也会有人前来一试的。但那些大胆尝试的人是活着还是死了,这恐怕是一个未知数了。

野梅仰头看向楼梯上的走廊,一排一米长的铁栏杆将二楼连廊围了起来。他每走一步,阶梯上就留下一个显眼的脚印。香织紧跟其后,灰扑扑的房间、没有光亮的公寓,这两个似人又非人的家伙就在这样的黑暗里行走着。

吱呀。

吱——呀——

木质地板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这栋公寓建造的时候,使用的还是古早的构筑方式,即不浇地面、不铺石砖,而是手动拼接木纹地板。为了考虑日后地下埋线的问题,有一部分木板的底下是中空状态,经过这数十年的风霜,哪怕下一脚踩进地里也不是不可能。

二楼除了卫浴外一共有四个房间,一间主卧,两间次卧,还有一间储物间。卧室里仍然保留着原样,被褥掀开着,床头柜上还拜访着一只落灰的茶杯。储物间里则是什么都有,从损毁的乐器到不舍得丢弃的木材,零零碎碎地攒了大半个房间。

“让人有点失望呢。”香织用手指捻了捻栏杆上的灰尘,这蓬乱的环境,哪能让人联想到“死”呢?只是当年连续发生了三件怪事,才让这栋房屋成为了怪谈,但概率连续三次叠加在同一物体上,也是会引起“奇迹”的。

野梅的沉默像是一块蒙住嘴唇的塑料布,他的眼神疲惫地下垂,就连眼角也耷拉下去。

他们又回到了楼梯上,取巧着弧度而构建的楼梯赋予住户看到斜面的能力,1983年,田中夫妇就是被勒死在这节楼梯上。

透过尘封的窗户,院子里的枣木蓬勃生长,1984年,旅客的皮肤被挂在粗壮的枝干上。

绕了一圈,他们重新回到了一楼的中心,一块看不出原来色彩的手工编织地毯上。1988年,一群年轻人被切碎在这块流苏地毯上。

他们为何会以如此残酷的模样被杀,又是谁结束了他们的性命?

在生命本以延长的时候,这些人的性命却被中止了。为什么被杀,为什么会死,死了又会去哪里?

野梅站在房屋的中央,感受着因为他们的动作浮起而落下的尘埃们。

“死了以后,人会去哪里呢?”他突然问道。

能够回答他问题、充当着解答者的唯有香织一人。

“有人说,善人去世了会去天堂,恶人则会进入地狱,面对不同的刑罚。但,人死后究竟会去哪里,我也无法告诉你答案。”

“毕竟我没有死过啊。”

依靠着别人的皮囊而活过千年的这名咒术师,并没有显露傲慢,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

野梅想象着天堂与地狱的模样,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但每一次,都不过是虚幻。对于死后的记忆他一概不知,那段时间仿佛活生生地被人剜走了。

他死了之后去了哪里呢?爸爸妈妈呢,秀介杀了人,那他是不是去到地狱了呢?母亲又如何呢,她既不会说话,也没办法独自生活,她应当去了能够得到帮助的乐园般的净土吧。

自我想象的地狱与天堂的形象在野梅的脑中不断闪回。现在分明不是想那种时候的事情,可当他们谈起死/田中的时候,与“死亡”相关的内容便被强行插入到了脑中。

思考变得混乱了。

头脑变得宛如浆糊。

“以那种模样死去,身前一定很痛苦吧。”香织哀叹着,看来很可惜那些在房屋中无辜死去的人们。“死前若是带着痛苦的话,死后也会一并被折磨吗?如果死前停留在快乐中,死后也会继续从中汲取幸福吗?”香织纤细又敏感的心思考着,她额顶的缝线有些抽线,一角粉色的物质看上去好像要从中爬出。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出来,她又想起了半年前的那场车祸。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到的瞬间,首先是一阵目盲与耳鸣,紧接而来的腹部剧烈的疼痛。有人在挖她的肉,剜她的心。在死去半年后,香织又回忆起了那阵痛苦。

与其硬撑着活下去,不如去死。

所以她死了。

死了之后,她的身体就不属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