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教坊与市井间的暗|娼|妓|馆不同,是官方认证摆在明面上的。
入教坊的男女都是罪臣家眷,原本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或少爷。
正因如此,有资格进入教坊寻欢的都是官宦贵胄或是大富大贵。
和茶馆结构有些相似,教坊也由主楼和分散在河对面的两栋小楼接连而成。
纪兰舟刚进教坊便被主楼的风光吸引住了。
正如外面的牌坊,教坊内同样华美无比。
梁柱上雕刻着五彩斑斓的花纹,各式各样的绣花绸缎、流苏穗子悬挂在墙壁上,丝滑的下摆垂落在空中肆意飘扬。
教坊内处处摆满鲜花和各色灯笼,颜色饱和度高到纪兰舟有些眼晕。
他打量着教坊四周,发现为了能让客人从四面八方全方位欣赏台上人的舞姿教坊主楼打造地更像是一个剧场。
一楼大堂正中央铸着华美的圆形舞台,台上的舞女舞男身着诱人暴露的装扮,一个个大汗淋漓搔首弄姿做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
纪兰舟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改良版”的普拉提。
虽然早就听说过普拉提在京城传播甚广,但亲眼见到健身动作被魔改成这样还是有些辣眼睛。
舞台上的男女风韵十足地勾引宾客,曼妙的舞姿和花香味与脂粉气融为一体,合着醉人的乐曲绘成一幅纸醉金迷的画卷。
纪兰舟摇着扇子感叹道:“怪不得王大人总说教坊仙境,原来京城竟真藏着这种地界。”
说着,他看向跟在身旁的胡良和马标。
“不知二位大人可曾来过啊?”
“这……”
胡良和马标吞吞吐吐面露尴尬,显然是来过的。
纪兰舟哈哈一笑,用扇子挡着嘴调侃道:“二位大人不必害羞,本王还指望两位带着在此地逛一逛呢。”
正说着,教坊嬷嬷风风火火地从楼里跑了出来。
“哎呦,王爷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呢?”教坊嬷嬷嗔怪道。
纪兰舟笑道:“嬷嬷说笑了,来教坊当然要偷偷的才有趣啊。”
“是,王爷说的是……”
嬷嬷干笑一声又瞥见纪兰舟身后地胡良和马标,小心问道:“可是翠梅的案子出了差错?但那名册小的已然全都交给王爷了啊。”
一行人站在教坊正门口瞬间吸引了一众目光,更不用说教坊嬷嬷毕恭毕敬亲自接待。
不断有靓丽的男男女女向他们投来媚眼,更是有胆大的围着他们打转。
纪兰舟感觉身旁的景楼身子紧绷显然不太自在,他对嬷嬷说:“本王的确有事找嬷嬷,麻烦寻个清净的地方吧。”
嬷嬷忙不迭地应声,领着纪兰舟一行人便二楼雅阁走去。
越往里走见到的腌臜事儿越多。
主楼虽然是接待宾客饮酒看曲的场所,但也改不掉教坊的本质。
一些心急的客人在主楼隔断中就迫不及待地同陪酒妓|子嬉闹起来。
嬷嬷刻意带着纪兰舟他们来到二楼一处有竹门围起来的偏僻隔断,不仅能完整看到楼下舞台上的表演而且还能阻隔大半淫|乱声音。
纪兰舟又拉着景楼坐到他身侧,这一次其他人都没再露出意外的神情。
教坊嬷嬷催促一旁的小厮:“快去给王爷看茶,再叫几个小子姑娘来伺候着诸位大人。”
“是。”
教坊嬷嬷的眼珠飞转,紧张地站在一旁。
不一会儿,竹门再度被拉来一群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入。
狭小的隔断瞬间充盈起来,妓子摇晃着腰肢娇媚地站成一排。
纪兰舟恍然间仿佛来到现代KTV会所。
“给王爷请安,给诸位大人平安~”
一群妓子娇滴滴地作揖行礼,媚眼在纪兰舟身上扫荡。
纪兰舟抬手说了声免礼。
嬷嬷赶忙催促妓子上前伺候,同时又将一个年轻白净的小男孩推到纪兰舟面前说:“王爷,流云是咱这院儿里最漂亮的男孩儿,床上功夫好的很。”
“王爷~”
叫流云的小男孩羞赧地跪在纪兰舟面前。
“哦,”纪兰舟斜睨过去调侃道,“嬷嬷倒是懂得很多嘛。”
嬷嬷自以为戳到了雍王的喜好,满脸堆笑着说:“王爷成婚不久想来还未尝过新鲜,正君武将出身定然不如教坊的孩子柔情似水会伺候人啊。”
纪兰舟在桌子下偷偷用手推了一把景楼的膝盖,抿着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景楼黑着脸躲开身边人的手,瞪视着叫流云的小男孩。
“愣着干什么,”嬷嬷却没注意这边暗波流动,推着流云上前,“快给王爷倒酒。”
流云听话地上前端起酒杯为纪兰舟斟满酒,柔媚道:“王爷,请。”
纪兰舟并未抬手接起酒杯,而是微笑着说:“嬷嬷既然知道本王的正君是武将出身,也当知道本王惧内的很。”
流云端着酒杯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咬着嘴唇求助似的看向嬷嬷。
嬷嬷一愣,暧昧地笑道:“反正今日正君不在身侧,王爷来都来了何不趁此机会好好享乐一番?”
纪兰舟不禁挑眉。
这是要让他当着景楼的面不讲男德?
