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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意?”

纪兰舟笑了下,晃动着手中的酒杯:“本王怎么听说王府管事每次来都点你上酒呢,前几日不还是你送他回府吗?”

“小的只是送他上轿子,再不知其他……”王五脸色惨白说道。

纪兰舟轻笑一声,道:“本王还没说是何事,你倒是先撇清关系。”

王五见说漏了嘴,顿时卸下力来倒在地上。

“看来你知道本王因何而来,说说吧,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纪兰舟挑眉说。

“这,小的不知……”

胡良猛地拍了下桌子,愤然起身道:“在雍王殿下面前还有所隐瞒,我看你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听到胡良的话,王五吓得当即浑身颤抖起来。

他几乎将头埋在地里,颤抖着说道:“回王、王爷,大人,那管事的确点过小的几次侍酒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还不说实话!”

胡良拔出佩刀,大步上前将刀刃架在王五的脖子上。

王五吓得瞪大双眼,僵直着身子连连求饶。

马标一边看纪兰舟的脸色一边犹豫着是否上前,最后叹了口气默默地坐在椅子上。

纪兰舟盯着堂上的景象。

只见胡良不耐烦地将王五踢翻在地,丝毫没有因为王五的求饶而心软。

他倒是不介意和胡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纪兰舟拦下胡良,说道:“本王不过是来问几句话,胡大人何必动刀呢。”

“此人满口胡言,不如由下官带回大理寺大刑伺候!”

“诶,那传出去岂非成了屈打成招。”

纪兰舟起身走到胡良身边,用纸扇将刀刃抬起来说:“胡大人也不想让马大人看大理寺的笑话吧。”

胡良听后犹豫了下,斜眼看了看坐在位置上的马标后愤愤不平地收回了佩刀。

“王爷,小的真什么都没做啊……”

王五像看到救星似的,手脚并用爬上前抱住纪兰舟的脚踝。

纪兰舟俯下身,柔声道:“本王不欲为难,也知道你并非杀人凶手。只要你将当日发生的事情如实说来,便可性命无虞。”

王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纪兰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前些日子晋王府管事当街调戏女子的事你可有听说?”

王五点头说:“小的听客人说起过。”

“那两日与管事同行的人你可曾见过?”

“见过,都是醉仙楼的熟客。”

“没有生面孔?”

“没有。”

纪兰舟让王五把当日到场的人一一说来,王五磕磕绊绊倒是真说出几个名字。

几个人名都能和管事在牢狱中说的对上。

管事被逼到绝境应该不会说谎,王五八成也没机会与管事串供。

不过这些人表面上不过是京城富商或是与晋王交好的大臣府中管事,看似庄士贤并无关联。

纪兰舟挑眉道:“你记得倒是清楚。”

王五哭丧着脸说:“管事每次来捧场都不过是和这几个人一起,小的自然是记得的。”

看来管事的社交圈子十分固定。

纪兰舟转身对马标说:“马大人听清方才说的人名了吗,全都带回刑部明日本王要亲自审问。”

马标抱拳领命。

王五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问道:“王爷,小的该说的都说了……”

“本王说会饶你就定不会食言。”

纪兰舟斜睨过去,问道:“方才你说只是送他上轿,所以并没有送他回府?”

“是,”王五赶忙点头,“管事平日也会与友人来吃酒,王府的轿撵就在酒楼外侯着。”

纪兰舟又问:“那你可还记得当日接管事走的轿子长什么样?”

“轿子是……”

王五正要说,忽然一顿,脸上流露出疑惑地神情。

纪兰舟忙问:“可有不妥?”

王五犹豫了下,说:“说起来倒是有件怪事,管事往日来的时候乘的是蓝顶轿子,那天的好像是一顶绿色的轿子。”

换了轿子……

纪兰舟眼前一亮。

如果趁管事喝醉酒的功夫换了他的轿子将他带到荒郊野岭,夺走他的玉佩再制造成他去过凶案现场行凶的假象就天衣无缝了。

“胡大人,”纪兰舟朝胡良说,“还要麻烦大理寺去查下京城中的绿色轿子,若是去过城郊的轿子必定不会干净。”

“是!”胡良摩拳擦掌,“下官恐风声走漏奸人毁坏证据,就先行一步去查轿撵的下落。”

纪兰舟抬手应允。

马标见胡良离开后坐立不安,不一会儿也起身向纪兰舟请辞。

纪兰舟也不拦着,下令将王五收监刑部后便放马标离开了。

无论这两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肯出力替他查案就行。

纪兰舟走到窗边,从楼上朝大街上看去-

雅阁内又只剩下纪兰舟、景楼和王钟欣三人。

纪兰舟演了一整天大侦探,终于得空松了口气。

他瘫坐在椅子上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放空着望着天花板。

刑侦这活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万万没想到查案第一天他就经历了这么多事。

从妓/馆到大理寺再到刑部最后到醉仙楼,古代沟通不便捷造成的困扰体现的淋漓尽致。

纪兰舟不禁开始怀念有监控有手机的时代,如果有现代化设备想要破案就轻松许多。

“吃饭。”

正想着,身旁的景楼将一块烧鹅夹进他的盘子里。

景楼沉声道:“查案不能一蹴而就,更何况你要查三起案子。”

纪兰舟一个挺身从椅子上坐起来,托着下巴看向景楼:“正君是在安慰我吗?”

