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走捷径并非不可,”纪兰舟想了下说,“但若那条路是大逆不道的歧路呢?”
景楼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歧路必定凶险,若非被逼无奈谁会愿意走上歧途。”
“……”
纪兰舟听到景楼的话后一时语塞。
他不知景楼这番话是在说刚才的那个四方脸还是在说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剧情。
想一想老皇帝有朝一日真要撤侯的话,景楼一家绝不会心甘情愿束手就擒将兵权拱手让人。
雅阁内充斥着怡人的香气,屋内的气氛却低沉压抑。
“叩叩——”
雅阁的房门被敲响,小姑娘端着茶水走进屋来。
“二位公子请用茶,”姑娘一边沏茶一边说,“行首让我和二位说落雪姑娘正在梳妆,即刻便来伺候公子。”
纪兰舟拱手道:“有劳姑娘了。”
小姑娘掩面轻笑两声说了句“公子不要客气”便行礼告退。
碗中的茶水与寻常茶粉点出的茶不同,更加清澈有光泽同时散发出一阵诱人的异香。
茶水香气扑鼻,纪兰舟拿起茶碗正准备放到嘴边。
“别喝!”
景楼忽然伸手猛地攥住纪兰舟的手腕。
沏满的茶水撒出来溅到手背上,纪兰舟被烫的“嘶”着抽了口冷气。
他甩了甩手,问道:“怎么了?”
景楼夺过纪兰舟手中地茶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瞬间眉头紧皱。
“茶里放了东西。”景楼黑着脸说。
纪兰舟心中一惊,赶忙将手背残余的水渍胡乱蹭在衣服上。
或许是他穿来后日子过得太舒坦也没有遇到大事,竟然忘了这里不是法治社会更不是和平年代。
要杀掉一个人比想象中要容易的多。
纪兰舟心有余悸,小声问道:“是毒药吗?”
景楼摇了摇头,说:“还不清楚,但这茶寻绝不会是这个味道。”
“你怎么知道?”
就连纪兰舟在雍王府都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茶。
景楼摇晃着茶碗中剩余的茶水,沉声道:“这是蛮人部族特有的岱茶,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你是说这是从边塞送来的茶?”
纪兰舟一愣,顿时瞪大双眼:“你的意思是这间妓/馆是蛮人开的?”
景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哇……”
纪兰舟大为震惊地跌坐回椅子上。
大齐与蛮人百年来势不两立连通商都不曾有,现如今在京城地界儿居然潜伏了一家蛮人开的店?!
不对!
纪兰舟猛地又坐起来。
如果这家店真的是蛮人在背后操控,那先前晋王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思绪飞转,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景楼看出纪兰舟的困惑,开口道:“待我回府便给父亲去信询问情况,看来京城中有人在暗中和蛮人勾结。”
有了景楼的保证纪兰舟也终于放下心来,万万没想到来一趟妓/馆还有意外的收获。
两人将壶里的茶水全部倒进屋内的花盆中,装作已经将茶喝光的模样。
刚做完伪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纪兰舟和景楼连忙坐回到桌前朝门口看去。
下一秒雅阁的门被推开,先前在河边见到的姑娘翩然走进屋来。
姑娘的目光在纪兰舟和景楼的身上来回一圈,眼神中流露出惊喜和羞赧。
“奴家落雪见过二位公子,听说二位公子要见奴家?”落雪的声音娇媚婉转,动听得像极了在唱戏。
纪兰舟连忙收起先前的情绪,扬起笑容迎了上去。
他围着落雪左三圈右三圈,欣喜地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拍手道:“落雪姑娘沉鱼落雁之姿,小生远远瞧着便一见倾心,如今见到果然不凡。”
一副猥/琐的模样像极了西门庆调戏潘金莲。
落雪羞得连连娇笑,扶着纪兰舟的肩膀走到桌前嗔道:“公子生的一张巧嘴,这话指不定对多少姑娘都说过呢。”
她看到桌上空着的茶壶和保留着余茶的碗轻轻一笑,用手指抹过桌面的水渍放进嘴里吮吸。
景楼瞥见落雪的动作后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连衣袖都不愿被碰到。
纪兰舟上前一步将景楼与落雪隔开。
他拉开椅子请落雪坐下,自己则坐在另一边说:“落雪姑娘哪里话,小生可从未对他人说过这话。”
落雪轻笑着扶上纪兰舟的胳膊,说道:“听说公子是瞧见奴家特意来寻,怎么奴家方才在桥边没见到呢?”
“许是姑娘的倾慕者众多,挑花眼了。”纪兰舟答道。
落雪娇笑着说:“二位公子相貌堂堂一见便是人中龙凤,若是见到落雪定会记得的。”
纪兰舟和落雪相互吹捧,不一会儿便聊了起来。
不得不说妓/馆女子能在遍地士族的京城拥有一席之地着实需要些本事。
落雪不仅精通诗词歌赋,而且还能跳舞弹琴。
纪兰舟一度以为自己在参加达人秀,见落雪吟诗唱曲后又展示了如今国产全城的普拉提。
只不过普拉提从宫里传入坊间妓/馆后就变了味儿。
落雪身着薄纱在厅上舞动,原本正常的动作被她跳的搔首弄姿大有一番艳俗的情/欲味道。
曼妙的身材隔着布料若隐若现缓缓扭动,加上带着媚态的脸着实诱人。
纪兰舟对女人没有兴趣但不否认落雪的姿色不凡,想必真能吸引大多来寻欢作乐男人。
他一边想着一边偷偷朝身旁的人看去。
只见景楼仍旧面不改色坐得笔挺,冷眼看着落雪就仿佛在审犯人似的。
纪兰舟不由轻笑出声。
看来景楼对女人也不感兴趣。
一舞终了,落雪轻喘着坐回到桌前。
“公子觉得奴家跳的好看吗?”落雪将外衫扯下露出挂着晶莹汗水的肩膀,媚眼如丝地抛给纪兰舟。
纪兰舟拍手道:“落雪姑娘跳舞定是极美的,小生只恨自己生了两只眼睛不能处处都看清。”
落雪咯咯笑倒在纪兰舟的肩膀上。
“落雪姑娘这样漂亮的小娘子出门在外可要小心些,”纪兰舟用纸扇轻轻为落雪扇风说,“小生听说近来啊京城里可不太平,有女子被抛尸御街。”
落雪长叹了口气顺势依靠在纪兰舟胸口,娇嗔道:“谁说不是呢,不过要我说啊只怪那人贪心。”
纪兰舟忙问道:“落雪姑娘认识她?为何说她贪心啊?”