再看景楼的脸已经黑得像从碳火中撩过似的,纪兰舟觉得可爱又好笑。
他轻笑一声,说:“看来嬷嬷是懂欺上瞒下的。”
“王爷说笑了,”嬷嬷以为纪兰舟在夸她,“今日王爷来教坊的事谁都不提及,正君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的。”
纪兰舟眯起眼睛问道:“怪不得嬷嬷从未提及翠梅有两个熟客,若是本王不亲自查看名册怕是一辈子也不知道。”
嬷嬷脸色一僵,手忙脚乱地跪倒在纪兰舟面前。
“小的不敢欺瞒,实在是教坊的姑娘太多没法儿一一顾及到啊!”嬷嬷声嘶力竭地哭嚎。
一众妓子见状也敛起嬉笑,慌忙随着嬷嬷地跪下。
隔断中的气氛异常沉重,与楼下欢快的乐曲声形成强烈的反差。
胡良和马标都黑着脸尴尬地坐在位置上。
纪兰舟则云淡风轻地给自己和景楼各倒了一杯茶。
他抿了口茶,说:“嬷嬷不必紧张,本王没有责怪的意思。”
“是,是……”嬷嬷怯懦地点头。
纪兰舟晃着茶杯说:“来吧,先和本王说说魏公子和孙秀才的事儿吧。”-
教坊各处都有穿着斑斓服饰的貌美男女凭栏而坐。
主楼内乐曲声和谈笑声交织,偶尔几声暧昧的呻吟和低喘更让楼内的气氛旖旎。
进出这里的客人无一不是来寻欢放纵的,但有些人单纯只为满足肉|欲,而有些人则会在一片淫|乱中忽然找到真心。
京城皇商魏公子是前者,饱读诗书的孙秀才便是后者。
“嬷嬷的意思是魏公子不过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哄骗翠梅。”纪兰舟搓着杯口说到。
嬷嬷点头说:“魏公子家底殷实,来教坊玩也不是一日两日。他男女不忌玩腻了便换一个,在教坊里不是什么新鲜事。”
听起来魏公子就是会哄人的普通海王,既然在教坊混迹这么久想来名声也早就传遍了。
纪兰舟朝旁边跪着的一众妓子求证道:“你们当中可有人认得魏公子?”
一个小姑娘战战巍巍地向前爬了两步,俯下身子说:“回王爷,魏公子曾有一月留宿奴家的房中。”
“他可曾说过要为你赎身?”
姑娘凄惨地一笑,说:“赎身这话教坊贵人大都会说上一说,早就没人信了。”
纪兰舟同情地叹了口气,又问:“他可曾带你出过教坊?”
“不曾,”姑娘摇摇头,“魏公子讲究的很,教坊男女出身低贱会污了他的马车。”
“那……”
纪兰舟犹豫了下,问道:“行房时他可曾对你用过暴力,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姑娘一愣,脸颊微红地摇头:“床笫之事上魏公子还是温柔的,也不曾为难过奴家。”
看来基本可以排除魏公子的嫌疑,纪兰舟便挥手让姑娘退下。
“王爷,可还要提魏公子问话?”胡良问道。
纪兰舟点头说:“辛苦胡大人派个人去府上问问翠梅遇害当日魏公子在何处吧,若是他有人证就不必羁押了。”
“是。”
“王爷,”嬷嬷在一旁扭捏地说,“小的斗胆,想着那个孙秀才应当也不是凶犯……”
纪兰舟挑眉,问道:“嬷嬷为何如此笃定?”
嬷嬷皱着鼻子支支吾吾说:“因为……”
还未等她说完楼下便传来一阵骚动,惊叫声和杯盏破碎声陆续传来。
纪兰舟转过身倚着矮栏朝楼下看去。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文弱书生打扮的男子举着酒瓶跌跌撞撞地推倒一排花篮。
那书生醉的东倒西歪,嘴里不断高升吟着诗句:“素手相携,行入兰房……”
周围的人像见到瘟疫似的避之不及,纷纷嫌恶地躲着他走。
纪兰舟皱起眉头,瞥见书生手中握着一块绣着樱桃的粉色帕子。
“灯灭茶凉,闺房寂寥……”
书生泪流满面跌坐到舞台旁,“梦醒时分无处寻,伊人何在啊……”
“那人就是孙秀才?”纪兰舟看向嬷嬷。
嬷嬷怯懦地点了点头:“是,翠梅遇害后孙公子隔三差五就会来教坊闹这么一出……”
纪兰舟黑着脸看向抖成筛糠的人,冷声道:“嬷嬷口风可真严啊,这么大的事居然知情不报。”
嬷嬷吓得当场昏倒在地上。
第52章
纪兰舟让马标将孙秀才带上楼,泼了一杯凉茶在脸上帮他醒酒。
孙秀才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愣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马标拔出佩刀抵在孙秀才眼前呵斥到:“见到雍王殿下还不下跪行礼!”
“雍王……”
孙秀才用袖子抹了把眼睛,眼神朦胧地朝坐在主位上的人看去。
当他恰巧对上一双狭长又冰冷的双眼时瞬间清醒过来。
“小民参见雍王殿下!”孙秀才慌忙跪倒在地上将头压得极低。
雍王怎么会到教坊这种地方来?
难道是怪他方才冲撞,特意领他上楼问罪不成。
孙秀才胡思乱想,紧张兮兮地伏在地上。
纪兰舟冷眼望着台下的人,孙秀才面容憔悴模样邋遢或许是为了真爱悲痛欲绝不加修饰,但也总不至于身上衣物破成这样。
他开口问道:“你就是翠梅的相好?”
孙秀才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望向纪兰舟。
“翠梅姑娘她……”孙秀才哽咽着说,“一寸愁肠千万绪,小民本该与她比翼双飞,可惜她死得冤枉啊!”
纪兰舟皱眉问:“你说她死得冤枉?难道你知道翠梅的死因?”
孙秀才红着眼眶,摇头说:“京城皆传她是与人私奔逃至城郊被野兽所害,但翠梅她怎可能与旁人私奔呢,她不会的……”
紧接着,孙秀才像是着了魔似的反复念叨着“不会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教坊小厮分明见到翠梅上了贵人的马车,你为何说她不会与人私奔?”纪兰舟反问道。
孙秀才一愣,低垂着头双手掩面一时间哭得更凶。
纪兰舟最讨厌哭哭啼啼的男人,有问题不去解决只知道哭有什么用?
心爱的女人被人所害,不去鸣冤寻找真相只知道买醉简直故作深情。
他没什么耐心和孙秀才打哑谜,抵着额头说:“孙秀才有话直说,若有冤屈本王定然会替你做主。”
孙秀才听后才勉强止住哭声,期期艾艾地诉说:“小民惭愧,与翠梅私定终身,说了考上功名后便,便带她脱离贱籍……”
纪兰舟挑眉,又问:“教坊妓子的话你也信?”
方才还听那个于魏公子相交的女子说起,他们听多了客人花言巧语早就封心锁爱了。
“不会的!”
谁知孙秀才猛地摇头,笃定地反驳:“小民与翠梅是真心的!”
孙秀才一边说着一边从胸口掏出一条粉色的手帕。
“王爷请看,这是小民与翠梅的信物,”他将手帕呈到纪兰舟面前,“她绝不会负我的!”