景楼瞥了他一眼,反手丢了块鸭屁股到他的盘子中。

纪兰舟笑嘻嘻地端起饭碗。

两个人你来我往,全然不顾旁边还坐着一个“灯罩”。

王钟欣感叹道:“王爷和正君感情甚笃,下官着实羡慕。”

纪兰舟调侃道:“纪李兄早些成家便不必羡慕本王了。”

王钟欣连忙摇头:“下官只想看戏听曲,没甚兴趣娶妻。”

不得不说,王钟欣的婚恋观倒是十分开放。

王钟欣来劲了,他凑上前兴致勃勃地说:“说起看戏,那出神武将军的戏一经洛行首演绎便在京城传开了,如今戏院轮番上演还能场场爆满。”

八百猪红的套路纪兰舟在娱乐圈早就见怪不怪,宣传范围扩大到一定程度必然会量变产生质变。

相信过不了多久,武将在京城百姓中的声誉会更上一层楼。

“还有不少戏院想求演此戏,”王钟欣双眼冒光,“王爷,下官觉得到您说的批片、分账片的时候了。”

纪兰舟的筷子一顿,眯起眼睛朝王钟欣看去。

先前打点茶楼戏院上演戏文的支出以及制作“周边”的费用都是纪兰舟从王府账房拨的款。

虽然花的是老皇帝的钱但也不是取之不尽的,一大笔费用划出去富贵的脸都快愁成苦瓜了。

纪兰舟便想了个法子,将戏曲按照现代引进电影的模式分成两类。

有其他茶楼戏院想要引进戏文可以采用批片和分账两种形式,也就是买断或者加盟。

买断是将戏文原件卖出,戏院茶馆自行宣传排练自负盈亏;加盟则能够在百晓生评书后面加“贴片预告”,拥有贩售画卷的权利,同时需要将演出收入的三成交给东家。

没人知道这位藏在背后不留姓名的大东家正是鼎鼎有名的雍王——纪兰舟。

这样一来不仅能够将神武将军的故事推广到更加下沉的市场,而且还能实现盈利可谓是双赢。

纪兰舟拱手道:“那就烦请纪李兄再多费心经营了。”

“下官不过是跑跑腿,还是多亏王爷奇思妙想。”王钟欣谦虚道。

景楼从旁听得云里雾里。

雍王又创造了什么新的词汇,批片、分账简直闻所未闻。

正当这时,王钟欣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他转向纪兰舟,神秘兮兮地说道:“王爷当知茶馆是小道传闻集散之地,百晓生更是无不知也。”

纪兰舟挑眉。

“今晨下官在茶馆听百晓生说起一事,或许与王爷要查的案子有关。”

“何事?”纪兰舟来了兴趣。

王钟欣用手挡着嘴说:“庄大人的儿子昨日里在京城的一家妓/馆把龟/奴的头打破了。”

纪兰舟皱起眉头。

庄士贤的儿子?

“庄大人的儿子玩的花,听说他在床上有些奇怪的癖好总搞得一些妓/女遍体鳞伤。”王钟欣嫌恶地打了个寒噤。

翠梅和被抛尸的妓/女身上都有深浅不一的伤痕,听起来倒是很符合王钟欣的描述。

难道真是庄士贤儿子杀了人?

儿子杀人老子擦屁股,倒也说得过去。

纪兰舟沉思片刻,问道:“若本王去茶馆找百晓生未免过于显眼,平日要寻他该去何处。”

王钟欣压低声音道:“百晓生出没在三教九流聚集之地,王爷要寻他当然是去鬼市。”

鬼市?

纪兰舟和景楼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第47章

纪兰舟和景楼的马车回到雍王府已是傍晚。

富贵和小九早早地就在王府大门口侯着,两人又是跺脚又是搓手显然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

刚一见到马车,富贵和小九便急匆匆迎了上去。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富贵将脚凳摆在马车下说,“您说您出门大半天连个人都不带,万一有个好歹可……”

话音还未落车帘便被撩开,景楼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富贵正对上景楼冷峻的面孔,瞬间吓得噤声缩起脖子。

也对,有正君同行想必也不会出问题。

“正君小心!”

小九挤开富贵上前接过景楼的佩剑抱在怀中。

不等纪兰舟这个正牌王爷下马车,景楼和小九便大步便府内走去。

富贵搀着纪兰舟下马车,噘嘴小声埋怨道:“王爷您可不能再纵着正君了,夫纲不振家宅不宁啊。”

纪兰舟没好气地笑笑。

富贵这颗封建脑袋究竟什么时候能开化。

他用纸扇拍了拍富贵的圆脑袋,说:“你有本事这话去当面和正君说。”

“小的可不敢……”富贵当即怂了下来。

纪兰舟挺胸抬头,颇为自豪地说道:“本王也不敢!”

“……”

富贵敬佩地看向雍王。

不愧是他的主子,连惧内也说得如此坦荡。

纪兰舟让富贵派人将马车里从教坊嬷嬷那里搬来的名册全都搬进屋里,而他自己则摇着扇子跟随景楼的脚步便院里走去。

行至两个小院相连的拱门前,纪兰舟冲着万竹堂小院的方向大声喊道:“正君沐浴后别忘到本王房里来。”

下一刻,纪兰舟听到隔壁院里传来木门关上的钝响。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景楼黑着脸摔门的表情。

纪兰舟心情大好,摇着扇子昂首阔步走进清心堂的小院。

富贵左瞅瞅右看看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王爷和正君之间的情趣。

他心中大喜,立刻兴冲冲地安排起来。

要知道除了新婚那晚正君平日里可是鲜少来清心堂的,可得替王爷准备上。

他赶忙叫来一旁的小厮吩咐道:“快去吩咐厨房烧水王爷要沐浴,记得给水里添些花瓣还有熏香也燃起来……”

小厮领命后刚要离开,富贵又开口叫住了他。

“你再去给我找几个锁头来,要结实的。”富贵神秘地说到。

另一边,小九听到雍王的喊话后脸颊通红。

他虽然未经人事,但是也听说过夫夫之间同房要做何事。

小九坐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想入非非。

“交给我吧,”霍言起不知何时走入厨房坐到小九身旁,“你的脸热得快熟透了,小心烤生病。”

“没,没事的……”

小九赶忙用蒲扇对着自己的脸颊扇了扇风。

他羞赧地朝霍言起看去,小声问道:“霍大人,您说正君今晚还会回来吗?”