“认识谈不上,不过是一同揽生意的总归见过,”落雪撇嘴说,“她瞧见四架马车便主动攀附,不是贪心是什么?”
“姑娘这是何意啊?”
“公子有所不知,做我们这行当的最忌讳同贵人回家。庆元节当日奴家亲眼瞧着那女子见到马车后便随人上了轿子,啧。”落雪鄙夷地咋舌。
纪兰舟连忙又问:“姑娘可有看清是谁带她走的?”
落雪想了下,说:“奴家一天见的人太多记不得脸,但是过桥的人穿了双锦缎的墨绿色布鞋,那鞋面还有绣花可不像寻常人家的家丁。”
“轿子呢?”纪兰舟追问道,“是怎样的轿子姑娘可还记得?”
“无非是路边寻常的轿子。”
“这样啊……”纪兰舟低头沉思。
按照落雪的说法遇害的女子是瞧见四架马车才决定上轿,京城能乘四架马车的人户并不多但各个来头不小。
看来果然跟他和景楼猜测的不错,犯案的定是条大鱼。
见纪兰舟半天不吱声,落雪轻轻捶了他一拳嗔怪道:“哎呦,公子怎么来找我还一味说旁人呢?”
“嘭——”
景楼猛地将茶碗砸在桌上,冷眼盯着纪兰舟和落雪。
落雪瑟缩着躲到纪兰舟的怀中,颤抖道:“公子你这位朋友好生吓人啊,从方才便瞪着奴家看。”
“清宇兄,你把落雪姑娘吓到了。”纪兰舟挑眉说道。
景楼冷哼一声,默默地转过身去。
纪兰舟心道不好,他怎么忘了景楼向来不屑于做戏情绪也不曾遮掩。
“呀,这茶水怎的没了?”落雪晃动着空荡荡的茶壶惊呼,“奴家再去叫人送壶茶来。”
纪兰舟拦住落雪,说:“不必了,说起这茶倒是与寻常喝的不一样。”
落雪一愣,随即咯咯笑起来。
“公子的嘴真刁啊。”
落雪说着竟直接坐到纪兰舟的大腿上。
她一根手指在纪兰舟的胸口打转,“奴家让侍女在这茶里放了些催/情之物,只为让公子等下做起来更尽兴些。”
说着,手竟然顺着纪兰舟的胸口往下摸去。
还不等纪兰舟将落雪推开,景楼猛然起身拽着落雪的手腕将人拎起来朝一旁扔去。
落雪疼得惊呼一声,跌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朝景楼看去。
景楼面无表情地站在落雪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伏趴在地上的女人。
“公子……”落雪惊恐地望着景楼只觉得后背发凉,瑟缩着朝纪兰舟求助。
纪兰舟按住景楼,柔声对落雪说:“姑娘莫要怕,我这位朋友是害羞了。”
落雪将信将疑地盯着纪兰舟,战战兢兢道:“你,你们没有喝茶?”
纪兰舟拍了拍褶皱的衣袍,拱手道:“小生是来寻姑娘的不假,但奈何家中正君管得严出门在外不得不小心些,还请姑娘见谅。”
“你……”落雪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那小生先行告辞,”纪兰舟说着将一锭足两银子放在桌上,“世道不太平,姑娘出门在外也请小心。”
说罢,拉着景楼出了雅阁。
第42章
出了雅阁后发现小院里空无一人就连带领纪兰舟和景楼进来的小姑娘也不见踪影,只有附近厢房中隐约传来的暧昧声音证明这间院子的真实作用。
纪兰舟和景楼还是避开大路顺着墙根从后门离开了院子。
行至街上纪兰舟才松了一口气,他用扇子不断扇风为自己降温。
方才在屋里要不是景楼及时拉开落雪,他恐怕就要被落雪占了便宜去。
纪兰舟朝前方景楼的背影看去。
这人从方才便一副臭脸怒气冲冲的模样,显然是生气了。
景楼自顾自大步流星地走着,纪兰舟心头一软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你生气了吗?”纪兰舟小跑两步凑上去问道。
景楼板着脸说:“我为何生气?扰了你的好事你该生气才是。”
纪兰舟笑道:“你当知我不是真心的,只不过是为了查案做的戏。”
“你舌灿莲花,对那女子说的话可不像是有假。”
一想到在雅阁时纪兰舟夸赞落雪的话以及与落雪眉来眼去暧昧的模样,景楼狠狠地将拳头攥了起来。
他与纪兰舟也从未如此亲近过。
同时景楼又觉得失落,雍王巧舌如簧左右逢源根本看不出何时真心何时玩笑。
纪兰舟万万没想到自己即兴发挥的演技竟会被景楼误会,是该怪自己演技太好看不出破绽吗?
一想到这里,纪兰舟不由停下脚步。
谁都可以,但他唯独不想景楼误会。
“景楼。”
纪兰舟喊了一声。
景楼转过身来。
只见纪兰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朗声道:“我瞧这位公子剑眉星目器宇不凡,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能与公子相遇乃是小生三生有幸前世修来的福气。”
景楼顿时瞪大双眼,他上前一步连忙用手捂住纪兰舟的嘴,乌黑的眸子狠狠瞪视着面前的人。
大街上路中间那么多人看着,雍王这话也能说的出口?!