纪兰舟瞥了一眼孙秀才手中的帕子。
粉色的帕子一角绣着细致的樱桃纹样,在樱桃旁隐约能够看到还绣着“梅”和“斌”两个字。
“孙斌?”
“是的,”孙秀才点点头,“小民单名斌,帕子是翠梅亲手绣的。”
古代女子的手帕等贴身物件大多是赠与心爱之人,更何况上面还绣着二人的名字。
纪兰舟倒是相信翠梅和孙秀才互生情愫了。
但随之而来是让他疑惑的地方。纪兰舟蹙眉道:“既然你与翠梅互定姻缘,她又为何会随其他人出教坊呢?”
“或许……”
孙秀才再度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哭了起来。
一副窝囊废的模样让纪兰舟愈发不耐烦起来,他倒向一旁景楼那侧。
“天下男子若都如你这般就好了。”纪兰舟小声说道。
景楼轻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你我便不会相遇。”
纪兰舟一愣,猛地转头看向景楼。
他以为自己幻听,向来冷淡的景楼这是突然和自己说情话了吗?
难道昨晚他俩的革|命兄弟情在互帮互助中升华了?
纪兰舟又惊又喜,想着也许可以再和景楼更进一步试试。
昨天夜里纪兰舟想了很多。
他的到来既然已经改变了剧本的初始走向,那么便无所顾忌。
或许景楼不会谋反,或许他有机会和剧本中另一位男主公平竞争呢?
这边雍王夫夫二人眉目传情,另一边孙秀才做足一番心理斗争。
孙秀才红着脸深吸一口气懊恼地哭嚎道:“翠梅是为了我才与贵人走的!是我害了她啊!”
纪兰舟转过头疑惑道:“她与人走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民有辱斯文不配秀才名声,”孙秀才把头狠狠地磕到地上,“连考两次不中便自甘堕落沉迷赌坊,是以欠下一笔烂债无力偿还……”
孙秀才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他和翠梅的过往。
原来孙秀才并不是什么文采斐然的大诗人更不是什么严于律己的居士,他只不过是个自控能力差的普通读书人。
读书考科举不成反而沉迷赌博欠下一屁股债,在教坊遇见翠梅后便用为数不多的才华用来撩妹。
翠梅被他装出来的儒雅深深吸引,竟然愿意用在教坊卖|身挣得私房钱补贴孙秀才。
然而孙秀才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因为有了银钱愈发好赌。
翠梅接济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最后掏空了这些年来在教坊积攒下来的几大箱家底帮孙秀才填补窟窿。
孙秀才捶打着胸口说:“翠梅定是为了我才会愿意和那人同去,她怎么那么傻啊,我说了我不嫌弃她只要等我考取功名做了官……”
他居然此时还在做着自己的升官发财梦。
纪兰舟黑着脸冷眼看向孙秀才恨不得冲上去揍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两拳。
读过点书的人果然巧舌如簧,竟然能把吃软饭的小白脸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教坊女子本就是被逼卖|身,每日卖艺接客才能留下点打赏的钱傍身。
一夜春宵后,孙秀才以为的轰轰烈烈小意柔情不过是翠梅孤注一掷的信任与执念。
纪兰舟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个姑娘在淫|乱又污秽的地方祈求一丝真爱,结局却只能躺在荒芜的角落静静等待风雪将她的尸首掩埋。
屋内的灯笼忽地闪了一下,在明晦不定的灯光中响起一阵欢愉声。
教坊就像一面镜子,善与恶不再是对立,而是模糊在森罗万象、镜花水月中。
痛苦、诡谲、荒唐交织在一起,令人一不小心就深陷其中。
纪兰舟同情活在幻想中的翠梅,她追求镜中看似美好的场景,却忘了自己深处黑暗。
他揉着额角打断孙秀才的喃喃自语,质问道:“你方才说翠梅是为了钱才和贵人走,贵人是谁翠梅可有和你说过?”
孙秀才止住哭声,摇了摇头:“翠梅只说某天突然有人找上她让她去府上侍寝,说是只要把老爷伺候好便能得到百两黄金。”
“找她的人你可曾见过?”
“只远远瞧过一眼。”
纪兰舟又问:“那人是什么样子?”
孙秀才想了想,说:“小民记得那人个子不高长了一张圆脸,好像嘴角还有个痦子。”
这不就是妓|女被抛尸那晚召轿子那人的模样吗?!
不止纪兰舟和景楼,就连胡良和马标也不约而同瞪大眼睛。
两件命案是同一人所为,纪兰舟先前的推测果然没有错。
一时间他信心大增,简直胜券在握。
纪兰舟倾身看向孙秀才,冷声道:“你并不爱翠梅,往后也不必隐隐作态故作深情,本王看着恶心。”
说罢,他下令让胡良将孙秀才手中的粉色手帕夺过来。
孙秀才愣怔地瞪大双眼,惊恐地望向坐在主位的雍王。
雍王犀利的双眸不带一丝温度几乎要将他自私的内心看穿。
“小民,小民不敢……”
孙秀才跌倒在地上颤颤悠悠地说不出话来,任由胡良拿走翠梅就给他的定情手帕。
纪兰舟遗憾地摇了摇头。
原本他想着若是孙秀才拼死保住手帕或许还会对他有所改观,但可惜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怂包。
直到这时,先前晕倒在一旁的教坊嬷嬷才幽幽转醒。
她扶着额头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说:“王爷,小的这是昏了多久啊?”
纪兰舟轻笑着说:“也不久,嬷嬷还没错过好戏。”
嬷嬷干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扭捏地试探道:“王爷,既然魏公子和孙秀才都没有嫌疑,凶犯想来也不是教坊的常客,是不是……”
她的眼珠提溜转,想撇清凶案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纪兰舟知道,其实先前嬷嬷有意隐瞒翠梅相好的事就是怕引来祸水。
嬷嬷抱着侥幸心理以为纪兰舟不会查到教坊翠梅身上,却没想到纪兰舟是下定了决心要声张正义。
纪兰舟笑了笑,说:“嬷嬷急什么,没听方才孙秀才说那人是上教坊来请翠梅姑娘上门的吗?”
“可那不过是散客,”嬷嬷狡辩说,“他来过一次还闹出命案怕是不敢再出现了,王爷不必在教坊徘徊耽误时辰。”
“嬷嬷倒还是替本王着想的。”
“是,那是自然的。”
纪兰舟轻笑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从容淡定并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嬷嬷不解其意,心焦地盯着座上的人。
只见纪兰舟放下茶碗后两只大袖子一甩,朗声道:“给本王备一桌酒席,今日本王便在教坊打发一顿吧。”
“啊?”