霍言起一愣,一时间未能理解小九的意思。

“我去找些香来熏上,”小九跳起来朝厨房外跑去,“可不能让王爷嫌咱们正君身上的味道寡淡。”

小孩儿一溜烟跑没影了,独留霍言起一人坐在灶台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等他终于想明白小九话中的深意后陷入了沉思。

或许是时候再给顾将军去封信了……-

纪兰舟奔忙一整日,在铺满花瓣的浴桶中泡了一会儿后觉得浑身舒畅不少。

他换了身衣服,挽着潮湿的头发走到案前。

随手拿上一本翻了两页,纪兰舟便听见富贵传话说景楼来了。

“进来吧。”

纪兰舟随口说着朝门口看去。

景楼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衣袍,浑身上下散发着刚沐浴过后的热气。

他难得披散头发,乌木般的长发落在脸颊两次衬得硬朗的面庞柔和了不少。

还不等景楼走近纪兰舟就从他身上闻到了和自己身上相似的花香。

不禁心中暗笑,看来富贵和小九可真是操碎了心。

“不冷吗?”纪兰舟打量着景楼身上单薄的衣裳问道,“我让富贵再加两个炭盆。”

景楼打断纪兰舟,走上前说:“不必,快做正事吧。”

说完便从一打名册中抽出一本翻阅起来。

纪兰舟没有阻拦,他抽出宣纸铺在桌面上又将毛笔润湿后沾取墨水提笔把翠梅的名字写了下来。

景楼见状便猜到纪兰舟的心思,翻了几页后说出了第一个名字。

两人一个查阅名录一个在纸上书写记录,分工明确默契十足。

十几本名录不一会儿就全部誊抄下来。

纪兰舟不止按照留宿者姓名分类,而且按照时间顺序进行了排序。

一眼看过谁去翠梅房中的次数最多一目了然。

近几个月来在翠梅屋内留宿最频繁的男人有两个,一个留的是秀才的牌子,一个留的是京城某皇商的牌子。

纪兰舟将这两个人的名字划出来准备作为重点调查对象。

忽然,景楼将手中的名册递到他的面前。

“看这个。”景楼用手指点了一处。

纪兰舟顺着景楼的手指疑惑地看去:“悬此牌者,皇城内皆不可拦……庄府,世子恒。”

庄府世子?

他猛地抬起头,惊诧地看向景楼:“这是……”

景楼沉稳地点头说道:“庄恒这段时间也出入教坊频繁,只不过并不是留在翠梅房中。”

纪兰舟又连着翻了几本名册发现果真如景楼所说。

可惜庄恒从不在一个女子的房中停留超过两日,也从未去过翠梅的房中。

虽然知道先入为主的观念不对,但纪兰舟更加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相信这件事和庄府脱不开关系。

纪兰舟忽然眼前一亮,连着翻开几本册子说:“将庄恒的到访记录都找出来。”

景楼点了点头。

一人读着一人书写,十几本名录从头到尾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庄恒的行程展现在纸面上。

“庄恒每逢三、四就会去教坊厮混。”纪兰舟用手点了下日期。

景楼抬眼道:“明日是二十三。”

纪兰舟也看向景楼,知道两人又想到一处去了。

按照名录上的记载庄恒还是个作息规律的人,逢三逢四必定会出现在教坊。

或许明日前往教坊就能碰到庄恒,讲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纪兰舟伸了个懒腰,无奈道:“查个案子真不容易,偏让咱俩这种已婚人士整天结伴往风月场所跑。”

雍王难得抱怨,景楼调侃道:“你大可以让胡良或是马标去查。”

纪兰舟倚靠在桌上,耸肩道:“正君当知道本王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凡事亲力亲为。”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景楼本以为听惯了雍王的鬼话,但还是忍俊不禁。

纪兰舟则是说的鬼话太扯连自己都不信。

屋内暖炉烧的热乎,纪兰舟和景楼的头发都干的差不多了。

富贵不知何时在屋里燃起了熏香。

清甜的味道萦绕在屋内,倒是不腻人。

纪兰舟托着下巴端详着对面眼含笑意的景楼,一时间沉醉其中。

景楼的眉眼生得好看,就连眉角的疤痕都像是老天眷顾似的并未破坏整体美感。

他的眼神划过景楼的脸庞,顺着宽厚的肩膀来到腰间停在随意系着的革带上。

纪兰舟的眼神黯了黯。

心中涌起一阵危险又莫名的冲动。

“景楼你……”

纪兰舟捻着手指没来由地紧张。

就连他第一次试镜都没有这样忐忑不安过。

“怎么?”景楼看过来。

锅炉中恰好响起一阵碳火噼啪声,热气蒸的周围的空气开始膨胀。

纪兰舟隐约觉得有阵风拂过,热风将景楼的长发吹向自己拂过脸颊时鼻子发痒。

昏黄的光线使人沉迷,但默契戛然而止。

纪兰舟清了清嗓子,说:“你明日随我去鬼市寻百晓生吧,有你在我放心些。”

脱口而出的是和心中所想截然不同的话语。

纪兰舟痛恨自己的顾左右而言他。

但又不忍心捅破和景楼之间的这层暧昧的薄纱。

他不过是剧情中的过客,怎么能擅自改变景楼的姻缘。

若是景楼对他无意,两个人怕是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景楼并未察觉纪兰舟的苦恼。他听后敛起笑容,沉声道:“鬼市人多眼杂,明日你不可再像今天这般招摇。”

纪兰舟认同地点头说:“今天在外面有人跟了我们一路,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人。”

景楼意外于雍王的敏感锐,挑眉道:“你也发现了?”