纪兰舟也不害臊,拉下景楼的手眼神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人说:“这才是真心话。”
景楼愣怔在原地,甩开纪兰舟的手倏然转身又大步向前走去。
纪兰舟笑嘻嘻地追上去。
“方才之事太过于危险,下次查案还是告知大理寺协同不要贸然行动为好。”景楼瓮声说道。
“好。”
被加了药物的茶水着实可怕,若是没有景楼机敏他绝对着了道,纪兰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回忆着在小院发生的事,不由正色道:“景楼,你不觉得有些太顺利了吗?”
景楼侧身看过来。
纪兰舟用扇子抵着下巴,分析道:“这间院子与案情并无关系,我才一问便能得到这么多证词晋王难道会查不出?”
原本只是纪兰舟好奇于是来小院探探虚实,却没想到恰好碰到的就是证人,证人还恰好目击庆元节当晚的经过。
况且他们出门后一路畅通无阻,仿佛院子里的人早就知道他们会提前离开待不到晚上一样。
这一切似乎都有些太过于巧合,更像是有人刻意安排故意让他们知道的。
景楼听后一愣,沉思片刻说:“难道是晋王安排的?”
“晋王为何不自己查下去?”
“或许……”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无奈的神情。
纪兰舟打开扇子,叹了口气说:“看来晋王早就发现我们,他是故意引我到这里来的。”
景楼深沉地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纪兰舟叹了口气,“有线索总比没有强,咱们去大理寺看看能问出什么新鲜的吧。”
说完,两个人转道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悦心巷西段,小院中。
“行首,那两个人离开了。”落雪走到一个青衣男子面前恭顺地说道。
“他们没有喝茶。”
“是的。”
“倒是不算蠢。”
男子抚弄着面前的古琴,问道:“可将我交代你的事情同他们说了?”
落雪点头道:“按您教的一字不差。”
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首,”落雪犹豫了下,“您为何要帮他们啊?”
“你以为我在帮他们?”
落雪疑惑地说:“让我将消息递出去,难道不是在助他们查案吗?”
男子轻笑一声,纤长的手指随意拨弄两下琴弦。
低沉的古琴声回荡在屋内,仿若幽谷中山泉缓缓流淌,连绵不绝蜿蜒而下。
落雪局促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面前的男子。
“庄士贤阴险狡猾办事不留痕迹,王爷虽然将尸体抛在御街造势逼皇帝查案但始终查不到庄士贤的要害。”男子合着琴声徐徐道来。
说着,男子手底的动作突然加快起来。
指尖不断在琴弦上往复,曲调陡然间变得急促。
“现如今庄士贤做局引晋王入套在皇帝面前失了信任,晋王不得不另谋对策。”
落雪灵光一现,说:“晋王想让扈王与雍王两者相争,他好坐收渔利。”
男子轻笑一声。
古琴的声音钝涩,调子缓下来后变得婉转悠长。
青衣男子低声道:“雍王在朝中没有根基得罪了谁也无所谓,作为弃子是最佳人选。”
落雪想了下,又问:“若雍王查出来了呢?”
“能查出来自然最好,就算查不出来按照你主动递过去的证据也能将庄士贤脱一层皮。”
“但这样一来岂非会让雍王在朝中声望大涨?”
“届时晋王自有后手。”
男子一边想着一边觉得雍王可怜。
方才他远远地瞧见雍王和另一男子相貌堂堂,没有喝茶说明为人也算聪明机警,这样的人却只能沦为党争的工具。
丢了富贵事小,讲不好还会搭上性命。
落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行首,我们真要相信晋王所说帮扶他吗?”
一曲终了,青衣男子用指腹稳住琴弦问道:“落雪,你随我来京城多久了?”
落雪一愣,忙答道:“已有两年。”
“可惜,两年来你还是不懂我的心思。”男子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
青衣男子懒洋洋地笑道:“玩弄权谋的男人大都自以为是令人生厌,男人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京城薛府内四面挂白,府上传出阵阵哭泣声。
大堂正中央灵堂前的火盆中,纸钱燃烧冒着莹莹的绿光,围在火盆前的妇孺低头啜泣着。
正门口,一辆墨绿色顶棚的马车停下。
下人撩开帘子后,庄士贤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庄士贤抬头望了一眼薛府的牌匾,轻笑一声背着手缓步走进府中。
薛微匆匆从灵堂赶来,刚一见到庄士贤便要行礼。
庄士贤虚扶了一下薛微的胳膊,说道:“薛大人节哀。”
薛微朝身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庄大人还请移步至偏厅一叙。”
庄士贤左右朝随从点了点头,跟随薛微沿石子路朝另一边走去。
“庄大人请用茶。”
薛微将茶盏推至庄士贤面前。
“薛大人府上操办丧事着实不易,”庄士贤抿了一口茶水说,“我差人备了颗上好的人参给薛大人好生补补身子。”
“多谢大人美意。”
庄士贤叹了口气,说:“只是可惜薛大人的侄女正值青春。”
薛微眼下乌黑面露疲惫,但是丝毫不见之前在御书房哭诉时的悲伤。
他喝了口茶,随口说:“兄长留下的不过是个庶女,能为大人办事是她的福气。”
庄士贤听后阴恻恻地哑笑两声。
前几日他买通酒楼的伙计故意灌醉晋王府的管事,致使当街冲撞了薛微侄女的轿撵闹得沸沸扬扬。
薛微侄女一死最有嫌疑的人便是那管事,只要稍加手段便能将案子咬死。
现如今晋王被拖累到无法独善其身,也不枉费他费尽心思谋划一场。
想到另一件事,庄士贤的脸色冷了下来。
晋王竟然妄想踩他?简直自不量力。
“微臣还有一事不明,”薛微疑惑地说,“昨日御书房上庄大人为何同意雍王来查案?雍王乖张的很,万一节外生枝可……”
庄士贤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鄙夷地说:“薛大人怕是高估雍王了,和晋王比起来他还只算是个孩童。”
薛微欲言又止。
不久前他才在文德殿上被雍王好怼一通,那伶牙俐齿可不是寻常孩童能有的。
庄士贤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说:“就算他真能查到什么,也要有命查下去。”
沙哑阴狠的嗓音令人头皮发麻。
“是,是,庄大人临危不乱思虑深沉。”
薛微忍不住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恐惧地垂下头。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庄士贤和薛微警惕地对视一眼立刻停下了对话。
薛微揉了揉眼睛,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庄士贤身边的随从。
随从面露急色,说:“大人,府上有事请您速回。”
“何事慌张?”