嬷嬷一愣,呆呆地问道:“王爷您不走啊?”
“本王为何要走,”纪兰舟坦荡地说,“嬷嬷先前不是说既来之则安之,本王自然要承情带着亲卫好好玩乐一番。”
第53章
教坊是达官显贵出入场所,其中的饮食自然也不能懈怠。
虽然比不上仁和酒楼那般新鲜美味,但是仍旧是一番不错的体验。
嬷嬷跑前跑后催着后厨张罗了一大桌芙蓉宴,隔间内的圆桌上很快摆满一道道精美无比的菜品。
芙蓉宴以花卉点缀,碗碟中央的芙蓉花含苞待放,以酒代水浇灌的花朵缓缓展开散发清香。
“都说芙蓉花采百花之性独成其美,”嬷嬷一边为纪兰舟摆盘一边说,“正如咱这教坊一样,汇集天下美人丰富多彩。”
没想到一桌酒席还能如此解读,纪兰舟颇感兴趣地挑眉想着教坊嬷嬷是会做生意的。
和芙蓉花的意境一样,桌上的菜品也是包罗万象融合了各种菜系。
其中“出水芙蓉”、“芙蓉并蒂”便是整桌宴席中的前菜和主菜。
嬷嬷用雕花玉筷为纪兰舟夹了一片卤肉,说:“此为冷吃牛蹄筋选用野生牦牛制作,是教坊的招牌。”
在京城难得吃一回牛肉,纪兰舟捻起牛肉沾了秘制酱料放入口中。
牛蹄筋夹杂在牛腿肉中脆爽弹牙,一口下去就像是无数弹珠在口中来回弹跳。
恰当好处的卤制时间充分锁住牛肉的鲜美,伴随着各种香料刺激味蕾。
纪兰舟细细品味着牛肉的鲜美,满意地朝景楼说道:“牛肉好吃,你赶紧尝尝。”
景楼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
纪兰舟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景楼吃饭。
驭北将军文韬武略向来世家子弟做派,唯独在吃饭这件事上不甚讲究。
从刚入府的时候纪兰舟就发现了这一点。
“好吃吗?”纪兰舟笑盈盈地问道。
景楼点了点头。
纪兰舟索性将一盘牛肉都拖到两人的面前:“好吃你就多吃点,喜欢的话让富贵天天来买。”
“天天吃未免过于奢侈。”
“多吃牛肉对身体好。”
“也好。”
这边纪兰舟和景楼聊的你来我往,一旁布菜伺候的嬷嬷看傻了眼。
雍王不是才和驭北将军成婚月余吗,对亲卫未免太过于亲昵了吧?
难道是故意借着查案的名头将亲卫带出门背着正君暗度陈仓?!
教坊嬷嬷被自己的想法惊到瞪大双眼。
她抬起眼偷偷打量雍王身边的护卫。
此人生的英俊,除了眉角的疤痕和略显宽厚的身材以外倒是不难看。
原来雍王好这一口,难怪方才对流云没有兴趣。
不止教坊嬷嬷偷偷打量,就连坐在一旁的胡良和马标也面面相觑。
他们两个谁也看不透雍王的意图,只得坐在一旁陪笑。
雍王难道真就安然享乐不准备再查案了吗?
纪兰舟瞥见这两人局促地坐着,轻笑道:“二位大人请自便,不必拘礼。”
马标连连点头应是,但拿起筷子却迟迟不肯落下。
胡良犹豫片刻,起身问道:“王爷,查案兹事体大况且疑犯还未招供,不如让下官先行回大理寺。”
晋王被禁足府上,多次暗中递来密信催促他尽快协助雍王结案甚至不惜动用王府在京城的眼线,想来是怕夜长梦多惹陛下不满。
但雍王似乎却不紧张案情,哪怕他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也没用。
“胡大人莫要慌,”雍王云淡风轻地说,“先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
“可是……”
胡良还想再劝。
纪兰舟却打断了他,说道:“教坊要等到夜里才热闹,或许凶犯会再趁机作乱呢。”
“是……”胡良缓缓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起眼前的饭菜。
就在二楼隔间内几人吃得正欢的时候,一辆华盖轿撵停在了教坊门口。
“公子,到了。”轿夫压下轿子恭敬地撩起帘子。
紧接着,一个身着锦缎衣衫的男子从轿子上走了下来。
他从怀中随手掏出一块碎银扔到轿夫的怀中,站在教坊外的牌坊前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纪兰舟一行人这顿饭吃了许久。
直到嬷嬷将最后一道“远山芙蓉”上到桌上,一顿芙蓉宴才算完成。
酒足饭饱后,纪兰舟起身对嬷嬷说道:“走吧,带本王去小楼看一看。”
他所说的小楼便是供教坊妓子居住以及留宿客人的地方。
教坊嬷嬷一听,干笑着说:“也是,王爷刚用过饭是该寻个地方好生歇息。”
说罢,她喊了几个小厮侍女在两边开道。
主楼和小楼之间隔着一条小河,由二楼的一座廊桥连通在一起。
廊桥的结构与茶楼大同小异,只不过教坊的廊桥上有雕花的顶棚。
嬷嬷一边领路一边指着廊桥尽头的拱门说:“王爷您看那便是小楼录名册的地方,要进小楼必须留腰牌小的不敢隐瞒。”
纪兰舟背着手朝廊桥两侧看去。
河水流经附近街道看起来并不算太深,小楼则被水流环抱别有情趣地建成一座孤岛。
若是想出小楼只有廊桥这一条路。
他想了下,朝一旁的马标说:“烦请马大人去刑部派些人来将廊桥守住,顺便也将教坊附近的河道封住以备不时之需。”
马标一愣,忙问道:“王爷是要抓什么人吗?”