纪兰舟点了点头并未细说。

他总不能和景楼说自己以前当演员被狗仔跟拍一整天,早就练成能察觉不怀善意目光的本领。

“那人从大理寺便跟着,必然是奉命来盯着我们查案的。”纪兰舟摸着下巴说到。

景楼冷声道:“明日若再有人跟着,我便去把他揪出来。”

“不,”纪兰舟拦住景楼想了下说,“兵书中肯定也说过不可打草惊蛇,我们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景楼当下便理解了纪兰舟的意思。

他点头道:“也好,或许能将他的主子抓出来。”

两人达成共识查案的事情也有了进展,景楼也没理由再留在雍王房中。

“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景楼别过脸说道。

“好,我让富贵掌灯送你。”

纪兰舟朝窗外看去。

天色已经全黑,不知怎的小院里的灯全都灭掉了只剩下两盏灯笼还亮着。

“富贵。”

纪兰舟叫了一声却发现没人答应疑惑地走到门口准备查看情况,却不料手底一滑未能将门打开。

他又拽了几下,只听到门栓哐当作响的声音。

这个富贵真是个急太监……

纪兰舟转过身,无奈地对景楼说:“你今晚住下吧,咱俩被富贵锁屋里了。”

第48章

清心堂小院中一片寂静,只有主屋还燃着灯。

纪兰舟和景楼站在屋内面面相觑。

万万没想到富贵居然一点后路都没给他们留,不仅把门锁上就连窗户也没放过。

“我可以将门踹开。”景楼说着便要提脚踹门。

纪兰舟连忙将人拦下来,讪笑道:“正君威武霸气,但若是把门踹烂那岂不是要本王吹一夜冷风?”

景楼顿住脚步。

“你若是厌恶与我同床,那我睡榻上即可。”纪兰舟指着一旁的罗汉榻说到。

本来榻也是平日里用来小憩的场所,虽然硬了些但勉强撑过一晚应该也死不了。

纪兰舟说着走到床边的衣柜里去翻多余的被褥。

他记得之前就是见富贵从这个柜子里把被子拿出来的。

景楼望着雍王忙碌翻找的背影抿了抿嘴,冷声道:“我睡榻,你睡床。”

说完,他便坐到了榻上。

等了一会儿,雍王两手空空回到榻前。

纪兰舟摊手说:“富贵只留了一床被子,谁都别想睡榻上。”

景楼无奈地摇了摇头。

雍王的亲随和雍王一样,说话做事都莫名其妙总是为所欲为。

想来今晚同床势在必行了。

纪兰舟憋着笑做了个手势道:“正君,请吧。”

景楼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朝大床走去。

自从大婚当晚之后他俩便再没有同床共枕过。

两个人合盖一条被子并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两块笔挺的木头。

和那晚屋内萦绕的药味和血腥气不同,纪兰舟闻到的只有他和景楼身上的熏香气味。

纪兰舟觉得他作为一个生理功能正常的成年男性,和另一个心仪的男性躺在一张床上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说出去着实丢人。

但古代人内敛又别扭,况且他在成婚当晚已经答应过景楼绝对不会趁其不备对他行不轨之事。

即便纪兰舟心里痒痒也只能自己强行将火压下去。

他盯着天花板试图放空自己。

屋内除了身边人的呼吸声就只剩下碳火偶尔燃烧时爆裂的声音。

纪兰舟忽然懂了什么是诗文中常用的以动衬静。

因为此时他只觉得屋内寂静的可怕。

“景楼,你睡了吗?”纪兰舟再忍不住,小声问道。

本以为不会收到回答,却不料身边的人开了口。

“没有。”

景楼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纪兰舟心里一颤,清了清嗓子说:“你说如果凶犯如果想要嫁祸晋王府的管事为何要大费周章换一顶轿子呢,只取走腰牌和衣衫不就好了吗?”

凶案现场除了留下腰牌以外还有一件血衣以外。

明明仅凭这两件足以将管事的罪坐实,凶手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身边的人沉默了下,开口道:“边塞蛮族残忍强|暴会将俘虏带进一个深坑中令其互相残杀,同时还让其余将领亲自观看士兵残害同胞……”

血淋淋的战争故事经由景楼的口中说出,纪兰舟不寒而栗只觉得牙根酸痛。

景楼沉声道:“一些人只是享受他人命运被握在自己手中的快感,他们只是想要受害者亲自观看。”

某些人的残忍和冷漠并不带目的,只是为了满足心里变态的控制欲和病态的嗜好。

纪兰舟从未将一个人放入“绝对恶”的那一面。

而景楼则与他不同。

景楼上过战场见过最真实残酷的厮杀,同时景楼又接受了太多不公,很自然对周遭的人产生敌意和下意识审视。

纪兰舟叹息一声,说道:“可每个人的命运都应该是自己的。”

景楼轻笑一声说:“不是所有人都是你。”

纪兰舟侧过头,在摇曳的烛光下品着景楼优越清晰的侧颜轮廓。

“你也是,”纪兰舟笑了下,“在我心里你是特别的。”

婆娑的月光铺在地面上,朦胧的烛光如同烈酒一般散发出醉人的味道。

窗外忽而传来一阵虫鸣躁动。

春天到了-

西城一处宅院内传出一阵猛烈的摔打声,夹杂着高声谩骂扰乱夜晚的宁静。

“开门!放我出去!”

院内的一间柴房中,一个瘦高的年轻公子哥对着被锁的房门拳打脚踢。

他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我关在这种腌臜地方,快放我出去!”

许是动静太大,很快便引来下人到了院子里。

“公子……”

一个小厮提着食盒偷偷摸摸来到门外,他将食盒隔着门洞塞了进去小声道:“公子您先吃着东西垫垫吧,等老爷消了气自然会放您出去的。”

瘦高公子低头看向从洞口塞入时被蒙上一层灰尘的食盒,猛地抬起脚将其踹翻。

碗碟瞬间倾覆,热腾腾的饭菜也随之散落到地上。

“当我是狗吗!”瘦高公子盛怒到,“快些将我放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门口的小厮为难道:“少爷,老爷说了您这几日禁足在家哪儿都不能去否则就按家法处置。”

“呸!”

年轻的公子啐了口痰,“去他爹的家法,只许那个老东西享乐还不许我出去玩?”