庄士贤眉头一皱连忙走上前去。
随从凑上前用手掩着嘴小声耳语两句。
庄士贤的脸色由惊讶变得盛怒,最后脸色铁青气得胡子发颤。
那随从不敢多言,恭顺地退到一旁小心翼翼地低垂着头。
庄士贤转身对薛微道:“薛大人见谅,本官有事要先行离开了。”
“庄大人慢走。”
行过礼后,庄士贤便匆匆忙忙离开了薛府。
第43章
纪兰舟和景楼径直来到大理寺,却被两名守卫拦在了门外。
“来者是何人?”
门口守卫瞥见景楼腰间挂着的剑后,立刻严阵以待。
守卫提刀拦在两人面前呵斥道:“大理寺乃朝廷重地,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纪兰舟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和气地说:“劳烦小兄弟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有人找大理寺少卿胡大人有事。”
“你们说是来找胡大人的?”
“正是。”
两个对视一眼,厉声道:“胡大人何等身份,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两名守卫居然将佩刀从刀鞘中拔了出来直指纪兰舟的咽喉。
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纪兰舟“哎呦”一声举起双手连连后退。
景楼上前一步,提剑挡在了纪兰舟的面前。
他身形高大比侍卫高出一头,上过战场杀敌的将军比狐假虎威的守卫更有威慑力,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两名守卫对上景楼冰冷的眼神,一时间龟缩着不敢上前。
纪兰舟坦然躲在景楼身后,满满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他的正君果然非同凡响,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
“你、你们难道想擅闯大理寺?这是、这是重罪!”守卫战战兢兢地说道。
正当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大理寺内跑出一道人影。
大理寺少卿胡良头顶乌纱一身绯袍腰间别着弯刀匆匆赶来。
“大胆!竟敢阻拦雍王殿下!”
他大喝一声,抬脚将守卫踹倒在地。
两个守卫这才知道踢到了铁板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扔掉手中的佩刀慌忙跪下请罪。
胡良单膝跪在纪兰舟面前拱手道:“此二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王爷恕罪。”
纪兰舟和胡良在朝堂上并无交集,只知道晋王与大理寺似乎关系密切。
“胡大人言重了,”纪兰舟上前扶起胡良,“本王微服出行本就为了掩人耳目,这位小兄弟将本王拦下正是说明大理寺纪律严明胡大人治下有方。”
守卫不过是奉命行事的打工人,纪兰舟则不欲为难。
胡良起身后朝手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手脚并用急忙退下。
纪兰舟将扇子在手里掂着说:“本王今日来是想和大理寺诸位熟悉一下,顺便看看案子的进展。”
胡良拱手道:“王爷放心,臣等定当全力配合。”
“那就走吧。”纪兰舟扬手道。
胡良没动,而是犹豫着朝纪兰舟身边的景楼看去:“这位是……”
大理寺少卿的官职品阶还不够参加宫宴,胡良自然是没见过景楼的。
来大理寺前纪兰舟便同景楼已经商议过,对着晋王的人或多或少还是要演一演。
他扬手道:“这是本王的亲卫,随本王一同来查案。”
胡良不疑有他,朝景楼轻轻颔首后领着两人进了大理寺-
或许因为是常年刑讯审查的地方,大理寺明明与太常寺相隔不远但院子里像是照不到阳光似的阴冷无比。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从庭院深处传来的惨叫声,想必是有犯人在接受审讯。
古时办案为了尽早结案屈打成招的占八成,真正有确凿证据查出来的案子不过一成,剩余一成则是没人肯办的悬案。
进了大理寺或是刑部的嫌疑人鲜少有全须全尾出来的。
“薛大人着急办丧事已经将薛萍的尸首提走,那妓/女的尸体倒是还停着。要不是冬日天气寒凉怕也放不了这么久……”
胡良一边说着一边领纪兰舟和景楼朝大理寺深处走去。
不知怎的越往里走纪兰舟觉得身上越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距离御街抛尸案已经过去半月,尸体就算保存得再完好也该臭了,更不用说尸体有被凌虐的痕迹。
胡良停在一处门前,说:“此处便是停放尸体的场所。”
纪兰舟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朝屋内看去。
敞开房门的屋内阴森恐怖,空气中隐约飘出来的恶臭令人作呕。
“王爷不去看看尸体吗?”
“本王……”
纪兰舟心理建设许久,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承受亲眼目睹尸体的冲击便拒绝了胡良的“邀请”。
“本王信任大理寺的能力,胡大人只需将案子详细与我说来便是。”
这时,身旁的景楼忽然开口道:“我去。”
纪兰舟猛地转过头。
景楼沉稳地说道:“光凭口述恐会有误,当眼见为实。”
“可你……”纪兰舟担忧地看过去。
景楼递上一个安慰的眼神,说:“尸体我见得多了。”
说完他便大步向前走进屋中。
胡良也随景楼一同入内。
纪兰舟独自一人站在小院中忽然无所适从,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孤独感。
不一会儿,景楼和胡良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怎样?”纪兰舟迎上去问道。
景楼面色铁青,沉声道:“尸体伤痕与卷宗上所说相差无几,但她身上有股怪味。”
“怪味?”