“不一定,”纪兰舟留下模棱两可地答案,“教坊往来人杂讲不好会有意外收获,所谓有备无患嘛。”
如果他和景楼猜的不错,今天庄恒必定会现身教坊。
纪兰舟握住腰间的佩剑朝一旁的景楼看去。
景楼默契地向他点了点头。
两人的计划心照不宣。
穿过悠长的廊桥,嬷嬷推开了小楼的大门。
门刚一打开,一阵熏香芬芳便扑鼻而来。
纪兰舟踏入门中,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象。
比主楼内更多的盆景花卉占据了小楼的大半空隙,其余的则被彩色灯笼和绸缎填满。
空气中处处弥漫着各种香气的混合物,稍稍深吸一口气便会头晕目眩。
如果说主楼的香艳是餐前甜点,那么小楼的风景绝对堪称少儿不宜的硬菜。
随处可见穿着艳丽且暴|露的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或是亲吻或是抚摸。
享乐的男女个个面露贪婪,大庭广众之下便能肆无忌惮的行苟且之事,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耳边不断传来做风流韵事时的喘|息声和呻|吟声,单单是听着就令人面红耳赤。
纪兰舟望着小楼内的不由感叹,怪不得从古至今嫖|妓的行当络绎不绝。
单看眼前这幕就知道来玩乐的人为了放肆,可以将一切身份地位和烦恼抛诸脑后。
楼内莺莺燕燕无数,被搂抱的男女妓子面露媚|态似乎十分享受。
但又有谁知道在这群人当中会有几个像翠梅一样的人呢?
最热闹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孤单的人,荒|淫浮华的聚会中隐藏着最残忍的腥风血雨。
纪兰舟遗憾地摇了摇头,小声对身边的景楼说:“你猜庄恒今晚会找谁?”
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得到回应。
他疑惑地朝身侧看去。
只见景楼满脸通红愣怔着看着某个方向。
纪兰舟顺着景楼的视线看去,便瞧见不远处的屏风后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正搂着个男|妓做那档子事。
两人肆无忌惮,放眼看去在干什么一览无余。
前世开放无比的现代人纪兰舟倒没什么,却忘了景楼是个刚嫁人的雏儿。
别说两人还没圆房,就连昨天夜里互帮互助的时候景楼都手法生涩搓的他生疼。
纪兰舟微微一笑,抬起折扇“啪”的在景楼面前打开挡住了他的眼睛。
“小孩子家家,非礼勿视。”纪兰舟一本正经地调侃道。
景楼面色一滞,抿着嘴收回视线说:“你我年纪相仿,怎的有脸说我。”
纪兰舟用折扇的边缘轻轻敲了下景楼的额头,嘚瑟说:“非也非也,成婚当晚富贵准备了诸多图册画本本王对此早已了然于心。”
当然,这只是用来哄骗景楼的话术。
富贵确实备了各种龙阳小图画,只不过全都被他扔去压箱底了。
景楼听了纪兰舟的话顿时哑然。
他入府的嫁妆是老皇帝送的,婚前辅导书籍想必是没有的。
昨天夜里雍王碰他时本以为就算圆房了,今日一见才知竟然还有这许多花样。
他们做的只不过是前戏而已。
景楼黑着脸拍开纪兰舟的折扇,冷声道:“王爷莫要说笑,还是做正事的好。”
纪兰舟哈哈大笑,只觉得景楼面红耳赤的模样可爱非常令人异常想逗一逗。
他拱手道:“教训的是,本王知错。”
随后,纪兰舟转身对教坊嬷嬷说道:“翠梅先前住在哪个屋,麻烦嬷嬷带本王瞧一瞧吧。”
嬷嬷为难道:“翠梅死后那屋便给流云住了。”
“无妨,”纪兰舟摇着扇子说,“本王等下就在那个屋小憩片刻。”
说着便大摇大摆地穿过酒池肉林朝深处走去-
小楼内传来富有情调的优雅乐声,将眼前的景象衬得更加荒诞。
主楼中,一楼隔间里传来嬉笑声。
流云依靠在男人的怀中,纤细的手指在男人胸口来回滑动。
流云娇笑着说:“奴家听说公子前几天和人打了一架,可是真的?”
那男人哼笑一声,得意地说道:“那贱人居然敢对本公子不敬,小爷不过是略施小惩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流云咯咯笑了两声,说:“公子果然气宇轩昂,威武霸气很有神武将军的韵味。”
“当真?”
“自然是真的,奴家何曾骗过公子。”
男人被拍马屁拍的舒服,搂过流云亲了两口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小爷昨夜习得一种新的玩法,等下和你试上一试。”
流云脸色微红,笑倒在男人怀中。
第54章
随着夜晚来临,教坊内也变得热闹非凡。
和街道上的南腔北调不同,小楼中除了听曲谈笑声还处处可闻欢愉的叫喊。
小楼繁华灯火点亮大厅,鲜亮的琉璃彩绘在四周墙壁打出璀璨的光斑。
所有人都在教坊中享受放浪欢愉的时光,五光十色,迷幻又糜烂。
在欢笑声中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惨叫声。
先前纪兰舟差遣马标去外面把守,后又支开胡良去主楼盘查与翠梅交好的妓子。
教坊嬷嬷本想塞人进屋,也被纪兰舟当机立断拒绝掉。
此时房中只剩纪兰舟和景楼两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起身。
景楼走在前面,用手将房门挑开一个小缝隙警惕地朝外面看去。
确定并无异常之后才转身对纪兰舟说:“你确定吗?”
“有何不可?”纪兰舟挑眉问道。
“你……”景楼上下打量一番,“雍王不顾皇家颜面去做这等下作事,不丢人吗?”
纪兰舟瞪大双眼,反驳道:“这有什么下作,有什么丢人的?”
景楼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实在不知雍王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奇巧淫技。
纪兰舟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将衣服揉皱又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后从桌上拿起酒壶。
“嘿,哪儿来的美人儿过来让小爷摸一摸~”
纪兰舟晃着身子跌跌撞撞地靠上景楼的臂膀,言语轻佻地调戏到。
景楼冷着脸推开演得起劲的人,“猥琐腔调学的倒是有模有样,王爷天赋异禀。”
“谬赞谬赞,要演浪子必然要有模有样,正君说是吧?”
纪兰舟说完,用手轻轻地在景楼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在屋内回荡。
景楼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红着脸怒气冲冲地瞪视纪兰舟。
即便是做戏雍王未免也过于逼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行此不要脸的下作事。
实在是有伤风化!有辱斯文!
“你——”
景楼正欲发作,谁知雍王抢先一步塌软下去。
只见纪兰舟双眼一眯双腿无力地踉跄跌到门框,俨然一副醺醺醉态。
“小样儿跑得还挺快,”纪兰舟推开门框跌跌撞撞地走进廊道,“今儿要是让小爷逮着你,爷定饶不了你!”