“实在是近来京城中不安稳,老爷怕您有危险。”小厮隔着门耐心地解释道。

可是这哪里能够劝住正在气头上的公子哥。

只见那瘦高的男子又狠狠地踹了两脚房门,怒吼道:“我看满京城谁敢得罪本公子!”

“是,是……”

小厮急得满脸通红,只能顺着公子的意思点头应和。

柴房里的人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对门外的小厮说:“明天我爹一消气肯定会把我放出去,前后不过几个时辰和现在把我放出去有什么区别?”

小厮一愣,苦着脸道:“公子,没有老爷的命令小的实在不敢啊……”

公子哥眼珠一转,贴在门板上利诱道:“我听说你家里老子娘病着需要钱买药,你现在把我放出去我就赏你两锭银子。”

两锭银子够在药房抓一个月的药了,这么多钱可是寻常杂役一年都挣不来的。

“这……”小厮虽然心动但还是犹豫着说,“若是让老爷发现了,怪罪下来小的命都要没了啊。”

公子哥见有戏,连忙又说:“院里此时就咱俩你只需放我出去,天知地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是怎么出去的。”

闻言,小厮转头打量了一番。

柴房本就位置偏僻挨着侧门,此时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踮起脚远远看去,也只能隐约瞧见主屋传来的零星火光亮。

想来老爷不会重罚亲儿子,小厮也再无顾及。

他偷偷从腰带里翻出柴房的钥匙将门锁打开。

谁知锁头刚一拿开,柴房的木门便被从里面狠狠地踹开。

“哎呦——”

小厮猝不及防被撞到在地,鼻血瞬间落到地上。

公子哥从柴房中冲出来,几步走到捂着口鼻的小厮面前骂到:“老子的钱你也敢要,也不看看你的身份,你也配?”

说完他毫不留情连打带踹,拳脚地全部落在小厮单薄的身子上。

“公子,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小厮被踹得蜷着身子满地打滚。

公子哥还不解气,抄起柴房外的木棍又朝小厮身上狠狠地招呼两下。

直到小厮被打的气息奄奄那公子哥才停下手来。

他随手扔掉手中的棒子,用脚踩住那小厮的脸威胁到:“若是你敢去告状,知道后果吧?”

小厮头点的像捣蒜,哭着说知道了。

“滚吧。”

公子哥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又踢了一脚后大步离开了小院。

他哼着小曲甩着香囊,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穿行。

虽说是自家宅子但柴房这边还是头一回来,就算平日里也有下人随行。

公子哥漫无目的,只得沿着小路石灯朝不远处的大灯笼走去。

走着走着,他竟然来到了一处从未到过的偏院。

偏院隐藏在一片竹林中,四周连一盏大灯笼都没有漆黑一片。

“啊嗯……”

忽然,公子哥听到附近传来的暧昧声音。

常年混迹在风月场所,他一听便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

“呦呵,”公子哥霎时间来了兴致,“让小爷看看是谁大晚上还不歇下。”

他猫着腰偷偷地朝旁边亮灯的厢房走去。

隔着纸窗隐约能看到屋内有人影晃动,但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不断有压抑暧昧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更加刺激了听者的好奇心。

公子哥按耐不住爆棚的欲/望,用手指沾了些口水轻轻地在纸窗上点了一个小洞。

他凑上去用一只眼睛努力朝小孔中看去。

只见在屋内昏暗的烛光下,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浑身|赤|裸|着被红绳系着吊在房梁上。

女子口中叼着一束花,身形被拧成怪异的姿势悬在空中。

在女子的对面站着一个手持细绳的男人。

男人用绳子在女子光滑的皮肤上来回滑动,惹得女人一阵阵抖动。

忽然,男人将绳子系在女人的脖子上并缠绕了两圈。

“唔额……”

随着男人双手的动作不断收紧,绳子深深地嵌入女人的肌肤中。

女人猛烈地抖动着身体,发出难耐的呻|吟声。

花瓣从口中落下坠入地面。

在窗外偷窥的公子哥早已看呆,他眼瞅着那女人剧烈挣扎之后没了声息,头也垂了下来。

“啊……”

他震惊地看向屋内的场景,险些惊呼出声。

这是……

“咔哒——”

在他向后退的时候衣摆无意间挂住窗边的枝条发出一声脆响。

屋内的人猛地转过头来。

公子哥吓了一跳,顿时间也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地逃离窗边一路狂奔跑出了偏院。

直到跑回屋内他的心跳仍旧猛烈地跳个不停。

方才在眼前发生的那一幕实在过于惊悚,任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有那种玩法。

“妙哉,妙哉……”

公子哥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猥琐又变态的光芒。

第49章

翌日,天还未大亮时纪兰舟和景楼便披着夜色出了王府大门。

纪兰舟临出门前在腰间别上了景楼赠给他的剑。

两个人出了宽街就朝御街上走去。

平日有大朝会的时候待漏院外尽是摆摊做生意的商贩,庆元节休假时期御街两侧摆摊的人自然少了不少。

按照王钟欣所说,从待漏院往东走的巷子里五更后到天亮前营业的商铺便是鬼市。

鬼市之所以会被称为鬼市,除了开业的时间段在晦明相交的时段,更是因为在鬼市中销售的多是违禁物品和脏物。

说得更直白些,鬼市就是如今的黑市,是销赃洗钱的窝点。

纪兰舟和景楼绕过待漏院,远远地便瞧见一个雾气朦胧的街道。

街道入口立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陈年旧牌坊,牌坊的正中间悬挂着的巨型灯笼几乎占据半个门洞的空隙。

定睛看去隐约能看到在雾气朦胧中有人影晃动,倒真像是行走在云雾中的鬼魂一般。

纪兰舟握住腰间的剑柄,抽了抽鼻子:“看来鬼市倒是不难找。”

景楼的表情也并不轻松。

鬼市里鱼龙混杂,比其他地方更加危险。

两个人没有多少在京城行走的经验,也不清楚其中究竟会有多少凶险。

“万事小心,”景楼沉声说,“若有危险记得躲在我身后。”