“或许是兰花香气。”胡良插话道。
纪兰舟想起卷宗里说□□被发现时嘴里和腹部都插着兰花。
谁知景楼摇头,笃定地说:“不,不是兰花。”
胡良听到景楼的话后一愣,立刻唤来身边的侍卫去找仵作来复查。
“你能闻出来是什么味道吗?”纪兰舟小声问道。
景楼眉头紧皱,说:“很熟悉,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纪兰舟遗憾地摇了摇扇子。
连景楼都不知道的话那他就更不知道。
他又问道:“卷宗上写当晚妓/院一共三名女子沿街揽客另外两名都不曾见到凶犯模样,胡大人不觉得蹊跷吗?”
“有证人说曾见到该女子上了一顶轿子随马车向西而行,臣已经派人去追寻轿子的下落相信不日便有结果。”
“找轿子范围太大,”纪兰舟看向胡良,“为何不直接从马车查起。”
轿子虽多但四架马车并不多,胡良未免过于舍近求远。
胡良看出纪兰舟的疑惑,为难道:“京城能乘四架马车的皆是有品阶的大人,臣不敢贸然查办。”
纪兰舟轻笑一声。
晋王真是煞费苦心,将所有线索都摆在他的面前生怕他差不清楚。
既然晋王打定主意要让他来当这个恶人,那他也不介意顺势为之行使一下亲王的特权。
他笑道:“陛下既已将此案全权交由本王查办,那胡大人尽管去查责任由本王自行承担便是。”
“臣领命!”
纪兰舟想了下,又说:“三日,本王给胡大人三日时间将马车查出来。”
晋王想必早就知道马车的出处,只等着纪兰舟开口罢了。
果不其然,胡良当即应下没有丝毫犹豫。
御街抛尸的案子有晋王提供线索大理寺督察,至少能缩小调查范围。
纪兰舟低头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庆元节前曾有位教坊女子名叫翠梅在京郊遇害,她的尸首可在大理寺?”
胡良一愣,摇头道:“京城寻常案子皆由刑部查办臣等无权过问,王爷可是有眉目?”
“这倒没有,”纪兰舟随口说道,“本王乃太常寺少卿,教坊说到底也归本王管辖。”
“是……”
胡良犹豫了下,又说:“晋王殿下正蒙冤,臣想着不如从薛萍遇害一案先行查起。”
看来晋王一党果然着急了。
纪兰舟欣然道:“胡大人办案比本王更有经验,既然薛大人指证王府管事,不如就先从此人查起吧。”
“王爷,”胡良的眼中透出一丝精光,“此人被刑部先行扣押,如今关在刑部大牢中。”
纪兰舟一愣,随即明白胡良的意思。
这是准备用他的面子去刑部提人呢啊。
“既如此,那胡大人便随本王去刑部跑一趟吧。”-
离开停尸院后,一行人驱车朝刑部府衙赶去。
纪兰舟坐在车里,忍不住深吸两口新鲜的空气。
他用扇子在自己和景楼身前使劲扇了扇想要祛除飘散在空中的血腥味,才不多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已经被尸臭腌渍入味了。
景楼看着雍王认真的动作不由发笑,调侃道:“没想到你还有怕的东西。”
纪兰舟的手一顿,抬头认真地说:“你也本不该见过那么多尸体。”
景楼一时无言,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是怀疑抛尸案与教坊女子被杀一案是同一人所为?”
纪兰舟饶有兴致地挑眉。
方才胡良都没有想到这点,景楼一下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沉思道:“我只是觉得蹊跷,若是能有机会帮翠梅昭雪就更好。”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翠梅死的怪异,王钟欣也说翠梅的案子牵连广恐怕不好查。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将朝中相关的大臣都查一遍,万一能够钓出条大鱼也说不定。
“怪不得晋王要我查案。”
纪兰舟叹了口气,担忧道:“刑部尚书与庄士贤沆瀣一气,王府管事被压入大牢恐怕不是好事。”
景楼赞同地点了点头。
无论管事招供或是反水都对晋王不利,庄士贤下手果然缜密。
马车一路前行,没有人发现在附近巷子的转角有道人影转身消失在巷口。
第44章
纪兰舟一行人赶到刑部时门外站着一排官员迎接,想来胡良已经提前递消息过去了。
“各位大人不必多礼。”
纪兰舟环顾一周,将目光落在刑部侍郎马标的身上。
“马大人,本王初次来刑部查案还要劳烦你协助。”
马标生的一副圆脸像八月十五的月亮似的没有棱角,老实巴交的模样与朝中官员老谋深算的模样格格不入。
他朝纪兰舟拱手道:“尚书大人已经吩咐过,王爷的吩咐臣等一定照办。”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官职大并不直接参与查案,胡良和马标只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打工人。
刑部的环境也没有比大理寺好到哪儿去,阴冷的院子中央有棵粗壮的柳树,枝叶垂挂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很是萧索。
“薛萍的尸首被发现时手中握着一块玉佩,”马标亦步亦趋地跟在纪兰舟身后交代案情,“那块玉佩正是王府管事的随身之物,是晋王亲赏的物件不会有假……”
纪兰舟默默地听着,脑海中思绪飞转不断想要捋顺案情。
听起来管事杀人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八成没有翻案的可能性。
只能说晋王倒霉摊上这么个猪队友。
纪兰舟想了下,说:“案子的详情卷宗都有,马大人不必多说。”
“是。”马标恭敬地低头。
“不如先带本王去见一见那位管事吧,也好心里有个定夺。”
马标听到纪兰舟的要求后一愣,犹豫道:“那个管事相貌丑陋,恐会污了王爷的眼。”
纪兰舟笑了下,随口道:“本王连驭北将军都能娶得,区区管事还会怕不成?”