纪兰舟演着醉汉模样,一边扬起酒瓶一边转着圈朝隔壁走去。
景楼望着雍王“醉醺醺”的背影,黑着脸大步跟了上去-
小楼一共三层,布局纵横交错廊道曲折往复。
据教坊嬷嬷所说小楼共有一百零三个房间供客人留宿,若是一间一间挨个找下来怕是要找到明天。
于是乎纪兰舟和景楼便想了这么一招。
两人出了门,开始沿着小楼的回廊穿行。
纪兰舟佯装喝醉酒寻人一路畅通无阻,也并没有惹人生疑。
“荷香!荷香在哪儿呢!”纪兰舟含含糊糊地沿路喊到。
荷香是先前在名册上出现过的名字。
庄恒最后一次来教坊时便留宿在荷香的房间内。
方才胡良和马标都还在的时候纪兰舟并没有当面提起。
一方面是怕暴露他和景楼有意调查庄恒的事打草惊蛇走漏风声,另一方面则是怕教坊嬷嬷从中搞小心思不让他们见荷香。
纪兰舟仰头喝了一口酒,撒了半口到衣服上,故意搞得满身酒气。
“荷香,你怎的不出来见见小爷啊?”
他随手抓过路边一对搞得正起劲的男女,含含糊糊地问道:“你们瞧见荷香了吗?”
那对男女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分开用衣服裹住身体。
男人被打断了好事,不悦地骂到:“你他娘的有病啊!”
纪兰舟红着眼眶,期期艾艾地哭诉:“大哥,您也是性情中人想来会明白小弟的苦楚吧!”
“你说什么呢?”男人一头雾水。
“小弟只想再见荷香一面为他赎身,却不料他不肯信我躲着不愿见我啊!”
纪兰舟说着竟然真流下了眼泪。
他哭得迅速,哭得悲痛,哭得逼真,无论谁来看都是一副痴情种被小情儿抛弃的冤种模样。
男人骂不出来,只得不耐烦地摆手驱逐道:“老子不认识什么荷香,你赶紧滚蛋别打扰老子的好事。”
纪兰舟缓缓垂下头哀怨地啜泣道:“遍寻佳人不得,何其悲哀……”
他用袖子掩面哭得浑身颤抖,搭配上纪兰舟装出来地佝偻后背令人不禁同情。
景楼跟在不远处望着雍王演的沉醉忘我,不由垂眸轻笑出声。
这模样看起来倒比戏楼行首还要熟练,不去戏班子唱戏真是可惜了。
这边纪兰舟入戏很深,另一边男人身旁光着身子的女人面露不忍。
女子犹豫再三,上前一步怯生生地小声开口道:“公子可是要寻荷香?”
纪兰舟低着头眼前一亮。
再度抬头时他又一副泪眼婆娑惊喜不已的模样,询问道:“小娘子认得荷香?可知道荷香身在何处?”
女子点了点头,指了个方向道:“先时奴家瞧见荷香随贵人去了那边的屋里。”
“多谢小娘子!”纪兰舟立刻拱手行礼。
妓子对上一双明亮的美目,顿时脸颊绯红羞赧地摇了摇手。
男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掐着妓子的手臂将人拉到一旁低骂道:“贱人,谁叫你多管闲事。”
女子敛起笑容,讨好着扬起笑容搂住男人的胳膊。
那男人脸色并未好转,推开纪兰舟怒斥道:“你也问到想知道的了,赶紧滚蛋吧!”
纪兰舟嘿嘿一笑,转身也便男人作揖。
谁知下一刻他晃悠两步“脚底一滑”猛地向前扑倒过去,手中的瓷酒瓶直接砸到了男人的头上,瓶子里的酒也浇了男人一头。
“哎呦!”
男人大叫一声,痛苦地捂着头蹲在地上。
妓子也吓了一跳,慌忙退后两步小心翼翼地不敢上前。
纪兰舟摇了摇空掉的酒瓶,口齿不清地说道:“对不起啊这位兄台,实在是脚滑了没控制住,您多担待哈。”
“你他娘的!”
男人额头上肿了个大包,暴起冲向纪兰舟。
谁知还不等他靠近纪兰舟一步,一柄银灿灿的兵刃横在他的面前。
景楼瞥了男人一眼,冷声道:“别碰他,除非你想死。”
瘦弱的男人哪儿见过真刀真枪的场面,吓得当即尿了出来。
他顾不上体面,颤抖着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纪兰舟朝一旁目瞪口呆的姑娘微微一笑,摇晃着手中的空酒瓶朝荷香的方向走去。
景楼也缓缓把剑收回来,嫌恶地瞥了一眼失禁的男人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
直到晃悠到姑娘指的房间,还不等进屋便听到从中传来的□□声。
纪兰舟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到屋内传出一道尖细的声音,喊叫着极其大胆的内容。
他不由挑眉,确定这就是荷香的房间。
再看景楼,听到屋里人的对话后脸颊再度熟了起来。
景楼满脸不自在的模样与方才执剑时横眉冷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处男,纪兰舟瞧着心里痒痒。
不过这会儿他们还有正事要做。
虽说是正事,但纪兰舟深吸一口气用身子撞开大门摔进屋里。
他这一跤摔得扎实又敬业,“噗通”一声听得都让人膝盖发疼。
“谁啊!”
屋内帐子后的叫喊声霎时间停了下来,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
纪兰舟连滚带爬冲向屋内,将大床前的帷幔猛地一拽露出里面办事的人。
“荷香!”纪兰舟声泪俱下,“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啊——”
床上的人尖叫起来,猛地用被子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
一旁的中年男人反手将人护在身后,抄起件衣服披在身上勉强挡住重点部位。
他走到纪兰舟面前,皱眉问到:“你是何人?找荷香有事?”
纪兰舟不慌不忙把刚才编的那套说辞又跟男人讲了一遍。
男人听后诧异地打量他一番,说:“你说你要替荷香赎身?”
“是啊,”纪兰舟抹了把眼泪,“小弟只求一见,若是荷香不愿意随我走那我也不再纠缠。”
“……”
男人沉默片刻,也不再拦着。
他转身对被子里的人问道:“有人愿意为你赎身也是好事,你要随他走吗?离开这是非之地。”
中年男人的声音和态度倒是温柔,纪兰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
躲在被子里的人蛄蛹几下,缓缓地探出一个脑袋。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纪兰舟看了半天,摇头疑惑地说道:“你是谁啊?我,我不认得你,为何要替我赎身?”