纪兰舟轻轻一笑。

昨天夜里他终究是没能忍住冲动,和景楼用手互帮互助了一番。

早晨起来以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又微妙,这还是景楼今天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纪兰舟提起腰间的剑,说:“我怎可躲在正君身后,若有歹人我必与正君并肩作战。”

“你……”

景楼本来想说雍王小身板文人一个,话到嘴边却发现身边的人竟然已经长到高出他一些。

自打两人成婚后雍王好像一直在长个子,整个人也厚重不少。

纪兰舟阴柔精致的五官如今变得凌厉,原本消瘦的脸颊有了棱角,下颚线如刀削一般锋利无比。

唯独那双眼睛反而更加犀利明亮。

景楼低头看向纪兰舟攥着剑柄那白皙又纤长的手指。

昨日夜里正是这只手握住他的……

脑海中闪过一阵荒唐的记忆,景楼的脸颊霎时间像被火烤过似的。

他移开视线,冷声甩出两个字“随你”。

纪兰舟觉得有趣,学着景楼先前的样子用剑柄戳了一下这人的腰说:“阿擎,随我走。”-

鬼市始于五更终于拂晓,黑暗之中只有几点微弱的烛光晃动。

狭窄的巷子两侧零零散散摆着一些摊位,与寻常街边小摊不同,鬼市的摊子上散发着破败和腐朽的气息。

湿润的青石板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个长相怪异凶狠的商贩全都朝来人看去。

纪兰舟和景楼穿着打扮干净整洁,并肩走在巷子里就像误入其中的少爷自然引来众人的目光。

“两位小兄弟要寻些什么?”

忽然一个独眼大胡子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独眼的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污渍的布衣,身上散发出怪异的恶臭。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满是泥土的包袱,神秘地说:“里面是刚出土的物件,两位可要看看?”

纪兰舟屏住呼吸摇了摇头,问道:“大哥,请问您知道百晓生在哪里吗?”

那独眼一愣后收回包袱,嫌恶地啐了口痰说了声“晦气”之后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纪兰舟目瞪口呆,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感叹道:“鬼市内果真民风淳朴。”

景楼盯着独眼离开的方向,说:“他认得百晓生。”

“嗯……”

两人不约而同朝着独眼离去的方向往巷子深处走去。

随着他们越走越远,附近里的人也变得稀少起来。

独眼脚程很快,拐过几道弯后便没了踪迹。

直到纪兰舟和景楼来到一条死胡同,忽然从墙角跳出一群壮汉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独眼从一群壮汉中走了出来,得意洋洋地说:“二位小公子怕是走错道了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他身后的壮汉上前一步,这些人手中都拿着棍棒兵刃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纪兰舟和景楼。

纪兰舟微微一笑,好声好气地拱手道:“各位大哥行个方便,小弟只不过是想知道百晓生的下落并无意打扰。”

独眼哼笑一声,揉着拳头说到:“鬼市的掌柜岂是你们说想见就能见到的?”

纪兰舟挑眉。

没想到百晓生一个说书的居然是鬼市的掌柜,看来此人开头很是不简单。

鬼市这些人八成都是百晓生散布在京城的眼线,四处为他打探消息才能让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兄弟们,请两位小公子出去!”

独眼一声令下,手持兵器的壮汉们齐声大呵蜂拥而上。

纪兰舟一惊,连忙将腰间的剑拔出来挡在了胸前。

忽而一阵风从他耳边撩过。

只见景楼飞身上前,手持长剑挡住劈向纪兰舟的木棍。

景楼眉头一皱,猛地抬脚将大汉踹出去将近两米远。

其余人见状愤起而上,直接将景楼团团围住。

“呵——”

其中一人比景楼还要高出半个头,他举起木棍猛地冲向景楼。

“小心!”

纪兰舟大喊一声。

而景楼身子轻巧一晃便躲过了攻击,下一刻他用拳头猛地击打壮汉的手腕。

纪兰舟似乎听到有骨头断裂的脆响传来,随后便听壮汉惨叫一声而手中的棍棒应声掉落在地上。

景楼并没有停下,他的动作极快一时间只能看到灵巧的身姿穿行在人群之中。

刀刃碰撞声和拳头打在皮肉上的闷声不断传来。

不一会儿便只剩景楼一人站在巷子中。

剑并未出鞘,景楼只是用剑鞘就将十来个壮汉打得落花流水。

纪兰舟没有演过动作片但他看过不少,本以为电影中武行才能演出来的剧情原原本本在眼前发生了。

景楼像一头出笼的野兽,具有超强的生命力和捕猎能力。

这样的人在战场上究竟是怎样的英姿或许仅凭想象是根本无法还原其万分之一。

纪兰舟默默地将手中的剑收入剑鞘中。

景楼拂过衣袖的尘土,径直走向缩在墙角的独眼。

他将剑鞘抵在独眼的脖子上,冷声道:“说,百晓生在哪里。”

独眼早就被吓傻,颤颤巍巍地不断求饶。

纪兰舟走到景楼身后,好言相劝:“你只需带我们去见一见你们的掌柜,否则这位公子也不是好说话的。”

说完,景楼配合地更加用力提了一下手上的剑。

“且慢!”

忽然从头顶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

纪兰舟和景楼抬头朝声源看去,只见二楼的阁楼上闪出一道人影。

“二位莫要见怪,”百晓生笑眯眯地倚在凭栏上,“我往彼去,彼来我隐,鬼市的生意就是这样做的。”

“掌柜的……”独眼开口求助。

百晓生眉头微皱,说道:“他们不过是为了保护我,还请英雄高抬贵手。”

景楼闻言这才将剑鞘收回来,但仍旧警惕地护在纪兰舟身边。

纪兰舟拱手恭敬地行了个礼,佯装从未见过百晓生似的说道:“这位想必便是掌柜的,久仰久仰。”

“小生备了热茶,”百晓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二位请上楼一叙。”

纪兰舟和景楼对视一眼,两人并肩朝楼上走去-

阁楼外面破旧内里却别有洞天,处处陈列着精致的字画文玩就好像一个小型博物馆。

百晓生正坐在一个圆桌前,桌上摆着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纪兰舟和景楼也不客气,上前坐到百晓生的对面。

“正君果然神武将军,”百晓生搓着下巴说:“不知王爷和正君今日来寻小生是为何啊?”