刚说完,后腰便被身旁的人狠狠捅了一下。
他无辜地朝景楼耸肩,收到的是景楼狠狠的瞪视。
两个人的小动作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胡良不悦地对马标说:“王爷不过是要见疑犯马大人便万般阻挠,难道是屈打成招或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马标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胡大人这是何意啊,本官只是怕王爷金尊玉体见不得血腥。”
“马大人……”
“胡大人……”
刑部和大理寺的关系亦如礼部和太常寺所负责的领域有重合之处,加上两处所拥立的党派不同导致二者之间常常剑拔弩张两相生厌。
纪兰舟看了会儿戏才开口制止:“二位大人都是一片好意,不过本王既然来查案也没什么忌讳。”
马标叹了口气,抬手领着纪兰舟遍府衙深处走去-
终于,纪兰舟在刑部大牢见到了晋王府的管事。
刚一见到人他就惊呆了。
管事身着囚服蓬头垢面,浑身是血俯趴在牢狱中一时间不知道是生是死。
事发至今不过两日管事已经被用刑折磨的面目全非,好好一个人变得不成样子。
大牢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纪兰舟忍不住掩住嘴干呕起来。
景楼扔过来一块手帕示意纪兰舟系在脸上。
纪兰舟顾不得许多立刻照办。
马标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人上前将一桶水泼在管事身上。
“呜啊……”
管事幽幽转醒,艰难地抬起头来眼神涣散地嘟囔道:“该说的小的都说了,再无其他……”
马标扬声道:“雍王殿下亲自来查案,你把供词再说一遍。”
纪兰舟打断马标,“不必,本王想知道什么会亲自审问。”
景楼拦在侍卫面前给纪兰舟开了一条道。
牢房的大门打开,纪兰舟隔着手帕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王爷……王爷救救小的……”
管事趴在地上匍匐着爬向纪兰舟。
纪兰舟蹲下来,问道:“管事只需如实作答,本王自有定夺。”
“是,是……”
“你是否当街调戏薛萍小姐?”
“小的该死,那日吃醉了酒冲撞了薛小姐……”
“你去的酒楼是什么?陪你喝酒的人都有谁?侍奉的小二可还记得?”
“小的去了聚仙楼,同行的还有些旧识……”
纪兰舟问了许多事情,管事都一一回答不像有假。
马标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丧着脸望着大牢。
胡良则目光灼灼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
“薛大人认为是你调戏不成才报复杀人,你如何反驳?”
“小的醉的不省人事实在是不知道啊,一觉醒来就在府上了!”管事声嘶力竭地辩驳道。
纪兰舟挑眉一笑,道:“管事前一日喝酒闯祸,第二日又和同一拨人喝酒?”
管事一愣,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说:“这,这是小人交友不慎……”
“庆元节前后王府诸事繁杂,管事的心倒真大啊。”
“小的……”
纪兰舟又是一笑,倾身靠近管事道:“陛下派本王全权处理此案,庄士贤保不了你晋王也保不了你,只有本王才有可能保你一条性命。”
管事猛地抬起头对上雍王含笑的双眼。
乌黑的眸子像是有魔力似的让人生畏又让人莫名信任。
“王爷……”
牢狱中纪兰舟和管事说话声音极小,说些什么外人都听不到。
只知道雍王再起身后异常轻松,管事也像松了口气似的有生气不少。
纪兰舟扬手道:“皇兄府的人还是要善待的,给管事换间干净的牢房,再找个郎中治一下别让人死了。”
马标一愣,拱手称是。
从牢房出来,纪兰舟摘下景楼的手帕揣进袖子里。
管事说了他想听的,而他也没忘来刑部的另一目的。
纪兰舟转身对马标说:“本王听胡大人说教坊翠梅的尸体收在刑部,马大人可带本王去看看?”
马标皱了皱鼻子,答道:“翠梅的尸体毁坏太过于严重已经拉到乱葬岗下葬了,剩下的只有卷宗。”
“那就把卷宗拿给本王看看吧。”
“翠梅案可是和薛萍的案子有关联?王爷为何……”
纪兰舟理所当然道:“本王就是想看一份无所谓的卷宗难道也不行吗?”
“行,行,臣这就派人去取来。”
不一会儿,马标派去的人就将一本簿子拿了回来。
纪兰舟翻阅着卷宗,不由皱起眉头。
他将手中的簿子递向胡良和景楼看,后者露出同样沉重的表情。
按照卷宗描述翠梅的死状和御街上的妓/女十分相似,二人都是腹部受伤严重且十指被拔掉指甲。
纪兰舟曾接过一个刑侦类型剧本,他记得剧本中提到某些心理变态的杀人凶手会在杀人后留下一些受害者的身体部位作为纪念品。
京城中同时存在喜欢保存人指甲的“卧龙凤雏”概率有多大?
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景楼一眼看出了端倪,抬眼朝纪兰舟看去。
胡良也不是傻的,盯着卷宗反复看了一遍后小心询问道:“王爷,您看这案子……”
纪兰舟合上卷宗,沉声道:“两具尸体死状相似恐怕是同一人所为,依本王之见应当并案查办。”
“可是……”马标张口欲阻拦。
纪兰舟朝马标扬了下手中的簿子,“卷宗我便带走了,马大人可有异议?”
马标哭丧着脸,拱手道:“王爷全权处理案子,臣不敢有异。”
纪兰舟满意道:“既如此,就请马大人随我们去一趟太常寺吧。”-
纪兰舟的查案队伍越来越壮大。
从先前只有他和景楼两个人便衣步行变成前有骑兵开道后有轿撵随行的几十人队伍,行在街上引得百姓频频侧目。
这就是纪兰舟不愿和官府一同查案的原因,所到之处都过于招摇。
太常寺是沈尚的地盘,一群人乌泱泱地涌入太常寺吓得小老头胡子都竖了起来。
纪兰舟当即抬出陛下的名头,沈尚立刻偃旗息鼓怨怼地躲在暗处审视。
在王钟欣的帮助下,纪兰舟将教坊嬷嬷和带在身边的小孩一同宣到了太常寺。
“王爷和诸位大人有何事啊?”嬷嬷试探道,“老婆子安分守己从未犯事啊。”
屋里围坐的人都身着官服,没有一个是教坊罪奴得罪的起的。
“二位不必紧张。”
纪兰舟安慰到:“本王今日是为了翠梅一事来的。”
“翠梅姑娘?”嬷嬷疑惑道,“这女子不是死了许久,王爷怎的突然又想起问她了?”