纪兰舟一愣,快速上前两步凑近床边细致观察床上的人。
这人模样清秀,乍一看是个娃娃脸的幼女。
但当他的视线逐渐下移,看到这人脖子上的凸起时愣在了原地。
纪兰舟猛的回头看向景楼。
景楼面色凝重想来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你是男孩?”纪兰舟转向荷香问道。
荷香点了点头,诧异道:“是啊,有何不妥吗……”
荷香居然是个男孩?!
那也说明庄恒性别男,喜好男。
既然他喜欢男人又怎么可能约翠梅出教坊呢。
纪兰舟的心沉了下来。
难道他们猜错了,难道庄恒不是凶手?
正想着,忽然屋外传来一道惨叫声。
“救命!杀人啦,杀人啦——”
第55章
这一声叫得响亮,纪兰舟和景楼顾不上荷香迅速跑到廊道上去探查情况。
只见有个衣冠不整的小男|妓跌跌撞撞地在廊道中奔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喊“杀人了”。
纪兰舟大步上前拦住男|妓。
小男生顺势跌入纪兰舟的怀中,浑身颤抖地往他的胸前缩。
“杀人了,杀人了……”
纪兰舟扶稳男生,问道:“你别慌,发生了什么事把话说清楚。”
男生攀着纪兰舟结实地手臂,稍稍稳住心神但仍颤抖着说:“流云,流云他断气了……”
流云?
纪兰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白天被教坊嬷嬷推出来给他敬酒的小男生。
他忙拉住怀中的男孩,迫切到:“是谁杀了流云?快告诉我!”
男生眼神闪烁,啜泣道:“是,是庄公子,他说,说完玩些新鲜的,谁知流云他,他就没气了,我拼死逃了出来就……”
“庄公子?”
纪兰舟眼前一亮,忙问:“是庄国舅府上的庄恒庄世子吗?”
“是,是他……”
好家伙,这人居然自己撞上门了。
本来已经有些心灰意冷的纪兰舟重燃信心,他扶着男生站起来催促道:“快,带我去案发现场!”
男孩推荐发软,眼泪汪汪地说:“我,我怕……”
他拼命摇头,双手死死地攥着纪兰舟的袖子。
“别怕,神武将军在此看有谁敢作乱。”纪兰舟说着朝身旁的景楼扬了扬下巴。
小男生缓缓地抬眼朝一旁高大的景楼看去。
景楼俊朗非凡,腰间别着长剑如松柏挺拔,不正是戏文中所描述的神武将军模样吗?
男生痴痴地看愣了神,片刻才羞赧地抿嘴点头。
纪兰舟和景楼随男生来到一个敞开的房间门前,还未进门便从里面传出一阵物品跌落的声音。
景楼按住纪兰舟,二话不说率先冲进屋内。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倾倒瓶盏破碎散落一地显然经历了一场混乱。
床上倒吊着一个人,面色发紫瞪大双眼舌头伸的老长,四肢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没气了。
景楼快速环视一周并未发现屋内有第二个人。
忽然窗边的椅子引起了他的注意,油纹木面的椅子上留着两个快消失不见的脚掌汗渍印记。
他用剑柄挑开窗户探出身朝窗外看去。
黑暗之中隐隐约约看到小楼下的河面有层层波纹,定睛一看有个人影正顺着河道拼命往前走。
景楼跳上窗台刚想追,又猛地停下动作转身朝门口走去。
“流云死状凄惨,”景楼瞥了眼趴在纪兰舟怀中地男|妓冷声说,“你见不得这些,等胡良过来再处理。”
连景楼都这么说,纪兰舟原本想冲进去的心也冷静了下来。
他点头问道:“那你呢?”
景楼沉声说道:“庄恒跳河要逃若是被马标发现怕是会放过,我去将他提回来。”
说完,他顿了下伸手将男生从纪兰舟的怀中拽出来后才转身离开。
纪兰舟自然信任景楼的实力,但仍旧还是担忧景楼独自一人去追凶犯。
毕竟天黑路滑,小楼四周又是水路,万一出了差错该如何是好。
纪兰舟随手叫来个小厮,吩咐他跑出去传话让胡良和马标在外面协助景楼。
而一旁被景楼拎开的男孩则盯着自己的手腕羞红了脸-
景楼跳出窗框后,三两下便攀上小楼屋顶。
他沿着下方河道中缓缓移动的人影方向在房顶上追逐。
直到跑到跳上两楼相连的长廊后,他一手拽着长廊边垂挂的绸缎纵身一跃竟直接将荡到了对岸。
水中的男人奋力游到岸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岸。
男人光着身子不顾岸边泥泞匍匐着,本以为松了口气却不料一抬眼居然瞧见眼前有双鞋。
他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在黑暗中仍泛着寒光的眼睛。
还不等男人挣扎着爬起身要跑,就被狠狠地一脚踹翻在地上。
“你竟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梗着脖子嘶吼道:“我爹是当朝国舅爷,我亲姑母是庄贵妃,你竟敢打庄府的世子!”
景楼冷眼俯视色厉内荏的庄恒,厌恶地蹙了下眉。
果然不出他所料,庄恒就如扈王一般嚣张跋扈,仗着家族势力在京城对任何人呼来喝去。
“只要你放我离开,我爹定然会饶你一条性命,唔——”
不等庄恒说完,景楼将随手撤下的绸缎布料塞进了庄恒的口中。
随后他三两下便将庄恒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同时还不忘用布将庄恒的头蒙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景楼一脚踩在庄恒的后背朝声源看去。
只见马标带领一队人马提着灯笼匆忙赶来。
马标见到景楼后一愣,然后拱手道:“辛苦了小兄弟,王爷派本官来助你一臂之力。”
景楼十分大方,挥剑斩断用于捆绑庄恒的绸缎单手拎着人用力向前一扔。
“他杀了一个男|妓,尸首在小楼上。”景楼说到。
马标看着地上浑身浸满泥浆的人,再看这人不留一丝缝隙的捆绑方式不由皱眉。
“小兄弟可知他是何人?”马标蹲下身抬手想要取掉庄恒头上裹着的布料。
却不料一柄剑横在他的手边。
景楼冷声道:“此人奇丑无比,恐污了大人的眼睛。”
“唔,唔——”
地上的人听到后开始疯狂扭动着身体,嘴里哼哼唧唧地似乎想说些什么。
马标一愣,随后缓缓起身。
对刑部来说小小亲卫本不会放在眼里,但眼前这位不一样。
不仅是雍王的贴身护卫,而且还是能与雍王同席并坐的亲卫,看起来与雍王关系非同一般。
雍王一个人就已经十分难缠,马标不想再得罪另一座大佛。
他收回手缓缓起身道:“既如此那便将人带回去等王爷定夺吧。”
说完马标挥手让人上前将被包成粽子的庄恒抬了起来-
小男生制造的骚动自然引起了小楼内所有人的注意。
这群人连爱都不做了,一个两个纷纷穿上衣服跑出来看热闹。
不到一片刻屋外便聚集了一大群人好奇地向屋里张望,还有在三楼的人隔着凭栏向下探望。
一时间小楼仿佛变成了戏院,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教坊嬷嬷急头白脸地跑了进来,见到纪兰舟的面后便脚下一软倒在地上。
“王爷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嬷嬷痛哭道,“教坊从没出过死人的大事,有了这晦气事往后的生意还怎么做啊!”