景楼当日在茶楼也不曾露面,百晓生居然认得他。

看来果真如王钟欣所说无不知晓。

纪兰舟也不隐瞒身份,大方说道:“既然先生认得我们本王也就直说了,今日前来的确有事想问。”

雍王豪爽坦荡丝毫没有怯懦之意,百晓生颇为意外地挑眉。

随即,他摇着扇子笑道:“王爷果然名不虚传,先前王大人在茶馆找小生的时候便猜到幕后定有高人指使。”

“先生谬赞。”

百晓生这种在江湖中混迹的人必定狡黠敏锐,纪兰舟并不意外被猜到身份。

毕竟满京城除却娶了驭北将军的雍王以外还会有谁费尽心思来传播一个武将的神话故事呢。

纪兰舟前世在娱乐圈见多了老奸巨猾的人,从容道:“本王听说先生通晓京城诸事,可知道与凶案相关的内情?”

百晓生的眼神一黯,打量着纪兰舟半晌后说:“就说昨日京城怎的那么大动静,原来是雍王殿下在查案。”

“正是本王。”

“若王爷来问这件事,小生还需权衡一下。”百晓生摇晃着扇子样子很是犹豫。

纪兰舟反手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百晓生眼前一亮,说:“倒也不是银钱的事……”

他一边说着却一边伸手将银子收进了袖子里。

“只不过京城桩桩件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百晓生眯起眼睛摇头晃脑,“王爷总要给小生一个方向才好。”

纪兰舟想了下,问道:“那就先请先生说一说翠梅遇害那日宵禁后出入京城的车驾吧。”

第50章

纪兰舟不是没有怀疑过京城守卫疏漏瞒报,但是翠梅案发生时间已久刑部起初也只按照意外记录并没有细致调查过相关细节。

更何况能在宵禁时偷偷运送尸体出城的人想必定然有些门路,正规渠道查出来怕是不可能。

翠梅一事现在除了一顶轿子和两个熟客以外再无其他线索,纪兰舟便想从百晓生这里问出些隐秘消息。

百晓生听了纪兰舟的问话,托着下巴沉思片刻道:“庆元节前宵禁并不严格,屠夫运送猪肉的京城西南门空子大,往来很多趁着节日偷偷出入的商人。”

“可曾见到有人运过奇怪的物件出城?”

“从那扇门出入的八成都是奇怪的物件。”

百晓生说的有道理,纪兰舟微微蹙眉。

偷渡的人数众多,运送尸体的车会与其他车辆有何不同呢?

翠梅在教坊随贵人上了一辆马车,之后在京郊被发现尸体。

要知道古代马车难得而且内饰复杂清洗起来并不容易,况且运送尸体实用马车目标未免过大很难躲开守卫。

轿子需要抬轿的人多且行进速度很慢,想来也不会是交通工具。

纪兰舟的脑海中闪过何忠先前伪装成菜农时推着的板车。

板车轻便快捷只需一两个人便能在京城自由穿行,如果再稍加掩饰出入城门不会显眼。

随后,纪兰舟又问:“可有板车装着货物出城又空着车返城的?”

百晓生缓缓抬起头,摇着扇子说:“空车入城的确是怪事,王爷猜的不错,庆元节前倒是真有这么个事。”

纪兰舟眼前一亮,忙问道:“先生可知道运送空车的车夫是谁?住在何处?”

“有一件坏事王爷应该知道,”百晓生摸着下巴叹息说,“就在教坊女子遇害后,京城码头恰好少了两个力壮的挑夫。”

纪兰舟蹙起眉头。

百晓生凑上前神秘地说:“您猜怎么的,前些日子发现那两个挑夫连同他们的家眷共二十三条人命在京郊遇难。”

“死了?”

“看起来的确像是劫匪为夺财。”

纪兰舟反问道:“挑夫能有多少钱财,谋财害命未免过于牵强。”

一旁的景楼也沉声道:“庆元节前携全家离开京城也并不合理。”

百晓生意外地挑眉,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面前二人身上打转。

雍王夫夫果真聪明默契,他只不过稍稍提点就能不约而同想到要害。

难怪雍王被赐婚后还费尽心思要做一出戏帮驭北将军洗刷名节,如今看来王爷与正君当真绝配。

纪兰舟心里愈发清明,看来挑夫八成是被杀人灭口了。

他忙追问道:“先生可知道最后雇佣那两个挑夫的人是谁?”

百晓生像是猜到纪兰舟会问,狡黠一笑朝身旁打了个招呼。

独眼小心翼翼地从角落走了出来。

方才在楼下被修理一顿,独眼丧眉搭眼地刻意绕开景楼走。

“说吧。”百晓生朝独眼使了个眼色。

“是,”独眼恭敬地点头,转向纪兰舟躬身说,“草民与其中一个挑夫曾在同一个码头的工头手下搬扛,那人总是三天两头请兄弟们吃酒像是赚了大钱。”

纪兰舟问道:“可知道怎么来的钱?”

独眼谨慎地说:“哥几个曾跟过他一次想看看他的门道,只瞧见他一入夜就拖着板车去城西替贵人运货并不知是谁家。”

西城住的达官贵人太多,户挨着户门对着门连成一片不知道源头也很正常。

“板车……”

纪兰舟直觉这就是运送尸体出城的工具。

看来除了马车和轿子以外还要找一找京城里运货的板车。

忽然,一旁的景楼开口问道:“他请喝酒的都是什么日子?”