“自是有事。”
纪兰舟并未透露许多,转而朝跪在下方的小厮问道:“本王记得那日你说瞧见翠梅上了一辆马车,可还记得是怎样的马车吗?”
小厮跪着向前爬了两步,肯定地说:“回王爷,小的记得是一辆四驾的马车。”
又是四架马车……
纪兰舟心中地谜团好像逐渐被连了起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遇害的女子都与四架马车有联系。
纪兰舟又问道:“那你可曾看到来接翠梅的人或是车夫穿的什么衣裳,鞋面是什么样的?”
小厮苦着脸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战战兢兢答道:“小的,小的不记得了……”
“废物!”
不等纪兰舟开口,教坊嬷嬷便上前一脚踹在小厮后背抄起手中的藤条抽打起来。
纪兰舟连忙拦住嬷嬷。
这么小的孩子再打下去怕是受苦得很。
小厮颤抖地抱着头,哭喊到:“嬷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的还有一事要禀报!”
“你还知道什么,快说!”嬷嬷呵斥到。
“翠梅,翠梅姑娘有个相好的恩客,”小厮伏跪在地上红着眼睛望向纪兰舟,“小的曾听翠梅姑娘说有人承诺要为她脱贱籍带她离开京城,或许当日的马车就是那个恩客。”
纪兰舟眼前一亮,忙问道:“你可知道那恩客是谁?”
“这小的不知……”
小厮畏惧地低下头,生怕再受罚。
在一旁打量的嬷嬷小眼睛提溜转了几圈,凑到纪兰舟身边谄媚地说:“王爷,要想知道恩客身份也不难。”
纪兰舟挑眉:“嬷嬷有法子?”
“能与翠梅约定终身的贵人定然不是来吃酒的,”嬷嬷挤眉弄眼地说,“但凡在教坊过夜的恩客咱都记录在册,王爷看看知道了。”
“本王竟不知还有这种东西。”
纪兰舟赞赏地看向教坊嬷嬷,有名录就能够挨个排查翠梅接触过的人或许能够知道把她从教坊接走的人是谁。
第45章
教坊嬷嬷差人提来了一打册子,上面记录着近一个月来在教坊留宿的客人身份。
纪兰舟当即便要吐槽大齐人的死板,居然将留宿的客人腰牌按时间线记录而不是按进入房间记录。
这样一来岂不是增加了调查难度。
他盯着桌上一摞簿子顿感头疼。
就单纯从众多名录中将去过翠梅房里的人挑出来就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马标上前一步道:“王爷,不如将名录全部搬回刑部臣找人来查。”
胡良不甘示弱道:“王爷,不如将名录全部搬回大理寺,臣定然不会漏掉分毫。”
纪兰舟抬眼看向针锋相对的两个人。
并非他不相信马标,而是他不相信庄士贤会放过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从中作梗。
胡良则是护主心切,若由他去查难免遭人怀疑。
他扬了下手说:“二位大人不必操心,本王要亲自查看。”
说完纪兰舟吩咐下人将名册全都搬上马车。
马标见他态度坚决,皱着鼻子退了回去。
胡良也讪讪地噤了声。
调取名录之后纪兰舟见时候不早了便准备动身再去一趟管事说的醉仙楼,顺便和景楼一起吃一顿饭。
一行人乌泱泱来又乌泱泱地离开太常寺。
王钟欣作为唯一认得景楼的人一直好奇地打量守在雍王身后的正君。
也不知道王爷又玩的什么花样,居然正大光明地将正君带在身边查案还扮作侍卫的模样。
不过雍王既然这样做想必不想让外人知道景楼的真实身份,王钟欣也十分有眼力价地没有说漏嘴。
将雍王一行人送到太常寺门口后,王钟欣凑到纪兰舟身边。
他偷偷朝一旁的景楼行了个礼,小声问:“王爷为何还是执意要查翠梅的案子,臣不是说过……”
纪兰舟用扇子拍了下王钟欣的肩膀,说:“旁观者亦是加害者,今日本王终于有机会为一条生命搏正义难道还会与凶手做共犯吗?”
王钟欣惊讶地望着纪兰舟,片刻后敬佩地躬身行礼。
“王爷有如此见地本官佩服。”王钟欣衷心感叹道。
在这个人人为自保而站队的京城里,竟然还有雍王这样一心寻求正义的亲王在。
对无辜受冤的人自然是幸事,但只是不知对雍王来说是福是祸。
景楼站在一旁默默听着雍王的话,心中同样震动。
纪兰舟每次随口之言都令人意想不到,气魄胸襟都不像其他文人那般死板迂腐。
或许这就是纪兰舟最吸引他的地方吧。
只见纪兰舟“啪”地打开扇子朗声道:“本王有陛下撑腰,想查什么不能查。”
景楼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人,正经的时候超不过一刻-
从太常寺出来后,纪兰舟让胡良和马标把手下都遣散只留下副手几人前往醉仙楼。
回到马车上,纪兰舟立刻卸下伪装凑到景楼身边。
他像分享糖果的小孩似的地兴奋道:“你猜晋王府的管事是什么来头?”