纪兰舟瞥了嬷嬷一眼,楼里有人死了而她首先想到的是会影响生意。
只能说糜烂的环境已经影响了一些人的观念。
他冷声道:“本王自有决断,既碰上了便绝不姑息。”
纪兰舟亮明身份,四周围观的人恍然发觉雍王居然亲临教坊。
大齐等级礼数森严,小楼内众人纷纷跪下来向纪兰舟叩拜行礼。
人群中为纪兰舟指路地妓|女惊讶地望过来。
荷香更是惊恐地不断发抖,他刚才居然驳斥了雍王殿下,不会被杀头吧?
纪兰舟朗声说道:“教坊内发生命案,各位不必惊慌也不用避嫌,本王今日要就地升堂审案。”
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惊讶地仰望站在人群中的纪兰舟。
雍王果真人中龙凤,竟有如此魄力。
正说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匆忙地赶来。
“让开,都让开——”
马标带领刑部众人和后赶来的胡良一同赶到现场。
景楼则跟在人群后稳步走来。
“下官参见王爷!”
马标上前行礼道:“多亏王爷亲卫相助,潜逃凶犯已经抓到。”
一旁的侍卫将被捆绑成粽子的人推到纪兰舟的脚边。
赤膊的男人扭动着干瘪的身体,浑身上下裹着泥土就像一根刚被挖出来的蛆虫。
纪兰舟抬眼找到景楼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
景楼轻轻点头投来肯定的目光,纪兰舟当即便知被裹到妈都认不出来的凶手就是庄恒。
多亏景楼机智将庄恒的脸蒙起来没有让马标发现端倪。
他挥手说道:“烦请二位大人先去屋里探查下情况,以免有人说本王冤枉好人。”
胡良和马标领命后争前恐后地进屋,不一会儿两人又默契十足地黑着脸走了出来。
看来景楼说的没错,流云的死相定然恐怖。
纪兰舟扬声道:“看来两位大人已有成算,本王不算冤枉。”
“王爷英明。”胡良拱手道。
“如今凶犯已然伏法,人证物证俱在,”纪兰舟看向一旁的马标,“依照大齐法典刑律,杀人者该当何罪?”
马标毫不犹豫立刻答道:“杀人者当斩首示众。”
“唔——”
地上赤膊的男人听到后疯狂扭动起来。
纪兰舟冷笑着说:“说得好,既如此便将凶犯收押不日行刑吧。”
说完,他猛地拽开男人头上的布料。
一张泪流满面被挤压变形的丑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四下哗然一片。
马标借着灯光看清这人的样貌后顿时脸色大变,吓得登时满脸惨白手脚发抖。
纪兰舟盯着庄恒愤怒又恐惧的双眼,冷声道:“你觉得本王这案子判的如何啊,庄世子?”
第56章
扈王深得陛下喜爱,庄贵妃在后宫万千宠爱于一身,庄国舅在京城同样呼风唤雨。
庄恒的性子与纪兰辙如出一辙,同样是个被宠坏的世家子。
平日里他不学无术荒淫度日常常出入京城的风流场所,教坊内认得他的人不少。
众人一见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人是庄恒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一时间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对着庄恒指指点点。
马标更是难以置信,不断懊恼地叹气几度欲言又止。
而胡良则是喜色溢于言表,昂首挺胸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纪兰舟居高临下,冷笑着打量倒在地上的庄恒。
兜兜转转姓庄的居然自己撞到他面前,简直是剧本都写不出来的巧合。
他轻笑道:“初春夜里寒凉,庄世子好有雅兴居然光着膀子跳进河里游泳,难道是在躲着本王吗?”
“唔——”
庄恒光着身子横躺在地上,怒视着纪兰舟的同时奋力扭动身体似乎有话要说。
纪兰舟的目的达到了自然也就不怕庄恒有机会逃脱。
他扬了下手示意身旁的侍卫将庄恒口中的布料拿了出来。
“王爷!王爷!我冤枉啊王爷!”
庄恒刚一开口便扑向纪兰舟哭叫着喊冤:“流云的死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啊!”
纪兰舟冷笑道:“本王还什么都没说,世子怎么知道死的人是流云啊?”
“我……”
庄恒见谎言被戳穿顿时哑口无言,他眼神闪烁怨怼地偷瞄一眼旁边的马标。
他自以为无人发现他的小动作,却不知道在纪兰舟眼中就像在带资进组开机忘词的流量咖一模一样。
演技拙劣到令人窒息。
纪兰舟挥手叫来死里逃生的男|妓,问道:“先前与你和流云在房中作乐的人是庄世子吗?”
男孩小心翼翼地点头说是。
“贱人!”
庄恒猛地上前恶狠狠地瞪视着男孩。
男孩吓得后退着踉跄两步,后背撞进一个结实宽厚的胸膛里。
他浑身一震赶忙回过头去,只见雍王的亲卫站在他的身后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眸子虽然冷漠却让人安心不已。
男孩的心中瞬间有了底气,他勇敢地挺直腰杆上前一步朗声道:“回王爷话,奴家先时与流云一同伺候庄公子,是庄公子说想玩些新鲜的花样才让奴家协助他将流云绑了起来……”
男孩怕的声音颤抖,但仍旧坚定地将案发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个清楚。
纪兰舟越听脸上嫌恶的表情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