独眼害怕地瞥了景楼一眼,垂下眼沉思片刻说:“差不多十天会请一次。”

“逢三逢四?”景楼又问。

“嗯……”独眼想了下点头说,“对,差不多就是这两天。”

景楼问完话,转向纪兰舟。

纪兰舟不由瞪大双眼,景楼居然想到了这一点。

几件看起来并无任何联系的事情在此时被串了起来,凶手简直呼之欲出。

“那先生可知道翠梅是否进过庄府?”

百晓生扇着扇子说:“王爷见谅,小生只知市井琐事,贵人内宅的事可就不知道了。”

纪兰舟有些遗憾。

老实说,他都想着百晓生既然通晓万事讲不好能直接将犯人告诉他。

这样一来他也偷个懒,省得他和景楼两个人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满京城到处跑着查案。

纪兰舟又问了有关马车和轿子的事,只可惜百晓生只能说出大概并不能直接指证犯案的人在庄府。

绿色鞋面的人想来更不必再问。

见再没有什么想问的,纪兰舟和景楼便向百晓生告辞准备离开。

刚走到楼下,只见两个大汉拉着一辆板车正穿过巷子。

板车上盖着一层油布,上面满是污渍。

老旧的车轮转轴“咯吱咯吱”地响着,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泥痕。

纪兰舟对板车十分敏感,他朝身后跟下来送行的百晓生问道:“那板车里运送的是什么?”

油布垂下来的边缘不断摆动着,纪兰舟很怕油布掀开后下面是一具尸体。

百晓生叫住推车的壮汉,命令他们将油布掀开。

板车上放着两个竹篮,竹篮里散发出一阵鱼腥味的臭气。

纪兰舟屏息朝篮子里看去,只见里面堆满了一条条模样怪异的鱼。

“河豚?”

纪兰舟一眼认出其中身上带刺的物种。

百晓生赞赏道:“王爷居然认得河豚鱼,果然见多识广。”

“鬼市还做酒馆的生意?”纪兰舟挑眉。

“倒也不是,”百晓生嫌恶地将油布盖上,“只不过酒楼能寻来的河豚有限,一个月也开不了几次宴席。京城有贵人等不及,从我这里订了一大批。”

整整两大筐河豚鱼,就算每天吃也要吃上十天半月。

况且一桌河豚宴就花了王府半年的用度,这两筐鱼怕是真要花费千金了。

也不知京城还有哪位贵人需求这么大。

正说着,天边依稀泛起鱼肚白。

巷子外传来一阵骚动,百晓生后退一步走回阁楼中说道:“天色明鬼市休,二位好运。”

说完,他转身走进阴影中。

等到纪兰舟和景楼走出巷子,原本摊档繁杂的小路空无一人。

浓雾散开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鬼市仿佛从不存在-

纪兰舟和景楼在张三姐的铺子里吃了粉肠面和肉馒头后才朝教坊走去。

临出门前纪兰舟已经让富贵差人去大理寺和刑部给胡马这对冤家送去帖子,赶到教坊时那两个人已经在门口迎候。

“王爷,”胡良上前一步来到纪兰舟面前急切说,“下官已经将那日接走□□的轿子找出来了,此时正在大理寺连夜审问。”

胡良眼下乌青,显然一整夜没有睡。

虽然早就猜到晋王递了消息,但纪兰舟仍敬佩胡良忠心护主的心意。

他说道:“胡大人辛苦了,可问出来轿子去了何处?”

胡良拱手道:“轿夫只说将轿子抬到了城西并未进任何宅院,此人必定在撒谎,待下官用刑审问想必不日便可招供。”

又是城西……

纪兰舟心中其实已经认定犯人是谁。

他按住胡良的肩膀,说:“不过是街边拉生意卖苦力的轿夫,胡大人不必用重刑。”

“可……”

“他们可有说召轿子的人长什么模样?”

“说了,”胡良眼前一亮,“说是一个身材不高脸盘微圆的无须男人,嘴角长了一颗肉痣。”

纪兰舟点了点头,道:“按照他们的描述找画师绘制一张画像,不要张榜只需将画像分给大理寺和刑部侍卫人手一份低调寻人即可。”

“是!”

胡良朗声领命。

这时,马标也苦丧着一张圆脸走上前拱手道:“王爷,平日与王府管事喝酒的那几个人也都带回刑部了。”

“审了?”

“是,但这几人都说当日喝的酩酊大醉在酒楼门口便分开了,”马标羞愧地低下头,“并未问出其他。”

胡良冷笑一声,嘲讽道:“这么说来马大人岂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看来刑部办案也不过如此,亦或是偏袒什么人呢。”

马标瞪圆眼睛,怒道:“胡大人这是什么话,刑部办案向来公正从不偏私!”

说着,马标转向纪兰舟言之凿凿说道:“那几人虽然不知道管事上了什么轿子,但是却能证明当日王府管事在酒局上说了许多对薛萍姑娘的侮辱之言。”

纪兰舟挑眉道:“也就是说王府管事确有杀人复仇的动机。”

“正是。”

“那马大人说,一个醉汉是如何精准找到薛萍姑娘把人带到荒郊野岭奸/杀后再返回府中的呢?”纪兰舟反问道。

马标顿时哑口无言:“这……”

如此明显的栽赃诬陷偏偏最专业的刑部看不出来,怎么可能?

其实若没有纪兰舟执意查明真相,或许换扈王来早就结案了。

晋王府管事冤死,晋王也在陛下面前失了地位。

得益者是谁不必多言。

胡良上前一步道:“王爷,不如将证人移交大理寺让下官来审。”

纪兰舟打开手中地扇子,说:“本王心里有数,二位大人只管按照吩咐去查便是。”

说完,他抬头朝教坊的红色牌匾看去。

红绸妆点的牌坊和雕花精细的立柱无一不彰显此处的奢华淫逸。

一想到今日或许就能碰到犯人,纪兰舟的心里不由紧张起来。