景楼疑惑地看了过去。
纪兰舟压低声音说:“那个管事和庄士贤是同乡,在庄贵妃还未入宫前曾在庄府伺候过,平日里会给庄士贤递些晋王府的消息。”
景楼挑眉。
庄士贤这条线居然放了这么长。
想来那个时候元皇后还未去世,继后也没有生出晋王。
彼时朝堂局势和光景与现下截然不同,庄士贤就已经做起打算了。
景楼沉声道:“看来庄士贤早就将晋王视为敌手了。”
纪兰舟也不由佩服起庄士贤来。
他啧嘴道:“他筹谋许久按兵不动几十年,竟然能够瞒住晋王和皇后的眼睛着实不简单。”
“看来果真是庄士贤诬陷晋王。”景楼说着,挑开车帘朝窗外看了一眼。
纪兰舟叹了口气,说:“但究是晋王府的腰牌被攥在薛萍手里,仅凭管事的身世并不能定庄士贤的罪。”
这就是庄士贤鸡贼的地方,与管事保持往来的同时又不曾将计划直接透露给对方,就连管事自己都没想到腰牌居然会被牵扯进杀人的案子里。
纪兰舟也只能问出管事与庄士贤之间的关联,并问不出庄士贤是如何实施手段的。
看来想要抓住庄士贤这只老狐狸的狐狸尾巴并不容易-
马车摇摇晃晃赶到醉仙楼,还未停稳胡良便忙问纪兰舟要审何人,马标更是直接提刀要拿人。
两个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一个想替晋王找证人一个想替庄士贤找证人。
纪兰舟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说:“两位大人不必着急,查案半天想必都已疲乏,不如先吃顿饭休养一下。”
说完,他补充到,“自然是由本王请客,二位敞开了吃。”
胡良和马标虽然着急也只得从命。
醉仙楼不如仁和酒楼规模大,但是在京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平日往来其中的有不少富贵子弟,消费一次的花销不下百两。
王钟欣似是酒楼的熟客,刚一进店便熟稔地让店小二找一个二楼雅阁。
“我快饿死了。”纪兰舟偷偷和景楼说,“早知道出门前让富贵多塞几个包子。”
收到的不是安慰,而是景楼用剑柄捅了一下他的后腰。
来到雅阁后,景楼正准备站在纪兰舟的身后却被一把抓住手腕拉到桌前。
纪兰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道:“本王的亲卫自然要坐在本王的身边。”
王钟欣心中了然,默默地坐在一旁不动声色。
而从旁的胡良和马标则看呆了。
雍王居然会让亲卫与自己同坐,不仅如此还安排在诸位大人之上。
简直闻所未闻,也不合礼数。
但满屋子雍王最大,没人敢挑他的礼数。
景楼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了纪兰舟的身边。
纪兰舟翻着小二呈上来的牌子,挑挑拣拣地说:“你们酒楼的招牌菜色是什么啊?”
店小二连忙答道:“回王爷,咱们醉仙楼最有名的就是盐水鸭和烧鹅,若您想尝新鲜还有新出的腊味拼盘。”
纪兰舟隐约察觉醉仙楼的菜式或许和粤菜有相似之处。
他随手挑了一个牌子出去,说:“将你们店里有名的菜都上一遍吧。”
这样点下来也是不小的花销,店小二立刻喜上眉梢。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等下。”
纪兰舟叫住店小二,问道:“本王听说醉仙楼有个叫王五的伙计点酒的功夫了得,不知能否请来给本王开开眼啊。”
“王爷想见五哥?”小二欣然说道,“小的这就去叫他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淡蓝色布衣的男子挎着木箱走进屋来。
“小的王五见过王爷。”
纪兰舟抬手道:“听说你点酒的手艺在京城是一绝,本王想和诸位大人见识一下。”
“是!”
王五叩首应声后起身将木箱打开,将酒盏和几件器物摆在桌上。
纪兰舟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其余人也好奇地等待王五的表演。
“沙雁象服生碧浪,初喜余酲……”
王五动了起来,他一边唱和着一边将酒盏中的白酒倒在了一个精致的磁盘上。
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散在空中,香气沁人心脾。
只见王五不紧不慢地将酒浇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两只手指一撮居然燃烧起来。
“哇……”
王钟欣发出一声惊叹。
胡良和马标也不由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王五的动作。
纪兰舟一眼便看穿王五的把戏,无非是手指上提前沾了火药指尖摩擦的时候点燃酒精。
作为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纪兰舟并不觉得酒精在指尖燃烧很稀奇。
但对于大齐人来说可是如同邪术一般。
景楼倒是表现得十分平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曲河塘山路晚……”
王五老神在在地在原地转圈,他将燃烧的手指轻轻在磁盘上撩过,盘子表面瞬间覆上一层火焰。
蓝红相间的火光灼灼燃烧,腾升起的高度令人惊叹。
王钟欣下意识捂住脸向后躲去。
接下来,王五趁着火焰燃烧将两个酒杯扔进火中。
他将手中的酒盏提过头顶,一股清流顺着酒瓶落下径直倒入杯中。
不出片刻,温好的酒便散发出怡人的气息。
纪兰舟深吸几口气顿时便觉得脑袋发昏有些醉意。
“孤梦如一听不辨,夜凉春晚须行乐。”
王五唱完最后一句后赤手轻轻拂过火苗,磁盘上和酒杯中的火焰瞬间消散。
“此酒名为山果,”王五将酒杯拿出来推向纪兰舟,“王爷,请用酒。”
纪兰舟接过温热的酒杯抿了一小口。
辛辣又不失温和的白酒顺着嗓子滑进胃里,顿时有一股暖意从腹部腾升而起。
不知怎的,纪兰舟居然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王五伙计手上的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纪兰舟撑着下巴咂摸着嘴里的味道:“本王喜欢的很,赏。”
说着,他从怀中翻出几块碎银扔了过去。
王五喜出望外,当即跪下叩首:“多谢王爷赏赐。”
纪兰舟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眯起眼睛说道:“本王今日来不止为了见识你的手艺,更有件事想问问你。”
王五一愣,垂首道:“小的定然知无不言。”
纪兰舟挑眉道:“那你和本王说说,晋王府的管事平日里喜欢喝什么酒啊?”
第46章
听到纪兰舟的问话,王五一愣。
他压低身子佯装镇定道:“王爷说笑了,每日来醉仙楼看小的点酒的贵人不计其数,小的怎能一一记得贵人的喜好。”
“哦,”纪兰舟点了点头说,“这么说来你对朋友并非真心啊,连熟客的喜好都记不得。”
王五登时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支支吾吾道:“小的,小的不知王爷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